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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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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07
Words:
30,8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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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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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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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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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8

【崎桥】水循环

Summary:

关于两个互相尝试着读懂对方情感语言的共犯的故事。

Notes:

有捏造,逻辑不严谨,部分常识可能有出入
啰啰嗦嗦地讲了两个事实上都很喜欢用侵入来亲密的人

Work Text:

“请把外套给我。”

向他伸来的手掌心朝上,指尖绷直,末端弓出一点舞者踢腿般的弯弧。

顺着这个弧度,大崎将视线前移,目光沿臂膀滑上去,直奔其主人的脸;对方立刻躲开了视线的触感,只有手固执地留在原本的位置,随着语声向他轻快地勾动。

“外套。”新桥重复了一遍,“——还是说等人服侍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以至于您宁愿在玄关呆站呢?”

“...不是。”

类似这样的情景下话越多越容易出错,大崎只好解开纽扣,把还沾着凉意的大衣递到那只手上。

接过衣服的新桥将它挽在臂弯,从呼吸中匀出一声象征胜利的低哼。他紧接着拈起手指,仔细将沾在黑色大衣表面上的浮尘逐个摘落挑净,满意地掂了掂,这才回身退到炉边。

借此间隙,大崎自觉地弯腰脱掉鞋子,走到了通铺的地毯中央。

在大约一个月前,融化的积雪开始将泥土变为湿洼的时候,新桥就以容易弄污地毯为由禁止了他穿鞋进屋;大崎踩着占满客厅地面的酒红色,慢慢靠近背对着他的、正因独居而不得不临时兼任管家职责的屋主,并看着对方在回头时猛地向前一窜,像只猝不及防的猫。

新桥重重拧起眉:“干嘛?”

“只是想着最近劳烦您用心接待,非常荣幸而已。”

如此说着,他拂开新桥的头发,俯身在他露出的额头上印下了本周以来的第一个吻。

“......”

“新桥先生?”

“...还有这个,有些歪了。”

新桥短促地吐了口气,捞起他胸前的领带,将它沿着紧实的扣缝线捋直。

“好了,请先上二楼坐吧,”他又说,“我现在去给您准备咖啡。”

应该是工作到半途时听到了门铃响,新桥常坐的靠窗桌子上摆着合拢的笔记本,吸饱墨水的钢笔与墨水瓶临时充当镇纸,安静地分别压住了本子的上下角。两只猫在大崎走完楼梯时奔过来,围着他的裤脚新奇地盘查了好一会,方才放过了寸步难行的他,调转方向,缠住跟在他身后的主人喵喵叫唤起来。

这个周日不雨不晴,是个连天气都无甚有趣之处的普通日子,屋外庭园里的玫瑰也远未到盛放的时候,从窗边望去只能见到大片大片与花茎同色的绿苞。大崎沉默着坐到笔记本对面,新桥则将怀里撒娇的猫在厨房外放下,转身端出了点心和两只仅是隐约冒着热气的杯子。

“最近您的日程很满吗,大崎大人?”

新桥靠在椅背上环抱手臂,懒洋洋地半眯着右眼,冲几口就几乎喝空了咖啡的大崎上下打量:“这张脸简直就是狼狈的具象,我还以为之前您黑眼圈的浓度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每次都能更深啊。”

“工作是比平时要繁重。”

“职业侦探也还真是不容易...就算周末都不能休息?”

“本来就是看需求程度调整窗口的工作。虽然有严格意义上的休息日,但最近的事务尤其多些。”

“...这样。”

新桥将脑袋略略向一边歪去。

“既然如此疲惫,那您干脆打电话通知我会面取消不就好了,也不必省出空闲专程跑来镰仓。用这种方式来补足您日程规划上严重缺失的休息时间,不是更合适吗?”

“与您相处向来都是一周以来最值得期盼的事情。”

“......”

“是真心的。”大崎抬杯喝完残留的咖啡,径直望向新桥:“而且,因为是您也在翘首等待的约定,所以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取消。”

“请不要用这么想当然的口气...”

“还可以再要一杯咖啡吗?”

他踩着新桥逐渐低弱的句尾,将咖啡杯递了过去。新桥劈手夺过杯子,以仿佛要将它作为大崎的代替,在掌心捏碎的架势将它紧攥着,嘴角来回扭歪片刻,末了扭头进了厨房。

第二杯咖啡比上一杯稍热些。大崎一面思索着,品尝着口中苦涩的香气,一面用视线追踪新桥从桌边飘开,在急促的脚步中移至楼梯口的红衬衫。

“——您先自便,我需要去一楼的书房找些东西。”

红衬衫沿着楼梯离开视线,新桥制造的动静也在台阶的吱呀作响声停下后再度消失无踪;换做其他生客,或许会对这种在招待时突然抽身离开,自说自话地忙碌起来的态度感到不快,不过大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又抿了一口咖啡,拿起在托盘里堆叠成塔状的饼干。

在他差不多能看清盘底花纹的时候,新桥从楼梯口踱着步子,慢悠悠晃了上来。

“喔,”他扬起脖颈一望,用颇为纳罕的语气提高音调,“您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点心吗?以前倒是没注意。”

“抱歉,今天到现在为止还没吃什么东西。”

“...啊,原来如此,这还真是......”

大崎张口欲言,可新桥已经如先前那样急匆匆走进厨房,又端了个内容一模一样的托盘出来,啪嗒在桌上放下。

“您请。”

看着做了个欢迎动作的新桥,大崎默默将错失时机的拒绝咽回喉咙,再度探手伸向托盘。

几次来回折腾半天,桌上新桥倒给自己的咖啡已经转凉,不能再称之为适口了,他只是浅浅在杯缘一嘬,便皱着眉头,转而拿起了被搁置在旁的笔记本。

“新桥先生,您去找什么东西了?”

“嗯?”

“您刚刚说要去趟书房。”

“啊,对,是有不太确定的东西想查证一下,”新桥缩回拿笔的手,将快要掉到眼前的碎发挽回耳后,头也不抬地道,“翻阅过就行了,没有特地把书带上来的必要。”

大崎拿起餐巾纸抹干嘴角:“我似乎还没去过您家的书房。”

“您说这话是想现在去看看吗?”

“不,只是随口感叹,”他摇摇头,“现在还是比较想待在这里,看着您工作。”

“...怪人。”那头蓬松的乱发垂得更低了。

被怪人作家称作怪人,也不知意思能否与正常人等同。

大崎悄然放缓了进食的速度,让宽敞的房间重归宁静;与他同名的虎斑猫发着微弱的呜呜声靠近过来,大崎屈身凑向地面,指节克制地挠了挠它向前顶个不停的脑袋,虎斑猫立刻咚地倒在地上,扭着身子翻出了肚皮。

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举眸看向新桥;对方似乎也不在理想的创作状态,从刚才开始笔尖便仅是在纸上有气无力地划来划去。一矣视线相交,新桥干脆合上本子,蹲到桌下替大崎先生挠起了下巴。

它就躺在大崎脚边,新桥抚摸它时无可避免地将距离缩短,脑袋在他的膝盖附近上下起伏;大崎保持坐姿,目光低垂,停在新桥时而从衣领间漏出的脖颈上,直到后者猝然抬头,恼怒地揪出了他明目张胆的窥探。

对视片刻,大崎离开椅子,率先打破僵持的氛围去吻他。

这个吻几乎将新桥压到了地上。受惊的虎斑猫翻身跳起来飞快跑走,大崎低声道了句歉,手臂贴住被捂热的红色衬衫,用力扶对方站起身,继而两人再交换了一个普通些的吻,拥抱着一路退进卧室,由大崎关上身后的门。

桌上的笔记本放在靠窗的位置,从屋外映入的天光在它封面上不断游移,颜色也由蓝转黄,最后定格成绚烂的橘红。

大崎走出房间,边下楼边逐个系紧纽扣,再自己将领带打好,扶正,最后从壁炉旁拿起烘热的大衣。

新桥把它打理得异常干净,袖缘,衣领,直至口袋边缘,都呈现出一片和谐的黑色,连猫毛也不曾沾上半根。

做出这些的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自己的姿态却颇为凌乱,衬衫和随手披上的外套都大大敞开,仅靠一只手拢着。

大崎在玄关截住了这段送别,再次吻了吻他的额头。

“下周日有要事处理,会比平常晚些才能过来。”他说。

“...会晚多久?”

“保守估计一个半小时左右。”

“......”

“抱歉。”

“哈,有什么特意致歉的必要?”新桥用力摇摇头,“像您这种脚不沾地的大忙人,我可是连可怜都来不及。”

“我会尽力早些的。”

新桥沉默了片刻。

“......请说到做到。”

“一定。”

大崎将他的肩膀拉近,又拥抱了一次后转身离开,整个人随着步伐迈远,渐渐被黄昏的颜色包围同化。

“......”

新桥目送着他,轻缓而无声地叹了口气,表情亦如被屋外凉风吹拂的衣物,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倚着门槛斜立良久,直至大崎的背影转过走廊,彻底消失在视野内,方才回身上了二楼。

没喝完的咖啡依旧摆在桌上,已经在杯内染出了一圈棕黄的水渍。新桥面无表情地将它端回厨房,倒进洗碗池,看着它流淌,打转,最终消失在了下水口。

 

 

 

 

得益于作家灵活的工作时间,新桥很少将一周中的天数更替看得太过重要。如今,除开每个星期日,其他名称也依旧只是日历中的脚注。存在于纸面上,作为未来会面的提醒,就是它们所能发挥的最大作用。

和谁会面,要讲什么,思考着这些时在数字上打个圈;容易忘的,就在画完圈后再简单记下几个词汇。

今天星期三,是原先就定好要去交稿的日子。

他带好用棉线整理成册,仔细包装过的稿纸,搭上缓缓驶入站台的巴士,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入座。

清晨的电台广播里就在汇报今日或将降雨,出门前同两位同居人道别时,高轮先生也没睡醒般一直抬爪洗脸,像是某种需要刻意强调,因此反复出现在面前的提醒。

一边是感觉被诱导了般隐晦的不愉快,一边是不得不冒雨走完行程的风险,没有于这两者之间摇摆多久,新桥便在出门前特意带上了伞;长长的黑伞从手腕间径直伸至地板,末端随山路的颠簸无节奏地跳动。一大早的车厢里只有他一名乘客,以及前头为塑料挡板所遮掩,看不清脸的司机,金属伞尖嗒嗒、嗒嗒的声音在沉默中维持了一路,听久了不免叫人心生烦闷。

糟糕的氛围在抵达镰仓站,雨刚好落到指尖的时候结束了。新桥收回探出车站顶棚的手,哗啦一声抖开伞,走进已然暴烈起来的水幕;没有雨具的人影纷纷加速从旁边跑过,他则揣着被防水布保护的稿纸悠悠向前。

宽敞的伞如同树在河中分流的木桩,饶是忙碌的工作日清晨,他身畔仍然保持着一小片可贵的真空。

直至此刻,这场雨在新桥心中的评价才稍稍提高了些。

雨是种独特的鉴别手段,他想。就像一场抽丝剥茧的审判。人要足够尽职尽责,才会在没有防具时依旧冲入大雨,惧怕淋湿的那些便还在畏畏缩缩,躲在站台下等待天气的垂怜;可或许向前走的原因是受愚忠所驱使,躲在干燥处的初衷也只是想要明哲保身,要如何阐释端看旁观者的角度。而唯独打上伞,人才能享有评判的余裕。

他推开剧院大门,瞄了一眼入口旁的木架,其间置放着寥寥几柄伞,数量与在台前忙碌着的人们远远对不上。

“早上好啊,乌森,”

新桥合拢伞面,抖净水滴,朝着远远便注意到他进门,继而离开排演向他走来的男性扯起嘴角:“外面的雨势很惊人呢。也不知道你出门前带伞了没有?”

“早上好。你会特地问候这个还真是少见...”乌森摊开手,爽利地哈哈笑了两声,“自然是带了。最近都不用电台通知,只要起来的时候肩膀在痛,就能知道免不了会下雨,也算是关节病为数不多的好处吧。”

“...原来如此,你也真该抽空去看看医生才是。”

新桥悄悄放缓脚步,跟着他走进剧场后台。

熟知他脾性的乌森并未过多寒暄,在半路便提声向仍在台上的演员招呼,将众人聚集进早已架设好的排座;新桥交出剧本,挑了角落的位置,听着主演翻阅纸张,念诵台词的声音闭上眼睛。

他连续失眠了三个晚上,昨日又报复性地睡过了一整个白天,现在眼睛还隐隐地酸涩作痛。只需要留心演员发声习惯,思考是否修改台词的讨论会正是休憩的好时候。

钢笔在此起彼伏的争论中划过纸张,留下墨迹,最后结成一条条批注,与剧本一同递回他眼前。新桥捻着被翻到开始打卷的页角,视线以被改动过的地方为起落点,在稿纸上不断跳跃;方才互相热火朝天地攀谈着,用嗓音灌满后台的演员尽皆安静下来,他清楚地捕捉到了数道游移忐忑,紧张地跟随着他手指的目光。

“我没有意见,”他将册子一合,“请就这样誊写吧。”

分不清是哪里的方向传来声长长的呼气,只是呼到一半便像被扼住喉咙般滞住了。新桥没有多加理会,径自将剧本交还给事务员,起身逆着颜色各异的便服与混杂着的烟味,走到了排座另一侧:那里坐着位全程几乎没有参与讨论,但在角色页面上写下了许多批注的女性。乌森是个在细节方面精致严苛,力求毫无差错的导演,他记得眼前的人正在剧团中临时发挥着自然学顾问的职责。

靠着笔迹的印象辅助,新桥立刻想起了这个他从前没叫过的名字。

“...槻小姐?”

对方闻声抬起头,分外冷淡的目光反而打消了新桥残存的一丝顾虑。

“打扰了,其实我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他说,“不过 倒不是剧本的事情...”

公事公办般的谈话用比他预想中更快的速度结束了。新桥将手中的小蜡纸袋重新塞进兜里,沿来路折回连接后台与前场的窄门,在那里与提出相送的乌森简单聊了几句舞台的布景,最后在玄关拒绝了对方观看排练的挽留,探身看了看剧院外。

天空比清晨时的颜色更浑浊些,雨渐渐小了,却毫无停止的迹象;门口的木架内又添了几柄伞,无一例外都是黑色,枪管般缄默地驻守在湿气弥漫的地毯边。

“嗯——那是你的伞吧?”

新桥指向混在一排枪管中央,格格不入的粉蓝色雨伞,侧头看着身旁的乌森。

“猜得还挺准,”对方耸耸肩膀,“虽然严格来说不算。我的拿去修了,这是不得不向妻子借的。”

“那可要早些还回去才是。”

新桥的眉眼扬起些许,又很快想到什么般倏地放平。他同乌森互相道过别,从木架上挑出自己的伞打开,雨伞倏然亮出的鲜红内面绕着手腕一转,随他一起没入了雨幕。

在市内与寺庙之间往返的巴士班次不多,错过后至少需要在镰仓站再等上一个小时,好在这次新桥并不急于搭乘。他绕过贯来的搭乘点,在报刊亭买了份标有精细比例尺的铁道线路表和地图,接着转身去窗口排队。

雨下得久了,起先清爽宜人的空气早已冲散,四处都是泥土与被体温焐热的潮湿味道。他险些没按捺住条件反射,伸手想摸出一根烟,好在队伍适时地移动起来,推搡着他,逼迫着他上前几步,站到了反射着阴天的窗口前。

售票员和司机一样看不清脸。新桥恍然向玻璃上暗灰的云层凝望良久,手用力握紧了伞柄。

“去平塚。”他说。

付钱,检票,认印,换乘,抵达;他以被挤到售票处时同样的方式,被车厢内古旧的空气挤进了站台。伞从在镰仓上车时就收好了,在隔着大矶丘陵,故而天气温和的平塚,没有再将它撑起来的必要。此刻它正临时扮演拐杖,在主人湿淋淋的足印旁留下一串逐渐变浅的圆点。

新桥将握在手中的车票展开看了一眼。

镰仓—平塚。

售票员匆忙印下的墨字上有模糊的重影,如同即将昏阙过去,站立不稳的人眼中才会出现的图像,但他紧盯着这两个发花的字,视线顺着笔画勾勒的时候,原本残留在思绪中的浑浑噩噩已然在不知不觉间被其一扫而空。

...平塚。他想。

假使那个只有每周日会按响门铃,自称大崎的侦探说的是真话,那么此刻他就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可惜具体的位置,他尚且毫无头绪。

现在才刚到正午,只要抢在回镰仓的末班车离开之前,他迈开步子,沿着附近的道路逐条梭巡,是不是就能在某处转角的店铺内,或是明亮的落地玻璃里,捕捉到对方熟悉的影子呢。

新桥很快低笑一声,主动将这个念头按熄了。

现实中绝不会存在这样的巧合,即使出现,也不该盲目相信,而是该在第一时间开始思考这份所谓“巧合”背后可能存在的用心;所以,假使现在大崎突然从道路的另一头出现,他才该觉得惊讶。

伞与鞋底被薄弱的阳光浸润着,直到走出很远才彻底干透。新桥沿着走出车站后的小道缓步下行,按地图的指引来到相模湾边。

在平塚前几日的播报里,初春的最后一次乍暖还寒挣扎着,被复杂的气象学词汇宣告终结,但那似乎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每一寸土地依旧干冷发硬,他刻意地用力踩着步子,脚下也还是不沾泥泞,嵌进皮鞋缝隙间的细碎土粒同样停留不住,踏步交替间窸窸窣窣地向下掉。相模湾上仍留有薄冰,河堤与水面交界处混着稀疏的湿泥,几只水鸟站在抽条的植物丛里,于寂寥的环境中引颈长鸣。

新桥拄着伞站在堤边,沉默地翻出口袋里那张被反复摩挲的、从镰仓到平塚的车票。地名一致,但顺序倒反的票据,他曾经见过相同的好几张,以每周日一次为间隔排开,只在最近有了不动声色的更易。

这一个月来,大崎的出发点都是有别于平塚的另一处地方。

“......”

新桥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河堤边。

从当晚到周五,他都接着被无法入眠的感觉缠绕着,周六夜晚却一反常态地睡了个好觉。

一大早就清醒的感觉从来令人难以习惯。他仰躺着与天花板对望,床尾点着孤零零的一盏灯笼,它的影子朦胧地投映在视线角落,让他陡然升起拿出打火机,好让那道光芒不至于落单的冲动,又随即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抽烟。

他翻身够向收着烟盒的床头柜,手伸到半路,指尖猝然在昏暗中停滞,探进了一片顺滑柔软、带着条状花纹的毛皮。

“...大崎先生。”

虎斑猫发出一声柔软的欢叫,蹭着他的手臂钻进被褥。

新桥顺势将它抱入怀里,拨弄着那对不时轻轻转动的耳朵,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快挤满被窝,打破了满屋死水般的沉寂。

他的卧室里是没有钟表的,因为指针走动的声音总是太过僵滞生硬,令人心烦。在窗帘紧拉,世界的窥探被隔绝在外的时候,屋内也由此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他大可以现在掐灭灯笼,一直等到门铃摁响,等到大崎以和过往无异的从容姿态踏进玄关;但大崎说过这次会来得晚些,如果此刻闭上眼的话,这间屋宅也将一起随他沉睡过去,将时间再次流动的定义权交到那个即使有所背叛,他也不得而知的人手中。

新桥深吸一口气,将仍在叫唤的室友抱下床铺,为自己泡了杯咖啡。

挂在厨房正对面的时钟缓缓走动,现在刚刚过了早晨九点。

“至少一个半小时...是吧。”

他瞧着指针,在滴答滴答声里喃喃自语。

 

 

 

 

下午时分,迎着写有茅崎二字的标识,甩去了残余晨气的电车缓缓驶入平台。

一半棕黄,一半灰蓝的乘客随车门开启,乌泱泱地占满了小站狭窄的停靠点,继而默契地以颜色为界,各自流向了站台的左右两侧;一点显眼的漆黑在裹挟中挤入东面,直至荒凉僻静的站外,才终于在高大的树荫里固定下脚步。

“......”

早知道穿别的颜色了。

新桥点着指尖拍去蹭到外套上的沙土,心中暗暗懊恼。

与他前一次出门时不同,周日的茅崎天色绚烂,被挡住的阳光不依不饶,沿着叶片边缘照在土壤与身上,绽出道道刺眼的光斑,几乎令人生出会就此被它穿透的恐惧。

电车站台离海边并不算远,海风被明烈的阳光灼烤着,深呼吸时掠过鼻间的空气带着股浅淡的清新。新桥抹了抹脸,踏出树荫,沿着反复确认过的地图路线与站牌指示的方向走去。

从东边出发,越过一段农田垄道,再经过一片湿地便是渔港。

——大崎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前去的地方,以及今天将要延迟会面的原因,毫无疑问就在那里。

一矣踏出树荫,阳光立刻劈头盖脸地从上方砸落;他不得不眯起右眼,渐次适应着眼前大异于镰仓的明媚,一缕微弱的迷茫亦随着脚步,随着逐渐被目光适应的视野颠簸,悄悄从心底缠绕上来。

既然已经照约交出了剧本,也在同一天里早早得知了这处地点,那么在从周三到现在无所事事的间隔里,他分明该利用好充裕的时间,提前来到这里探查大崎的踪迹,为自己做足预备才对。如果做了,此刻也就不至于要顶着阳光,遍身漆黑地走在满地开枝抽条的花叶里,像个被烟头烫出的洞。

为什么做了如此不谨慎的事呢。

这个问题在激烈的脚步声中颤抖着,旋即被狠狠踏碎。

——因为一旦去做了,就等于这份推断有成真的可能。他想。也因为这一切原本就与谨慎二字扯不上干系。

最重要的,假若大崎的确隐藏着什么秘密,让他不惜省出他声称如此宝贵的周日,那他自己也不该在事先有所铺垫,以免冲淡揭开这份秘密时应有的激昂心绪。

他不想从他人口中打听对方的行迹,不想费劲掩藏自己的疑虑,就连着装也不想迁就。他只想在合适的时刻出现,亲眼见证大崎的行动。

新桥迈起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开始跑,以一切阻碍前行的东西都将如同脚下泥土那样、在足尖裂成碎块的气势向前迈进,却又在逐渐抵近时放慢速度,一步一步,浑身洋溢起散心般的从容。

他悠然想象着自己手中正端着杯满溢到杯口的毒液;为了它可能派上的用场,每次落脚都应稳健,最多只在不得已的颠簸中洒出一滴,把路上绽得正茂盛的植物从茎到叶蛀出空洞。

晴好的天气,脉搏般的清风,连同层叠开放的葱郁绿色,都在此刻不合时宜到令人生厌;此行的终点可能横亘着背叛,然而早春时分的一切依旧会以事不关己又厚颜无耻的姿态立于眼前。

——世上粉饰太平的美妙假象皆是如此。纵使有谁正站在暗处摘下面具,散播背叛与罪恶的瘟疫,在庸人眼里也远及不上枝头盛放的一树椿花。

如果是更识相的世界,就该在云层上方备起暴雨——他不禁想,汹涌的浪潮于合适的时刻泼天降下,让一切都在洪水中零落,沦为满目凄凉,这样才与真实相配些。

新桥放任思绪四下发散,浮想联翩之际踢歪了一蓬干草,底下露出大约是某种小型啮齿动物挖好的窝。他弯腰将它盖好,继续匆匆向前。

海湾已在远处若隐若现,波浪上点起的光斑如同在刻意施加折磨般四处闪烁,叫人根本生不出久盯的心思。他忍耐着隐约的眩晕感,躲进靠近唯一入口处的厚重树荫,无声地向来路凝望。

这种蹲守倒是恰好能发挥出从两位同居人那里学来的风范。他飞快地瞄过怀表又塞回去,想。

片刻之后,一道熟悉的剪影从道路末端浮现出来。

大崎的衣着与寻常无异,他远远就认出那是上周自己亲手查检过的外套。交叠的衣领内夹着衬衫,晃眼的一片白从草木间的土道掠过眼前,继而替换成渐次缩小的漆黑背影。

与印象中总是异常稳健的步幅不太一样,大崎似乎相当心急;他快速转过了堆砌在入口的石块,在视野内留下了未被遮挡住的一小部分;待到他把距离拉到足够远,又不至于就此丢失他行迹的程度,新桥摸出树荫,提步跟上了他高大却意外地并不显眼的身形。

远处的大崎就像不知会飘往何处的风筝,他则握着不断转动的线轴,放任大崎在码头上以熟稔的姿态径自迈步,越过条条被潮水扑上,顺从地湿成深棕色的支柱,在一处木造平房前敲响了门。

屋里许久没有任何回应,而大崎似乎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他细碎地退后数步,站稳时将身体保持在原先微微弓下腰,模样谦逊的姿态,没有接着敲门。

在拜访的目标是新桥宅时,大崎就从未采取过这样的做法。他总会出现在约好的时刻,用笃定到恼人的缓慢频率一遍遍按动电铃,让叮咚,叮咚,因为鲜少响起而几乎与大崎划上等号的声音传遍宅邸,直到他奔下楼梯,将对方迎入玄关为止。分明大崎才是客人,他却在铃声响起那一刻失去作为宅主的权力,反过来为它所驯服了。

“......”

门正在缓缓打开。新桥伸舌舔了舔被风吹至干燥的嘴唇,凝神细看。

一片混着灰黑的银色探出门内,他愣神瞬间,旋即意识到那是屋主的头发。

前来应门的是个四五十岁上下的妇人,从似乎没亮灯的屋内警惕地探出小半张脸。大崎立在原地,与其来回交涉了几句,木门与房屋间的缝隙这才吱吱嘎嘎地增大了角度。拉开的距离让新桥无从得知谈话的内容,只有从海的方向吹拂过来,越来越剧烈的风声灌进耳朵。比他站得离海更近的大崎几乎是与他同时抬手,整理好了被吹乱的头发与领带,接着探手入怀,从内袋里掏出了一只信封——不是鲜红色的,只是普通的,表面粗糙的白色信封,被夹在手套间时颇有大崎本人的风范;然而对方摇了摇头,拒绝了大崎递上去的手,转身消失进昏暗的屋内,再出来时则拿了只略微鼓起的纸袋,将它径直递向还未完全收回动作的大崎。

尽管隐约预料到眼前发生的事与自己所构想的形貌相差甚远,新桥依旧睁着眼睛,抱着与审稿时同样的方式与心态,让视线在眼前形式化的拉扯间跳来跳去,最后以大崎为句号停滞;他固执地将被反复推拒的信封塞入门内,又将纸袋收好,末了还以一个几近直角的深鞠躬。

门又一次关上了。

轻微地“砰”声过后,新桥猛地躲回勉强能藏住身形的岩壁后,这才发觉自己屏了很久的呼吸。

他克制着吐气的动静,下意识地预备迈步跑走,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样只会轻而易举地被发现。

接下来该干些什么?

大崎没有向他提出过要取消邀约,那么在这之后他就应当会沿原路折返,搭下一班电车去到镰仓,继而在宅前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地按他的门铃,最终从与预想不符的反应中推断出屋主不在的事实。可他对此毫无办法,至多只能做到与大崎同路出发,做到略略落后于他,大不了用有事外出的理由搪塞过去,想来主动提过迟到在先的大崎也不会追究。

只要先赶紧找个更隐蔽些的地方...

“新桥先生。”

“...!”

他惊得向前一窜,肩膀猛地撞上了在视野中追踪许久的大崎的肩膀。

大崎纹丝未动,反倒是他嘶声抽着气重新后退,将背脊贴回岩壁,一面压抑着胸口起伏的幅度,一面警惕地望向大崎表情淡漠的脸。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感到大崎在目光相接时隐晦地扬起了嘴角。

“您...”他努力张开口试图说什么,却久违地生出了种舌头打结般的词穷感,“您...”

“跟踪也是可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的行为,新桥先生。”

这话倒是很有用——嘴里的那点滞涩瞬间消失了。

“...哈。那您是打算把我扭送进监狱吗?您是不是很久前就一直想这么做了?”

大崎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不,只是提醒您不要对旁人也随意采取这样的做法。”

新桥瞪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寻找刚才跟丢的那一丝笑纹,但搜寻半天后依旧无果;被他紧紧盯住的人则像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主动垂下眼,视线聚焦在他衣领内翻出的一角鲜红上。

“您下次可以选择风格和颜色不那么捉眼的衣服,”大崎说,“这样会不好辨认一些。”

“......”

“而且您的脚步声也很有标识性。我在这里往返过几次,从来没有听过带跟皮鞋的声音。”

...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对。

新桥迎着他打量的动作,焦躁地眨动眼睛;大崎则在说话间依旧保持直挺的站姿,将他锁在一片几乎没有腾挪范围的空间里。

——大崎发问时似乎总是这个样子,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似乎相当享受将自己逼进死角的时刻,只不过他本人从未承认过。非但不承认,还会将它伪装成侦探的职业病,审讯时的必要一环。

“侦探先生,您先让开。”他呼出一口气。

这回轮到大崎陷入沉默;新桥扳正肩膀,高挑着眉毛与他对视,直到大崎像是决定退让,又像是出于某种他暂时说不清的原因般挪开步子,给他空出了条离开死角的夹缝。

比先前愈发猛烈的海风在他挪出岩壁边时兜头吹过来,如同不太捧场的看客,将新桥打理过的头发吹得乱飘,待到他双手并用地将其整理好,大崎已经掉转方向重又与他相对。

不过这次他也不至于躲无可躲,新桥退后两步,借机稍稍收束起了思绪。

“——您似乎并不怎么惊讶?”他尖锐地道,“明明是如您所说的跟踪行为。”

“...今天本来就是预定要见您的,新桥先生。现在只是稍稍提早了些。”

“那么您也不打算继续摆出先前高人一等的责备姿态了?”

“因为可以理解您。我想会采取这种行动,也纯粹是您感到焦虑的缘故。”

“我——”

大崎抿着唇与他对视。新桥啧了一声,不自觉地移开眼珠。

视线余光里聚着几只长相特别的水鸟,正扎堆在礁石间歇息,放眼望去,甲板上到处散落着它们换下的羽毛。

“您来这里是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发问,“是因为要拜访什么您关照的人吗。”

“为了依约来取些东西。”

“...是前些时候定下的约?”

“是,之前几次周末也抽空来过。”

“您要取的东西,很重要?”

“很重要。”

大崎的黑眼圈比上一次见到时更猖狂些,像是两团久聚不散的乌云。

“...您在前几次,都是同现在一样先跑来茅崎这边,再特地转回镰仓的吧。要我说也实在不必那么麻烦,既然您说过没有取消会面的打算,那通知我将日子改换到周六,对您来说不是更方便...”

从唇齿间挤出的句子越到末尾,音量便越减越弱。新桥紧蹙眉头,几乎为自己的条件反射后悔起来——因为对面的人简直像是早已等待着这番质问般,轻巧接过了他刁钻的话尾。

“那样就是本末倒置的行为了,新桥先生。”

“......”

大崎稍稍顿住势头,从怀里拿出适才的那只纸袋。

“这个,”他将纸袋晃了晃,“其实原本是打算之后要带给您的。”

——又是一个停顿。一缕焦躁的灼烫感飞快从新桥心间滚过。

这种吐字方式同样令他异常熟悉。台上的演员,电视屏幕中提前备好腹稿的演讲,或是每天清晨的天气预报也是诸如此类的腔调,心中早早怀着答案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余裕。

“......”

他懊恼地紧咬嘴唇,听着大崎缓缓开口。

“诚实地说,自从向新桥先生要走了您珍藏已久的项链,我就在想是否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替代,让您收在身边。虽然您当时是相当不客气的态度,但它毕竟是您当做护身符的东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应该补偿您些什么。

“由于之前委托的原因,我有托人调查过自己旧址周边的情况,最近则在尝试联系原本的邻居。祖母与邻居之间颇有往来,因此其中或许有谁还保有着一些曾经属于她的物品,甚至可能有那半张明信片...来茅崎就是出于这个理由。

“将旧物挑拣出来的过程比预想中更麻烦,所以前后反复造访了几趟。

“但遗憾的是,似乎没有预期的收获。”

“我可没有向您提出过这种要求...”

“是我擅自认为可以想些办法的,”大崎温和地打断了他,“因为您似乎是很看重心理凭依的人。”

“......”

“由于工作和住地限制,一周只能与您有一次会面,是以最好能找到什么东西,让您平日里也有所寄托...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行动的。”

“.....”

“而且无论有收获与否,总该尝试一下...只是现在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迎着他径直投来的目光,新桥沉默地抬起手腕。

在方才大崎的长串发言里,他留意到自己放在前胸口袋内的怀表没能完全塞入,袋缘被外露的一小截表链压得耷拉下沉,现在正是将它调整过来的合适时候;外套上横着几道相当显眼的褶皱,袖口也一高一低,若是端详得再仔细些,鞋带同样系得歪扭古怪,瞧来实在不算美观。

他左右移动着眼珠,视线状似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游离,最后皆以被大崎拿在手中,在手指间微微变形的纸袋为落点,再幽幽飘远。

僵持片刻之后,大崎叹着气稍稍沉下肩膀。

“反过来问您,新桥先生。您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

“新桥先生?”

“...鞋子。”

“鞋子?”

“您的鞋底,”新桥干咳一声,“近来一个月里都黏着湿泥和干掉的粗盐粒。”

“是这样吗。”

“以及穿着。”

“嗯。”

大崎以表示倾听的频率点头,向后退出了半步。

“您的打扮通常很简朴,能供更替的衣着也肉眼可见地少...以往的周末每次都会在穿了很久的外套中搭着虽然不算正式成色却新些的衣服,最近才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还打起了领带。我想应该是您与委托人碰面或是上门走访时才有的打扮,但是仔细闻一下的话却有鱼腥味。”

新桥一面倾述,一面俯下身,捡起了根被油污与泥泞黏在甲板上的绒羽。

“还有这个。”他说。

“鸟绒这种东西瞧着像是蒲公英,黏上身时却会和苍耳一个德行,是很难留意到的。因为您也知道的原因,我认识位对动物较为熟识的人。从您的外套上摘到这种东西之后拿去打听,然后得知了这是通常只在港口出现的渔鸟的羽毛。”

“......”

“您还不怎么妥善处理车票,每次都会随手塞在口袋里,找些理由支开您翻看一下外套,就能知道搭乘电车的出发地点。然后就是照地图上的标注查看,确认了只有这里可以步行往返...”

“所以,之前有一次您催促我去淋浴,也是为了翻看线索吗。”

“嗯,不过同样的方式用上一两次就会让您起疑,因此特意将查看的方式交错着进行了。”

“上周说要去书房也是?”

“......、”

新桥下意识地张开嘴,嘴唇如同在措辞般颤动片刻,猝然压紧。

很快,他又将握拢的手掌提至面前,抵住嘴唇,只以尖利的目光刺向大崎;后者则面色安稳,甚至已经释然地舒展开了眉眼。

“之前就有些疑惑,只是被您贴心关照的感觉实在受用,不舍得将它打破,”大崎缓声说,“所以直到现在,才算明白缘由。”

“...您根本早就知道了吧?”

“没有的事。”

“有吧。”

“......只是稍微。”

“哈。”

大崎又不说话了。新桥用力一抹脸,将垂下的手插进侧袋。

“您还真是个表演欲旺盛的家伙。”他长长呼出口气,低声道,“一边三缄其口,一边又在明知有异样的前提下,还对我在您身上翻查的行为听之任之...其实您也有过‘想被发现’的念头吧?”

更深入地说,不仅仅是‘想被发现’,还存在着‘即使结果可能不如人意,也期盼着付出能被察觉’的微妙心态。若非如此,换做另外的人,对待可能的怀疑时就不会像大崎这样,非但不抱任何激烈的态度,还在隐约有所察觉后依旧顺其自然,只有在向他发问,听取解释时才勉强有了点本就该有的惊讶模样。

除开这个解释以外,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是,”大崎结束了默然的姿态,“刚才意识到您的存在时,其实有些惊喜。”

“您有自己说了很异常的话的自觉吗?”

“因为本来就有‘以这样的方式让您安心’的考虑。比起事先告知,最后却只能让您失望,或是故意向您隐瞒,我认为还是由您照自己的意志判断最为合适。”

“您可是侦探。您敢断定自己这番行为不是诱导意图吗?”

“...即便是,您也可以不上钩的,新桥先生。”

“那,您又凭什么让我相信您的说辞...”

“本来就是确凿无误的事情,您可以尽情查验。想问些什么问题,准备以什么方式取证,我都愿意加以配合。”

大崎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某种将要随着整点到来报信的摆钟。

“...但果然,我还是会期盼您能相信我对您的心意。”

“......”

新桥拧起唇角,数不出第几次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根本是扯不清的。一边是大崎因表现欲作祟而导致的默许,对相会时间的耽误,一边是自己因疑心暗鬼而催生的焦虑,包含不善目的的窥探,种种缘由交缠着躺在对话中间,就像被猫玩乱的毛线,越是用力拽住线头想要追本溯源,越会促使它紧缩起来,成为一团难解的烂账;可有这样一笔纠葛不清的烂账存在,竟比以往任何公平合理,黑白分明的交际都更令人心生宽慰。

“你...”

他本准备先开口再措辞,脸上却蓦地一凉。

一朵水花在靠近眼窝的鼻梁处猛然炸开,只是下意识地眨动眼睛的功夫,冰冷湿漉的触感便沾满了附近的皮肤;远处礁石边的水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但刚才头顶分明还挂着太阳。新桥愣愣地仰起脸,水珠亦以毫不收敛的姿态接二连三地滴落上来。

——下雨了。

在他愣神的功夫里,大崎已经将谈话间拉开了些的距离迅速缩短;新桥看着他嘴唇开合,吐出和他自己心中所想相同的几个字,而后扭头望向了车站的方向。

“先回去吧,新桥先生。”

“回去?”

“嗯,赶在雨还不大的时候。不过如果您想的话,我也可以带您去借宿。”

“...那还是免了,”新桥啧了一声,用力甩开溅到嘴唇上的雨滴,“我可没有挤逼仄木屋的兴趣——嗯?”

他垂头看向大崎递到自己身前,表面已经洇开了几点深色的纸袋;那只手亦像是隔着手套感受到了他视线的质量般继续凑近,几乎探进了怀里。

他赶忙阻住了大崎的手。

“您的每件外套都有暗袋吧,新桥先生?请帮我收好这个,免得被雨淋湿。”

“知道了...您通常不都是先提要求再行动的吗?”

“这次有些着急,现在跑到车站的话,刚好能够赶上下一班的电车。”

新桥没有再答话,接过纸袋小心对折,颇为费劲地塞进宽敞的外套。大崎的目光绕着他吱吱作响的里衬一转而过,旋即投向了来路。

“请跟紧我。”

“......”

新桥揣紧东西,踏步跟上了大崎逐渐加快速度的背影。

雨点在沉闷的脚步声中渐趋狂暴,花叶被水珠沉甸甸地压垂下来,将来时还勉强能称作清晰可见的小路砸得一片模糊。头发已然被泼透,沁着凉意的外套变得湿滑,厚重的水汽沿着外露的衬衫钻入体表,将皮肤与冰冷的布料以令人不快的方式黏连在了一处。

上次不得不淋雨,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始终在前方领路的大崎又一次地转过了脸,这回新桥抢步上前,与他齐头并进。

两点湿透的漆黑没入车站廊下,大崎拖着身后长长的雨痕,将吸水变沉的额发往一侧拨去,新桥则低下头:出门前锃亮的皮鞋在暴戾的踏步过后,表面已经溅满泼墨般的泥点,作为其主的他自己,想来在大崎眼中也是近似的惨状。

“抱歉,”对方果然扔下了这样一句用惯的说辞,“我去买票。”

车站低矮的顶棚边爬着绿苔,经滚动的乌云拦阻、已然趋于灰黄的天光从成线的水珠间照进地板,令人联想起无温的玻璃制品。即使是来自太阳的照耀,在这样的氛围中也无法提供任何暖意,无论是从形式上,还是从心理上。

新桥探手入怀,指尖捻着被体温焐热的纸袋,留下了两点不明显的水痕,他慌忙止住动作,挪步与拿着车票回来的大崎靠近,汇合;对方也已从头到脚都淋湿了,只有一双被严实包裹的手或许还幸免于难,正干燥地藏于紧绷的布料之下。

他擦净手,又向大崎凑近了些,探出一截指尖,缓缓挤进对方手套边缘的夹缝。

触碰到的皮肤果然还是干的。

“......”

撩开额发后,变得易于捕捉许多的大崎的目光移到身上,再如同担忧被过度理解般迅速抽开,可正是因为这份不曾言明,又切实存在的考量,反而叫他开始加倍地心生烦躁。新桥条件反射地准备抽走手指,却没能抽动——大崎转动掌心,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呜——”

电车明黄色的前照灯与汽笛鸣响粗暴地撞入雨幕,新桥受惊地挣动腕子,指尖从对方适时微微放松的围握中彻底滑走,回到身侧的那一瞬间,大崎似乎在哗哗的水声中叹了口气。

未到高峰期的车厢空荡荡地亮着,他一言不发地进门,紧挨着大崎坐下了。

“...您见过袋子里面的东西了吗。”

他在暂时获得的安稳中一边挤着打湿的衣服,一边向处在视野外的大崎发问。

“见过一些。先前的周日为了想要加快进展,我有帮忙对一些不确定归属的东西进行辨认。但是,也只是少数。”

“如此。都有些什么?”

“绣品居多,似乎还有些没有被烧掉的防潮用和纸,因为都是没有表记的制物,所以如果是对手法不熟悉的人,就会难以区分制作者。”

“......”

电车哐啷哐啷地在雨里前进,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在糊花的玻璃与车厢移动的双重作用下瞧来毫不真切,如同在忽疏忽密的水草中穿行。新桥追着金属握杆上颠簸的反光,将视线从车厢的天花板移向大崎近在咫尺的脸,随即凝固住,自己则鱼吐泡沫般小心翼翼张开口。

“您...”

“我从记事起就是被祖母养大,遇到难以处理的情况,她就会以互助的方式请邻居帮忙,而我又是个麻烦的孩子...所以除了这些东西,想必还有不少,只是不曾以物质的形式留存下来。”

“您一直都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大崎大人。”

“......是吗。”

“是,”新桥移开眼睛,“不过只有字眼相同,意思是不一样的意思。”

“...明白了。”

又一次停靠后,车厢外久久没有新客,只有寒风灌着雨丝,在呼啸中越过门栏。

“您有觉得冷吗,新桥先生?”

“还好。”

“您的衣服湿透了。”

“那又怎么样?以前又不是没淋过雨,再说同样污糟不堪的您也不该有余裕来表示关心。”

大崎安静地将衣袖推到手肘,用裸露出来的小臂紧贴住他的脖颈。

新桥缩起肩膀:“这是干什么?”

“您的体温还很正常,”对方识相地收回了动作,“只是想确认这一点。”

“...莫名其妙。”

“抱歉。”

门又关上了。

车厢内仍然只有新桥自己与大崎二人。老式电车的车厢间既没有连通口,雨时也无人在外观望,座位的形式是没有扶手分隔的木头长椅——新桥一直相当讨厌这种敷衍了事,毫无边界可言的设计;电车离站时的冲力总会让身体摇晃,从而产生预想外的接触。

他不着痕迹地坐得离大崎远了些,待到电车启动后又悄悄挪回原位。

雨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淌满地板,有些从衣物中渗进了长椅的裂缝,几天之前才闻到过的、那股令人烦闷的潮湿气味再次无孔不入地沿着足底,沿着裤腿向上蒸腾。新桥厌恶地皱起脸,再次默默怀念起了平日熟视无睹,此刻却弥足珍贵的干爽舒适;在他身边的大崎坐姿端肃,在注意到正于新桥眉间凝结起来,不输于外界的阴云后,他侧转过脸,其余部分的身体依旧纹丝未动。

“请再稍稍忍耐一会儿。”他说。

“这就是您挑的好日子。”

“我没办法控制每个周日的天气,新桥先生。”

——而且,您本来可以选择安心等我上门的。

这句话自然没有真的出现在车厢味道陈腐的空气里,但此刻他眼中的大崎无疑挂着近似的表情。新桥拧着眉毛,将后背砸到身后的车窗上。

“......”

身旁传来布料拖泥带水的动静;大崎坐在与眼罩相同的那侧,新桥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只能循声判断出他大概是抬起了手,不知将其伸向哪里,半晌未曾动作,如同故意施加折磨般悬而未决,末了又是阵衣物摩擦的吱嘎响,窸窣中一滴水珠掉下来,正正落在新桥的脖颈间。

他忍耐着没有朝左投去视线,那只手最终也只是覆在了手背上,轻轻将它捏住。

“我们到了,新桥先生。”

“...?”

过来的路途上分明花了四十分钟都不止。新桥诧异地别过头,电车亦在此时减缓速度,驶入了颇为眼熟的站台。车厢内带杂音的广播响起来,在雨声中虚弱地说着平塚,平塚到了。

大崎站起来,指指不远处被顶棚拱卫着,印有站名的蓝色搪瓷牌。

“回您在镰仓的住宅还需要转乘巴士,会在站台等上很久,”他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这是就近的选项。”

“......”

即便这是某种以被揭穿为目的而存在的借口,它未免也太过蹩脚了。

“平塚是处宜居的地方,目前我就任的事务所以及住宅都在这里——不过我想这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所以呢?”

“只是想请您去我家做客。不愿意的话,就这样坐回镰仓也没有关系。”

“......”

“车门要关了,新桥先生。”大崎又说。

新桥掐紧掌心,匆匆迈出车厢;门几乎是咬着裤脚在身后合拢了。

“您以前来过平塚吗?”

“...啊,剧团开办巡演时来过。”

“独自来访呢?”

愈发向刑讯氛围倒去的对话让新桥抗拒地闭紧了嘴,大崎点了点头,没有接着追问。

“我目前在须贺镇一间小型住宅的二楼租住,一楼是房东女士在使用,二楼还有位鲜少碰面的住户,印象中还是在读学生...”

他一面转换话题,一面惯性使然地将被检阅完的车票丢进了回收箱;新桥的目光紧追着他的手,继而失去头顶站棚的加护,被雨再次浇了个激灵。

“...前去须贺时要拐进这里,途中会经过些窄石路,请您小心。”

新桥胡乱应了声好,眼珠几近漫无目的地四下乱转。

哪怕置身于自己的屋宅,从熟悉的角度向外望,他也常常会因不同时节的景象而心感陌生,遑论从未踏入过的街道小巷。蒙着尘土的雨雾充斥于每处砖瓦石块间,放眼望去满目青灰,不凝神细看就难以辨清不同分岔的微妙区别,而天晴之后,眼前又将是另一番崭新的、迷宫般的景象,叫人辨不清来时的路。

或许大崎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特地决定在今天发出邀请的。新桥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来得及以此为引向下细想,前头的大崎就已停下脚步,拉开了拐角处的一间二层宅子的门。

独属于火钵的暖潮于跨过门槛时扑面而来,新桥在热气中抹抹湿漉漉的脸,思绪如同犯困般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大崎适时地搀着他停在玄关,与闻声走出的房东互相致意。

他下意识跟着做了个弯腰,头顶传来平稳的交谈声音。

“大崎先生今天这个时候就回来...啊呀,怎么淋湿成这样?”

“今天有特别的情况,所以临时决定折返。”

“啊,是,是,您和朋友都没有带伞吧?真是辛苦二位了...”

饱含关怀的口吻在起身的那一刻扑面而来,新桥张开嘴,恍然间竟然忘了该如何应答,只得含混地点点头,顶着有些发热的脸准备进到里间。

“鞋子,新桥先生。”

“啊、...”

他忍住拔腿逃走的冲动,讪讪脱下滚满泥浆的皮鞋。

宅子被豆炭加热着,内里弥漫着茶渣烧焦时的闷涩,越往上走,气息才越淡些,浸入纸门,转为近似于清淡的竹制品的苦味,像是将脸埋进蒙尘的古卷。新桥不禁打了个喷嚏,身边迈动的脚步声立刻咚咚加快,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大崎抢先走入房间的动作,抬眼前望。

“...这是您的住处?”

“是,有些不便之处请您担待。”

“您是何时开始在这里租住的?”

大崎报以一阵象征回忆的沉默。

“......四至五年前,精准地说是四年七个月。”

...他应当没有为此撒谎的必要。

新桥踏进房间,老旧的木板在脚下吱吱发响,置身其中的真实感随即渐渐浮现,取代了照面时那股放眼平原般的怔忡。他坐下来环顾四周,用力吸了口气。

——大崎的屋子太干净了。空荡荡的地板占据着大部分面积,家具与被褥逼仄地挤在一角,若不是它们被打理得干净齐整,瞧来便与即将被处理掉的杂物无异。

这里很像旅店。他的脑海中忽而冒出一个念头。可也不尽相同,进驻旅店的顾客尚且会在回房后摊开行李,把用门隔开的屋子当作临时驻扎点,这个人却将家收拾成了等待入住的房间。

不过桌子上放着画册,放着颜料,放着页间贴满不同色纸条的记事本;他摆着不熟练的跪坐姿势,一寸寸地扫视家具,肩膀在无意中悄然放松下来。

一旁的大崎拉开壁橱,拿出毛巾与两套样式相差无几,只是新旧程度不同的衣服示意他挑选。

“...以前就想说了,您的穿衣品味真是贫瘠,”新桥越过他表情淡薄的侧脸,端详着放置衣物的格子,“明明是位以绘画为爱好的人?”

“只是出于工作需要。”

“就没有生活方面的需要吗?”

“...没有。所以其实原本除开拜祭用的丧服,只有两套衣服作替换,大约半年前才添了些新的。”

半年前,那就是在去年八月之后。新桥偃旗息鼓,从他手中拿过旧得起毛的那一套,换下了自己湿透的衣服。

大崎的衣服比预想中还宽些,他擦干头发,无声地撸起袖子,又将裤脚翻上一截,免去了糟糕的拖沓感。

“新桥先生,先前拜托您保管的...”

“、等一下——”

他眉头一跳,立刻扭身回头朝声音的方向伸手,眼神与实则只是坐在原地,未曾贸然动作的大崎在空中猛然相撞。接触到的视线平静如昔,他懊恼地发出嘁的一声,指尖悬在半路不动了。

“先前托您保管的物品,”大崎继续道,“可否请您拿出来呢。”

“....啊。”

新桥从牙齿间挤出干巴巴的音节,拎起叠放在房间中央的湿衣服探入内襟。纸袋被衬里严密保护着,没有沾湿,但却因为塞得太过紧实,一角与手枪扳机的护圈纠缠着卡住了,取出来的过程颇费工夫,幸而大崎始终没有任何姿势上的变化,只是等待着他取出纸袋,顺着地板慢慢推了过去。

他此时才发现大崎脱掉手套之后没有再换新的;纸袋被色泽如砂纸表面的掌心握住,再以血管跳动的速度展开。

“新桥先生,可以过来些吗。我想与您一起看。”

“——不必了,我并没有不相信您。”

“是希望能与您共同分享期待的意思。”

“明明是相当记挂的私物?”

“这正是原因。”

“......”

新桥凑近过去,从房间的另一端坐到大崎身畔,触到被角的足尖蜷起又放松,发出细碎的划拉响。

“在返程的电车上,一直能感觉到一件似乎是圆形的、冰凉坚硬的物品,”他说,“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明白了,那么就从它开始。”

他猜想过它或许是某种瓷器,或是木制品,现在从结果上看大差不离:那是个涂装过的小陶偶。

它表面已经开裂,瞧来度过了不少年头,然而随着大崎一次次将手拿出又伸进,它却渐渐成了物品中最年轻的那一个,躺在褪色的丝线,纹路模糊的和纸中央咧嘴发笑,面部的笔触朦胧地磨损着,令人想起尚未干透的水彩。

大崎画的景物画总能在印象表达与栩栩如生中寻到平衡,这种艺术细胞似乎是血脉相承的。新桥抱着膝盖,垂眸望着逐个被大崎拿出纸袋,在地板上一字排开的物件,有些恍惚地想。无论拥有者是否有所自觉,对其抱有怎样的态度,它都始终发挥着效用,血脉就是如此无可改换,又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东西。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他自己,还有盟。盟总能张开嘴,用着与他在同一子宫中育成的声带,然后振动出无穷无尽的残忍创意。

摆在地板上的制品一个比一个陈旧不堪,新桥伸出手,用指腹感受着被年岁侵蚀,外观残破的痕迹。

“您继承了令人羡慕的天份,也有正确地将它使用起来,”他说,“私以为这也是很好的回忆方式。”

“......”

“大崎大人?”

刚才的话似乎刺中了什么。

雨天的房间但凡安静下来,一切异样在规律的沙沙声响中都会令人不安地明显。新桥控制着动作的幅度,转身看向旁边呼吸骤然错乱的人。

“...并不是如您所说的那样。”

良久,大崎低声开了口。

“许多作为人理应拥有的东西,我都没能够好好继承...反而是无数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成为了塑造这具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借此得以延续,即便能勉力克制,根除也还是不可能。”

“您是想说自己拥有与生俱来的罪恶吗?”

“......是。”

“这是荒谬的观点。人的天份与刀枪是一回事,其本身是没有错的。”

“......”

掌握着能力,沉醉在‘可以这么做’的念头里,对自己的欲望听之任之,甚至连反受其制都毫无察觉,这份冲动才不可饶恕。处理受冲动支配的人,就应像处理夏夜的毒虫:若是总在身边嗡嗡,嗡嗡地飞舞不停,带来伤痛与难消的疤痕,并毫无悔改之意地将其认作本性使然,那么因此受罚,也只能被称作是罪有应得。

继简短地吐出一个音节之后,大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样的一个人,他都做下过什么呢。

新桥探出手,握住了随大崎放松的身体垂落,正搭在地板上的一截小臂,将它举到两人之间,隔着大崎交错垂下的手指,细细端详他锈红色的掌心。

疤痕拉扯着健康的肌肤,将边缘塑成形貌狰狞的蜿蜒,与他自己背上的噩梦无异,的的确确是成型已久,被烫伤的证明,但部位的差异却意味着这两者归根究底并不能被称作同类。

大崎的伤口在掌心,只有主动地去抓住什么,哪怕灼穿皮肉也不愿放手,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所以,是不一样的。

新桥合拢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光洁的掌心。

盟曾经就叫他拿过滚烫的水。水溢满整个玻璃杯,杯面如火山口般翻着白雾,如果加以拒绝,这杯冒着白雾的水就将被灌进他偷养在仓库里的猫的喉咙;但如果用恭敬的姿态,忍耐的姿态接过去,他就还会被准许张开口,在颤抖与疼痛中将它慢慢吹凉。

他最后没能忍受住,玻璃杯在地板上炸成了碎片,父亲在听完盟的状述后三天没有让他吃晚饭,猫也还是死了。盟没有烫烂它的喉管,而是将它勒住脖子丢进了附近的溪水里,让它在挣扎中一点点被活套扣紧,血把溪面染成了淡红色。

纵使被烫烂了手也没有用。忍耐与退让从来都是没有用的。

“......”

新桥缓缓睁开眼睛,抬起指尖,抚平指甲在大崎手臂上掐出的印记。

...不一样。他在心里又一次重复。

即便明知是自己的先入为主,有时他仍会将大崎错认为一个对于加害亦能容受的人,但这是不对的。如果不开口去问,存在在脑海中的东西就永远只能被归类为恼人的轻慢。

“大崎大人。”他说。

“在。”

“您手上的伤疤。可以告诉我它的来历吗?”

“......”

掌间的手臂悄然动了动。

“您这样执着于保留它,是否是因为当时想抓住什么呢。”

“...我想也并不算是。”

“嗯,又想错了,”新桥垂着眼睛,“虽然是妄自猜测,但从未向我提及的您也该为我的误判负起些责任才是。”

“这是...”

“平时会避免谈论的东西。果然与您所说的罪恶有关吧?”

“...如您所想。”

“......”

罪恶,伤痕。罪恶的伤痕。

新桥在内心重复着这两个词汇,将大崎的手臂抬得更上,径直举到面前,触到鼻梁上,用皮肤品味着被它所触碰时产生的粗糙感。尽管对其一无所知,他的脸也早已熟悉这只手的抚摸了。

大崎的手动了,指尖顺鼻梁上滑,撩开刚刚变干的发丝,碰到额 头, 瘢痕的触感很凉。

我做过的一切,您都了解得那么清楚,但对自己的罪责却始终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无法接受。”

“...所以,请告诉我。”

他长长地,沉闷地呼吸着,感受着热气在狭小空间内的回弹。

“全部。”

雨声规律地击打屋檐的声音依旧持续着,屋子里也仍有些冷。大崎把新桥主动放开的手移到肩膀,将他缓缓拉近。

“从来没有想要向您隐瞒的意思,新桥先生。只是这并非能随意寻到机会告知的事。”

“借口。”

“并不是。”

“那么现在就是最佳的机会。”

背后的手臂紧贴皮肤,触感隔着衬衫,带来一种隔靴搔痒的温热。

“...还是说,您果然还是有所防备,却怀抱着‘既然这个人不问,那我就不说’的心态自欺欺人呢。”

“或许的确有您所说的理由吧。”

“您清楚我憎恨虚伪。”

“......那新桥先生,您也更加坦诚一些,如何。”

“......”

新桥沉默下来,先前由连环追问堆砌出的气势已然如同夜里被异样地放大的影子,光亮一照便消弭下去,露出角落中微小的实相。

借口这样的东西从来都是不经用的,虽说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轻易编造出来,耗损性却要取决于自己对其的信心,没有信心便绝对站不住脚。刚才的斥责也好指摘也罢,归根究底,都只是想要多听听这个人的事而已。这点他清楚,大崎也清楚。

他听任大崎将自己拉进怀里,用后背捕捉着大崎的心跳;大崎则吻了吻他的头顶,覆在肩头,向来不怎么额外动作的手指此时却反复挪移着;新桥耐心地等待了一会,直至大崎终于开口,声音摩擦着脑后的头发。

“...这双手上的痕迹,是作为罪孽的证明与后果而存在的,为了能够自我警醒。

“每次看到它,都能想起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本性。...让深爱着自己,总是包容自己的人,最后也深深失望了的本性。

“忍耐着沉重与辛劳,勉力将我抚养长大的祖母,一定始终都期待着我能够成为与卑恶的出身不同,如她一样正直的人。”

“......”

窗户在雨中满铺着水滴细小的反光,由台灯映出的影子投上暗色的玻璃,模糊着,摇晃着,逐渐缩小。大崎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向内收紧,以令人隐隐作痛的力道将彼此紧嵌。

“...我是由母亲与哥哥乱伦生下的孩子。于她而言,明明是只要看一眼就会痛苦的存在。

“面对着这样的存在,祖母依旧选择了用自己的爱意加以灌溉,企盼着能够将从根系就歪曲的东西扶正...但我却依然打破了她心中留存的愿望。

“手上的伤痕就是试图触碰她时的产物。那样瞬间就能烧穿皮肉的火焰,祖母却不惜如此也要...

“如果自己不曾存在,是否就不会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即使自己得到了救助,以这样的方式活着,总有一日是否还是会背叛深爱自己的人的期待...曾经的自己,时常便会这样想。”

身后的声音稍作停顿,随即化为一阵拂动发丝的气流。

新桥睁开眼睛,目光安静地在房间内梭巡。

观察不到对方表情的会话方式,例如通过电话,通过书信,总是无比恼人的。声音以迥异的物体为媒介传递,自己就只能被动地,单方面地倾听着,从信号起伏中捉出对方的蛛丝马迹,这次却不一样;从背后融入皮肤的体温,耳边沉重悠长的呼吸,空气中淡至近无的烧炭的苦味,狭窄却空旷的房间,他在满屋的素净中格格不入,大崎身上却顽固地萦绕着与它融为一体的清寂;背后的吐气,连同无言地揽着他的臂膀,连同屋中的一切一起挤压着相触的肢体,像在接纳一位久违的来访者,期待着他能够读懂什么东西。

这里太过干净了。只有将自己视作终要从世上离开的过客,人才能收拾出这样的房间。

“...不被期待的降生,您是如此认知自己的吗。”

他用目光描摹着地板的纹路,轻声开口。

“请立刻把这样的念头收回去。”

“......”

“大崎大人。”

头顶悚然的沉默仍旧在持续,大崎呼吸时的节奏以胸口起伏为形式,静谧地一张一弛;一滴水在节奏中坠落,如同不告而来的雨,在他抬起头时滴上了面颊。

即便与雨不同,这滴水是热的,但在第二滴,第三滴之后,它又再度与看似干净,实则混满尘埃土灰的雨水滑入了同一条轨道:它们也很快都在皮肤上凉下去了。

在擦干的头发丝间,令人烦恶的腥气浅淡却顽固地缠绕着,把湿润泥土独特的气息灌满鼻腔,标示自我,令人不得不想起屋外正在下的是场春雨。雨后虫豸会从土间爬上地面,草叶会压打着同类向上生长,动物会争相汲取水滴的滋润,唯有人会想要去死。

春天便是这样一个敦促着人自杀的季节。

他抹去了脸上的液体,很快又有更多的争相滴落下来,肆无忌惮得令人恼火。新桥拨开肩膀处松脱力道,顺势朝下垂落的手,回身将目光投向大崎的脸。

与现在这张脸上相同的神情,他早已见过一次了;只是那次他既没有追问的立场,也没有抬手将它擦去的权利,所能做的仅有默然注视,让那些眼泪最后与雨水相合,一同融进地面。

那样的处理也太过粗暴了;雨滴,血,海,溪流,眼泪,虽说从人类体内直至世界各处的每滴水原本都别无二致,但既然混入了不同的内容,分化成了各异的物质,就该以不同的方式将其承接下来。

画册与颜料的夹角间放着卷纸,他撕下一截,将它按上大崎的脸,它立刻湿润着软化下来,变为了一张沉甸甸的、半透明的东西。

和干涸后会留下水垢的雨一样,人在倾诉后流下的眼泪里也是有罪的,越是不知自己哭泣理由的人,分泌出的东西就越是肮脏;面前的眼泪则很清亮,滴落下来时如同液体状的玻璃,被包裹在里面的,柔软浮动的罪恶撑成圆润的形状,再在手中的纸巾上破裂。

似乎有一种死刑便会用到湿润的纸张。新桥揭下被彻底浸透的卷纸,无声地盯着它,想。只要将它盖上面门,就能让人在漫长的痛苦中停止呼吸。

这是某种形式的自白吗?假若自己在此刻决定担起处刑的职务,扬起手中被浸透的湿纸,覆住大崎的面门,他会就此安静地,温顺地停止呼吸吗?

他会再次像在暴雨之中,在传递潮声的礁石之间那样,等待着咸涩的水带走全身最后一丝温度吗?

“......”

他忍住自想象中生出的刺痛,折起湿透的纸巾,将它一点点撕成碎片。

“大崎大人,”他轻声说,“您曾经对我做过的事,公平起见,我也对您做一次。如此一来就扯清了。”

“...所以,请不要想着再做出什么不负责任的事。”

在屋内反复回响的,雨落的单调声音被逐渐过滤,新桥把暂时拉开的距离缩短,摆出渐进的逼迫姿态,与大崎对上视线。他说不清自己将这幅姿态维持了多久;在目光接触,无暇寻找其他参照的时候,人就不会再去考虑时间,只有思绪的流动作为不可靠而唯一的标尺继续存在。

良久,大崎终于与他目光相对,雨声也接着开始响了。

“......不,您误会了。”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又以相同的节奏轻声开口。

“虽然的确有过如您所想的念头,但那也只是曾经的事了。”

“......”

“请放心,这是实话。与重新遇见您时相同的心态,现在再一次地浮现了,有些感慨...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那究竟是什么感受,又到了何等地步,他明明从未提起过。

...应该问吗?

新桥几欲张口,却在下一秒被身侧传来的拉拽感遏制住了冲动。大崎握住他的手腕,将手指塑成了一个圈。

他的手指长度与身高相配,塑成圈后多余的指尖部分相互交叠,用力收紧,不留余裕,偏执地寻求着身体的契合。

“...是种被容纳,被接受,”

面前的人语气并不算快,却仿佛一丝斟酌也不需要。

“也可以说,是生命被接过去,从此并不仅仅属于自己的心态。如今有更多一部分的自己,也开始流向您的手中了。”

“......”

“新桥先生?”

新桥垂下眼。

“...只限于‘一部分’,是吗。”

“嗯。毕竟,为了保证交给您的那部分能继续跳动,也需要从您手中努力保护好自己的这一边才行。”

“这样。...算了,应该说如此才是明智之举。”

“话还没有说完,新桥先生。”

“...?”

新桥脸上蓦地一凉。大崎用另一只手抚开他的前发,末端侵入凌乱的漆黑;冰凉干燥的发丝纷纷从指缝间滑走,最终留下的是本该用来固定眼罩的松紧带,正挂在指根悠悠摇晃。新桥的眼睛一眨未眨,越过阻隔开视线的手指,径直望向从对方脸上浮现出的神情。

“但是今天,现在的话,全部交给新桥先生也没有关系,”大崎同样看着他,“我是如此判断的。”

“......”

他的手移走了。新桥长长呼出一口郁积的热气。

“——‘这期间即便被杀也老实认栽’,您想表达的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是。”

对方回以一个无比笃定,态度鲜明到了恼人程度的颔首。

“因为现在可以确信,您什么都不会做。”

“...劝您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妄自断言为妙。”

新桥在说话间眯起眼睛,向他靠近,接着用力吻了上去。

纵使很短暂,刚才的大崎似乎也笑了;如同所有紧咬线索不放的追查者那般,新桥贴住他的嘴角,唇吻描摹着肌肉运动时牵扯的纹路,最后溯回它现出的源头。

他主动伸舌与大崎交缠起来。

冰凉的唇齿与舌头相叩,吸吮,从对方口中捕捉到的唾液清淡无味,鼻腔中渐渐爬升起属于干燥衣物的肥皂香气。

新桥将肩膀凑前,踮脚般抬起按在地板上,已经被印出竹席纹路的后半截手掌,把全部重量交由手指支撑的身体很快开始摇摇晃晃。大崎的手抚上他发抖的背脊,火上浇油地一按,让那具随时有塌落之危的躯体顺势倾倒,沉闷地撞上了自己的胸口。

他险些为此咬到大崎的舌头,对方却态度平淡,上半身也只是略略向地面压去,如同一张相拥着、定格在坠崖瞬间的相片,放在新桥脊背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滑至腰部,抓握攀绳般将其牢牢环住固定。

肌肤隔着被体温烘热的衣物紧紧相贴,大崎腰腹肌肉发力变硬时的轮廓在衬衫下无比清晰。

——索性就这样倒下去好了。若不是仍在接吻,新桥险些就要如此脱口而出。

鼻息与心跳逐渐变得急促,他将脸往后撤,想要匀出些许喘息的空间;撤到半路,却被大崎从后颈托住脑袋,变得退无可退,只好任由对方借用自己拉开距离的意图,一举夺走了接吻的主动权。

“......、”

大崎操控着节奏,舌尖来回打着圈,不厌其烦地反复纠缠,对他的几度反击也都持着相同的温厚态度,等待着它们无一例外地减弱,最后以失败告终。

这简直像面对一堵逐渐靠拢的活动墙壁;即使能暂时阻住它的侵进,力竭时也依旧要步步后退,眼看着空间被逐步挤占,直到留不下丝毫反击的余地。

箍在腰间与覆在后脑的手同时施力按压,新桥呜呜闷哼着摇头,警告地拽紧大崎的衬衫。

虽然还不至于被接吻弄到无法呼吸的地步,可如此凶猛的紧密还是太叫人陌生了:相触的面积愈是增大,脑海内就愈会搅起阵缺氧时才有的眩晕,气泡般挤占着思绪的空间,再啪地突然破掉,徒留一片无防备的空白。

这哪里是大崎口口声声宣称的交付,分明就是一种抢夺。那些已经被大崎交付过来,为他所有,偶尔却会难以捕捉的东西,连同那些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都正被这个进行中的亲吻拖拽着,在他无暇思考的间隙里悄然流往大崎的方向。

而他也全无罢手的迹象。新桥竖起眉,猛地咬向大崎的上唇。

那条在嘴里搅弄不休的舌头一颤,总算吃痛地抽开,他趁势扯开禁锢住脑袋的手,足底蹬着地板,全身向前一扑,勉力将大崎仰面朝天按倒在了地板上。

大崎没有再做什么。新桥大口大口喘息着,跨坐在他的腿上低头俯视。

地板吃下撞击后吱嘎嘎,吱嘎嘎地呻吟着,尾音如虫鸣般衰弱下来,在空气中飘散。他抚摩着手底竹制品粗糙的纹路,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此处是大崎的房间。

...刚才的那一声,不知道有没有传到楼下......

他懊恼地咬住嘴唇,旋即紧压着眉眼瞪向大崎。

“像这样砸上重物时地板很容易发出声音,”大崎抬手抹去嘴唇上流出来的血,“比普通会话更高的音量有被听见的风险,这点还请注意。”

“...这是什么避重就轻的说法?逼迫我不得不出手反击的难道不是您吗?”

“您多咬几口也能达成同样的效果。”

“我看未必吧。”

新桥尝试着悄悄改换姿势,可甫一动弹,大崎便发出了声闷哼。身下有块隔着布料也相当硌人的物体,恰好抵在大腿根的位置。这股熟铁般的灼烫他接吻时隐约有所感受,早在他做出相应的警告前,尚被禁锢在那个怀抱里的时候,大崎就已经勃起了。

“再说,您所讲的‘交付’,想传达的‘真诚’,就打算以这等野蛮的方式来体现吗?”他忍不住拧起眉,“大崎大人?”

大崎默了默。

“您或许有误会,新桥先生。以往我选择保留在自己这边的,并不都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品质,”他低声道,“希望您能对这点有所准备。”

“如果我拒绝呢?”

“......”

他们无言对视半晌,大崎撑起上半身,如同等车时任由他抽走手指那样,安静地准备撤开距离。

那张嘴似乎又要开始叹气了。新桥忍无可忍地伏下腰,再一次吻住了大崎。

伤口上面还留着充足的血腥气,他一边模仿着某种以它为食的幻想生物对准它吸吮,一边双手紧钳大崎的肩膀;手底的肌肉蓦地僵硬,继而放松,最后猛然前倾,将他一并掀翻,带着满口糟糕的咸味向后倒去。

“唔、!”

台灯的光一晃而过,脑袋触上了大片层叠而宽敞的柔软,以及更下方无法彻底为其掩盖的坚硬。大崎将新桥压上被褥,把两只手分别按在身侧,钳紧,膝盖分开双腿,意图鲜明地向前挤。

即使有被子的缓冲,地板依旧颤动起来,声音微小不绝,如同雨落时细密的涟漪。

“轮到您自己的时候,就不去顾忌声音了吗?”

大崎凝视着他写满嘲弄的脸,舔了舔唇边肿起的咬痕:“您比较轻,加之有垫子的话,会发出的声音和平常走路时的动静差不多。”

“所以您是考虑过这些之后,才有所行动的?”

“是。”

“居然还有余裕去思考这些东西,实在是令人不愉快。”

“只是为了接下来更方便些。”

“......、”

对方将他短暂的语塞擅自解读成了默认,低头在脖颈上舔舐起来。

“等一下——”

说是舔舐,用到的部位却远不止舌头,也用嘴唇,鼻尖,甚至是牙齿;一排坚硬发冷,两侧如刺般的东西陷进皮肤,新桥瞬间弹起肩膀,后半段表示拦阻的音节扭曲成了一阵异样的抽气。

“...抱歉。”

像是感受到了他意识中飞速上浮的恐惧,大崎顿住动作,转而慢慢亲吻起来。

颈部受刺激的血管剧烈搏动,表面不住与湿热的口腔相触,继而在大崎的嘴唇离开后重见空气,随唾液的干涸逐渐转冷;失温感总叫人想起死亡的滋味。新桥不安地挣动着腕子,大崎便将他的手放开,又反捉住抬过头顶,掌心贴合,十指相扣。

“唔...”

大崎在他脖颈间呼出一口热气。

“请就这样不要动,新桥先生。”

两人间的距离至此彻底消失不见,大崎的脸继续向下挪,在皮肤表面一路留下刺痛,黏腻与亲吻的痕迹;新桥匆忙换衣时没有将扣子扣到顶,大崎借此便利,腾出手拉低他的领口,径直亲到新桥发热滚烫,疾速起伏的胸脯,再回升到肩膀。

他刻意避开了乳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像平时那般的抚爱,只是耐心而执拗地四处制造吻痕,让大小不一的殷红色布满皮肤,像是将新桥的身体当作了画纸;可他的呼吸仍然在触动神经,头发柔软的末端擦过锁骨,炽热的心跳声借着压迫上来的躯体泵入,仿佛要把血液也一并传递。熟悉的一切都在克制的喘息声中肆虐着,活跃着,推动着思绪向这之后必然所致的事情滑去。

新桥发着抖,下意识地拱起腰在大崎身上磨蹭。

“......、”

大崎的呼吸猛地滞住了。新桥瞬间咚地将身体沉回原位,抬脚想把他蹬远。

“...您这是等急了吗?”

对方侧身避开了他这一脚,凑到脸旁,用声音含住他的耳垂。

贴上来的面颊有些凉,或者说是他自己的太热了。新桥啧了一声,不去看他。

“是受不了您的胡啃。”他说。

“原来是这样。”

秉着惯常那股令人生厌的了然语气,大崎探手扯开他腰际的拉链。本就属于大崎的、因为尺寸不合而颤巍巍挂在胯部的裤子一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滑脱下去。

新桥索性踢蹬着把它甩得更远了些;看到大崎直起身逐粒解开纽扣,他迟疑片刻,也将手朝衣襟伸去。

然而手指僵硬着不听指挥,没解开两颗,大崎便再次将他压倒了;衬衫被不属于自己的手向上推,皱巴巴地堆在肋骨附近, 领子大大敞开,纵然在大崎的干扰下没有脱去,它也 彻底丧失了作为衣物该有的功能性。

促成这一光景的罪魁祸首隔着衣物,将鼻尖贴紧新桥的身体,深深吸了口气,手绕过他半立起来,正在空气中隐约发颤的性器,直接将指节探进穴口,掏挖着舒张起来。

“呃、...”

新桥忍受着逐渐被打开的煎熬,抿唇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大崎的面容:那是一张极难寻到多少端倪的脸。

类似的事从以前就经常发生,他几乎是恼恨地想。硬得更厉害的那个分明是大崎,他却总有种能随时抽身而退般的从容,每每以这样的态度作为参照,自己狼狈不堪的镜像便会轻而易举地从中浮现,好像这就是对方目中所见的光景。至于大崎眼里实际上包含着的事物,在那样忙于为自己的失态懊恼与防备的时刻里,总是会沦为被忽略的东西。

——其实应该更早看清楚的。就算是为了勘破大崎的弱点,也总该一探究竟才是。

“...新桥先生。”

察觉到了这阵短暂的离神,手指的主人在沉声提醒后加剧了力度;新桥微微咬牙,将由异物感催生出的喘息咽回口中,蹙紧眉头更用力地去瞪他。

他无从得知自己摆出了什么眼神,只能看到大崎的目光颤抖地跳动了一下,如同气浪拂过烛火。而后烛火继续燃烧;灼热,旺盛,且前所未有地鲜明,噼啪噼啪地发着湿柴篝火般的异响。

大崎的眼睛里充斥着某种与情欲同作燃料,却与情欲稍有出入的东西。

不待追看,大崎不知第几次地低头在他身上忙活起来。颈部以下的各处部位无一幸免,毫无疑问地,在接下来的周中数日,这些可憎的斑斑点点都将顽固地与他一同出现在每面镜子之内。

几根手指一齐拔走了。新桥呻吟着推推大崎的肩膀,看着他以相当黏着的态度离开了皮肤。

...或许大崎最享受的其实是如现在这般反复着的,虐待般的啃咬也说不定;或许大崎是在察觉到他升起欲望之后,故意用完全不加诸抚爱的方式来对他施以折磨也说不定;或许他想的都是对的,还都在同时发生着,而这一切综合起来就是大崎所言的不光彩的本性;也或许大崎只是想换种方式来完成这场被谓为交付的性,并由此来留下无可磨灭的印象。

至少截止现在为止,他都相当成功。

空虚感焦灼地来回翻腾,鼻尖冒着零星的汗;新桥屈起腿直勾勾地盯着他,执着地试图从大崎的表情中拼凑答案。

这层出于探究目的的挑衅经过身体语言包裹,早已转为怨怼,乃至于饱含渴望的逼视。大崎隐晦地咽了一口唾沫,回身拿起刚从自己身上脱掉的衬衣,抵住新桥的嘴唇。

“请您咬好这个。”

被布料封堵的嗓音闷闷响起:“...用不着。”

“您会需要的。”

“......”

新桥无声地张开嘴,听凭浆洗得发硬的衬衫被囫囵塞入口腔。

“那么,接下来也辛苦您了。”

象征关怀的话语里毫无敬意,反而有浓厚的戏谑沿其滴落,将身体烫得一个激灵。没等新桥细加咀嚼其中的含义,大崎便已身体力行地分开他的腿,沉腰挺了进去。

“...!”

这一下直接突入到了极深的地方;新桥尾椎一麻,齿间的衬衫几乎掉出去;大崎贴心地将它堵回原位,把滚热的性器拔出半截,再毫无保留地重重插入。

“——、呜、...!”

面前的景象瞬间炸开了。碎裂的色块缓缓拼合,复又哗啦溃散,灯光如刀片般扎得右眼生疼;新桥梗着脖颈,试图稳住动荡的视野,大崎朝他俯下身,一边继续直击重心地抽插,一边用自己的投影掩住令人烦乱的顶灯。

可他的眼睛比灯光还要亮。

新桥紧盯那张可恨的脸,用力咬住嘴里濡湿的布料。

呻吟不可避免地随着唾液零落出来,变得隐忍压抑,被窗外的哗哗雨声轻易盖过,只有收尾时匆忙的吸气急促而尖锐,给而后肉体拍击的响动让出位置。

进出时的摩擦声与喘息轮替着飘起,行船般在空气中浮游。大崎每每顶入一次,它便摇晃一次,时而将要翻倒似地骤然高亢,再被新桥扼杀在真正泄出喉咙的前一刻。

“呃......!”

在又一下猛烈的冲击里,新桥弓起腰,死咬的牙关似乎都在吱吱发响。

——保持缄默是比想象中更可怕的煎熬。他本该叫出来的,以此来向大崎控诉他施加的暴行,眼下却只能把出声的冲动一股脑咽回体内,再放任它们轰然爆裂,就像一次次被迫憋回不合时宜的喷嚏;循环反复的冲击早已让脑海昏沉一片,眼眶在痛,下巴也在痛,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汹涌的快乐,层叠垒高的欲望在体内翻滚撞击,反复引发着愉悦的地震。

正因交合的水声如此安静,这种不打折扣的快感才加倍地令人心生耻辱,比遭到背叛的愤怒都要更强烈。或许它也的确能够被视为背叛:身体用不知什么办法绕过管控,擅自向大崎低下了头,徒留思维缩在清醒的一隅,在震荡中望向体外的景象。

视野不知何时变湿了,头顶的大崎像是隔着水面似的朦胧模糊,只余一对缄默而灼灼燃烧的红。喘息声低沉冷静地飘散下来,轻得如同吐出口中剩余的烟。

——凭什么?

恶意如水滚时的气泡般浮上表面,新桥猛地收紧腰腹,从体内将大崎狠狠夹合,放松,然后夹得更紧——动作往复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大崎嘶声倒抽了口气。

痛感也好,快感也罢,他的眼神已然再次跳动起来,那烛火仿佛被从芯子到外劈裂了;锁定他上下窜动的喉结之后,新桥掀起唇,顾不得去思考口中堵物会造成何种视觉效果,冲大崎咧开一个森然的笑。

“......、”

大崎一声未吭,骤然提升了侵入的速度,粘稠的水声在他不断的进出间连绵成片,很快将那个笑容击碎重组,转为了一片兼具凶狠与忍耐扭曲的暧昧神色。

火光在眼前晃动;新桥竭力向后仰,手指攥着床单,闭上再睁开的眼睛将水汽重重挤成泪花。搅动的欲望左冲右突,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出口,顶端颤抖着,小股小股地吐出精液,争相滴回到了大腿与胯间的皮肤上。

“哈......、”

混乱感消失了,新桥劫后余生般张开嘴,浸满唾液的衬衫如同查验后被确认无辜的猎物,缓缓自唇角边滑落。

“哈啊...,”他屈伸着手指,“您...”

“还没结束,新桥先生。”

大崎探手捞起他陷进被褥间的双腿,不加容敛地继续抽插。

滚热的触感从茫然收缩的体内徐徐退出,再狠劲顶入。

“呃、!”

沉闷的拍击震动着身体,以其为媒介将制造出的声音一路撞进喉咙;窗外恰在此时滚过惊雷,借着轰鸣的掩护,新桥猛地惊喘出声,复又深抿嘴唇,用疲惫的面部肌肉抵御着虚弱了许多的冲动。

雨越下越大,却迟迟未有第二道雷声劈落,刚才的亮光仿佛只是它恶劣的玩笑。屋内再次被隐忍的音色支配了;不仅有他的,还有大崎的。

高潮过后的内壁痉挛般收缩着,将大崎绞得极紧,既在退出时不住挽留,也在进入时百般阻滞。头顶的声音从无波无澜的低微逐渐转向粗哑,韵律般一下下扑进两人间的空气。

接触到的体温拔高了,呼吸变得炙烫,散开的热流隔着距离扑下,如同要把整张脸都包裹。

“...、”

厚密的额发纷纷垂落下来,露出大崎平时总是被掩盖住的眉毛,新桥借机在摇曳中看向他背光的脸:那对眉头蹙得极紧,瞧来远不止在防备快感作祟,而是同等地忍受着与其并行的疼痛。

...即便如此,他的进犯也正固执地持续着。

“——您该不会,”新桥喘息着,尽量清晰地开口,“您该不会是有受虐癖吧......”

“...只是觉得还不够。”

“不够?”

对方用行动代替了作答。

“...!”

大崎贴近新桥弹起的腰,将他环肩抱住,埋在内里的那一部分顺势进到了更深的地方。

丝丝缕缕的快慰沿着脊柱攀爬而上,熟悉的酥麻感冬眠苏醒般活跃起来;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大崎的固执,预备好了再度向他敞开欢迎。

...但是,还是太慢了。

“呜、...”

新桥摇着头,将自己的背部向下沉,大崎则用嘴唇抵住新桥的面颊,舔舐般在他的皮肤上呼吸。

去过一次的性器在不间断的刺激中又半立起来,于大崎前后移动的小腹,以及胡乱挂在身上的衬衫之间发着颤,偶有摩擦便能使快感翻倍地提升;他迹近本能地伸出手往那里探,到得半路,大崎一把扣住他的腕子,将它牢牢按到身侧。

贴在脸上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串湿润的空气。

“——是现在这样您还无法满足吗?”

“...放开......”

“请先回答。”

“......”

“新桥先生。”

“...是又如何?”

“...、”

大崎顿住了。新桥恼恨地将手挣脱,抹净沾染上他呼吸的部分,紧接着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瞪向那双与自己同样鲜红的眼睛,泄洪般地将积攒的不忿一股脑吐出。

他犹自控制着音量,语速却比以往都更迅捷,如同将每句话都当作了一串低沉而残忍的诅咒。

“——即便说‘是’,您又能做出什么?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像这样藏头露尾,连出声都要忍耐,可谓糟糕至极。难得您给出了如此罕见的提议,说着‘给出全部’,结果却是以此等鬼祟的方式实现,您莫非如此就能满意了吗?还是说您早就习惯这副做派了?可您不是也觉得不够吗?”

一口气说下去容易吐字不清;新桥略略喘息着,继续开口:“您——”

“...明白了。”

才开个头的下半段被擅自中止;大崎一面点点头,一面拦腰抱住他,另一只手掀起底下的被褥,将二人同时牢牢裹住。

“唔...、”

厚实微温的质量与大崎的皮肤一时间取代了空气,海水般挤压过来,迅速转为闷热,如同一个装点成囚笼的怀抱。

被遮住大半的灯光顺着缝隙艰难钻入,照亮了半张大崎浸在昏暗中的脸。

“...您这是做什么?”

“安全屋。”

大崎亲吻着他的肩膀,用呼吸吞噬了最后残余的距离:“这样一来,声音就...”

“还真是高明至极的点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去申请专利?”

“是无奈之举,新桥先生。因为无论如何都想与您继续下去。”

“......、”

“外面的雨声也很大,所以像这样额外加上一点保障就可以...只要不太大声的话。”

新桥松开紧绷的肩背,默默承认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拉开距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仅是思考的工夫,他就已然在自觉全无的情况下与大崎交换了好几口呼吸。

“...结果还是要偷偷摸摸的意思吗。”他移开视线。

“只是考虑到您并不是喜欢被窥探私隐的性格。”

“那也——”

“假设您以后依旧想维持‘朋友’这一表面,那就只能如此,”大崎的声音压得很轻,“即便您想作为交往对象出现,过程也该更正式些才是,例如当面介绍...您觉得如何?”

“...您自说自话地讲这些做什么?”

“因为在想着该为今后做些准备。”

“......”

“是暂时想不出该如何决定吗?”

合拢的被褥内透气性极差,炙烤般的不适感愈发强烈了。

“觉得‘以恋人身份来住处造访’会带来过强暗示的话,只将您介绍给同事也可以。

“明天是周一,可以顺便带您拜访——”

新桥一把握住他撑在身侧的手臂。

“行了,”他说,“...别只顾着嘴上念叨个没完。”

“是。”

大崎顺从地点点头,用腿分开他的膝盖。

一度耸起的上半层被褥再次塌陷下去,蚌壳般将两具身体夹拢。

“唔、...”

被重新进入的一瞬间,新桥忍不住腰腹收紧;临时的中断非但没能使神经冷静些许,反而让身体在空置后愈加敏锐了。半密闭的空间总是闷热且狭小,插入时黏腻的声音一丝不漏传入耳中,互相碰撞着逐渐变响,辨不清究竟是大崎在加重力道,还是类似山谷喊话那样的回音。

这个疑问很快被剧烈而密集的快感击散了。

“再稍稍大声一些也没有关系的,新桥先生。”大崎将下巴埋进他变乱的头发。

“......、”

新桥伸手捞过被子一角,又犹觉不够地用头顶抵住大崎的颈窝。

少了顾忌的碰撞将身体震得直晃,从耳朵到脖颈的血管都在突突乱跳,发丝、肢体与被褥摩擦的声音时响时弱,像是有谁在踏着零星的湿泥向前行走。

大学时期的研读会,以及必须外宿却订到劣质旅馆的时候,一墙之隔的房间偶尔就会出现这种混杂在呻吟和蜜语中的声音,又缠绵冗长,又扰人清梦。彼时他总会忍着怨气翻身蜷缩,一边拿枕头将耳朵牢牢捂住,一边在心中不住酝酿着词汇,将这种行径痛批为轻佻且肆无忌惮的荒唐淫乐,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置身于墙的另一面。

不,说来说去,大崎声称他欲盖弥彰般的方法可行,就一定可行吗?

“大崎大人,”他语带慌乱地开口,“您——呜!”

“...请不要分心。”

进出的力道瞬间远比刚才,甚至比平时都更粗暴,把话语连同思绪一同掐断了。

新桥勾着腿,将攥住他手臂的指甲陷进皮肤,寻找支撑点般左右挪移:“稍等一下...”

“这个也做不到。”

大崎的手从肋间探至后腰,将新桥从榻间抱起一截,好让他的挣扎不会过多地造成地板的震动。

新桥顺势捞住他的肩膀,双手交握着绕大崎的后背相扣——指腹刚刚搭上手背,自腰脊处传来的上托力便猛然一轻;他连忙加重攀附的力道,大崎借机配合地顶了顶腰,让切实的着陆感与猝不及防的刺激同时抵达了神经。

“...恶劣至极——”

受此指控的人没有出言辩驳,反而开始变本加厉地玩起了这副剥离与送回的把戏;退开时叫身体摇晃,融合时则给予平稳,把本来不经他触碰便不会产生的东西抽走,再在每一次的接近中毫不吝啬地归还。

鼻梁周围的汗珠逐渐细密,新桥鼓动着胸口不住呼气,艰难地偏脸躲开大崎凑近的面颊。

少光而逼仄的空间时常会予人安心的巢穴之感,只不过眼下这处巢穴的主人并不是他,而是大崎,自然也因此躲无可躲。他稳住被顶弄到发热的身体,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与大崎发亮的目光相接:那里除了被尽收眼底的他的困窘模样,还正闪烁着灼灼生辉的、残忍的愉快。

它本来就是这双眼睛里属于野兽的部分,只会在昏暗中亮起也是理所当然。

这次能看得很清楚;作为被窥探方的大崎掀起唇角,向他笑了。

“这就是...这就是您可耻的本性...”

“是,”大崎及时扶住了他,“您的意见会成为珍贵的参考。”

应该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才对——

本将说出口的话在化作声音前便被封死了。大崎吻住新桥,将呼吸渡进他的唇齿,也握着他的腰,带着他一次次顺着身体的召唤滑落,偶有阻碍便稍作妥协地退后,再耐心研磨着一点点拓开,如同在固执地拒绝劝导,坚持拼接两片尚不全然契合的拼图。

“唔......、”

大崎转动着角度,很快进到了最深的地方。新桥在他封堵的吻中放肆地喘息着,感受着他以此为线索进一步加速,用前赴后继的快感将视野折腾得阵阵发花。

这就是大崎的肆意妄为,他的恶性;从前只能隐约捕捉到的,被有意按捺住的事物,暴露后便全无保留地倾泻过来,几乎变为了一种折磨神经的暴力。

从他那里接收到的所有都热切得如同火烧,眼泪与汗珠逃离身体般不住流淌,总是深深缠绕在脑海中,根植于每个思绪棱角的抗拒与抵御也仿佛失去依存的杂质那样粒粒凝结,在身体的相合中露出底面。

理性正被粗暴地蒸发彻底,它们也跟着被灼烤熔化;新桥呜咽着,摇着头,大崎也离开嘴唇,转而亲吻起了他眨动的眼角,像是要将泪水连同溃散的防备一起吞下。

“啊、——”

大崎贴近他高高扬起的眉尾:“留意音量,新桥先生。”

“...、”

新桥猝然别开脑袋,低头重重咬住了他的肩膀。

唇下的躯体吃痛地一抖,他也如被鼓舞了般更用力地合拢牙齿,以刺穿皮肉的戾气留下道道痕迹,将大崎的闷哼,以及紧随其后的更狂热的侵犯,都化作相互重叠的淤血齿印逐一刻下。

视野被凌乱的发绺切碎,他如同死锁猎物的猫般咬紧大崎,温热的液体渐渐填进唇纹,流入口腔,熟悉的气味开始在舌尖萦绕。

血的味道发腻,齿间渗着咸腥;一行醒目的颜色沿大崎紧绷的身体下淌,路径不时随他背脊的动作颠簸,滑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待到冷却之后,它便会以此刻的模样凝固,干涸在大崎的皮肤上。

鼻息仓促地洒落,新桥一面任凭自己剧烈摇晃,一面追望着血痕的形状。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会让大崎如此愉快。

——这或许并不是最该做的,却是根本无法抗拒的东西;就如血迹是皮肤损毁的产物,如若不施加疼痛,有些连结与情绪就无法传达,更深的契合只能通过罪恶,通过欲望,用身体来铭记。

既然这是大崎想要的,既然这是此刻他最能听得懂的语言,那就给他好了;通过扎穿时的每一丝疼痛,来告知自己有多么愉快。

窗外的暴云间雷光翻滚,新桥锁紧手臂,眼睛在昏暗中灼灼发亮。

说到底,牙齿啮咬还是太过亲昵,也太过孱弱了;如果不是身在狭窄坚硬的榻间,而是在熟悉的、挤满物件的卧室,情况才更合心意一些,稍加探手就能寻到完美的工具,比如镇纸,比如墨水瓶,不,还是桌子上灌饱了的钢笔为好,将它拿来攥在掌心,高高举起,用和大崎此刻猛烈贯穿时同步的节奏挥下,一下一下划落在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上,让血流淌出来,墨水渗透进去,就这样给大崎刻上余生洗不掉的墨渍,直到他每次撩起衣袖,都能使所有人意识到他与一位挥洒着墨水的人做过爱的程度。

不仅这两处,还有胸口,他喘着气,目光如划燃的火柴般在大崎身上嘶嘶擦行;最好颈窝也是——

头顶的被子在反复拽扯中掉开一角,灯光滑入孤岛,将身际照亮。新桥收回视线,愣怔地沿自己暴露在外的部位一一扫视。

形状各异的吻痕遍布皮肤,错落地占满上身的每一处。

这都是大崎的手笔。

“...哈——”

他猛地从喉间挤出声哀嚎般的低吟,一把将大崎拉近,迎合着他插入的角度,将身体撞进一片可怖的颤栗。

视野仿佛破灭了一瞬间;腰部肌肉被袭上的电流击垮,颤抖着瘫软下来,一双手及时扶住背脊,手的主人沉沉地,粗重地喘息着,本欲将身体引至跨坐的姿势,又临时改换主意,把新桥整个抱起,势大力沉地向前挺进。

新桥用双腿圈住大崎,死咬他的肩膀摇动腰身,急迫地应接着被填满时的快慰。

从退出到进入的短暂间隔都在此刻漫长得可怖,巨大的空虚感几欲令人晕眩;每每大崎稍作停滞,他便一面含糊不清地加以催促,一面主动将自己再次嵌入。

思绪中被碾为齑粉的尖刺仿佛流向了不同的角落,又在反复的动荡中重新凝结,让浑身隐隐作痛;他撑住大崎的肩膀,身体重重向下坠,眼角在汹涌快感的逼迫下不住飙泪,摇晃中洒得满脸都是。

已经退无可退了,全都毁了。

被揉碎的纸张无法回归原貌,被持续搅扰的水面也永远无法平静,纵使他再次将一切捶打得磨硬发亮,也无法阻拦大崎将自己挤入进来,穿过层层堆起的锋利砖石;这个人就像一团挥之不去的热雾,翻腾着,固执地将壁垒侵蚀得软烂溃散。纵使它可能的离去将会留下毁灭性的空洞,无法重塑也无法修补,他也还是会颤抖着,接纳着,主动将自己深深浸入。

这是一种比屈服更为深刻的溃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大崎的行为所致,这全都是他的责任。

相互挤压的思绪如同膨胀到极点的气球,随着脑中爆裂般的巨响,从脑海内消失得一干二净;新桥松脱手臂,倒进被褥,顶着耳边冗长的嗡鸣声望向天花板,嘴唇茫然地摄入着空气。

完整的灯光就像烟头上的火星。他合拢眼皮,注视着透光变红的内眼睑,迟钝地意识到头发已被眼泪汗水彻底打湿了。

“......抱歉。”

大崎替他擦去嘴角的唾液,在脸上小心翼翼地亲吻。

影子停留在脑袋上方久久未散,新桥睁开眼,掐住大崎的脖颈将他拉近,与他脸颊相贴。

“事到如今才想起描补有些晚了,大崎大人。”他轻声道。

身边的人不再出言辩解,而是报以一阵温顺的沉默。新桥眯起眼睛,控制着双手,将他的脖子逐渐绞紧。

“…、”

沉重的疲惫感爬满身体,伸出去的十指轻轻抽搐着,以脖颈为着陆点时暂归平稳,扎根般贴近搏动的血管。

被压迫的动脉很快暴烈地跳跃起来;震颤从指腹一路传至手腕,带动得小臂都开始发抖。

大崎看着他,短促地,虚弱地呼吸着,依旧没有动作。

“……”

他烦躁地撇开眼,任由双手力竭般跌落。

房间内一时无人言语,大崎的手臂悄然搂上肩膀,如同在尝试着把新桥几近散架的关节逐个拢好,推回原位一般施力,牢牢锁住了 怀中 疲软的身体。

被拥抱时带来的挤压毫无窒息之感,更像是箍出了一个紧凑的、恰好容身的温热角落。新桥翻了个身,小幅度地挣扎片刻,末了还是伸手环住大崎的后背,下巴搁在颈窝附近;大崎对此亦无干涉,一派识趣的配合姿态。

他长长从胸中吐出一口气,终于如餍足的猫般放松下来。

紧贴的姿势持续许久,大崎略略向后挪腰,试图将自己抽出新桥的身体,后背处的两只手却骤然掐紧了;他只得中止动作,接着以发起人的姿态延续着这个拥抱。

“还有话没有问完。”

似是察觉到了他变速的呼吸,新桥清清嗓子,闷声开口。

“…您说。”

“您再没有什么我不知情的秘密了吧?”

“没有了。”

“…也是,毕竟这就是您最可鄙的一面了。”

隔着皮肤感受到的心跳由急转缓,渐渐规律起来,自大崎背上淌过的血痕虽不如体表那般温热,但也尚未干透;新桥用手试探着碰了碰,又马上皱着眉将它从指尖抹开。

大崎忍耐着后背的瘙痒,替新桥梳理着打湿的头发。

“诚实地说,现在有些庆幸。”

“庆幸我刚才临时决定放您一马吗?”

“...是。”

“......”

新桥伸指使劲戳向他肩膀处重叠的咬伤,听着耳边大崎的痛声抽气,满意地低低笑开了。

“有什么好庆幸的,”他说,“您的尾巴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暴露出来,相信您对此也有些自觉。只是事到如今搬上明面,这幅毫无保留,也全然不为其蒙羞的无耻态度还是相当令人惊讶就是了。”

“只是想着既然答应交付,就应该向您坦诚。”

“冠冕堂皇。难道不是因为自觉有了把握,所以才大胆披露原形的吗?”

“是,可也因为您似乎从未对此表露厌恶,所以有了些信心。”

“......”

“您讨厌吗?”

那对钳扣般攀在大崎背上,留下数道指印的手松脱了,转而握上肩膀。新桥借此将他推远些许,半是警惕,半是挑衅地扬起眉。

“——假如说是,那您打算如何?”

“应该会全力侦破您的谎言吧。”

“.……..真是自信。”

新桥又将目光移开了。借着这阵窒然的沉默,大崎抽开腰,从榻边拿起尚还沾着雨渍的毛巾。

即使是以往最为激烈的性爱过后,新桥也从未变得如此狼狈过。尺码不符的衬衫皱歪着挂在肩侧,瞧来犹如在过大的托盘中颠簸许久,最后内缘溅满红酒的高脚杯。

大崎向他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到衬衫的衣领,便被扼喉般一把握住了。

“——这个我要带走。”他用一眨不眨的右眼盯准大崎,拽紧衬衫。

“......、”

“怎么,连这也舍不得吗?”

“...只是——”

“您可别忘了自己先前忙碌的初衷。”

“……只是想先替您清理。”

大崎握着毛巾凑近,替他解开衣扣,一点点抹去除开吻痕以外的印记。

每当做出这类做惯的事,他身上那阵浓郁的、恼人的、驾轻就熟的气息便会如蚊虫般嗡嗡浮现,那是刺鼻的伪装的味道;新桥指尖捻着床单,忍无可忍地闭上眼睛。

他收腿弓腰,在大崎从腰际移开手,预备移向腿部的瞬间伏身凑近,鼻子深深抵住那张细微地裂出点错愕的脸。

“...新桥先生......”

“我似乎还没有听到您的回应?”

疲劳又陡然动作的身体在僵持中发痛,激昂的思绪搅得脑袋隐隐晕眩;本该流进大脑的血液像是都灌入了耳朵,火炭般不合时宜地滚滚发烫。

他降温式地揪紧床单,险些又后悔地退回原处。

但身体仍然在后仰;大崎扳着他的肩膀向后压,用一个个停留在浅层的吻将他重新推至榻间,不仅吻新桥,也吻他自己留下的印记。

“...当然可以,”他说,“随您心意地将它带走就可以。”

新桥沉下肩,那个由他制造出来,还留在大崎嘴唇上的肿胀咬痕正擦过皮肤,倾注完汹涌的欲望,亲吻变得单纯以后,它的触感也只是有些湿黏发痒。

这处肿胀会在第二天早上消弭,可咬痕将结成深色的痂,伴随着大崎一路步出屋门,行走间映在玻璃上,雨后的水面中,以及所有被他一本正经的伪装欺瞒,并由此感到不可思议的委托人们的眼里。

他顺应着这股浮游的瘙痒与愉快,用气音低低笑出声来。

“大崎大人,您明天是否有工作?”

“上午是没有的,”回话的人似是对他的笑声全无反应,“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带您同去侦探社打个招呼。”

新桥嘴边上扬的红纹蓦地僵住了。大崎则平静地昂起脸,目光追随着他四下逃逸的眼珠。

“…不觉得这为时过早了吗?”

“还以为您只会觉得太晚。”

“那是…”

“若是不愿意,那么也不勉强您。”

“……”

大崎以悠然的耐心姿态与新桥对视。

“就没有想过明天我会需要前去剧团吗?”

“您在日历上写得很清楚,在这周三就已经去过了。”

新桥虚虚抿着嘴唇,任由大崎在了然的沉默中将他抱起,擦干他披散在侧脸上的头发。

“…只要您有信心不会出岔的话。”他说。

“明白。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叫醒您的。”

“我指的可不是像是作息这样的话题…”

“请放心,”大崎的手抚上他的肩膀,“您的担忧不会发生的。”

掌心粗糙的手接着将他向上拽了拽,坐起的方向正对窗户,在大雨的阴郁天气里,拥挤的房屋间已经零星地点起了灯,雨珠从光中穿梭而过,正如透明丝线般灼灼发亮。

这一切通过大崎房间的窗户过滤,模糊成了湿润的光点;待到最后一处光点也暗下来,他自己,大崎,还有这场雨,不知道哪方会在那时还无法入睡。半年以来他还从未见过大崎睡着的模样,这次或许就能见到也说不定。

新桥拢起膝盖,从朦胧中看向自己与身边人古怪的倒影。

每次的周日,不得不同大崎道别的周日,他都很容易陷入一场漫长的失眠,而隐约期待着它的降临,以满足自己对更多时间的渴盼,似乎还是头一次;不过从大崎的黑眼圈来看,哪怕它真的来到,这份好奇心也未必能够被满足。

但现在离真正意义上的夜晚还有些距离,他大可以做些别的来填充焦渴;比如要来大崎的画册观赏,再比如要大崎继续讲述那些与他相关的人与事,就像曾经在自己的屋宅中,他曾向这个人吐露出一切那样。

只是这次,哪怕雨提前停止,他也不用再次孤身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