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3
Words:
21,12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6
Bookmarks:
1
Hits:
425

【Onelk】请勿离开谋杀现场

Summary:

杀手骆文俊x非典型社畜赵嘉豪,微微微红娄梦,晨梦、腿梦友情向提及。

Work Text:

ACT 1-1

赵嘉豪坐在位于纳塔公司21层一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的椅子里,从他的视角却完全看不到窗外的繁华街景,因为他不过是一个刚结束治疗就被叫过来谈话的可怜员工罢了。

这里不是他的办公室,赵嘉豪甚至怀疑他是否还归属于这家公司。

豪华的大理石办公桌光洁且冰冷,对面坐着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的女人,是被称为“白夫人”的纳塔公司人力部门最高领导。

纳塔公司的所作所为自古以来有很多称呼,赏金猎人、万事屋……不一而足,然而现在这家庞大的企业的注册类别是“委托服务”,执行客户委托的人被称为“协调者”,小到找到困在天台的猫咪大到促成两国邦交,都有不同级别的协调者来介入解决,至于什么样的委托应该怎样收费、派哪些协调者来执行,则是“核定者”的工作。

又有“纳塔智库”之称的核定者,赵嘉豪也曾是其中的一员,直到那件事的发生,他不得不离开岗位接受治疗,直到一周前出院后的他接到了白夫人亲自发来的消息,他才再一次重新踏入纳塔的领地。

如今那个当初钦点他进入核定者部门的男人也不在了,也许应该做好被抛弃的准备了吧。

想到这里赵嘉豪的胃突然一阵急遽的抽痛。

似乎是捕捉到了赵嘉豪微弱的表情变化,白夫人皱了皱眉头,很快就传达了她把他叫来此行的目的。

两个选项。

第一个是接受一笔还算可观的离职补偿金,七个工作日左右划入账户,从他离开这间办公室起就与纳塔再无瓜葛。

第二个是以核定者的身份加入微尘小队。

在如今这个政府式微的野蛮年代,纳塔公司当然会接到很多非法的委托,然而法律的条文依然印在各种出版物上,杀人放火仍旧要接受惩罚,只是你不干也有其他委托公司干,纯白的立场在这个世道是无法执行下去的。

微尘小队应此而生。

微尘是另一种形式的协调者,不合法的请求被行走于黑暗中的协调者所应允,所有的交易以现金形式进行,人事档案里是没有这些协调者的痕迹的,一旦罪行被曝光,纳塔会迅速切断与之的任何联系。

所谓微尘,便是飘落在纳塔那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建筑外表的细小尘埃,随时都可以被轻松拭去。

赵嘉豪彷佛又回到了作为一名记录员在底层匍匐的日子,日复一日记下电话和网络上的咨询,用和缓的语气应对着各类投诉,直至有一天被一通内线电话叫到了比如今这间办公室更高的楼层。

那是一间看上去很普通但面积大得吓人的办公室,那位智库最高领导人带着柔和的笑容选择坐在赵嘉豪的身侧,而不是对面。他递给了赵嘉豪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赵嘉豪自己的字迹,记满了他对各种咨询的想法和下一步处理建议。赵嘉豪在电话中心的主管不允许这些出现在向核定者汇报的记录里,’要原文转述给楼上,别加那些没用的东西’,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如是说,赵嘉豪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偷偷记在那本入职第一天纳塔发给他的笔记本里。

赵嘉豪看着静静躺在一旁的男人手里的笔记本。

是我在餐厅捡到的。名叫娄运峰的青年男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彷佛窥视了赵嘉豪最深藏的秘密。

很惊人。娄运峰继续说下去。你的才华。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娄运峰的声音还在耳边,赵嘉豪抬起头对上的却是如今白夫人冷漠的双眼。

“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白夫人不带感情的声音彷佛从这栋建筑的顶端飘来。

“不用了。”赵嘉豪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稳,“我什么时候去微尘报道?”

白夫人的审视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手边拿起一个文件袋从光滑的桌面上推给了赵嘉豪。

“你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说完,她站起身,向赵嘉豪伸出了手。

赵嘉豪拿起那厚厚的文件袋,他没有像当初握住娄运峰伸向他的手那样握住今天面前的那只手,而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任由房间的门在背后发出沉重的叹息。

 

ACT 2-1

纳塔公司所在的广场有许多供来来往往人群选择的餐厅,骆文俊一家一家仔细看着,直到汉堡店的玻璃上映照出了他的身影。

格子长裤配上灰色兜帽衫,帽子下面瘦削的脸庞显露出阴郁的神色,骆文俊出门前确实换上了一套更看得过去的装扮,但是怎么看都像是去机场接女朋友,干脆又换回了平时最熟悉的衣服。

只是怎么都不像纳塔公司的员工。

他当然不是,他是微尘。

在对所有餐厅进行了足足两圈橱窗购物后,骆文俊走进一家三明治店,买了火腿鸡蛋三明治和柠檬茶,如果他能出示纳塔的员工证件,那么这一餐可以打九折,可惜他没有,而是用现金付了帐。

拿着自己的这餐,骆文俊走到广场东南侧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撕开了三明治的外包装纸。

从这个角度可以完整捕捉纳塔公司正门的动态。骆文俊眯了眯眼睛,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赵嘉豪应该就快出来了。

“我要赵嘉豪。”

一周前骆文俊在白夫人那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向她宣布了这个消息。

后者只是微微动摇了一下,又对照她手里的名单看了一眼。

“他在我们这次的离职名单里。”白夫人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关系吗。”骆文俊耸了耸肩,“让一个核定者加入微尘小队?你楼下那些高材生真的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事吗?”

白夫人停顿了片刻。

“你想要他,是与那件事有关吗?”

骆文俊摊开手,“我说无关可能你也不会相信吧。”

白夫人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但我仍然要约他过来确认一下本人的意向。如果他拒绝了,那么我也无能为力。”

骆文俊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起身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生厌烦的女人的办公室。

我们不过都是消耗品罢了。

骆文俊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长椅上向前伸直了双腿,整个人靠向了椅背。他很想享受此刻的微风,却由于担心错过赵嘉豪而不敢闭上眼睛。

骆文俊知道今天是赵嘉豪和白夫人约谈的日子,在赵嘉豪走进公司大门时骆文俊已经在大堂的接待处排队,他当然没有任何要办理的事务,只是在等待的队伍中捕捉着赵嘉豪的画面。

直到那每个夜晚都在脑海中反复雕琢刻画的身影真的出现在视线中,骆文俊的心脏被快乐攫起。如果骆文俊有过恋爱的经历,那么他一定会形容,这是日思夜想之人出现在梦中的场景。

可惜他没有过,也无法描述出自己欣喜若狂的情绪。

骆文俊只是一面小心掩饰着自己眼神,一面观察着赵嘉豪。白皙的脸庞似乎比上次在医院时微微丰润了一些,但比起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瘦了太多。

毕竟那个时候赵嘉豪算得上纳塔一个不大不小的话题中心,一个电话中心的底层记录员被称为“纳塔之星”的年轻总裁直接提拔到核定者部门,尤其还是个如此漂亮的青年。围绕单身总裁和新任核定者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公司的茶水间内暗潮涌动,什么脖子上的红痕啊单独汇报的时长啊诸如此类。尽管时任娄运峰秘书的陈晨是个认真的好青年,不厌其烦地不停解释着,却依然无法驱散着那些带着恶意的好奇。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现在的赵嘉豪会是什么样呢?

骆文俊忍不住去想,直到他看到赵嘉豪走出了纳塔的正门,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那是赵嘉豪接纳他的象征。

再也克制不住的狂喜驱动着骆文俊,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赵嘉豪的身影,直到一个暧昧的距离后,他抓起已经凉掉的三明治,将那杯柠檬茶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起身跟了上去。

 

ACT 1-2

在距离纳塔公司车程大概二十分钟的一座所谓创意产业园的一栋红砖建筑的二层,赵嘉豪在等待自己点的咖啡端上来的同时,开始四下打量这家名为“木已成舟”的咖啡店。

工作日的上午十点,除了操作台后面的一名穿着黑色围裙的咖啡师外再无他人。赵嘉豪之前常常纳闷这些咖啡店是靠什么生存下去的,起码这家的答案可不是卖咖啡。

刚刚在点单的时候,赵嘉豪试探性地给出一个不在菜单上的饮品名称,年轻的咖啡师口罩后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说了一句:“您坐那边稍等,这个需要我们店长来。”

五分钟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二楼,赵嘉豪抬头看去,逆光里那张脸第一瞬间有些模糊,可是赵嘉豪几乎是马上就认定了他们一定见过。

会是在哪里呢?也许是纳塔公司。

可是微尘真的会去纳塔公司吗?

还没等赵嘉豪理清内心的疑惑,骆文俊已经走下了楼梯,只和赵嘉豪对视了一眼,就挪开视线走到操作台的后面,与年轻的咖啡师低语了几句,便从一旁拿出围裙穿在身上,开始了操作。

赵嘉豪默不作声地盯着娴熟地操作着机器和各类瓶瓶罐罐,那双修长的手将咖啡粉压实的动作居然格外得……

性感。

可是下一秒恐惧不自主地占领了赵嘉豪的身体,那是一双属于微尘的手,那双手大概率扣下过扳机,将匕首送进别人心脏,扭断人体的关节,甚至……紧紧扼住谁的脖颈。

那是一双属于杀人犯的手。

赵嘉豪的双手在桌子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去回想起那件导致自己人生失控的事。

白底浅蓝色花朵的骨瓷杯放到赵嘉豪的面前,他抬起头看到骆文俊拉开一把椅子坐在自己的对面。

“本店特饮,走马灯。”骆文俊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一些。

赵嘉豪端起骨瓷杯,正准备啜饮之时,突然想讲个冷笑话。

“走马灯的意思难道是喝完之后就会像人死前那样看到自己的一生?”

骆文俊盯着赵嘉豪,眯了眯眼睛。

糟糕。一个声音在赵嘉豪脑海里叫了起来。

自己这算已经入职了吗?微尘可以随便杀死同事吗?

“那是另外的价钱。”骆文俊懒洋洋地开口,赵嘉豪不知道是指提供一杯加料的饮料,还是把自己变成一具尸体。

赵嘉豪犹豫了一下,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那个他从纳塔拿过来的文件袋,里面是白夫人让他填写的一堆文件。他把文件袋递给了骆文俊,后者接过之后,向身后抛了出去。

哐当。

文件袋随着声响结结实实地落入了操作台后的垃圾桶里。

赵嘉豪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里面有一些是要保密处理的。”

骆文俊向后仰了仰头,对着年轻的咖啡师喊道。

“罗!听到了吗?一会儿拿出去烧掉。“

赵嘉豪不知道该不该提醒骆文俊,保密处理不是这样操作的,但是他看了一眼骆文俊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决定还是闭嘴。

毕竟这里是微尘,不是纳塔,那就遵照微尘的做法。

“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但赵嘉豪还是开口问道。

“你还没通过入职测试。”骆文俊一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边用另一只手拄着自己的脸颊。

什么入职测试?这在白夫人那堆文件里可没有提到半个字。

在赵嘉豪愣神之际,骆文俊把那杯名为走马灯的特调咖啡向他那侧又推了推。

“喝了它。”骆文俊依旧保持着姿势,眼神始终停留在赵嘉豪身上,“这就是你的入职测试。”

赵嘉豪低下头,杯子里面的液体看上去只是一杯普通的美式。赵嘉豪想起他曾经在不知道哪本杂志上读到,曾几何时黑咖啡的苦味和颜色让它成为最好的下毒媒介。

赵嘉豪再一次抬起头看向对面,这才意识到面前的骆文俊其实不过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到底是什么让他走上了这条注定无归的路呢?

也许谜底就在这杯饮料里。怀着这样的想法,赵嘉豪端起杯子将骆文俊给他做的饮料喝了下去。

任何奇怪的味道或者可能把他舌头烧掉的感觉都没有出现,赵嘉豪意识到那只是一杯有点甜的咖啡,也许是加了某种糖浆?

就在赵嘉豪还没有辨别出糖浆的种类之际,他捕捉到骆文俊狭长的双眼里闪过的一丝促狭的笑意。

“所以我的入职测试算是通过了?”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捉弄了,赵嘉豪的声音有些发闷。

不知道什么时候骆文俊已经出现在了赵嘉豪的身后,他把手放在赵嘉豪的肩膀上。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上司了。”

 

ACT 2-2

骆文俊把车停在木已成舟的后门,在车里又坐了一会,他没有抽烟,也不是很想喝酒,只是在一个漫长的夜晚之后感觉格外疲累。

刚刚比那个混蛋的嘴里更臭气熏天的是他吐出来的话,骆文俊需要让自己脑子还算清晰的时候好好把它们与已知信息进行整合。

十五分钟后,骆文俊拉开木已成舟的后门走了进去。

虽然整个一楼一片漆黑,但骆文俊马上就意识到这个空间里有其他人的存在。

一把匕首在悄无声息间从骆文俊的衣袖中露出尖端,他放轻脚步判断着对方的位置,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黑暗中的人没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下一秒赵嘉豪的声音响起。

“你回来了?”

匕首马上被收回原位,骆文俊拍了下墙边的开关,光明瞬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你在这里做什么?现在几点了?这里跟纳塔一样,是没有加班费的。”骆文俊不动声色地走向楼梯旁,却被赵嘉豪拉住了胳膊。

“你身上都是血。”赵嘉豪低下头,黑红色的液体污染了他的手掌。

“向你保证,没有一滴是我的。”骆文俊耸了耸肩,“我上去冲个澡,你给自己弄点喝的,随便什么,算店里的。”

说完骆文俊快步走上了楼梯,他来到二楼的浴室,脱下了上衣,才意识到刚刚与赵嘉豪的短短几句对话让他出的汗比今天一整晚都多。

赵嘉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骆文俊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乌青,方才在车里还算清晰的头脑此时似乎有一团迷雾困住了所有的脑细胞。他急匆匆地冲了个凉水澡,捡了一件白色短袖套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头发就走了下去。

赵嘉豪坐在一楼的一张桌子旁,他已经关掉了店里的顶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发出朦胧的光。

骆文俊看向光影里赵嘉豪垂在鬓角的碎发,微微鼓起来的侧脸,还有那双就算承载了莫大悲伤但依然保持平静的双眼。

在那个房间里,骆文俊是第一次见,在以后每一晚的梦里,骆文俊都会再次看见。

骆文俊就这样沉默地站在楼梯上,静静看向楼下的赵嘉豪,只想把这瞬间继续延续下去。

直到赵嘉豪似乎终于感受到了那灼人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阴影里的青年。

一个在灯光笼罩下周身散发出模糊的光芒,一个在光线辐射范围外的阴影中逐渐溶解于黑暗。

“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下班之后还跑到这里来?”骆文俊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向赵嘉豪问道。

“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赵嘉豪的声音十分平稳。

我们需要谈谈。这真是人类历史上所有对话最糟糕的开头,现在骆文俊是真的需要喝一点了。

于是他走到操作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龙舌兰,做了两杯shot端给了赵嘉豪。

赵嘉豪没动,于是骆文俊在他身旁坐下,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工作,或者说我自从来到这里之后的一个月都没有。”赵嘉豪开口道。

“你今天不是做了两杯拿铁四杯美式吗?” 骆文俊感觉着酒精滑过自己喉咙的感觉,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以为那只是……”

“情趣?”

“不是,我只是以为我还是会做和之前差不多的工作。”

骆文俊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用手拄着自己的侧脸,看过去的视角下赵嘉豪白皙的脖颈显露无余。

他克制住了自己把手指放到赵嘉豪的喉结上再往下滑动的欲望。

引颈受戮。

骆文俊莫名其妙想到这个成语。

“你在笑什么?”回过神来赵嘉豪正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骆文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自己突然起来的语文储备逗笑了。

“你应该从纳塔那边听说了为什么被扔到这里来吧?”骆文俊的视线落在赵嘉豪坐下后弯曲突起的膝盖。

“听说了,前段时间有个微尘执行了一个被委托人伪装过的任务,结果导致了难以收场的结果,纳塔希望以后有核定者可以协助微尘对接收到的任务进行更仔细的背景考察和斟酌,但为了避免单个核定者接触到过多微尘任务,所以采取一个小队配备一个核定者的机制。”赵嘉豪一口气说完。

“很好,倒背如流,但是你知道我的仓库里有多少种武器吗 ?”骆文俊向楼上做了个扬头的动作。

赵嘉豪的呼吸明显发生了一滞。

骆文俊用两根手指模仿小人走路的样子,着陆在赵嘉豪的膝盖上,然后沿着他的大腿慢慢向身体行进。

他感受到赵嘉豪在裤子下的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

他在害怕我。骆文俊清楚地意识到,于是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我会用到其中一种,有时候是几种的组合,有些却根本不会用到,就像纳塔给我派发了一个核定者,并不代表我一定要把他派上用场。”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这样还省下了给我发工资的费用。”

“我不能拒绝,不然他们就会一直试图联系我。”骆文俊避开了赵嘉豪的眼神,这样他就不会发现骆文俊在撒谎了。

毕竟那个跑到人力老大的办公室像个无赖似的点名要赵嘉豪的人正是他。

赵嘉豪沉默了,似乎试图在弄清自己现在的处境。片刻后赵嘉豪终究还是站起身,任由骆文俊的手指滑落过他的大腿外侧。

“我知道了,我不会妨碍你做你想做的事的。”

赵嘉豪似乎误认为自己是为了做什么不方便让纳塔知道的事情才不想把他卷进来的,虽然某种程度上他是对的。

骆文俊正准备说些什么,赵嘉豪突然回头与他眼神交汇。

“我可以搬过来住在楼上吗?通勤时间太长了。”

骆文俊看向赵嘉豪,眼神里充满了意味深长。

“如果不行就算了。” 赵嘉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转身准备离开。

骆文俊突然握住了赵嘉豪的手腕,死死盯着他。

“你是在怕我死掉吗?”骆文俊的声音在空荡荡房间里回响。

赵嘉豪又沉默了,片刻后他坐回了原先的椅子。

“我曾经的那位上司,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有机会成为今天的我。”赵嘉豪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我试着去了解他,会不会事情有不一样的发展?”

骆文俊知道赵嘉豪说的是谁,那个人是娄运峰。

骆文俊突然觉得很可笑,不是娄运峰的死,而是自己从赵嘉豪那里得来的一点点关心都是因为娄运峰。

莫大的空虚和疲惫向骆文俊袭来,胃里的烈酒开始灼烧。

赵嘉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骆文俊看不出喜怒的脸,伸出手举起桌上另一杯龙舌兰,一饮而尽。

“我可以搬进来了吗?”赵嘉豪轻轻开口。

两次喝下骆文俊为他做的饮料,第一杯为了走进他的世界,第二杯为了走进他的生活。

骆文俊把头靠在赵嘉豪的肩膀上,盯着桌上那盏台灯,如同捕捉天上的星神。

“随便你。”骆文俊喃喃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盏灯的微弱光芒里保持着互相依偎的姿势,逐渐地赵嘉豪放松了下来,尽管靠在自己身上的青年今晚很有可能干掉了某个人,他此刻却脆弱得像一条向自己展示弱点的狼。

“还有一件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率先打破宁静的是赵嘉豪。

“这是搭讪吗?”骆文俊笑了起来,“如果是你的话我也不介意,但是很可惜没有,我可不去纳塔打卡。”

当然,他又撒谎了。

 

ACT 3

八月的都市空气潮湿且粘腻,但是长时间置身于室内的空调房间还是会让人变得麻木,于是骆文俊把二楼的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他把脸靠过去,让自己处于火山与冰川的交界处。

窗外楼下传来一阵笑声,隔壁新开了一家狗狗咖啡厅,每天都是人来人往,与木已成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赵嘉豪会和另一名微尘小罗跑到隔壁去和狗狗们玩耍,这也意味着大多数时间两个人都不在店里。

骆文俊看着那正在低头摸着脚边一条萨摩耶的赵嘉豪身影,发出了一声轻笑。

明明自己就像一条小白狗,还那么喜欢和狗玩在一起。

骆文俊无意识间把手指放在了嘴角双唇间,似乎在想象白色毛发染上鲜血的样子。

不过还是有很大进步的,起码学会了工作时间摸鱼。

这是赵嘉豪搬入木已成舟二楼的第三个月,两个人都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白天他们应对着或是偶尔散步到附近想随便喝点什么,或是旁边狗狗咖啡厅没有位置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客人。骆文俊以食品安全的名义要求赵嘉豪在制作咖啡的时候一定要戴上口罩和帽子,实际上是怕他那张俊俏的脸会招来一些另有所图的人。

毕竟他在这个领域可以算得上专家了。

晚上他们会去附近的河边散步,感受逐渐从外围开始破败的城市,也会钻进看上去几近倒闭的小书店,让老店主用塑料绳子将多年前出版的各种小说和诗歌成捆称好,再回到店里窝在二楼的沙发上,将无数个黑夜献祭给它们。

人们不喜欢读诗了,也不喜欢写歌了,越来越激励的生存竞争让人们进化掉了这些奢侈的喜好,外面的世界以不惊扰到人类的速度逐渐腐坏,而骆文俊却在这二层空间里为赵嘉豪量身打造了一个天地。

房租、物料、菜单设计等等骆文俊都逐渐交给赵嘉豪,看到他乐此不疲地履行着这些年社会将他训练而出的引以为傲的职责,并且从中得到所谓支撑着人们为之奋斗下去的成就感。另一方面,在每个骆文俊执行微尘委托任务的夜晚,赵嘉豪都会执拗地点着那盏台灯,等待骆文俊的归来。

接受与一个杀手同居的日子对于赵嘉豪来说比想象中容易许多,他的脸上逐渐展露出骆文俊期待看到的容光。

他的脸。

骆文俊瞬间清醒,他意识到他看不到楼下赵嘉豪的脸了,准确来说是赵嘉豪整个人都不见了。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瞬间冲下楼,跑到站在一群狗狗中间和旁边咖啡厅员工正在聊天的小罗面前。

“他人呢?”骆文俊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脚边的狗狗们都摆出了防御姿势。

小罗挠了挠头,“嘉豪哥吗?我听说他之前在纳塔公司工作,就提出想看看照片,他在手机里找到他当时做演讲时候的照片,可是看着看着他突然说什么笔记本不见了,就跑开了,我还以为他回店里了。”

笔记本。骆文俊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那个赵嘉豪和娄运峰缘起的笔记本,如今正躺在骆文俊的保险柜里。

“该死。”骆文俊低声说。

十五分钟后骆文俊把车停在赵嘉豪租住的公寓楼下,城市垃圾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让他心生烦闷,更让他不安的是在赵嘉豪那栋八层公寓门后发生的事情。

赵嘉豪想起了什么,想起到什么地步,骆文俊需要弄清楚,但又害怕知道。

骆文俊把手放在赵嘉豪公寓的外门把手上,向下按了下去。

门没锁。骆文俊第一反应不是吃惊而是生气,气的是赵嘉豪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骆文俊几乎一瞬间就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然而下一秒脖子上一阵冰冷,骆文俊握住了拿着那把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水果刀的主人的手腕。

赵嘉豪的手腕纤细,骆文俊觉得只需稍稍用力就可以折断,他只是轻声开口。

“是我。”

赵嘉豪的脸上带着的表情是某种迷茫的痛苦,彷佛被一种无法确诊的疾病所折磨。

“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赵嘉豪的声音嘶哑,像某种失去母亲后整夜悲号过的小兽。

“我看过你的简历。”

“骗人,我的简历上是之前的住所地址。”

骆文俊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可是下一刻赵嘉豪就把水果刀从他的脖子上拿开了。

“如果你想对我不利,应该早就下手了吧。”说完,赵嘉豪转身没有再看骆文俊,把水果刀放回茶几上的盘子里。

他走到骆文俊身边,俯身锁上了公寓的大门。骆文俊低头,看着赵嘉豪露出的细白脖颈,他就这样把自身的弱点毫无防备地展露给自己。

骆文俊握住赵嘉豪的上臂,将他揽入了怀中。

赵嘉豪似乎如同被抽干了全部力气,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将头埋在骆文俊的胸前。

这个浑身被血浸泡过的男人,可是谁生来不是这样呢?

“我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赵嘉豪的声音传入骆文俊的耳中,“最可怕的是,我是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赵嘉豪没有等到骆文俊的反应,便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提到过,纳塔核定者部门的领导有一天在自己的家里自杀了,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下楼,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他们跟我说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为我申请了工伤。我问了一些人,他们都说他是个人原因,我只能接受,我只不过是他帮助过的普通员工中的一个。曾经我觉得他离我也许也不是那样远,原来只不过是幻觉。”

“我知道他,娄运峰,那件事引起了很大轰动。”

“一直以来我不敢再去触碰那些曾经与之相关的东西,直到今天小罗让我给他看照片,我才发现我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当时娄运峰传给我的,我被安排第一次有机会在一个很大的场面上做演讲,我手里拿着的是一直以来记录着我工作感想的笔记本。”

这是骆文俊认识赵嘉豪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

赵嘉豪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那个笔记本不见了,我想回忆我把它放在哪儿了,可是我突然意识到我甚至想不起来在娄运峰自杀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们说过什么。纳塔把我所有留在公司的东西都打包寄了过来,可是哪里都没有,有人拿走了我的笔记本,里面一定有一些东西和娄运峰的死有关系。”

骆文俊感受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塞到了自己的手里,他低头看到一张卡主是赵嘉豪的银行卡出现在自己的手心中。

“所以我想委托你,帮帮我,查出娄运峰死亡的真相。”

骆文俊沉默了,他看着那张卡,上面画着银行一向可笑的不知所谓的图标,正如他的人生。他不是没想过赵嘉豪会想起来某些事情,却从未想过赵嘉豪会拜托他去查清娄运峰的死亡原因。

那张银行卡如同对骆文俊的判决书。

他其实现在就可以告诉赵嘉豪真相。

娄运峰不是自杀,那颗射入娄运峰脑子里的子弹是骆文俊打进去的。

可是还不到自首的时候,有一些事情还没有彻底弄清,并且……

人性中恶劣的一块碎片占据了骆文俊心灵,有人称之为爱情,有人称之为欲望。

也有人称之为绝望的祈求。

他拉起赵嘉豪的手,把他塞给自己的银行卡放回赵嘉豪的手里。

“我可以接下这个委托,但我需要的委托费用不是这个,如果你愿意。”

说完,骆文俊伸出修长的手指,拂过赵嘉豪因焦躁而变得干涸的嘴唇。

 

ACT 4

赵嘉豪沉默着低下了头,骆文俊的话语让他开始浑身止不住颤抖。他在纳塔的时候不是没有感受到他人对自己与娄运峰之间的猜测,那些审视的目光总是吸附在他的背后,让他十分艰难才能勉强挺直脊背。

事实却是他不仅和娄运峰没有任何除了上下级之外的关系外,他们甚至从未在公司外单独见过面。

他曾经想走进他的生活,最后却只走进他的死亡。

当白夫人给出两个选择时,赵嘉豪几乎没有一秒的犹豫就选择了第二种,他不愿背负所谓有着不正当关系的情人死亡就只能卷铺盖走人的名头,所以抱着被再次看到的最后一丝希望,他选择了留下。

可是如今这个替代了娄运峰在自己生命里的位置的男人,说出的话却将赵嘉豪拖向了深渊谷底。他不知道骆文俊是因为听到什么传闻才认为他赵嘉豪是一个可以随便跟自己上司搞在一起的男人,还是单纯出于恶趣味想羞辱他,只有一点赵嘉豪可以确定,那就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人如果想获得一些也许在自己能力范围外的资源,都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起初他以为是那张卡里他几乎全部的积蓄,但骆文俊需要的东西在别人看来也许更轻松,对赵嘉豪的自尊却是毁灭性打击。

赵嘉豪闭上了眼睛,用颤抖的双手脱下了上衣。弧度优美的脖颈下整个赤裸的上身皮肤细白,在纳塔公司健身房练出来的薄薄一层肌肉搭在腹部,勾勒出诱人的腰部线条。

既然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那总要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艳吧。

赵嘉豪有些自嘲般想,可是当他抬起头,睁开眼,映在骆文俊的双眼里的自己承载的并非是欲望,而是扭曲成黑影般的悲伤。

“你愿意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骆文俊随着他的声音在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向赵嘉豪一点点逼近。

赵嘉豪似乎在骆文俊的话里捕捉到一瞬而逝的在意,此刻的他不想去思考,只是抬起脸,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微笑。

“我愿意,起码我的前任上司不会让我变成这样。”

赵嘉豪的话语就是他最后的武器。

下一秒骆文俊直接把赵嘉豪推向了餐桌的边缘,铺天盖地的吻从上方倾泻而来。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扣在赵嘉豪的腰上,将他再一次拉向自己怀里。赵嘉豪感受到自己大腿后侧结结实实撞在了餐桌的边缘,骆文俊将手覆盖在赵嘉豪的侧脸上轻轻摩挲着,突然间手上用力,强迫赵嘉豪与自己对视,让他好好看清自己眼底的痛。

扶着赵嘉豪脸颊的骆文俊的左手向上游走插入发丝间,他的唇离开赵嘉豪的唇,转而咬上赵嘉豪白皙中透着粉红的耳边,那是骆文俊一直以来垂涎的宝物。被电击般的酥麻感瞬间传遍赵嘉豪全身,羞耻感与快感将他淹没,赵嘉豪感受到骆文俊修长结实的双腿紧贴着自己的双腿,而令他觉得无地自容的是,他能明显感受到身体发生变化的不止骆文俊。

骆文俊稍稍拉开与赵嘉豪的距离,他微微扬起下颌,一边死死盯着赵嘉豪微微潮红的脸,伸手拉开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赵嘉豪侧过脸去,他不想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正当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开始崩塌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周身一暖。

骆文俊把脱下来的外套裹在了赵嘉豪的身上。

赵嘉豪下意识伸出手握住身上外套的边缘,他抬起头看向骆文俊。

“也许他对你很重要,但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你自己。”

骆文俊伸出手,帮赵嘉豪仔仔细细拉好了外套。

赵嘉豪愣在原地,原本就快分崩离析的灵魂似乎正慢慢重新拼起,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骆文俊转身向房间另一侧走去。

“借用一下卫生间。”骆文俊懒洋洋的声音传入赵嘉豪的耳中。

“你答应了吗?”赵嘉豪来不及仔细思考就脱口而出,可是话刚出口马上又有点后悔。

骆文俊回过身,走回赵嘉豪的面前,俯身在他唇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吻。

“定金我收到了,等一切准备好了,我再来找你收取尾款。”说完,骆文俊又笑了一下,“除非你现在想直接支付全款,我倒是不介意。”

挤在角落里的四方小餐桌上电热水壶逐渐发出咕咚咕咚的叫声,骆文俊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与坐在桌边的赵嘉豪对上了视线。

“要不要喝杯茶?”

赵嘉豪有些局促地用刚刚按过骆文俊肩膀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瓷杯问道。

入门玄关处的鞋柜上放着盛放钥匙和耳机的大理石托盘,旁边的纸质月历翻到正确的日期,餐桌上白底印有紫色和黄色相间花朵的餐布上,三个10cm左右高度的瓷娃娃摆放错落有致。

骆文俊拿起其中一个粉色裙子的女娃娃,金色的头顶没有一丝灰尘,骆文俊刚刚使用过的洗手间的镜子上也没有水渍。

赵嘉豪甘愿为了骆文俊暂时离开这个自己一点一滴精心布置的家,搬进木已成舟那个空荡荡的二楼小房间。

想到这里,骆文俊刚刚因为赵嘉豪对于娄运峰的坚持而落到谷底的心情稍微好起来了一些。

赵嘉豪不知道骆文俊此时的想法,他把泡好的红茶递给了骆文俊。

两个人对坐在餐桌两旁,在这个安静狭小的空间里静静分享了一杯茶的时间。

似乎感应到了视线,赵嘉豪抬起头,正好对上骆文俊从茶杯前抬头盯着自己还留着红痕的耳垂的视线,茶叶的香气和刚刚旖旎的气氛一起在空气里留下了痕迹。

赵嘉豪匆匆喝完自己杯子里的茶,站起身来。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工作了?”

“如果这个下午突然客人多到需要三个人手,我明天就把店关了。”骆文俊一边双手握着杯子啜饮着赵嘉豪为他泡的茶,一边满不在乎地说。但他还是屈服了,站起身接过赵嘉豪手里的杯子,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

“谢谢你的茶。”

骆文俊跟着赵嘉豪离开了他的公寓,工作日楼下的巷子里寂静无声,他刚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赵嘉豪突然从后方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突然想去个地方,可以陪我吗?但是那里只能搭地铁。”赵嘉豪的神色有些紧张,语速逐渐急切。

骆文俊看着赵嘉豪微微有些泛湿的双眼,点了点头。

绕到最近的地铁站后,赵嘉豪递给骆文俊一张地铁卡。两个人跳上马上要开走的列车,几站之后赵嘉豪拽了拽骆文俊的袖口,示意他下车,骆文俊则反手直接握住了赵嘉豪的手。

在拥堵的马路上,车辆用刺耳的喇叭声表达着驾驶员的不满,而在地铁里人们则化身成为车辆本身,用粗鲁的动作和不悦的声音来表现对周遭的排斥。

骆文俊牵着赵嘉豪在世间的恶意中穿行,直到赵嘉豪停下了脚步。

骆文俊回头,赵嘉豪停在原地注视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不再做,就是,类似这种事之后,想做点什么吗?”赵嘉豪轻轻开口,声音在地铁轰鸣声中依旧清晰传入骆文俊耳中。

“最开始只是想找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可是每一份招聘广告都要求经验,最后只有犯罪不需要经验” 骆文俊转开了头,“我没有想过以后。”

停顿片刻后,骆文俊没有松开赵嘉豪的手,而是瞬时把他拉近了些。

“已经甩掉他们了。”骆文俊俯身,在赵嘉豪耳边轻声说。

“你也发现我们被跟踪了?”赵嘉豪刚说完,就意识到既然自己都发现了,骆文俊没道理不察觉才对。

骆文俊直起身,揉了揉脖子。

“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虽然你是专业的,但那条巷子是我生活的地方。”

骆文俊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松开握着赵嘉豪的手,转而将他拥入怀中。

将下巴搁在赵嘉豪的头顶,骆文俊抑制不住的愉悦声音从上方传来。

“确实,天赋惊人。”

 

ACT 5

从五彩斑斓的厚实玻璃灯罩里发出的昏黄灯光映照在粗麻布桌布上,留下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阴影,帘幕外传来杯盘碗盏碰撞的声音、人们轻声交谈的声音以及侍者来回走动的声音,帘幕内的赵嘉豪如同被隔绝开来了一般,在约见的人到来之前,只能任由香料的气息充斥着自己的鼻腔。

在这家印度餐厅的小隔间里,赵嘉豪不由得回忆起三天前发生的事情。那是他和骆文俊搭地铁回到木已成舟的第二天,在骆文俊去赵嘉豪的公寓楼下取车的时间里,赵嘉豪拎着一大袋垃圾来到旁边狗狗咖啡厅的门口,叫住了昨天和自己聊起纳塔公司的年轻员工。

“能帮帮忙吗?”赵嘉豪举起自己手中的垃圾袋,露出招牌一样的无辜笑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逐渐走到这片园区的一隅,大型垃圾箱在光天化日下发出恶臭,赵嘉豪不经意间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那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说吧,是谁让你这样做的。”

“什么……”

“主动过来搭话和提起纳塔的人都是你,虽然你巧妙地把这个主意塞到了小罗那孩子的脑袋里,让他以为都是他在好奇。如果前脚刚离开后脚就遇到跟踪,那么是谁在通风报信呢。”

赵嘉豪把手中的垃圾扔了出去,划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弧线。

青年的眼神开始飘忽,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光速掠过,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柔弱青年在他得到的资料和印象里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却在某种程度上比他们店里那只整天黑着脸的大猫还要可怕。

想到这里,青年打了个寒战,伪装的面具在赵嘉豪再一次开口前裂开。

他迅速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想到当时青年那张如同面前这盏台灯一样五颜六色的脸,赵嘉豪不由得笑出了声。

真是个不禁吓的孩子,其实赵嘉豪只是随口一说,如果他掏出一把匕首,恐怕想办法认输的就是赵嘉豪了。

帘外传来欢迎新客入店的声音,赵嘉豪知道是自己等的人到了。

异域风情的挂毯被掀开一角,出现的身影正是那名青年口中的指使者、自己在纳塔公司的旧识、娄运峰当时的秘书。

陈晨。

“好久不见,赵嘉豪你这个发型不错啊。”陈晨带着几分厚颜无耻的笑容从帘外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赵嘉豪的对面。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印度菜感兴趣的?”赵嘉豪双臂环抱在胸前,打量着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的陈晨。

“这里比较适合谈事情,而且味道也不错,离我现在上班的地方也近。”

赵嘉豪出院后首先联系的人之一就是陈晨,但对方只是说自己已经离职了,其他事情等赵嘉豪状况稳定下来了再说。虽然赵嘉豪和娄运峰没有私交,但是莫名其妙地和陈晨喝过几次酒,当时陈晨的态度可比那件事后要热情得多。

赵嘉豪对于人们对他的态度转变从习惯到不以为意,唯独体现在陈晨身上,还是让他感到受伤。

并不是因为他们算得上朋友,仅仅因为赵嘉豪觉得陈晨是个好人。

赵嘉豪决定开门见山。

“你在派人监视我?”

陈晨把那本菜单翻来翻去,叫来了印度裔的男侍者,干脆利落地点了几个菜。

“大概知道你的口味,我就先做主了。”

等男侍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陈晨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光,那姿势让赵嘉豪想起当时杯中盛满的是扎啤而非柠檬水的时光。

“有人在调查娄运峰的死,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陈晨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不对,赵嘉豪察觉出了时间上的问题,是陈晨找人监视他在前,他拜托骆文俊调查娄运峰的死在后。

也就是说,已经有其他人在调查娄运峰的死亡了。

“你知道些什么?”赵嘉豪微微抬起下巴。

“我知道的,在他死后那一个月里已经一遍一遍说到我自己都开始感到厌倦了,最开始我是真心实意的难过,到后面我只祈祷这一切快些结束吧。”陈晨将身体靠在沙发座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们认为我应该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我必须知道些什么,他们从疑问到设问,甚至还有人试图攀扯上你,我的天哪,真的是煎熬。”

“那你为什么要因为觉得我在调查娄运峰的死,就派人跟踪我?”

陈晨没有说话,刚刚为他们点菜的男侍者掀开了帘子,为他们端上名为panipuri的前菜。陈晨拿起一个浅绿色的小球,一口放进嘴里。

“你尝尝,很好吃。”

赵嘉豪有些犹豫地把一个送入口中,然后点了点头。

“你看,就像那时一样,我知道的都是事实,我说的也都是事实,但是不妨碍有一些猜测,谁也不知道他们其中哪些是真的,但你知道其中哪些是有害的。”

挂毯再一次被掀起,他们点的菜一道道端了上来。赵嘉豪和陈晨换了话题,谈了陈晨的新工作、昨晚的球赛以及关于纳塔的一些无关痛痒的传闻。

在陈晨结完账回到隔间后,赵嘉豪看着面前不知道能否称之为故友的男人。

“调查娄运峰的人不是我,但你的话让我知道了一件事,他的死一定另有隐情,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也是调查这件事的一员了,所以拜托请告诉我所有你认为有用的信息。”说完,赵嘉豪低下了头,“就当是看在过去的日子的份上。”

“过去的日子……”陈晨喃喃自语,很多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那个把自己当作伙伴而非下属的男人的意气风发,和自己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无休止接受问话的暗无天日。

“你知道纳塔的副总裁柯总吗?”陈晨最终还是开了口,“他是纳塔公司创始人柯老爷子的小儿子,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娄运峰和他是多年好友。”

说完,陈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看着赵嘉豪接过名片,陈晨还是有些不甘心,他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听到你进医院的消息我也很难过,但是我们都应该向前看了,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

“你说什么?”赵嘉豪猛然抬起头,直视陈晨的双眼。

陈晨吓了一跳,“我是说你应该先照顾好自己……”

“不是这个,最后一句。”赵嘉豪整个人的脸色在灯光下逐渐褪去血色。

“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

三年。

在结束了与陈晨的见面后,赵嘉豪漫无目的地走上了街头。

因为不想触及娄运峰的死亡,赵嘉豪从出院到现在没有去触碰任何相关的人与事,他一直以为娄运峰的死是发生在三个月前,可为何事实上会是三年?

如果是三年的话,那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在丧失近三年的记忆的情况下毫无察觉地重拾自己的生活?医院的费用、房租、通信费、每年的报税等等,这些难道是家人帮自己处理的?

赵嘉豪整个人陷入了混乱之中,他从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犹豫着是否要给弟弟打个电话,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一片完全不熟悉的街区里的僻静小巷。

危险从身后悄然靠近,就在赵嘉豪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钝痛从脑后传来,眼前瞬间模糊起来。

赵嘉豪踉跄着向前,努力让自己保持住平衡,可是下一击随之而来,这一下打在他的右肩上,他终于控制不住身体扑倒在地,掌心和膝盖瞬间传来与水泥路面摩擦的剧痛。

“笔记本,把你那个笔记本交出来。”

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赵嘉豪感受到对方重重压在了自己身上,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

赵嘉豪微微侧头,没有看到袭击者的相貌,只看到了那把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的寒芒。

天哪,我真希望我记得自己写了些什么,值得你们这样对我。

念头刚闪过赵嘉豪的脑海,还没等开口他感受到脖子上的皮肤传来剧痛,正当他绝望闭眼时,身上的重量突然变轻了。

赵嘉豪撑起自己的身体转过身,他看到刚刚袭击自己的男人被另一个人拎起,狠狠砸在旁边的墙上。

是骆文俊。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袭击赵嘉豪的男人的脸上,男人没有反抗,而是一把推开骆文俊拼命向远处跑去。骆文俊追了两步,还是停下了脚步,他折返回赵嘉豪的身边,蹲下来让他靠着自己。

从赵嘉豪脖子上流下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骆文俊上衣的胸口。

赵嘉豪用尽力气侧过头,惊讶地发现骆文俊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盯着自己抖动的双手,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赵嘉豪勉强挤出了一句话,“他想要我的笔记本,你为什么不去追他,我们可以查到更多东西。”

“重要吗?”骆文俊转头直视着赵嘉豪,后者才发现他甚至连眼角都在泛红。

“重要。”赵嘉豪从骆文俊的身上移开,试图自己站起身。

下一秒赵嘉豪被骆文俊抓着胸口的衣服拽了起来。

“我说过不许为了任何人牺牲你自己!”骆文俊几乎是暴怒般喊出这句话。

那是赵嘉豪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可是赵嘉豪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在跟踪我吗?”

骆文俊松开了抓着赵嘉豪的手,冷漠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不在这里难道等着给你收尸吗?

赵嘉豪弯下腰,双手按在大腿上,在片刻的喘息后,他抬起头,对着骆文俊一字一句说。

“骆文俊,我需要真相。”

“真相是吧?”骆文俊向前迈进一步,他伸出手钳住赵嘉豪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

一丝嘲讽的笑意爬上骆文俊的嘴角。

“真相就是你信任的那个叫做娄运峰的男人,是个一直在利用你的混蛋。”

 

ACT 6

夜色中男人把车稳稳停在那栋约定的仓库门边,打开车门后,他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产业园区,随后推开了仓库的侧门走了进去。

这间堆放着各类咖啡店所需物料的狭长的仓库里只在东南角点着一只落地灯,只够照亮一旁的圆形餐桌和两把椅子,和已经坐在前面的赵嘉豪。

他抬起头,与走进来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赵嘉豪看着这个与自己在网上查到的形象一致的男人,瘦削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将整个人的身形衬托得修长,与此同时名叫柯昌宇的男人也看着赵嘉豪,目光中并没有出现让人反感的来自上位者的审视。

“你好。”赵嘉豪率先开口,“如果你不介意,请先坐吧。”

柯昌宇坐到那张简易的木制餐桌的另一侧,苍白的灯光将面前的青年的肤色映照出几乎雪白的透明,唯有脖子上的伤疤触目惊心。

“抱歉。”柯昌宇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脖子对应的位置上点了点,“我找的人有点没轻没重了。”

赵嘉豪伸手摸了摸伤疤的地方,摇了摇头,“没关系,如果不是他,我很可能不知道要约的人是你。”

柯昌宇微微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找了个能把手机丢在案发现场的笨蛋,不过如果早知道我们可以直接对话,就不需要让彼此经历这种折磨了。”

说完,柯昌宇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我需要那本笔记本,你需要什么?”

“在此之前,我想猜猜柯总为什么想要那个笔记本。”赵嘉豪用手拄着自己的侧脸,无意识间模仿着骆文俊的动作,“你一定跟医院确认过,我失忆这件事是货真价实的,或者你也并不在意我是否失忆,因为我和陈晨一样都对整件事一无所知。可是随着我的出院,有人开始调查娄运峰的死亡,明明都已经按照自杀盖棺定论了,为什么突然又有猎犬闻着血迹出现了?”

赵嘉豪停顿了一下,看着柯昌宇依然保持在脸上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那个人是我,可能还好理解,可追查的这件事的人并不是我,于是你想到了那个笔记本,那个三年前就消失了的笔记本。会是我当时把他藏起来了,现在又拿出来把里面的内容给谁看了吗?那是不是意味着里面有什么内容,可能会改变目前给娄运峰的死亡下的结论呢?”

“我跟他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柯昌宇耸了耸肩,“我只是想了解更多有关他自杀的理由,一些更具体的,比工作压力和婚姻失败更详细的可能性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三年来,你会一直试图寻找那本笔记本,但很可惜,你没有。”赵嘉豪彷佛被灯光刺伤了一般闭上了双眼,露出痛苦的神色,“你是最近才开始的,你想确认的是,里面没有任何能佐证是你指使旁人杀了娄运峰的内容。”

笑容从柯昌宇的脸上消失了,他冷冷开口,声音却依然十分轻柔。

“我不接受这种指控。”

“玫瑰计划。”赵嘉豪睁开眼,直视藏在柯昌宇眼镜后面的眼里最深处的秘密。

“你已经知道了?”柯昌宇不由自主提高了声调,惊讶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在他镇静的脸上。

“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可以把笔记本给你,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故事,你为什么要杀了娄运峰的故事。”

说完,赵嘉豪又补充了一句。

“一个永远只会留在这间仓库里的故事。”

在长叹了一口气后,柯昌宇缓缓开了口。

“我厌恶任何法律之外的行径,法律的约束变得软弱并不是因为历史证明它是无意义的,而是因为人们为了逃避它的意义而对其的践踏。现在的纳塔也正是其中一员。也许你可以叫我理想主义者,或者纸上谈兵的家伙,随便你,但是我的目标是让纳塔不再有微尘的存在。”柯昌宇也彷佛被灯光刺痛了双眼,低下了头,“我跟他曾经是就此达成一致的好友,是我向我父亲大力举荐他进入纳塔的,我以为我们可以携手改变纳塔的现状,将微尘彻底从纳塔拂去。但是有一天,我听到他对我父亲说,‘如果给微尘分配的任务也由核定者来裁定,应该可以更好地发挥那些家伙的作用吧’。”

说着,柯昌宇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角和太阳穴。

“我坚决反对他的提议,由核定者组成的纳塔智库,是当初由我母亲领导的,纳塔最宝贵的财富,是纳塔充满了全部人文关怀的地方。核定者会仔细了解每一个委托的背景和其中所蕴含的情感需求,分配的协调者一定也可以从这个任务中得到成长。可是他居然想将核定者和犯罪混为一谈,我不能接受。他可能知道这个议案无法被大部分人接纳,目前的核定者们也不能接受要与微尘一起工作的安排,于是他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玫瑰计划’。他提出他会亲自培养一名新的核定者,证明他的能力,再让他参与进大概二十个微尘的任务核定工作,‘改变现在传统黑帮一样落后的任务分配模式,像培育玫瑰一样培养出最优秀的核定者’,他在会上如此发言。”

柯昌宇把眼镜戴了回去,他与赵嘉豪的目光相接。

“娄运峰的玫瑰就是你,赵嘉豪。”

“他破格提拔你,最后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从一个普通员工变成犯罪团伙的首脑,最后再将你像玫瑰一样折下,作为献出的宝物,证明他整个计划的可行。除了你的能力之外,他选中你还因为你的感情用事,你既然现在为了需求他死亡的真相和我坐在这里,当初如果计划顺利推行,你很有可能会答应他的任何请求。”

赵嘉豪的心随着柯昌宇的话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明明是酷热难当的八月,他却开始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他知道柯昌宇说的是对的。

柯昌宇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最后一次,我找到他,问他为什么要背弃我们的约定,他跟我说,‘只有胜利者才能书写历史,再做出改变之前,我需要先到达那个位置’。可是我不能坐视不理,我不允许他这样对待智库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允许他将这种可能性带到全体核定者里,于是我做出了违背我人生信条的决定。”

沉默与灯光一同笼罩着两个人周身,今晚赵嘉豪按照骆文俊的安排,把柯昌宇约了过来,在合适的时间抛出“玫瑰计划”这个当时在他来看意味不明的词汇,并最终在死亡的阴影下,得到了最为绝望的真相。

他以为的最为真挚的赏识与帮助,从一开始就包括在甜蜜的欺骗中。

娄运峰究竟是为了权力不计代价的政治家,还是为了目标呕心沥血的革命者,这一切也许已经无从知晓,对于赵嘉豪来说也变得毫无意义。

“很抱歉,我没法把笔记本给你。”最终还是赵嘉豪打破了沉默,看到柯昌宇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继续说了下去,“但你可以当作我已经把它烧毁,条件是你要继续去实现你刚刚所说的目标,我希望我能看到微尘从纳塔消失的那一天。”

柯昌宇看着面前的赵嘉豪,其实在娄运峰选择了他的时候柯昌宇就关注到了赵嘉豪,最开始他也和那些人一样甚至怀疑娄运峰的离婚是否与此相关,可是当他真的亲眼去看了一次赵嘉豪做的汇报后,他认为必须要保护好他。

所以他是为了赵嘉豪选择杀掉背叛自己的好友吗?一丝微弱幽深的念头在柯昌宇的心底浮起,最终还是游回他内心最深处。

温柔的笑容最终还是回到了柯昌宇的脸上。

“所以这算什么?威胁?交易?”

“赎罪,我希望你为娄运峰的死而赎罪。”

“你不怕我再做出对你不利的行为?”

“我觉得你不会再一次违背你的人生信条了。”

柯昌宇站起身,这次见面没有在他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上留下一丝褶皱的痕迹,他向赵嘉豪伸出手。

“如果你想回到纳塔,我随时欢迎。”

 

ACT 0

门外随着汽车远去的声音响起,赵嘉豪坐回了椅子里,身旁那盏落地灯的光芒未曾触及的角落里一个身影逐渐显露。

骆文俊站起身,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宛如一头黑色的怪物。

“谢谢你提供的这些消息,他比我想象得要坦诚。”赵嘉豪背对着骆文俊,他的声音在深夜的仓库里响起。

骆文俊没有出声,他只是在黑暗中盯着赵嘉豪的背影出神。

赵嘉豪微微转过身,却没有看向骆文俊的方向,灯光打在他侧脸几近透明的皮肤上。

“我给我弟弟打了电话,我在娄运峰出事后第二天从自己公寓的楼梯上滚下来,住进了医院。等我恢复意识之后,已经丧失了这段时间的记忆,并且每一天醒来都会彻底忘记前一天,这样重复了三年后,我才会以为娄运峰的死发生在三个月前。弟弟跟我说,这段时间我的一切都由一位姓骆的同事帮我料理,我的家人想对这位骆先生表示感谢,却始终没能见到他的面。”

“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确信我们一定见过,既然那件事之前的事情我都还记得,那件事之后到出院中间又已经被彻底遗忘,那么或许,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我想我们是在一个场合见过——”

“娄运峰的死亡现场。”

赵嘉豪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到骆文俊的面前,任由后者扭曲的黑暗身影彻底将他笼罩了起来。

“你对我说你没有去想过未来,可是你也从来未曾提起过你的过去。”赵嘉豪伸出手,用手指去描摹骆文俊细长的眉毛和那双曾经让他害怕的眼,“你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你经历过什么,你爱过什么样的人,我其实都很想知道。你经常嘲讽我,对我很凶,我总是想,一定是我之前那位名叫娄运峰的上司太好了,把我的运气用光了,才会让我现在落到你的手底下。但你好像又对我还可以,你帮我查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还从一个业余搞威胁的家伙手里救了我。”

赵嘉豪自嘲地笑了笑,看着只是沉默望着他的骆文俊,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当时你在做什么?”

——没关系,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相信。

可是骆文俊依旧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一天终将会到来,柯昌宇要赎他的罪,他骆文俊亦然。

只是他真的还没有准备好失去,失去他人生全部的意义。

“算了。”赵嘉豪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今天晚上我真的好累,你能送我回我的公寓吗?”

骆文俊把车停在上次停的位置上,这次没有跟踪的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可是他们两个人是否还有以后呢?

推开赵嘉豪公寓的门,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向骆文俊袭来,他曾无数次造访赵嘉豪的这间公寓,在他还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替他将这间屋子维持到他随时可以回来的状态。

而如今和赵嘉豪并肩站在这里,则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场景。

赵嘉豪推开了卧室的门,转头看向骆文俊。

“你履行了你的承诺,我也会履行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就像他第一次出现在木已成舟那样,把起伏的不安与悲伤掩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

赵嘉豪看着骆文俊停留在原地,松开了按着卧室门把的手,回身笨拙地吻上了他的唇。

起初骆文俊没有回应这个吻,可是赵嘉豪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痛苦与快乐,颤抖与悲伤,遗憾与不甘,仇恨与自我厌恶,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最终将两个人紧紧包裹在一起。

骆文俊低头看着双眼变得潮湿的赵嘉豪,分不清那是因为身体的快乐还是心灵的痛苦,在这夜晚他短暂把自己交给了骆文俊,不能再去思考那呼之欲出的答案,才能让他安稳度过这个漫长的黑夜。

从未有过的快感向赵嘉豪一阵阵袭来,他伸出手,抚开了窗帘的一角。

窗外这个夏天的第一场雨,已经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一阵潮湿透过玻璃落在赵嘉豪的心上,他转过身去,看到骆文俊正在流泪。

赵嘉豪回身抱住骆文俊,赤裸的身上布满了刚刚纠缠过的痕迹,然而这却是一个简单又温暖的拥抱。

别哭。

第二天日光温柔吻起赵嘉豪的脸,他微微动了动眼皮,随后睁开了眼。

转过身去,窗外已经是暴雨倾盆,而枕侧此时却已空无一人,上面只留下一张信纸。

赵嘉豪坐起身,浑身的酸痛袭来,昨天晚上那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不肯停下的混蛋在纸上向他讲述了故事的某个版本。

“三年前我还不是微尘,那个小少爷拿着巨额悬赏在黑市上找人,没有人敢接,谁也不想惹上纳塔的麻烦,不过,已经快吃不上饭的人除外。他给了我门锁密码,放枪的位置,我要做的只是在那个名叫娄运峰的男人回家前潜入藏好,在他进门后对着他的太阳穴来上一枪。”

“事情完成得很顺利,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你走了进来。我藏进衣柜里,看到你喊着他的名字走进了卧室,然后整个人跪在地上,开始哭泣。”

“我整个人蜷缩在那里,明明我应该担心的是你报警,明明我应该冲出去想办法解决你,可是我就在衣柜里看着你流泪,渐渐的,我开始羡慕那个刚刚被我杀死的男人。”

“我看着你,开始幻想躺在床上的男人是我,为我哭泣的人是你。”

“赵嘉豪,我承认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疯了,我是那样想靠近你,所以我靠着那一晚的经历成了微尘,厚颜无耻地接近你,在你住院的三年里每一天我们都重新认识彼此,我明知道我所有的快乐都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可我依旧贪图着你的每一个眼神。”

“当你出院之后,我把你接到自己身边,可是审判之剑就一直悬在我的头顶,当我知道玫瑰计划、知道他在利用你的时候,我卑劣地想,这是否意味着我做了件正确的事。”

“这场雨过后,秋天很快就会到来,去享受属于你的自由的秋日吧,把落叶堆起,让过去都腐坏于泥土里。”

“赵嘉豪,我祝你以后的人生万事顺遂。”

笔记到此处戛然而止,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被埋藏在了雨声里。

赵嘉豪推开门冲了出去,他跑到大街上,暴雨让整个城市的交通陷入混乱,通勤的车辆拥堵在路上,不停按着喇叭吼叫,赵嘉豪被来往的行人狠狠撞了一下,雨伞倾斜间眼镜瞬间被雨水模糊了视线。

汽车喇叭声、雨水滴落声、行人脚步声,所有嘈杂交织在一起将赵嘉豪紧紧扼于其中,几近窒息前有一件事却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骆文俊一定在某处注视着自己,正如他曾经无数次这样做。

暴雨倾盆而下,将此刻纳塔建筑外墙上的微尘洗刷得无影无踪,如同彻底消失在赵嘉豪人生里的骆文俊,最后的最后,这个故事里骆文俊是犯下所有罪行的人,无论是那一场蓄谋已久谋杀,还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

可是赵嘉豪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的是骆文俊编造的那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既无法解释赵嘉豪为何会出现在娄运峰的住所,也没有说清赵嘉豪为何会没有选择报警而是最后转身离去。

骆文俊或许是个最有天分的杀手,却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说家。

那一张纸上是骆文俊最后一刻还要编织给赵嘉豪谎言。

 

ACT ???

一个瘦削的黑色身影闪入城郊一间狭小的二手书店门内,赵嘉豪从后方的桌子前抬起头,看着那出现在门口的戴着兜帽的少年。

“对不起,我们打烊了。”

少年快步走到他面前,寒光在赵嘉豪面前一闪。

“把钱都拿出来。”

赵嘉豪盯着匕首的尖端,摇了摇头。

“抢劫书店的想法真的很糟,我今天的营业收入只有一百三十九块。”

寒光继续逼近,赵嘉豪举起手挥了一下。

“好了好了,你饿吗?我这里有面包。”

“别废话。”少年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不停颤抖,手里的匕首看上去也随时可能会掉落。

赵嘉豪低头拉开抽屉,数出了今天所有的收入,然后他举起的不是那一堆零钞,而是一把手枪。

他将枪口对着那位不速之客。

“虽然只有一百三十九块,但这也是我辛苦劳动所得,我是不会把它拱手相让的,所以在我对着你的脑袋上开个洞之前,滚出去。”

少年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柔弱的男人和冰冷的枪口,一言不发转身跑出了书店。

才推开门跑出去不过数十米,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

“等一等!”

回头迎接他的并不是子弹,而是一袋面包。

赵嘉豪站在门口,将一袋今天早上刚买的吐司扔给了那名少年,转身回到了书店。

他将正门锁好之后,把枪放回书桌的抽屉中,那把枪和这家店都是骆文俊消失前留给他的,而后门正在等他一起去散步的那只名叫咕噜噜的小狗,是他从木已成舟隔壁的狗狗咖啡厅那里收养的。

赵嘉豪解开咕噜噜的绳子,把他从后门的院子里带到外面的路上。

木已成舟和很多只开了几个月就关门的咖啡店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赵嘉豪偶尔和小罗打个电话,听说纳塔正在推行的项目可以让微尘作为协调者入职,虽然条件十分苛刻。

晚风裹挟着落叶混杂泥土的气息吹过赵嘉豪的脸,已经是第三年的秋天了。

失去骆文俊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挣扎,赵嘉豪经营着这家小小的书店,依旧沿着河边散步,只是身旁换成了慢慢长大的小狗,晚上他回到书店的二层,在他从公寓里搬过来的他和骆文俊躺过的床上读今天新进的书,咕噜噜窝在他的脚边,直至一人一狗逐渐沉沉睡去。

只是夜半时分赵嘉豪偶尔会惊醒,在黑暗中他向枕畔摸索而去,只有小狗熟睡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

在外面和咕噜噜散步的时候,有时赵嘉豪会感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他知道那也许是骆文俊,或者说他希望那是骆文俊。

正如今日,远处一个身影出现在赵嘉豪的视线里,在黑暗中长久地注视着他。

赵嘉豪俯下身去,一边抚摸着咕噜噜的头,一边轻轻说。

“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真正的故事。那个我终于想起来的故事。

咕噜噜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身影投来的视线,它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整个故事如同播放的电影般出现在夜幕的天空里。

那件事发生的那天晚上,下班前的娄运峰像往常一样,把赵嘉豪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他递给赵嘉豪一个纳塔公司统一发放的笔记本。

“如果你做好心理准备,就读一下里面的内容吧。”

在下班路上的快餐店里,赵嘉豪打开了那本笔记本,里面是整个玫瑰计划,和下面娄运峰的留言:如果你想聊聊,十点之后来我的住所。地址已附。

赵嘉豪在那家店里一杯一杯喝着会让他胃疼的碳酸饮料,直到打烊时分终于出发。娄运峰是出于怎样的想法提前将整个计划告知赵嘉豪,现在已无人知晓。善意或恶意的解读最终成了整个故事里唯一的谜团。

赵嘉豪输入笔记本上写下的密码,推开门,黑暗里有一种不详的气息。

卧室里那个彻头彻尾欺骗了自己的男人仰面倒在床上,一把枪跌落一旁,一个少年蜷缩在墙角。

-是你做的吗?

赵嘉豪站在门口,轻声问道。

片刻后,少年点了点头。

-是谁找你来的?

-我不知道,我是从黑帮那里接到的。

赵嘉豪走进卧室,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俯下身捡起那把手枪,将它牢牢塞进娄运峰的手里,然后他又打开那本笔记本,把最后一页撕了下来。

那是娄运峰写在整个玫瑰计划最后的一句话。

对不起。

赵嘉豪把这句话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向那个正注视自己的少年。

他有一双明亮的双眼,不该在此时熄灭。

-让一个孩子来做这种事情,真的太过分了。

-你走吧。

说完,赵嘉豪转回身不再看他,而是静静看着已经不能再向自己解释这一切的娄运峰。

少年站起身,他与赵嘉豪擦肩而过时,看到泪水从他眼中流落。

请勿离开谋杀现场,你会遇到你一生无法放下的执念之人。

那个娄运峰给赵嘉豪的笔记本确实被他烧掉了,而后来骆文俊拿走的那个笔记本,是赵嘉豪一直使用的那一本。里面除了赵嘉豪自己的记录外,还有娄运峰对他每一条思考做出的回应,那是娄运峰唯一流露出的一点真心,也是压死骆文俊的最后一根绞刑柱。

他若对他是个好人,他便是那个恶魔。

如果一直想得到的那个笔记本的各位知道里面记载的并非一桩谋杀案的真相,而是一个男人在爱情里的自欺欺人,是否会惹来哄堂大笑。

可是赵嘉豪又何尝不是如此,书店后门那盏一直点亮的灯,是他在等待一个不归的男人的象征。

在那个骆文俊离去的雨天,赵嘉豪站在自己公寓的楼梯间上方,眼前往下延申的楼梯逐渐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合,在这个同样是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清晨,剧痛向赵嘉豪的脑中袭来,他终于想起来那天和那之后的所有事。

在那个致命的夜里,赵嘉豪用自己最后的温柔保护的那个蜷缩在一具尸体旁的瘦弱少年,用三年的时间从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迅速成长为支撑起自己人生的男人。

爱原是最强大的催化剂。

赵嘉豪把这个版本的故事写在一张照片的背后,照片正面是今秋他亲手扫起的落叶堆。

旧日已归尘土,新雪静待来客。

赵嘉豪或许依赖过娄运峰,但他始终爱着骆文俊,那个伤害过、被他饶恕过又反过来保护着他的男人。

可是他不能替娄运峰说原谅,命运的捉弄最终让他将那张未曾寄出的照片压在枕下,在梦里或许他们可以在一杯茶的时间里再次相爱。

这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也许有人称之为真相,在这里骆文俊不是唯一的犯人。

今天早上,那张照片不见了。

赵嘉豪牵着小狗,一步一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擦肩而过之时,赵嘉豪好像听到了一声

带着笑意的低语。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猫呢,我亲爱的共犯先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