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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麻烦你再说一遍，罗伯特。”呛完之后，圣吉列斯抽出纸巾擦起了桌子。
基里曼点点头，放下用手盖住的饮料杯，“好，前段时间我发现了我们的一个兄弟，他是个风俗业者。”
圣吉列斯：“……”
“所以为防万一，我决定先不告诉父亲，自己先试试跟他接触。结果他说我是该死的有钱人，还打了我一顿。”基里曼揉起颧骨上的淤青。
圣吉列斯：“……”
“我想我们有些兄弟就是交流方式别具一格吧，就叫了鲁斯。鲁斯还穿了他的同行衣服过去，结果就是跟他又打了一顿，还好这次是平手。”
圣吉列斯：“……”
“我真是没办法了，才找了——”
圣吉列斯很怀疑地：“我？”
“咳咳，莱昂，这次事情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基里曼一拳锤在桌上，“莱昂狠狠打了他一顿，全身上下！到现在他已经有三天没开张了，你这会去堵他他一定在家！”
回顾完前因后果，总之，圣吉列斯就是这样贡献了假期，独自来到以移民众多，以及风俗产业发达闻名的德什亚街。
他在那栋挂着“德什亚街12号”的旧楼房下面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心里仍很没底，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砂锅大的拳头，还是一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但搔首弄姿的脸。
而天就在磨蹭中一点点暗下，看道路两边艳俗的霓虹灯一盏盏点亮，圣吉列斯只能去按门铃。
铃铃铃——
电铃音在屋里遥远地响起，回荡。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人过来，圣吉列斯继续按。
铃铃铃——
铃铃铃——
一个粗哑声音突然透过门板，“谁在他妈乱按，这周不开张！”
圣吉列斯退了一步，“我有重要的事情，安格隆先生在家吗？”
“……保险买过了。”
“我不是卖保险的。”
“房主跑了，高利贷的事你自己找他，别烦我了。”
圣吉列斯有点无力，“我也不是追债公司的，你先开门，看我一眼你就明白了。”
门上的猫眼暗了暗，圣吉列斯怀疑这次也到此为止了，打道回府换人再来吧。但下一秒，门呼啦一声被拧开了，门后出现一个打着赤膊穿短裤的男人。
圣吉列斯最先看到的是一对浅褐色的，沉甸甸的，随主人手臂用劲而晃动的奶……胸肌。
然后是遍布身躯和脸上的青紫瘀痕。
随后是滴水的红褐色头发。
最后是金色含怒的眼睛。
——不耐烦甚至有几分敌意，一定的。
——五官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确实。
——搔首弄姿……
圣吉列斯把不自觉往下滑的视线迅速抽回。男人却自己凑过来，于是他发达的嗅觉别无选择地闻到了肥皂、温热咸味的皮肤，还有新鲜柠檬和油煎鸡蛋卷的味道。
“你们这帮人都什么毛病！”男人压低了声音。
圣吉列斯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舔舔嘴唇，又咬住，“我只是……”
“安格隆，谁来了？”楼上传来老人的声音。
“卖水果的，你们继续吃！”男人转身回答，从屋里拽了一条黑色背心和运动裤，边说边往身上套，“走，找个地方。”
圣吉列斯待在原地没有反应。
男人转过身来，搡了他一把，“出去，别在这里讲，我知道个地方。”
圣吉列斯如梦方醒，连忙退开让他带路。
而那个地方就是一间开在地下室的酒吧。
现在是晚上7点，酒吧还没正式营业，几个早早坐下的看着都是附近的住户。酒保和安格隆闲聊了几句就接着扫地，把吧台的一块地方留给他们。
圣吉列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毫无异议地跟了过来，他脑中还在回味安格隆弯腰去穿衣服时展露的那一幕：
肌肉虬结的浑厚脊背上，粉红深紫交叠的旧伤疤扭结成粗绳，从尾椎处的凹陷开始沿着脊柱沟向上延伸……
那可真是非常地……
咚。
迷人脊柱沟的所有者把玻璃杯和冰水拍在柜台上，“自己倒，我不伺候。”
圣吉列斯好脾气地接过来，给自己倒上一杯。
冰块在水流中互相撞击。
他继续透过含满灯光的液体观察对面的人。
“硬的不行来软的？够了没有，要怎么做你们才能别再来。”对面的人瞪过来。
不，他们应该还是想来硬的，不然基里曼找的应该是福格瑞姆。
圣吉列斯突然心虚，他默默地将原本的计划A删除。
“我想先做个自我介绍，安格隆，假如你不介意。”
“说得好像我介意有用。”安格隆抱起胸往后一靠，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冰水。
他身材高大而粗壮，滑动的喉结也很有男性魅力，但在背心勾勒下，那处和腰腹的线条一点也不硬朗，反而很柔软。
圣吉列斯又一次将往下滑的视线抽回。
他对安格隆微笑了一下，“我是圣吉列斯，你排行第九的兄弟。”
安格隆给自己倒满水，不答他。
“我们是真正的血亲兄弟，只是因为一些意外失散了二十多年，也许你不太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也只是代表其他人来和你打个招呼，这是完全友好的表示。我相信其他人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安格隆直起身，指着青黑的眼眶，“通过让我没法开张的方式？”
“……”
“就爽快点来吧，想让我不陪人睡觉是不可能的，家里等开饭呢。你们爱叫我什么都行，反过来，你们都离我远点行不行？”
对方脸上的瘀青和职业突然都变得很有存在感，圣吉列斯感觉喉咙底下有些发痒，心里也不自在起来。
酒吧里的人开始变多了，路过的客人不再只是单纯的附近住户。
“其实只要你可以回来，钱是最小的问题。你现在的家人也不会希望你一直做这个的。”他终于没有忍住。
安格隆哼笑一声，目光变冷，抱住自己的手也扣得更紧，“奥特玛默斯自己年轻时就是干这个的，不然怎么养得起那么多张嘴。你来要就为了说这个，那跟那几个也没什么不同，就直接打吧，我给你留着点不打脸，然后你就可以滚回去再换个人来了！”
圣吉列斯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都以“打了一顿”告终。
但不管是确实被挑衅到，还是不习惯被如此直接地拒绝，再换个人的选项都很碍眼。
就像是他跟“其他人”对安格隆来说根本没什么不同。
……但是，他跟别人确实有不同吗？
圣吉列斯闭了闭眼，他目光不自觉地随着经过的几个客人走远，手指敲敲杯壁，“我们再谈谈，真的没必要打来打去。”
安格隆又冷笑一声，“这壶水可就这么多。”
而且已经被喝下去一半了。
圣吉列斯注意到有几个人不时地看向自己身边。
安格隆明显和这里很熟，如果等会儿这几个人以熟客身份过来打招呼，然后表示不介意安格隆现在的脸，跟着就在自己面前“开张”，他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也许这种猜测方向太奇怪了，但他其实也不想知道安格隆——他这个兄弟的客人通常都是哪一类人。
圣吉列斯喝了一口水，冰水将那阵莫名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你现在没法开工赚钱，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是不是？”
安格隆眼中的得意消失了，他把玻璃杯掼在台面，“对，托了你们的福啊。”
圣吉列斯看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谨慎地组织言辞：“如果是这样，我倒有份兼职可以给你，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也不会碰你，只要这段时间都去我那里，我们就可以……”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因为安格隆满脸怒容地抓起那壶冰水站了起来。
圣吉列斯这才想起有一个重要的自我介绍没有做。
他掏出名片，动作和语速都飞快：“我是个画家，也在大学讲课，我觉得你的身体很美，很适合做模特！”
然后和名片一起飞出的钱包就砸到安格隆胸上。
并从上面不紧不慢地滑落。
完了。圣吉列斯想。
最终。
那天晚上，那个地下酒吧的冰水壶并没有被砸到圣吉列斯（三次荣获巴尔艺术大学“你最想在bl■e上摇到的教授”第一名，直到真的读他研的学生也来投票了)的漂亮脑袋上。
多亏安格隆自己也看呆了。
如何道歉，告别，逃回家中的过程圣吉列斯已经不敢回忆了。他此前觉得那种投票很不庄重也很没意义，但现在更不庄重的事情也发生了。
学生们永远不可能在bl■e上摇到他，但他真的给一位风俗业者塞了备用门卡。对方还不一定会来，要来多半也不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而是终于想到应该给他一拳。
总之，那晚回家后圣吉列斯着实自我质疑了有几个小时。
或者换个角度想，他只是给了一个失散多年又有经济困难的兄弟门卡。做模特也不一定要脱衣服，他们完全可以隔着画架纯聊天。给自己兄弟画像难道是很忌讳被公之于众的事情吗？
但问题是他自己——这个幸运的从来不需要出卖自己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答案令圣吉列斯很羞愧。
但他也不愿自欺欺人。那天之前他们完全是陌生人，他自问做不到用血亲的纯粹目光去看待对方。安格隆对他具有肉体吸引力，这件事很明白。
即使他现在可以说不是，在他开始画安格隆之后一切都会暴露。一个画家的言辞和笑容都可以伪装，但笔触最终是诚实的。
当然一切之后的前提都是安格隆还愿意来。
回家后第一天圣吉列斯想起来自己没要联系方式。
第二天基里曼打电话来问情况，说好像只有黎曼鲁斯拿到了手机号码。
然后黎曼鲁斯给了他手机号码，问他要这个干嘛用。
“医药费算扯平就是了，我看莱昂也给人打够呛，算了算了兄弟。”
圣吉列斯顾左右而言他。
第三天的现在，他对着已经输进通讯录里十几个小时的名字发着呆，邮箱刚发出去七八份画满红线的学生论文。
假期只有这点不好，事情做完后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
安格隆会不会突然自己打过来？
但认真一想，他可能转身已经把自己名片丢了。
圣吉列斯指腹在手机背面蹭了蹭，又盯着那个无动于衷的号码看了几十秒，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谁？”
圣吉列斯不自知地松了口气。
“是我，圣吉列斯，你的兄弟，我们几天前见过。”
“……哼！说。”
电话那端除了安格隆的声音，还有男女吵架跟煽情的音乐声，圣吉列斯调整了一下拿手机的姿势，“你在家里看电视？”
“嗯，喂，苹果给我留一点……”
安格隆的声音变远又变近，再回来时带上了啃着什么的杂响，“……我说，你有什么能不能直接讲。”
圣吉列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想问你兼职的事情，你还有兴趣来吗？”
“多少？”嚼嚼。
“什么？”
“我问你多少钱，一晚？一次？一个钟？”吞咽。
圣吉列斯说了个自己认为很高的时薪，但说完就发现失策，这个很高只是相对其他绘画模特而言，比起安格隆的“正职”收入可能不值一提。直觉告诉他安格隆不可能是谁都买得起的。
而听完后，安格隆确实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我操，死有钱人。”
圣吉列斯：“？”
“时间，地点，今晚能开工了吗，要不要自带家伙？”安格隆又开始吃苹果。
这句圣吉列斯听明白了。
心酸、庆幸。这一刻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复杂。
“那个门卡，上面有地址，今晚你随时可以来。”
“行，等着。”
就这样，安格隆挂了电话。
而他们之后那些比兄弟或者雇主模特都更复杂的关系，就从这晚开始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