Work Text:
扎克斯今年二十二岁,终于在大厂转正。他是神罗这种最喜欢把活人当牛马使唤的公司最喜欢的那类员工:业务能力强,主观能动性弱,说什么信什么,还怀揣着满腔为公司捐躯的天真热血,主动加班的同时还会顺手把公司健身房的所有器材擦一遍。拿到工牌的时候,他抱着自己实习期的指导前辈激动得涕泗横流,发誓自己一定会在行业内发光发热干出一番大事业,莫欺少年穷!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可能还会说这种话,但是绝对会在他的指导前辈安吉尔修雷一脸慈祥地把他推荐进自己部门的时候,五体投地地求他大人有大量放自己一马。可惜人生不是小说,而命运所给予的一切礼物早就标好了价格,扎克斯菲尔悲惨的职业生涯就从这里开始,他没办法抗拒,也没办法主动结束。
特勤部是公司规模最大也最火热的部门,晋升难度大,等级森严。用通俗易懂的说法解释,也就是干得越好,工资越高。安吉尔太青睐这个和自己年轻时相似度高达70%的年轻人了,一路提拔,恨不得直接变身他最痛恨的关系户,直接把扎克斯菲尔塞进自己所处的最高级小组,当然他肯定不会这么做,安吉尔毕竟是会在公司所有人都退避千里时唯一一个主动去搀扶摔倒总裁的人,他只是每周都对特勤部掌管人事的拉扎德说大约七十二遍:“你知道吗?扎克斯他真的很不错!”他还很乐于向自己的同事——也是最亲密的朋友,可能还有点别的关系——分享他的实习生,杰内西斯第一次听他提到“狗”这个字的时候非常欣慰,以为他终于学会了骂人,谁曾想更可悲的是,安吉尔修雷学会的只是狗塑而已。
扎克斯进入特勤部最高小组的第一个月中,活活买了二十八天的咖啡。
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抱着四杯饮料进门,萨菲罗斯每天早上都要喝冰美式,但是自从神罗在公司咖啡机上放监控监视茶水间摸鱼情况后,他就再也不拿公司的一点一滴了。扎克斯入职前就崇拜萨菲罗斯,主动揽下替他带咖啡的要务,最开始出于偶像滤镜,他挺起胸膛,穿着自己最贵的一套优衣库海某王联名步入星巴克,在店员问他名字的时候大喊扎克斯!然后在店员喊了三声专科生后呆若木鸡地接过那个在他眼里无比高贵的纸杯。当然,这只持续了两次,他就陷入米德加范围最小的经济危机,心怀愧疚但堂堂正正地开始给萨菲罗斯买9.9瑞幸。萨菲罗斯什么也没说,喝得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咖啡只是咖啡而已。今天是扎克斯发工资的日子,他很高兴,所以给萨菲罗斯买了橙C美式,自己又拐去711买了奶昔,没忘记给安吉尔也带一杯,但是杰内西斯……杰内西斯就很麻烦了。扎克斯入职的第一天,他还不知道带咖啡为何物的时候,这个他只在海报里见过的男人就扬着下巴走到了他的面前:
“Loveless Café sans amour,要Minerva主理人亲手磨的瑰夏绿檀巴伐利亚Bergamot Jasmine Rum特调。”
“啥……啥?啥老五李四三四拉姆的?”
杰内西斯翻了个白眼,上下扫视了他一圈,扎克斯觉得他骂的很脏。“Loveless Café sans amour,”他重复了一遍这串扎克斯完全听不懂的咒语,“发到你的企业微信了。十分钟后,我要在桌上看见我的咖啡。”
咖啡店不远,但是扎克斯还是迟到了,他在咖啡店手忙脚乱地给店员看那串对他而言和乱码没有区别的文字花了一分钟,听店员介绍时两眼无神地放空了四分钟,付款时人生第一次开花呗用了三分钟,在咖啡店门口看着余额嚎啕大哭了两分钟。
不幸中的万幸,他回到工位,对待奢侈品般小心翼翼地双手将那杯天价咖啡轻拿轻放地安置到杰内西斯花枝招展的工位上时,杰内西斯并不在。正在用电脑玩扫雷玩得不亦乐乎的萨菲罗斯抬起头,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扎克斯,露出了怜悯的表情,拿起手机,按了几下,放下,重新玩起扫雷。扎克斯发现自己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萨菲罗斯给他转了两百块钱红包,红包上写着:杯水车薪。他感动得快哭了,想去抱住萨菲罗斯,但是理智胜过了一切,他只是傻笑着问:“杰内西斯呢?”
“和安吉尔到卫生间去了。”
扎克斯脸上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一起上厕所吗?”
萨菲罗斯也为他的猜想震惊了:“……不是。卫生间没有监控,只有计时器,我们聊天的时候都去那里,每十五分钟换一个隔间就好了。”
就这样,扎克斯对职场的妄想彻底被毁了。
好在,他年轻,今天的妄想消失了,睡一觉就可以产生新的妄想。总之,他干得还不错,而且杰内西斯每个月都给他转一笔咖啡钱,他出手很阔绰,连所谓赏给扎克斯的零头都有几百块,除了对咒语头昏脑胀,扎克斯也接受了这种职场压迫。他带着四杯饮料兴高采烈地进办公室一一分发,杰内西斯挑了挑眉毛,“真罕见,你居然没有在喝自来水。”安吉尔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杰内西斯的意思是,我们都很恭喜你涨薪了,扎克斯!”
“尽管只是两杯咖啡钱。”
“不是所有人的两杯咖啡钱都要花一千多。”
萨菲罗斯把吸管戳进咖啡杯里,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柑橘类。安吉尔头都没转,听见吸管的声音就向旁边伸手,非常自然地接住了萨菲罗斯手里的橙C美式拿到自己面前,把自己的那杯奶昔插好吸管换了过去,这一套动作太行云流水了,扎克斯都来不及为自己买了萨菲罗斯不爱喝的口味歉疚。
杰内西斯的声音刹那间变得高了半度:“天啊。你们真是太默契了。”
扎克斯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萨菲罗斯都没说话呢,安吉尔你也太了解萨菲罗斯了!你们关系真好!”
话音刚落,杰内西斯就把鼠标摔在鼠标垫上站起来,往后拖拽了一下椅子,脚步干脆而响亮地朝办公室门口走去,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瞪了扎克斯一眼。安吉尔修雷顿了顿,追了上去。扎克斯根本摸不着头脑,他问喝着奶昔,表情已经变得十分怡然自得的萨菲罗斯:“他怎么了?”
“拥有亲密关系的两方总是受不了其中一方对自己以外的人表达出超过熟悉的了解与关照。”
扎克斯的脑子艰难地处理着这一串话:“他们……在谈恋爱?!”
“我不太确定,应该还在谈。”
“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怪不得他们两个去聊天的时候你不去!天啊,三个朋友之间有两个人在谈恋爱,这也太……”扎克斯想说太尴尬了,但是现实永远能够远超他的想象。
萨菲罗斯轻描淡写地说:“嗯。我和杰内西斯分手了,不太方便去。”
扎克斯手里的奶昔掉到了地上。他没说完的话像遗言一样从嘴里苟延残喘地流了出来:“……尴尬了。”
扎克斯菲尔失眠了,二十年来,他每天都睡得像被资本在空气中做了局防止他凌晨突发奇想创业成为神罗新贵一样死,但是今天,他失眠了。他无意打探同事的八卦,而同事的八卦就像高空抛物的盆栽一样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他试图用自己未经人事的脑子来理清楚他们的关系,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谈过恋爱,杰内西斯正在和安吉尔谈恋爱,安吉尔对萨菲罗斯又那么了解和关心……扎克斯要哭了,他的心里没有半点对男同性恋三角关系的惊诧,全是对安吉尔伟大品德的敬服:不愧是他最尊敬崇拜向往的老师,对现男友的前男友都这么关怀备至,真正的伟人才能做到如此真善美无条件!第二天早上,扎克斯挂着黑眼圈来到公司,安吉尔关切地问他怎么了,没睡好?他不敢直视安吉尔的眼睛,和他发自内心的敬意不同,他的大脑已经被现代科技荼毒,潜意识里已经联想了一百个短视频同款爱恨情仇,昨天晚上他梦见杰内西斯和安吉尔还有萨菲罗斯演抖音复仇小短剧,在梦里,安吉尔用抱得美人归的气派挽着杰内西斯,说着莫欺中年穷。
扎克斯支支吾吾,正在措辞,余光看见对面一闪而过的红色吓得尖叫了一声,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红色塑料袋,老家的妈妈寄了他爱吃的土特产,用红色塑料袋装着,他藏在工位下面每天都要吃,昨天刚好吃完了忘记丢,塑料袋就这么自由地飞了出来,变成独属于扎克斯菲尔的杯弓蛇影。
安吉尔的眼神更担心了,甚至有立马给他批假的架势。扎克斯说:“不是,我以为那是杰内西斯呢……”
安吉尔了然,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啊。杰内西斯只是说话不中听,其实你习惯了之后就能忍得比较轻松了。”
“嗯嗯。”扎克斯点点头,脑子里还是心有余悸,乱七八糟,“说到杰内西斯,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空气凝固了。当扎克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时,他已经无法两分钟之内撤回或是说自己在玩大冒险了。安吉尔修雷张嘴,安吉尔修雷闭嘴,安吉尔修雷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不太确定,应该还在谈。”
扎克斯不理解,为什么安吉尔和萨菲罗斯说出了一样的话。谈就是谈,不谈就是不谈,什么叫不确定还在谈?他这么想了,就这么问了,反正既然安吉尔没有三缄其口,那应该就是不介意自己的情感生活被探听。他没想到,安吉尔接下来的话,比昨天萨菲罗斯的话更加重量级:“我们三个人本来在谈恋爱,但是杰内西斯和萨菲罗斯闹分手了。我不确定这是单人分手还是集体分手,而且……”扎克斯倒吸一口凉气,安吉尔的表情少见地出现了裂隙,“我没办法问杰内西斯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只会念句诗回答我,我高中的时候语文阅读理解最差了。”
扎克斯深有同感,现在他和年轻时的安吉尔的相似度已经上升到80%了。“那你为什么不问萨菲罗斯?”
安吉尔的表情更扭曲了:“我和萨菲罗斯像以前一样对待彼此,然后杰内西斯写了80页PDF发到了部门小组群里。”他听起来像回到了那个绝望的下午一样破碎:“里面甚至有我们两个刚入职时的合照,他说根据心理学分析,我们两个的脸部肌肉在图谋不轨!他控诉这是提前背叛。”
扎克斯说不出话了,他的脑子嗡嗡响,一个小人在说“杰内西斯好恐怖一定别惹他”,另一个小人在说“天啊我也好想看安吉尔和萨菲罗斯以前的合照”。安吉尔继续说:“……好在部门小组群只有我们三个人和拉扎德。拉扎德没打开PDF,虽然他发了三个大拇指。但是当天晚上杰内西斯还是回到我们的合租公寓里,洗完澡让我给他涂身体乳和吹头发,然后枕一夜我的手臂。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安吉尔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喃喃中已经掺杂了扎克斯不期待听到的私生活细节,他们两个此时都沉浸在自己的煎熬之中。余光里的一抹红色又飘了过来,这次更近了,扎克斯一边心想今天必须得去丢垃圾,不然杰内西斯要骂死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狠抓一把,然后猛打了一个激灵。
这个手感,这个重量……
他抓到的不是他淳朴可爱的红色塑料袋,而是杰内西斯的红色皮大衣。伴随着手臂的剧痛,一声献给他的清脆巴掌声响彻了走廊,这下,扎克斯不必考虑会不会因为不丢垃圾而死了。
杰内西斯今天很倒霉。
早上出门时,他发现安吉尔把他想用来搭配新衬衫的丝巾和毛巾一起洗了晾在阳台上,尽管那只是一条配货,但不可水洗的标签还是赤裸裸明晃晃地……噢,因为他觉得不够有美感剪掉了,反正他不卖二手。他退而求其次地围了一条意大利手工绣vintage欧式复古领巾。在车库准备开车的时候,没睡醒的萨菲罗斯顺手拉开了副驾驶坐了上来,被他怒喝一声赶了下去,重新回到后座。分手后,他们还是一起上班,只是杰内西斯把副驾驶调成了自己坐着最舒服的角度,安吉尔的个子和萨菲罗斯差不多,他认为细枝末节才能传达他的拒之千里之情,从他们感情破碎的那天起,萨菲罗斯再也不能坐他的副驾驶,永远只可以被放逐到后座。他一边从后视镜瞥正在半梦半醒梳头发的萨菲罗斯,一边絮絮叨叨地骂了一路“你以为我是你的司机吗”“和你一起上班只会把油开贵”,直到萨菲罗斯问他“你是不是有路怒症”。杰内西斯一脚踩在刹车上,而萨菲罗斯不动如山,没有如他所愿一头砸在前座椅背后面。
“滚下去。”
萨菲罗斯不置可否,耸耸肩就开了车门,反正已经到公司楼下了,这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杰内西斯更像他的司机了。刚下车走了两步路,几个别的部门的男男女女就围了上来,争着和萨菲罗斯打招呼,萨菲罗斯对他们一一微笑。杰内西斯想撞过去,但是车漆价贵,他想想便算了。等杰内西斯走到工位时,不如意的事情仍然在发生,他发现自己布满文艺设计小巧思的办公桌上没有出现他要求的咖啡,今天的特调是哥伦比亚Vin de fleur d'oranger,他给扎克斯菲尔发了活活两条消息,彰显他对限季的新品有多么看重。杰内西斯回头看了萨菲罗斯一眼,萨菲罗斯正捧着低级的塑料杯啜饮。他嗤笑了一声。杰内西斯积攒一整个早晨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扎克斯菲尔胆敢给萨菲罗斯带咖啡而忽略自己,为了那杯9.9的瑞幸,放弃他的小众独家主理人友情私人定制。随着扎克斯在走廊传来的尖叫,他施施然起身,准备前去兴师问罪,路过萨菲罗斯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人体工学椅的扶手。萨菲罗斯早就习惯了杰内西斯莫名的、想一出是一出的针对,他毫不在意,头也不抬,左手打开蜘蛛纸牌,右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前台女士送的咖啡对他来说口味有点太复杂了,不过他不挑。然后,事故就这样发生了。
扎克斯几乎要跪下了。杰内西斯满嘴的高定真皮当季,他听不懂,只觉得横竖都写着四个字:倾家荡产。他陪着笑脸,绞尽脑汁,试图用杰内西斯的语料库说服杰内西斯,自己手上的油不是来自路边摊,买的是连锁国际品牌全什么家什么的尖端科技复合生物技术的烤肠,他很少有这样奢侈一把的时候,求杰内西斯大人有大量。杰内西斯连连冷笑,安吉尔站在他们中间,灵活地微调站位,阻挡每一把杰内西斯抛向扎克斯的眼刀,以免这场办公室纠纷演变成蓄意杀人。在扎克斯连续道歉五分钟后,杰内西斯终于缓和了脸色,接受了扎克斯的歉意,并且大手一挥,让他不用拿他那可怜的三瓜两枣来赔偿。其实杰内西斯并不小气,只是喜欢小题大做。被赦免的扎克斯如释重负,嘿嘿直笑,绝地求生的感觉让他的心率已经达到了燃脂水平,多巴胺在他的脑子里得意忘形地分泌:“杰内西斯,你人还怪好嘞。”
“嗯?”杰内西斯皱了皱眉,其实他也是农村户口,但是自从他背井离乡,就以city潮人自居,每一句方言都让他宛如回到过去,如临小敌。
“真的真的!我们刚刚还聊到你呢!”
被闹剧吸引来的萨菲罗斯适时地发问:“哦?你们说什么了?”
安吉尔立马闻到了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气息,刚想捂住扎克斯的嘴。可惜太晚了,并且扎克斯对萨菲罗斯毫无防备:“我们在聊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
杰内西斯沉默了,安吉尔的手僵在了半空,萨菲罗斯微微一笑:“我和他和他的恋爱关系。”
说完,他转身回到了工位,继续他难舍难分的蜘蛛纸牌事业,真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萨菲罗斯也一样。
托萨菲罗斯的祸,今天的办公室安静得像死了三个人,只有他一次又一次的游戏胜利音效在办公室内回荡。杰内西斯捧着扎克斯补偿给他的羽衣甘蓝汁,无视工作群里的所有消息,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无声地看书。安吉尔很快就受不了这个氛围,他站起来,没人问他,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拉扎德找我开个小会”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又一次胜利音效响起,萨菲罗斯伸展了一下四肢,终于玩腻了,关掉电脑界面,友善地询问扎克斯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扎克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但是又不想和杰内西斯在一个空间里一对一。
“没关系,我还可以给你讲讲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萨菲罗斯周身散发着一种毫不介意分享自己的情感生活的慷慨,宛如慈悲的神。扎克斯小声说“其实不是很想”,他确实好奇,但是他不太想在杰内西斯面前展示自己的好奇,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没有好结果。萨菲罗斯没有采纳他的婉拒。
“就在这里说。”果然,杰内西斯插话,声音冷冰冰的。
“好的,”萨菲罗斯从善如流,“从五年前,我们三个开始谈恋爱。我很喜欢三个人的关系,有时候我不太擅长和别人单独相处,在床上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有第三个人在场就可以一直聊天了,很方便。”
扎克斯无力地开口:“不用告诉我这个的。”
这次,萨菲罗斯接受了他的提议,也有可能是挣扎,总之,萨菲罗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我们感情很好,日积月累,积攒了很多值得一提的回忆,把我们所有的过往桩桩件件细数过后,我深受感动,为此,我们两个特地进行了一次二人的约会,我提前擦好了我的珍藏武士刀,杰内西斯也准备了他的发言稿。就在那难忘的一天,我们,两个人,正式分手了。”
这听起来也太急转直下了,或许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别人行进到这一步可能会开始海誓山盟,而他们天崩地裂,山无棱,天地合,也要与君绝。扎克斯对别人的情场风波毫无兴趣,从小到大,他的脑子里都只有深蹲,大学舍友追女孩的时候,他还在百度搜怎么样才能成为奥特曼。但是,他现在长大了。扎克斯深深地体会到,职场是残酷的,而同一个工作小组也有尊卑,此时把他夹在中间的两个人都是能直接关乎他年度绩效考评的顶头上司,对他罚也是赏,赏也是罚,他不敢动,也不敢细问。无视他不堪重负的微表情,萨菲罗斯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说:“所以我和杰内西斯分手,主要是因为……”
他回头对正在把书页翻得哗哗响的一米之外的杰内西斯问道:“打扰一下。你当初最爱用来骂我的那个词怎么说?”
杰内西斯把书重重地倒扣在桌子上:“婊子。”
“谢谢,”萨菲罗斯礼貌地点了点头,重新转向扎克斯,“主要是因为他是个婊子。”
扎克斯慌忙站起来打圆场:“说脏话不好吧!”
杰内西斯冷哼一声:“扎克斯菲尔,替我转告萨菲罗斯。我们分手的主要原因是他不可理喻,自以为是。”
萨菲罗斯说:“扎克斯,也麻烦你告知杰内西斯,如果不是他目空一切,有己无人,我姑且还能继续忍受他的刻薄。”
杰内西斯说:“扎克斯菲尔,告诉萨菲罗斯,我对他的忍受没有任何期待。不通人性到他那种境地,妄自进入到别人的个人空间就已经足够无礼、冒犯、亵渎。”
萨菲罗斯说:“扎克斯,请提醒杰内西斯,首先,不是我主动进入他的个人空间,是他先对我示好的;其次,他也进入过我的个人空间,别忘记我和他还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到我家做客,我妈妈给他包了饺子,一个十三块三,他吃了六个。”
杰内西斯冷笑:“扎克斯菲尔,警告萨菲罗斯,他居然还有脸提那种陈年往事,我都没好意思说他妈妈是从实验室里拿的酵母和面粉,我吃完头晕了两天!还有他妈找的那个男小三,光天化日的穿着全套哥特皮衣在玄关睡觉,吃饭的时候端到棺材里关着盖子吃,简直骇人听闻,他们全家都是科学怪人!”
萨菲罗斯说:“扎克斯,劳烦你通知杰内西斯,不需要他评价我的母父,我比流言蜚语先认识我妈和我妈的情夫。”
杰内西斯伸出脚,拦住了正弯腰潜行,试图离开办公室这个纷争之地的扎克斯。扎克斯绝望地心想:原来你们喊我名字的时候是真的在喊我名字,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安全词。杰内西斯皮笑肉不笑地弯下腰,提着扎克斯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扎克斯菲尔。”他的嘴唇翕动,看起来像世界上最不可名状的诅咒,“让萨菲罗斯离开我的视线,现在。”
萨菲罗斯伸手拉过扎克斯,把扎克斯护到了自己身后:“你没必要总是因为我们两个的事情迁怒无辜的人,不管是安吉尔还是扎克斯。”
“无辜?安吉尔是我的男朋友!”杰内西斯想了想,又补充道:“而扎克斯是我男朋友的狗。他们都没有置身事外的资格。”
萨菲罗斯据理力争:“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安吉尔没有和我分手,他也是我的男朋友,扎克斯也是我男朋友的狗。”
“我不是狗!”扎克斯反驳,但气势又很快弱了下来,“我想去找安吉尔。我真的搞不懂,我们还是去找安吉尔吧。”
“现在想把所有人都卷进来的角色可不是我了。”杰内西斯抱着胳膊,也站了起来,“安吉尔很乐于在我们之间走平衡木,不是吗?你很享受这种从我身上夺走一切的感觉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夺走你的什么东西。这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你不能否认。并且你也不能总是把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当成你的。”
“我们当初确认关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把全世界都送给我!”
扎克斯松了口气,还好他们分手了,不然如果萨菲罗斯还想把全世界都送给杰内西斯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住在哪里。
“那是我的主观唯心的全世界,而不是你的客观唯物的全世界;并且如果你真的对全世界感兴趣,我邀请你看史前动物纪录片的时候你根本就不会睡着,是你,杰内西斯,先在我们的感情中增加了欺骗。顺便一提,安吉尔和我讨论得很开心。”
“所以你的全世界是什么?只有你妈妈吗?或许还有你的那把破刀?以及,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睡着,我只是报复你在和我们一起看 Loveless首演的时候打开手机玩2048!”
萨菲罗斯也站了起来,脸色沉沉。扎克斯抬头望向萨菲罗斯,他以前就这么高吗?还是他生气时会热胀冷缩?现在的萨菲罗斯简直有两米多高,像办公室里拔地而起的一座埃菲尔铁塔。“那不是破刀。”
“是吗?”杰内西斯讥讽地笑了笑,“我就知道,我和它掉到水里你也只会救它。”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游泳。”
“我会游!”扎克斯想缓和这个僵硬的气氛,但他显然还不太了解杰内西斯。“闭嘴!”杰内西斯朝他吼了一声,他最恨自己正在酝酿情绪的时候,有一个不会读空气的人打断他的诗意,哪怕他的愤怒看起来毫无诗意可言。杰内西斯抬起手,扇了无辜的扎克斯一个耳光——其实他抬起手的瞬间就后悔了,但是收回手会更加丢脸,所以他尽量在维持怒不可遏的尊严的同时,一巴掌拍在了扎克斯的肩膀上。
更清脆的一个货真价实的耳光紧随其后地响起来,除了萨菲罗斯,在场的所有人都凝固了,包括刚刚推门而入的安吉尔。
萨菲罗斯优雅地收回手,抽出餐巾纸擦了擦手心,这是一个在杰内西斯眼里极具侮辱性的动作。“你应该像我一样,只打和自己有争执的直接对象,”萨菲罗斯的语气冷冰冰的,扎克斯还在恍惚,萨菲罗斯是在为他出头吗?他宁愿挨耳光的是自己。萨菲罗斯继续说,“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我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两分钟前,距离我们分手终于过了完整的一百天。杰内西斯·拉普索道斯,我早就想打你了。”
萨菲罗斯说完,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又是他一贯的作风,步伐利落,路线明确,像走秀一般前往卫生间:“来卫生间和我把鞋换了,出门的时候穿错成你的增高靴了。”
杰内西斯把饮料抓起来朝着萨菲罗斯的背影丢了过去。杯子在萨菲罗斯的脚下被肢解,里面气味复杂的液体四溅,有一滴落在吓得合不拢嘴的扎克斯嘴里,他慌忙又拼命地砸吧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品味一滴八十的饮品的时刻,真是回味无穷。度秒如年的沉默过后,杰内西斯气势汹汹地走去了卫生间。在他出门的刹那,扎克斯哀嚎出声,扑向安吉尔,像扑向人生的唯一一座方舟。“怎么办,安吉尔!”他几乎要哭出来,“杰内西斯和萨菲罗斯要不死不休了!互相残杀了!同归于尽了!”
安吉尔不动声色地在他的衣服上擦干净了自己手上的泥土,抹消自己刚刚为了远离风暴中心在露台浇了半个小时花的证据。“不会的。”安吉尔说,“我想通了,你也看开点,如果他们真的互相残杀了,你就可以做年度最佳员工了。”
杰内西斯推门进卫生间的时候,萨菲罗斯已经在准备脱鞋了。杰内西斯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仇人,他实际上并不特别介意萨菲罗斯打他,他们并非没有过互殴史,萨菲罗斯口腔左侧一颗漂亮的烤瓷牙就是他的手笔,他真正无法容忍的是有其他人旁观了他颜面扫地,落于下风的现场直播。他们沉默无言地互换了鞋子,杰内西斯觉得自己又伟岸了起来。他把厕所门摔得很响,萨菲罗斯叫住了他。
“怎么?”杰内西斯头也不回,“后悔了,想和我道歉?”
萨菲罗斯说的非常理直气壮:“不。如果我是临时起意地打你,或许我会道歉。但我说过我想打你很久了。这一巴掌我们两个都值得。”
“那你他……”杰内西斯迟疑了,他想到萨菲罗斯是个妈宝,“…他爹的想干什么?”
“刚刚我说了气话。”萨菲罗斯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一点点柔和,“如果你和正宗掉到水里,我会尽量同时救你们两个。”
杰内西斯沉默了。一方面,他知道这对萨菲罗斯来说是多么深切沉重的示爱,另一方面,他很想鄙夷这毫无美感的真心呢喃。不过,他只是扭过头去,小声地说:“……奥陶纪辉煌地揭开帷幕之时,头足类享受了属于它们的黄金时代。”
萨菲罗斯的眼里绽放出了光芒:“远古巨型鱿鱼进化史。……你真的在看。”
杰内西斯哼了一声:“只要我想,我可以比你做得更好。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们之间谁才是纪录片专家了。”
“你做就好。”
“我不需要你施舍的头衔。”
“我做就好。”
“真是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只有你萨菲罗斯才配得上做天之骄子吗?”
“我们只是在讨论兴趣,而不是人生。你没必要这么较真。”
“你真的认为这一切只是兴趣爱好的问题?你想听我赞颂你举重若轻吗?”
“可以,你说吧。”萨菲罗斯也站了起来,“反正你并不是第一天如此咄咄逼人,从我们还互为男男朋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恨我恨得恨不得生啖其肉。”
“免了,我对饮食的要求还是很高的,”杰内西斯冷冷笑道,“如果你不给自己办个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我根本不可能碰你半根毫毛。”
“你和我接吻的时候不是那么说的,你真喜欢自相矛盾。”萨菲罗斯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顺便一提,我预约了一家经典法餐的情侣套餐,并且特地请他们准备了三人套餐。他们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
“你也足够恬不知耻。我的前菜必须有黑珍珠生蚝配Menton柠檬缀香槟泡沫。”
“有。”
卫生间里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十五分钟到了,如果他们还呆在这里,塔克斯会来调查他们有没有在恶意摸鱼。杰内西斯走到洗手池,洗了三遍手,从口袋里掏出气垫往脸上按了几下。萨菲罗斯慢悠悠地搓洗着手指,他看了一眼杰内西斯,告诉他:“你很漂亮。”
杰内西斯说:“我知道。你也是。”
萨菲罗斯回想起他们第一天确认关系的那个晚上。那一晚没有和任何节日重叠,安吉尔刚刚吻了他的左脸,年轻的安吉尔英俊非凡,拥有一成不变、海纳百川的柔情,教会他如何真正成为一个人类,那是抛弃所有标准和规范,说出自我欲望的第一步,他学会的第一句人类的语言,就是发自内心地问候他的朋友们“早上好”;而杰内西斯则把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编到一起,在他的耳边用动人的嗓音念了两句诗,双眼闪烁,催促他主动追寻、尝试,与取舍。他说出了人生中第一句“我爱你们”,内心泛起陌生的充盈,凝视他的爱人们,觉得他们无比引人注目。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安吉尔早早地去准备早餐,而他能宁静地看着杰内西斯的侧脸,不说任何话,不听任何话,如同现在看着杰内西斯的侧脸一样。
“我爱你。”萨菲罗斯说。
杰内西斯说:“我知道。”
杰内西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在临近办公室的地方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萨菲罗斯,安吉尔替他撑着门,示意他们快点进来。杰内西斯露出一个没有任何讽刺色彩的微笑,用唇语对萨菲罗斯说:“我们也是。”
晚餐途中,杰内西斯花了两千块钱为自己点了一首小提琴协奏曲,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艺术当中。据他所言,他只摄入精神食粮就可以产生心理的饱足,不过安吉尔和萨菲罗斯都知道,杰内西斯只是又开始对自己进行严苛恐怖的身材管理,勒令自己晚上不准进食超过五口而已。这恰好给了安吉尔一个机会,他要把杰内西斯的那份原封不动地打包起来,全都带给今天被他们折磨得够呛的扎克斯当作补偿。
步行去扎克斯家的路上时,安吉尔左手牵着萨菲罗斯,右手牵着杰内西斯,打包袋挂在脖子上。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还是不愿意牵彼此的手,安吉尔幸福而痛苦地被他们两个的头发与风衣轮流扑打着脸和小腿。其实在杰内西斯和萨菲罗斯吵架的时候,他们三个仍然住在一起,只是杰内西斯会刻意忽视萨菲罗斯的存在,并且强盗般野蛮地通过驱使安吉尔的方式,掠夺自己对萨菲罗斯的注意力:当安吉尔为萨菲罗斯涂抹护发精油时,杰内西斯就要求安吉尔立马过来给自己吹头发;晚上睡觉时,萨菲罗斯枕着安吉尔的右手,他就强硬地把左手拽过来。调和者不堪重负,杰内西斯不知疲倦,萨菲罗斯只是接受挑战,悦纳一切。路灯让他们三个的影子看起来像都市传说里的怪物,紧密相连地往前行走。
扎克斯开门的时候非常惊喜,主要是他的鼻子真的很灵,一下子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他没吃过法餐,但是所有能塞到嘴里的东西就是好东西,安吉尔还足够体贴地给他另要了一份每一只犬科动物都不会拒绝的红酒炖牛肉,慈爱地看着扎克斯风卷残云,好似一台料理粉碎机。他腮帮子里全是食物,鼓鼓囊囊,模模糊糊地开口:“所以,你们三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杰内西斯降尊纡贵地倚靠在还算整洁的沙发靠背上,对着手持镜理了理自己被风吹得不那么端正的前额碎发:“安吉尔是我的男朋友。”
扎克斯努力把牛肉咽下去,小心翼翼地瞥着萨菲罗斯:“那……”
萨菲罗斯挑起打包盒里的点缀樱桃,放进嘴里,吞咽完后才开口:“安吉尔也是我的男朋友。”
“至于萨菲罗斯,”杰内西斯甜蜜地笑了,“只是我的婊子前男友而已。”
萨菲罗斯吃完最后一颗樱桃,同样回以微笑:“你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