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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曾有过 风雨过后的沉重
形同陌路的口 但心却还流通
当我们一起走过 这些伤痛的时候
包着碎裂的心 继续下一个梦
也知道 我们并不会退缩
狂奔的念头 不曾停止温柔
一直到 将来我们都成熟
就不再困惑 生命有多少过错
我 在旷野漂流
漂流的尽头 就是你爱的宽容
你 眼底的温柔
也为我保留 心的寄托
——苏打绿《当我们一起走过》
利威尔在夜半时分醒来,双人床的另一半被子是掀开的, 枕头上还有带着体温的凹陷 。从卧室虚掩的门缝里透出隐隐的灯光,门外传来细微的碰撞声响。
他披衣下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亮着灯的厨房。空气中飘散着一丝食物的香味,高瘦的红发女人站在灶台前,只穿了条内裤,披着单薄的衬衫,用长柄勺子搅弄着锅里的炖菜。
“诶?你醒了?”韩吉转头看向倚在厨房门口的他,眼镜上起了一层白雾,她抬起眼镜擦拭着,伤疤虬结的左眼被凌乱的发丝掩住。
“半夜被饿醒了,来厨房找点吃的,干脆就把晚饭剩下的热一热吃了吧。”
“臭四眼,你倒是把衣服穿好啊。”
利威尔手里拎着她挂在床头的外套,面露嫌恶之色,却还是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把外套的一角掖到她肩膀上。
“没事的,这天又不冷。”女人哼笑一声,但依然配合地让他帮她穿上了外套。她转身拿过两个碗,把咕嘟冒泡的 炖菜 舀出来。
“今晚第一次做这种炖菜,那两个小孩好像很喜欢呢。”韩吉倚在灶台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微笑着说,“明明马莱人应该吃的比我们那种穷乡僻壤要好吧,居然会喜欢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一锅炖。”
“收容区里的艾尔迪亚人,不一定吧。”
利威尔左手捧着碗,右手用残存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汤匙,戳弄着汤里浮浮沉沉的土豆和胡萝卜块。
“两个小鬼说你厨艺很好,明天还想吃你做的饭。”他啧了一声。
“喂,你别太纵容他们啊,”看到韩吉眼里露出兴奋的光,他臭着脸说,“你好好休息,做饭这种事有别人来做。”
“干嘛啊利威尔,我又不是……”韩吉刚想说出“残废”这个词,又觉得对着一个 真正的残疾人 说这种话不太礼貌,只好咬住舌头,不好意思地抬手扶了扶眼镜,把左侧的瞎眼藏在镜片的反光背后。
“哎呀,明早我去市场看看,给他们买点什么菜回来。”
她自顾自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笑起来。
“呐,利威尔,你不觉得吗?我们好像在养自己的孩子一样。”
“说什么呢?人家父母都还健在好吧。”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嘛!哎呦,贾碧和法尔科可比调查兵团里 那帮小孩 听话多了,哈哈哈……”
她笑得撑住腰,眼神却越过他,凝望着窗外空洞的黑,好像思绪飘向了渺远的地方。
他知道,她所凝望的彼方是什么。是他们回不去的故乡,是那段艰难却尚存希望的时光。那时候,岛外的大海尚未被血水污染,肩上绣着蓝白双翼的人们还没走散,仍然被天真的理想紧紧团结在一起。
“贾碧和法尔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啊?”她回过神来,突兀地问。
“来年开春吧,听说那时候新的学校就建好了,到时候他们应该要去上中学。“
“哦~”她若有所思地说,“挺好的。”
地鸣过后,原先的马莱政府班子已经倒台,在幸存的国民中,民间和平主义势力迅速壮大,并推翻了名存实亡的旧政府,建立了新政权。被天地之战现场幸存民众奉为英雄的,几位曾经的“马莱战士”(现已失去了巨人之力,成为了普通人)和来自帕岛的调查兵团成员,也活跃在政治舞台上。在雷贝列昂的废墟上,在仁人志士的努力下,新的“和平学校”正在建设,旨在为不论种族、不论阶级出身的适龄儿童提供一视同仁的教育资源。
“利威尔,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的梦想吗?”韩吉说。
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在帕岛的会议室里,马莱义勇军送来的世界地图钉在墙上,欧良克鹏指着上面纷繁复杂的线条和色块为他们介绍,韩吉听得晕头转向,什么是大陆,什么是山脉,什么太平洋,什么欧亚板块,什么南极北极……但她的心也第一次为世界的浩大所震颤。后来,在团长办公室里,她和利威尔对着这张世界地图细细研究,手指描画着神秘大陆曲折的海岸线,密密麻麻的国家怎么也看不完,眼睛迷失在经纬线和国境线织成的庞大迷宫里。 原来世界这么大,曾经以为是全世界的故乡,也只不过是地图上浩瀚蓝色中的一个小黑点。
劳累的工作之余,韩吉总是从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来,长久地凝望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利威尔站在她身侧,不曾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帮她满上茶杯。有时候韩吉会有些兴奋,对他说,利威尔,等地鸣威慑计划成功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时间休假,去世界各地玩一玩?
世界这么大,在另一个角落里,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来自那座“恶魔之岛”。
他不接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有时候韩吉也会消沉,摘下眼镜趴在办公桌上,仅剩的右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喃喃道,利威尔,我们走吧,去环游世界,让这些东西全见鬼去吧。
他依旧安静,默默帮她盖上外套,说,累了就去床上睡。韩吉却只是揉揉眼睛,又一次说,没事,趴会就好,待会还要起来干活。
“环游世界啊……”
他思忖着,看到韩吉若有所思地流露出苦笑,他也明白她想说什么。
在被地鸣踏平了80%的世界上,曾经的那些山川湖海、名胜古迹,还幸存多少呢?
“呐,利威尔,等孩子们开学了,我们就去环游世界,怎么样?”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她卷起袖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端详着自己的手臂,曾经烧伤的部分呈现新生的粉色,和小麦色的皮肤交错,边界蜿蜒曲折,也像一张地图。
“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也像这个被地鸣摧残的世界,明明差一点就死了,却又拖着一口气。哪怕大部分都被损毁,也总有一小部分幸运地存活下来,倔强地在废墟中生长着。
“所以,我们去看看吧。看看这个废墟中的世界,是怎么一点一点倔强地复苏的。”
利威尔皱起眉头。韩吉的话又让他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了。
那天,迎着朝霞的码头上,他本以为要和她永别了。她假装豪迈地跟他们道别,却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当他再一次见到韩吉,本应该欣喜若狂。可是他只能被巨大的震悚和悲伤牢牢钉在原地,看到她那个样子——他都不敢认那是她,甚至不敢相信那是个活人。一瞬间他觉得她还不如死了,这样她还能少受点折磨。
贾碧和法尔科真是两个特别善良的孩子。在雷贝列昂简陋又拥挤的临时医院里,他们每天都来给利威尔送饭,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但是利威尔担心韩吉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到他们,一直不让他们进来。贾碧不止一次提出让他来她家休息一下——“兵长,您几天没合眼了?!” 但他拒绝了。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韩吉身边,实在累了就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靠着,看着医生护士推着病床来来往往,看着哀鸿遍野的伤病者和他们悲伤的亲属。路人总向这个憔悴瘦削、脸上纵贯着可怖疤痕的男子投来同情的目光,殊不知他才是那个陪护患者的人。
当韩吉好不容易脱离了生命危险,便立刻被医生催促着出了院,因为战后医院的床位实在紧张。经过贾碧的再三恳求,她的家人终于同意让利威尔和韩吉住进他们家。每天,利威尔按照医生的指示,不厌其烦地、小心翼翼地给她换药,用温水细致地帮她擦洗身体,做好病号餐端到床前喂她吃。两个孩子主动帮他跑腿买药和纱布。韩吉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大概是身体残破的时候,性格也变得很柔软。她罕见地寡言少语,沉默地接受着他的照料,棕红色的独眼在看向他时流露出柔软的哀愁,疼痛也不吭声,只是闭上眼睛咬着嘴唇忍受着。更多时候她躺在床上长久地凝视着天花板,裹着厚厚纱布的手笨拙地握住他的手。他坐在床边陪着她,双手包裹住那只纱布缠绕的手,无言地安抚着。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韩吉渐渐能下床活动了,身上厚厚的纱布也被一层一层揭下。她逐渐可以生活自理了,但利威尔还是像先前那样照顾她,给她做饭,帮她洗澡。她也没说什么,好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些多余的帮助。
他却感到越发怪异,在兵荒马乱的岁月中被压抑的那些情感,在战后久违的平静生活中,终于再次破土而出。曾经为她换药时面对她赤裸的身体也不曾有其他想法,看着她皮肉溃烂的残破身躯,只有揪心的痛苦。抱着她时,他用臂弯衡量她身躯的维度,她本来就高瘦,现在结实的肌肉也被消耗得只剩薄薄一层,包裹着一把嶙峋的骨头。为了方便照顾她,夜里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他背对她侧身躺着,无法入眠的时候,就听着她清浅的呼吸,有时捕捉到喃喃的呓语,他回过头去,看到她眼角一道反光的泪痕,流进脸上包裹的纱布里。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 回忆的梦魇 。
但是现在,韩吉已经不需要他的照顾,他们却还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病人和护工的关系。这样的近距离多少有点太……暧昧了。有天他和孩子们独处,贾碧突然问他:“兵长,我好奇很久了,韩吉小姐是您的爱人吗?”
他愣了一下:“……不是。我们只是……战友。”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又呆呆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更加感到不对劲了。
他观察着贾碧和法尔科。他们每天形影不离,经常吵架——与其说是吵架,其实是贾碧气冲冲地朝法尔科嚷嚷,而法尔科窘迫地尝试安抚她。有时候,吵着吵着,两个人突然红了脸,不吵了,尴尬地把视线错开,但仍然一前一后地走着。第二天,他们俩又会一起来看他。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们,又觉得自己活了40年,居然要向两个青春期的小屁孩请教感情问题,实在有些好笑。他在心中自嘲,人到中年,居然有了青春期小孩一般的烦恼。这种感情在以前的人生里或许也曾有过,然而都在生活的严酷中稍纵即逝。只有这一次,从未有过的浓烈的焦灼,让他魂不守舍。
当他还在思考他们是否该继续维持这种微妙的关系时,率先打破平衡的人,是韩吉。那天晚上, 他洗完澡准备上床,她蜷缩在一团被子里,突然泄出几声似是痛苦的哼唧。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凑近去问她怎么了。
“呐……利威尔,你能帮帮我吗?” 她轻声问。
“帮什么?”
她缓缓掀开被子,全身一丝不挂。
“利威尔……来……帮帮我吧……” 她抓着他的左手,触摸上她赤裸的发烫的肌肤。
后来利威尔反复思考那天晚上自己到底怎么了,但是接下来他的脑子好像无法控制身体一样,他觉得那不是他的错。
他的左手就这么听话地沿着她的身体抚摸,在原先烧伤的部位,新生的粉红色皮肤像婴儿皮肤那样细嫩。指尖划过她挺立的乳头时,她又发出那种难耐的哼唧声。再往下,路过突出的胸骨和肋骨,滑过平坦的小腹,一路伸进她双腿之间,揉搓着那条隐秘湿滑的肉缝,用指腹的老茧戳弄着柔软的穴肉。她泄出一连串拔高的呻吟,抬起眼睛,用迷离的眼神恍惚地仰视着他,另一只空余的手拉过他的右手,含住他残缺的手指,像猫一样舔着。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利威尔也没法控制了。当然,他仍然觉得,不是他的错。
自那天起,韩吉又恢复了往常的性格。尽管身体还没完全痊愈,她那种活泼的劲头又复苏了,开始拉着他絮絮叨叨,或者拉着两个孩子聊天。她跑到厨房跟利威尔一起做饭,推着轮椅上的他在雷贝列昂乱晃,仍然让他帮她洗澡,不过是叫他脱了衣服一起泡在浴缸里。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没有问她,她也没有问他。好像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全盘接受了这种发展。无所谓了,反正他们已经不是团长和士兵长了,他们已经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可以光明正大、毫无负担地谈恋爱了。
贾碧又拉着韩吉一脸八卦地问她和利威尔是什么关系了。韩吉笑着说:“你和法尔科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两个孩子一下脸红得像昨天市场上刚买的西红柿。他在旁边看着, 觉得韩吉实在是有够坏的。
最近韩吉总喜欢讲她死里逃生的传奇故事,但他不想听。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讲。
“……还好我提前把披风解掉了,但是当时紧身衣也已经起火了。我跟你说啊,那些超大型巨人,血红血红的,烫的要命!雷枪用完了……
“……然后,你猜怎么着!有几个巨人突然像滑了一跤似的,一个接一个倒下了!那个滚滚的白汽啊,什么也看不见……我的气体用完了,然后我就这么掉下去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直接掉进了海里。”
他恶狠狠地啧了一声。
“艾伦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对吧!我也觉得是艾伦在控制那些巨人。”
她跨坐在他腿上,一边解他的衬衣,一边继续滔滔不绝。
“那种感觉……你绝对无法想象。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那种恐怖的。但是冰冷的海水灌进肺的那一刻,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涌起的求生本能吧,大概。我拼了命扑腾着浮出水面……然后!你猜怎么着!我居然掉到离港口很近的地方!我抓住了一块木板……我也不知道它哪来的……
“我把身上的装置全解开了,抱着木板,身上的火灭了,但是我知道自己被烧伤了,海水泡着皮肤,真的好痛啊,痛到我快要失去知觉了……好冷……
“然后你就一直漂着,直到遇到了一艘搜救船。” 他替她讲完了剩下的话,他早就听过无数遍了。
“对。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好像昏过去了,我都不知道我漂了多久……”
“够了,韩吉。” 利威尔截住了她的话头,“这么痛苦的事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地讲?”
她轻笑一声: “因为我拼命活下来才再次见到了你,利威尔。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哽住了。
你都不知道我再见到你时是什么心情。他想。
“我被送来的那天,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她问。
他不说话。他不想听韩吉讲她的英雄事迹,这些都会让他回想起那段日子,看着她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害怕她再也醒不来。
他伸手抚摸着她赤裸的身躯,粉红和小麦色的皮肤交错斑驳,形成一张专属于韩吉·佐耶的,最小单位的世界地图 ,令他想起当年团长办公室里那张真正的世界地图。他在心里自顾自地做着图解,粗糙的麦色是坚固的陆地,细嫩的粉色是新生的海洋,大大小小的伤疤是一座座城池据点,镌刻着她的生命轨迹。
她俯下身子,捧起他的脸。他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干瘪的左眼眶上横贯着狰狞的疤痕,让她显得十分憔悴。为了让她闭嘴,他去吻她的嘴唇。
求求你了,我不想再看到或听到任何有关你的伤痛了。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身边。
求你不要再走了。
“在想什么?利威尔。”
他接过韩吉手里的空碗,和他的一起,叠放在水槽里。
“可以啊,我们去环游世界吧。你想去哪?”他说。
韩吉微笑着对他眨眨眼。
“明早再说吧。对了,你明早陪我去市场。”
“行,行,”他没意识到自己也微笑起来,“吃饱了就快去睡吧。”
韩吉拧灭了灶台的火焰,关掉了厨房的灯。在黑暗中,她牵着他的手,摸索着回到了床上,钻进柔软的被窝里,转身搂住他结实的身躯。利威尔轻轻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给了她一个吻。
希望她今晚别再做噩梦了,他在心里想。昨天半夜,他被韩吉摇醒,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她脸上交错的泪痕。他搂住她,把被褥再拉高些,没过他们赤裸的背脊,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轻声问,你又梦到了埃尔文?还是莫布里特?
她摇摇头,说,是妮法。是她刚进调查兵团的时候,对着我喊韩吉前辈,眼睛亮亮的。
她说,利威尔,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们都还在看着我……看着我们……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是我没有给帕岛找到一条出路,是我没有早点察觉到艾伦的异常……我总觉得我应该死掉的,可我为什么还活着?凭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他们献出的心脏到底有什么意义?
韩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凭这点你就该活下来。他说。还有,你忘了我吗?如果你该死,难道我不该死吗?死者的意义是生者赋予的。我们要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看到这个从废墟中重生的新世界。 如果你感到幸福,我们就共享这份幸福;如果你沉溺于痛苦,我们就同受这份罪孽。
我们也是这破败的世界上的两座废墟,拖着残败的身躯和碎裂的心,却仍然捧着一份希望的微光。活下去吧,我们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这个世界不是无药可救,总有一天,我们能看到它在废墟中重生的模样。
“晚安,利威尔。”她轻声说。
“晚安,韩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