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幕
世界自诞生之初,便被分为光和暗两部分,人类在光,恶魔在暗。不同的是,天堂并不存在,地狱却受到三位魔神的庇佑——掌管时间的提修斯,掌管空间的阎魔,以及掌管思想与精神的利贝里昂。祂们无处不在,且渴望融为一体,让世界归于混沌。于是他们建立了母巢,开始漫长的容器筛选,最终,一位强大无比的恶魔——斯巴达,就此诞生。但魔神们始料未及的是,他并不是孤身一人——蒙德斯的血液支撑着他走出母巢,二者已然共生,无法逆转。
上篇
01
望着台上翩翩起舞的祭祀,斯巴达愣愣地盯着那张陌生的年长面庞,试图寻找熟悉的笑容。少年从空间裂缝离去时的背影还历历在目,那双充满希望和活力的双眸如今却闭着,金粉勾勒的符号构成了新的面容,神圣庄严,却又透着圣母般的慈祥。
周围的信徒纷纷跪拜,他们双手合十,捧于胸前,有的痛哭流涕,诉说苦楚;有的默默祈祷,祈求神助。台上的祭祀听见了他们的诉求,魔力随着舞蹈传播开来,治愈了孩童的疾病,慰藉了受伤的心灵,默许了愧疚的罪孽。
舞台的背后伫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巨剑杵在地上,双手紧握剑柄,遮住了它的面容,但没有人能忽略那巨大的羊角和背生的六翼——没错,他们崇拜的救世主,是一只恶魔。
舞毕,祭祀缓步走到台前站定,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端详着每一个人。紧接着,他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回响:“忠实的信徒们啊,欢迎你们来到主的殿堂,我是阿兰·罗威尔——是祂在人间的声音。”
“祂告诉我,在不久的将来,灾难将会降临到这片土地,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届时,祂将现世,为我们提供庇护,但祂无法拯救所有人。”
“有罪者,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无辜者,也可能被迫染上鲜血。”
此言一出,信徒们沉默地颤抖着,细数着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祈求得到祂的原谅。
“但祂愿意大发慈悲,放过那些用魔法证明自己归属的人。”
“使用祂的魔法,即是对祂信仰的最好证明。”
“信徒们,抬起头来,看看吧!让我们一同见证祂的神迹!”
月光骤然聚拢,刺穿浓雾,点亮了山崖。魔法学院的轮廓逐渐显现,彩色花窗上的符文闪烁,远远看去,仿佛神的面庞漂浮在半空。
信徒们惊叹着神明的伟力,富人们疯狂地挤上前,献上贵重的金银珠宝;而穷人们则在混乱中搜罗一切可用之物,更有甚者,准备献上自己的子嗣,以换取一个学习魔法的契机。
无言的威压平息了骚乱,祭祀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如一潭死水。
“唯有命定之人,才配学习魔法。不久后,我会亲自挑选,不必心急。”
丢下这句话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瞥了一眼人群,便转身离开了。
祭典结束,信徒们不甘地收起财物,熙熙攘攘地散去。只留下斯巴达站在原地,和那座雕像一起,逐渐没入黑夜之中。
他不明白。为什么佛度那会变成这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魔法学院会变成这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兰会变成这样?
02
魔法学院的顶层,是校长的私人活动空间。作为学校的顶点,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佛度那。
阿兰·罗威尔取下华丽的耳饰和项链,洗去身上的金粉,换上便服,准备开始今天的星象记录工作。推开办公室的门,却发现椅子上的不速之客早已恭候多时。
他并不惊讶,如常走到书架前,取下需要的书籍和纸笔,又走到望远镜前开始调试,仿佛坐在他珍视的皮革椅上的是个不存在的幽灵。
这一举动成功惹恼了恶魔,斯巴达一把拽过阿兰,反手把他抵到书架上。黄金瞳孔收束成一条细线,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凌厉的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我的目标非常明确。”阿兰平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喜悦,“倒是你,我希望你没有忘记当初的诺言。”
斯巴达盯着他的眼睛,那抹紫色中参杂鎏金,不再纯洁,但依旧真诚。
他没有被人操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个事实唤回了斯巴达的理智,他松开了阿兰,随即像个泄气皮球一样,一屁股陷进椅子里,“为什么?”
“造神。”阿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卷轴,把它们放回原处,“我要让你成为他们的神。”
“为什么?”
“这是你战胜时间的唯一方式。”阿兰眼见恶魔又要发作,顺势拨开桌上的瓶瓶罐罐,半坐了上去,“你的传说将会被世世代代传颂,终有一天,它会为你提供帮助。”
“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到你兑现承诺的那天了。”连续的质问像一颗颗石子,终于让阿兰的情绪荡起涟漪,“你知道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多久了吗?”
看着椅子上困惑抬头的恶魔,阿兰气笑了,成熟知性的面具出现裂痕,“十五年了,对于恶魔,这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于人类,十五年,足够一个国家改朝换代,足够一所学院迎来革新,足够一个家族权力更迭。”他顿了顿,自嘲地勾起嘴角,对上恶魔逐渐愧疚的眼神,“也足够一个人长大成熟,认清现实。”
在烛光的照耀下,斯巴达终于看清了面前的男人。消瘦的脸庞早已褪去稚嫩,眉宇间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干练的手臂上布满伤痕,战争和魔法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银白长发垂落至腰间,上面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金粉。
阿兰·罗威尔,今年三十五岁。
在这个人均年龄不超过五十岁的时代里,这位佛度那的大祭司,魔法学院的校长,罗威尔家族的领导者,已然踏上了生命的下坡路。
他没有时间了,他快死了。
这个念头充斥在斯巴达的脑海,死亡的无力和恐惧第一次具象化在他的面前。
作为神选者,斯巴达自然无需烦恼死亡的侵扰。他知晓人类寿命的短暂,阿兰终将离去,但当这个事实赤裸地摆在眼前时,他居然感到手足无措。
斯巴达默默注视着阿兰左手沉甸甸的三枚戒指,十五年前,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曾拽着那手跨过冥河,追逐繁星,与他举杯畅谈,许下诺言,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他只是奉蒙德斯命令讨伐了几个地区,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偷溜到人间拜访挚友,就撞见了这幅光景。
阿兰顺着他的目光,摆弄起手上的戒指,“这枚是罗威尔家族的魔戒,你当初被召唤出来的时候见过;这枚是魔法学院校长的戒指,戴上它就可以任意动用学院的所有资源;这枚是佛度那的祭祀之戒,象征着教会的最高权力,所有人必须臣服,国王也不例外。”
斯巴达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中莫名升起的负罪感迫使他避开阿兰炙热的目光。说实在的,斯巴达怎么也想不到,十五年前那个对家族言听计从,被哥哥护在身后的瘦弱少年,如今脱胎换骨,淡然地坐在权力之巅。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静谧的良夜只剩下空中花园内的潺潺流水声。最终,沉寂由阿兰打破,“所以,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阿兰伸手掰正斯巴达的脸,失望的目光将斯巴达定死在原地,“你可以欺骗所有人,但唯独骗不了你自己。”
“蒙德斯的理智早已被提修斯侵蚀殆尽,终有一天,他会和你反目成仇。这是既定的事实,纵使你现在再怎么纵容,那天还是会到来。”
“届时,魔神将会利用他,操纵你,控制你,得到你。世界将会归于混沌,人类,恶魔,无一幸免。”
“停在原地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前进才能寻找答案。这是你当初的原话。”
“人类和恶魔将携手,共同战胜魔神的阴谋。这是你当初的诺言。”
“所以,斯巴达,”阿兰叹了口气,“告诉我,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不明白,蒙德斯已经有所好转。他不再像以前那般嗜血残暴,他……”斯巴达底气不足的辩解被阿兰无情打断:“你确定他不是在演戏给你看吗?就像你一直在他面前做的那样?”
又是良久的沉默,面对挚友质问的目光,斯巴达哑口无言。
对啊,我一直知道,蒙德斯在骗我,不是吗?
斯巴达无法忘记,从母巢走出的那天,魔神将他们分开时的嚎哭和怒吼。但在漫长的时光里,蒙德斯逐渐落入提修斯的魔爪,而他醉心于力量的追寻,对此无动于衷。血脉的链接成为了最好的枷锁,牢牢地将二人困入量身定制的囚笼。
名为“隔阂”的毒种在血与火中野蛮生长,每当他下定决心,带着斩断一切的觉悟走到蒙德斯面前时,总是能对上浑浊却温暖的三眼,把他拽入独属于他们的草地——那是二人生命的起点,他们唯一的温柔乡。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刃,投入对方的怀抱,在梦中祈求时间过得再慢一些,说不定情况就会好转。
然而,美梦终会醒来,破碎的现实将会把所有人推向命运的分岔路口。
“我……我做不到。”斯巴达低下头,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他是我的弟弟。我做不到。”
“我也是你的弟弟,”阿兰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撑着座椅扶手,侧头对上斯巴达慌张的眼神,“别忘了,你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
罗兰·罗威尔,罗威尔家族百年一遇的天才,十岁时就可以使用人类已知的全部魔法,其对无穷无尽魔力的吸收更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这并非偶然,而是家族历经数代血脉繁育的必然结果。
遗憾的是,命运就是喜欢在关键时候开玩笑——罗兰·罗威尔是双胞胎。他的魔力,被双胞胎弟弟分走了一部分。兄弟二人情谊深厚,感情融洽,但罗威尔家族的百年布局,容不得这点“缺憾”。
于是,在父亲的逼迫下,他们进行了禁忌的恶魔召唤仪式。为了保证魔力吸收的完整性,先召唤恶魔附身阿兰,再又罗兰吸收。这样,罗兰·罗威尔将会成为伟大的救世主,领导人类继续前进;至于阿兰·罗威尔,一个残缺的附属品,没人在乎。
阿兰惧怕死亡,但弱小的他只能接受命运,而罗兰才不相信命运论这套说辞。作为超脱世俗智慧的存在,早已厌倦这个世界的他,决定用最有趣的方式报复家族——两极反转,他自愿成为恶魔的容器。作为回报,恶魔要保证阿兰·罗威尔成为家主,并且守护他的安全直到最后。倘若食言,恶魔将被困在他的皮囊之下,永世不得解脱。
当然,他没有把这个计划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爱的胞弟。他的胞弟是个正直勇敢的好孩子,值得在阳光下度过安宁的一生。而参透万物法则的他,就是要做个叛逆的乐子人。
不得不说,罗兰的眼光确实毒辣。他精准地召唤了魔界最强的存在,并且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正闲得无聊的斯巴达,二者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大方地签订了契约。
在阿兰绝望的哭喊和挽留下,罗兰俯下身,轻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给了他最后一个晚安吻。随后,斯巴达履行了他的职责,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就是他们二人故事的开端,一点也不唯美,像个地狱笑话。在魔界的那段日子里,斯巴达还经常拿这件事调侃阿兰。而现在,他们站在终局的起点,阿兰的提醒反而让斯巴达笑不出来了。
他现在有点恨罗兰为什么选了自己,更恨自己为什么放任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贪心的恶魔终于认清了现实——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过去二人的种种努力,在时间的洪流下,都显得一文不值。
03
“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强制你做任何事情。”没有等到想要的回应,阿兰也只能无奈地缓和气氛,“我知道你讨厌宗教,但也请你不要妨碍我的计划。”
他跳下桌子,转身调试起望远镜。眼见身后人还是没有反应,他不满地敲了敲椅背,“如果你不想帮忙记录星象,就请你别霸占着桌子。”
知道对方在转移话题,恶魔立刻借坡下驴,“你研究星象干什么?难不成又要施展‘神迹’?”
“那是当然,信徒们就吃这套,”阿兰接过身旁人递来的纸笔,回眸揶揄道,“只要‘主’稍稍施展力量,这些人就会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金钱,权力,乃至生命。”
“太残忍了,你可真是个恶魔。”来自某恶魔的锐评。
“用不着你说。”阿兰努力压着上扬的嘴角,手上开始写写画画,“人类有自己的规则,循规蹈矩,可以保个自身安宁,但若想赢得这场游戏,就得学会利用这些规则。”
“哇哦~不愧是佛度那的大祭司,说辞一套一套的~”斯巴达感到头皮发麻,他还没有适应阿兰的巨大变化。那个曾经一紧张就结巴的少年,现在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打着他的旗号骗人揽财。
人类,真是个深不可测,潜力无穷的种族。当你觉得已经参透他们时,他们总能给你带来新的惊喜。
望着阿兰忙碌的背影,恶魔不再出言打扰。斯巴达起身,他先是光速阅读完了书架上的古籍,又扫过那一叠厚厚的魔法卷轴,最后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魔石标本。
不知过了多久,阿兰还在弯腰记录着星象,突然感到屁股下塞了把椅子,便顺势坐了下去。他抬起头,只见好心的恶魔趴在椅背上,无声地用目光催促着他的工作。云层被风吹散,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房间,恶魔眯了眯眼,金色瞳孔缓缓收缩,让他想起了小女儿养的大白猫。
阿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在“猫主子”不满的挑眉下,阿兰继续记录工作。二人沉默无言,但都享受着久违的重逢。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阿兰完成了星象记录。在他收拾器材的同时,恶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瓶佳酿,并无视阿兰不满的目光,将酒倒进了桌上的黄金脚杯里。
“这个黄金脚杯是装饰品,不是用来乘酒的。”
“我不在乎,你这又没有更合适的杯子。”看着对方心痛的表情,恶魔恶劣地咧开嘴,“你要是心疼,我现在就去找几个恶魔,把他们变成酒杯~”
阿兰满脸黑线地接过杯子,“感谢你的好意,不必了,我不想倒胃口。”
两人坐在窗台上,不约而同地望向山下的王国——佛度那,这里是盖尔特帝国的核心。作为帝国七大王国之首,佛度那地理位置优越,北部群山环绕,矿产资源丰富;南部面朝大海,坐拥帝国最豪华的港口;西部地势平坦,大片农田每年可产出帝国四分之一的粮食;东部丘峦叠起,房屋沿着山脊,密密麻麻地层层铺开。国王的宫殿坐落于东部最高的丘陵上,金碧辉煌,大气典雅。宫殿顶部塔尖镶嵌着一颗巨大水晶,在月光的照射下,宛如人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国度。那是魔法学院给新王的赠礼,祝他在魔法的帮助下,实现长久的统治。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真正的权力巅峰,是东北角山崖上的魔法学院。那座盘踞在绝壁之上的黑曜石哥特古堡,历经数百年风霜,却未见一丝风化痕迹。高耸的塔楼如利刃般直指天穹,狭窄的花窗密布其上,外墙的藤蔓与雕刻的魔纹交缠共生,时而闪烁幽光,仿佛脉搏跳动。学院外围常年被浓雾笼罩,阳光无法穿透,唯有夜晚,借着月光,隐约能望见城堡轮廓,如沉睡巨兽一般,俯瞰整个王国。
毫不夸张的说,谁控制了魔法学院,谁就控制了整个王国,甚至整个帝国。
而这个人,现在正坐在自己对面,举着酒杯,等着他的祝酒词。
不知为什么,斯巴达感到有些嫉妒。在对权力渴望的本能驱使下,他的发言开始变得尖酸刻薄,“敬你只用了十五年,就登上了全人类的顶点。”
对面人只是默默碰杯,抿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如果某人一直在的话,可能用不到十年。”
斯巴达差点呛到,狼狈地在对方的注视下用袖口擦了下嘴,又在对方捉摸不透的笑容中逐渐涨红了脸,“好啦,是我的错,我应该多来看看你的。”
能让高傲的魔剑士低下自己的头颅,这副奇景可比星象好看多了。狡猾的人类决定再喝一口酒,让他多尴尬一会。
“我也是很忙的。蒙德斯……他派我去讨伐了好几个棘手的区域,里面全是千奇百怪的恶魔,和他们一比,巴风特都算眉清目秀的。”
眼见成功勾起了对面的兴趣,恶魔开始详细描绘起那些地区的光景,以及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等讨伐完毕回到王宫,马基雅维利又造出了新的好玩装备,我们做了很多测试。”
“其中最有意思的,当属我们造出了可以连通人魔两界的稳定通道——特米尼格。”
“此话当真?”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来拜访你的?”
人魔两界虽在不同位面,但本质上是同一个世界,自然存在无数的小型裂缝。弱小的恶魔通过裂缝偷渡到人界,潜伏进社会的阴暗之中;而强大的恶魔往往都通过附身形式现世,只有在空间裂缝足够大时,本体才能不受影响地穿过。像斯巴达这种神选者,只能通过空间之神阎魔制造的裂缝来到人界,不然,但凡他穿过任何一个裂隙,全世界都能感受到他的魔力,等于自报家门。
现在,随着特米尼格的诞生,一切都将改变。一个可供强大恶魔任意穿梭的通道——毁灭的丧钟已然敲响。阿兰头晕目眩,努力压制着反胃的感觉,不让自己从窗台滑下去。
时间,还是太少了。
肩膀上的突如其来的重量吓了阿兰一跳,他回过神来,无助地望着对面的恶魔。斯巴达读懂了阿兰的担忧,低声安慰道,“不必担心,我对魔塔动了手脚,只有在特殊条件下,通道才会被打开。”
他站起身,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魔塔对其他空间裂缝有抑制作用,利用这点,甚至可以反向封印魔界。”
但只要魔神还在,隐患就不会解除。这点双方心知肚明。
阿兰望着恶魔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喝完了杯中的酒。
斯巴达在佛度那逗留了一阵,像个初入世间的孩童,好奇地走遍大街小巷。他惊叹人类的创造,赞美人类的美德,沉醉于人间的喧嚣与温暖。虽然依旧对宗教和信仰嗤之以鼻,但他尊重阿兰的选择和努力。
白日里,他游走于市井之间,品尝各式美食,顺手解决几只藏于暗影、不怀好意的恶魔。夜晚降临,他便回到学院,帮助阿兰编纂教材,改良魔法。对比魔界上刀山下火海的日常,这里简直就是名为“人间”的天堂。
餍足的恶魔醉心于世间的光景,他混入热闹的人群,随着人流进入广场。正中央的国王雕塑下,一个青年脚踩木箱,奋力嘶吼,发泄着对主的不满:
“同胞们,不要再盲目顺从!擦亮你们的眼睛吧!”
“所谓的‘救世主’,不过是魔法学院操控我们的幌子!而魔法学院,不过是一群擅长障眼法的骗子!”
“他们收买教会,蒙蔽国王,却休想奴役我们所有人!”
“奋起反抗吧!我的同胞们!”
他的嗓音沙哑,情绪高涨,眼中燃烧着几近狂热的火焰。正午的逆光下,他宛如一柄尚未折断的长矛,无畏地直指山巅的学院。人群中传来骚动,有人点头附和,有人低头离开,更多人在犹豫中驻足。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魔还在人群中给他鼓掌叫好,对他的反叛精神表达肯定。他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谙世事的恶魔向来用拳头代替言语,坐拥神明庇佑的他也从未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直到那日的到来。
04
“哇!是罗兰叔叔!”
“爸爸,罗兰叔叔来了!”
在二楼阳台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孩子们一边喊着一边飞快跑到院子里。文森特兴奋地炫耀自己新学的魔法,而艾玛则送给他下午去花园里采的绣球花。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是阿兰向罗威尔家族妥协的结果。但幸运的是,他们在父亲的保护和关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从未体会过这个姓氏背后的冷酷。
三年前,罗兰叔叔走进了他们的生活。这个满世界跑的冒险家总带来奇妙的故事和新奇的玩具,能在艾玛头上编出永不凋谢的花环,也能变戏法似的逗得文森特捧腹大笑。相比总是板着脸的父亲,这位温柔而神秘的叔叔无疑成了他们最亲近的人。
斯巴达一把抱起两个孩子,走向院子里的秋千。他喜欢坐在那里,一边晃着腿,一边慢慢讲述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看着那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总会忍不住揉揉他们的脑袋,轻吻他们的额头,守着他们坠入梦乡。
就像他曾经对蒙德斯做的一样。
在母巢内,漫无天日的残酷厮杀下,没有哪个恶魔能做到长时间战斗,斯巴达也不例外。当他奄奄一息倒在那片草地上等待死亡时,面前的恶魔却剖开自己的胸膛,将心脏塞进他嘴里。
是蒙德斯,让他活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纠缠在一起。蒙德斯以自身血液作为养料,支撑着他撕碎了所有的对手。他们的魔力交错、纠缠、融合,不分你我。
是蒙德斯,让他学会了合作。
最后,母巢陷入死寂,鲜血染红了那片草地。他迷茫地抬头望着血色的天空,这时,一只手牵着他,带他离开了那片草地。
是蒙德斯,让他离开了那片草地。
然后呢?
在阎魔和利贝里昂的诱惑下,他沉溺于杀戮的快感,迷失于力量的追寻。蒙德斯则在提修斯的引导下,品尝嫉妒的果实,堕入权力的深渊。
等回过神来时,隔阂以如峡谷般,横在他们中间,血脉成为了他们唯一的桥梁。
他无法斩断那座桥梁,蒙德斯也一样。
随着特米尼格的建立,他频繁往返人魔两界,给人类带来知识,给恶魔带去制度。逃避不再是唯一的答案,暴力也不再是唯一的手段。阿兰迅速培养了大量魔法人才,魔法学院对魂石的研究应用和水晶的存储技术有了质的飞跃;高等恶魔们也尝到了和平的甜头,渐渐收起了对权力的野心。
然而,蒙德斯并不关心这些,他在乎的,始终都只有斯巴达。千百年来,他唯一想的,就是攥紧血脉的绳索,把他的哥哥钉死在身边。在他的观念里,斯巴达体内流淌着他的血,正如他身体里流淌着斯巴达的血一样,他们本该是一体,成为彼此的延续。
可笑的是,他甚至不在乎这是否是魔神设下的圈套。每当斯巴达跪在王座下,抬头仰望,总能看见,魔帝身后的阴影中,三位魔神露出的满意笑容。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阿兰的质问,在脑海中如利箭般划过。
斯巴达盯着即将坠入海平面的落日,脑中播放着走马灯,试图说服自己还有时间。
然后,他感受到了——特米尼格魔塔里传来的剧烈魔力波动,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不知何时,阿兰走到他身旁,他温柔地叫醒孩子们,让他们回魔法学院。文森特察觉到空气中魔力的异样,但还没来及开口,就被听话的艾玛拽走了。
目送孩子们进入学院后,阿兰长舒了一口气,坐到斯巴达旁边的秋千上,等待着那即将迫近的风暴。
“挺悠闲啊,还有心情看风景。”
“我已经尽力做好所有了,况且,慌张也改变不了什么。”
“说的也对。”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享受着最后的安宁。随后,阿兰起身,向斯巴达做了最后的道别,“你该回去了,回到你的王身边。”
“什么?”
“人类会奋起反抗魔神的入侵。但你是恶魔,”阿兰顿了顿,“我没法要求你背叛族人,为我们而战。”
他转身离开,背影清晰地刻在斯巴达眼中。
“斯巴达,谢谢你为人类所做的一切。”
05
渔船靠岸,结束一天辛勤劳作的百姓们讨论着今天的收成,准备回家享用热气腾腾的晚餐。尽管生活拮据,他们总能找到排解烦忧的方式,乐观地迎接明天。
可惜,大多数人再也等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不远处的海平面上,特米尼格魔塔正缓缓升起。伴着诡异的吟唱和混杂的魔力,天空被撕开了无数缺口,黑压压的低阶恶魔从中爬出,他们互相践踏挤压,争先恐后地奔向岸边驻足的人们。
战争,开始了。
许多人愣在原地,还未来及转身就被利爪刺穿。幸存的人们惊慌失措地躲进家中,堵住门窗,企图让他们的孩子得到苟活的机会。
城墙上的守军们在看清恶魔的骇人面容后,纷纷发下武器,开始跪地祈祷,请求一个痛快的死亡。城中的人们听到了外面的哭号,望着血染的天空,拼命地向高处的教会跑去,寻求最后的庇护。信徒们高声颂唱虔诚信条,仿佛这样就能唤来他们信奉的神明。
王座厅内,盖尔特帝国的皇帝面色沉静,有条不紊地安排军官们进行防御,但他紧握佩剑的右手却止不住颤抖。在得到下城区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后,他默默摘下了皇冠,回身紧紧抱住泪流满面的妻儿。
这一举动点燃了群臣对教会和学院的怒火,质疑的问询声此起彼伏:
“大祭司,你所承诺的,主的救赎在哪里?”
“魔法学院呢?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出手?”
“我给魔法学院和教会捐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主还是不来保护我们?”
阿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死死地盯着远方的天空。他面前的台阶上,魔法师们并排而立,手握法杖,等待着他的命令。
突然,特米尼格魔塔四周传来巨响,七座小型魔塔螺旋状将其环绕,塔顶的圣像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七道光柱汇聚于特米尼格顶端。紧接着,魔塔上的符文如心跳般闪烁,愈发浓厚的魔力引得低阶恶魔们都停下了杀戮,有些甚至反向向魔塔爬去。
要来了。
祭祀抬起双臂,魔法师们纷纷举起法杖,吟唱古老的咒语。教会,皇宫,魔法学院顶端的水晶同时亮起,与法杖上的水晶交相辉映,汇聚成一道笼罩整个上城区的立体魔力护盾。成群恶魔撞上护罩,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幸存者呆滞地望着那些被轰碎的恶魔,随后抱作一团,放声痛哭;年轻的魔法师们面露喜色,欢心于自己救人的壮举;而阿兰仍高举着双臂,面色凝重地盯着塔顶。
低阶恶魔只是前奏,真正的灾厄才刚刚开始。
身披铠甲,骑着战马的黑骑士军团从光柱中奔涌而出,为首的高阶恶魔一黑一白,身周空气在他们的魔力压迫下扭曲翻涌。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们身后缓缓现身的一众魔界霸主——路西法,贝利尔,阿比盖尔,科耳柏洛斯……他们眼中燃烧着贪婪和复仇之火,蔑视地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阿兰不知道该如何胜利,他甚至不确定魔力护罩能否接下他们中任意一个的全力一击。但他没有退路,人类也没有。
魔法学院内,老学士们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孩子们,文森特拼命挣扎,嚷着要去找父亲并肩作战;艾玛则独自蹲在空中花园里,静静凝视着一朵被魔力冲击摧残得所剩无几的绣球花。花瓣凋落殆尽,唯独根茎仍坚强挺立,竭力维持最后的生机。艾玛俯下身子,用小小的身体护住那残破的花朵,闭上眼睛,低声祈祷,等待着救世主的回应。
随着巴鲁手中长枪挥出,黑骑士军团如同黑色的海啸,自塔顶汹涌而下,铺天盖地,吞噬着他们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他们机械地挥动利刃,将拦路的一切碾为齑粉,连低阶恶魔也在屠戮中被一并斩杀。前排黑骑士撞上护罩,瞬间化作飞灰,后排却无声补位。他们没有自身意识,自然无惧死亡。
当魔力水晶开始过载,护罩边缘出现裂痕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破空而起,刀光一闪,将整支黑骑士军团从中间拦腰斩断。
所有人都怔住了,仰望着天空中那拦在毁灭与希望之间的身影——羊角、六翼、黑烟缭绕的身躯,宛如从深渊中走出的神祇。
——是救世主。
救世主来了!
信徒们歇斯底里地呐喊,高举双手,泪流满面地感谢那从天而降的神迹;魔法师们呆望着那熟悉的魔力,在震撼中回首,试图从他们的领袖脸上寻找答案。
而他们的领袖,此刻正双膝跪地,银白长发垂落,掩住他泛红的眼眶。下一秒,他放声大笑,那是孤注一掷的笑声,是压抑良久的希望终于破土而出的呐喊。
他赌赢了。
斯巴达,选择了人类。
斯巴达盯着那数量庞大的黑骑士军团,感到一阵恶心。蒙德斯居然偷偷制造了这么多以他为原型的劣质复制品,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他抬手一把握住正面刺来的长矛,尾巴打飞背后袭来的长剑,冷冷地开口,“几个月不见,你们又进步了嘛~我亲爱的徒弟们~”
巴鲁和莫迪丝,斯巴达的得意门生,正一前一后对他发起攻击。
“老师才是,还是如此强大。”巴鲁见收不回长矛,索性一记直拳直轰斯巴达面门,却被斯巴达伸手接下。下一瞬,他的左臂被硬生生扯下,紧接着腹部中了一拳,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砖瓦之上。
面对巴鲁,斯巴达从不手软。这个家伙向来桀骜不驯,他也懒得浪费口舌。而莫迪丝不同,在斯巴达的教导下,非必要不会轻易动武。即使刚刚偷袭斯巴达,他故意提早了几秒钟现身,这就说明了他并不想真正与老师为敌。
“老师,为什么?”莫迪丝扶起哥哥,神情复杂,“您为什么要背叛魔界?”
“什么?”斯巴达不解。
“我以为那只是谣言,没想到您真的选择站在人类那边。”莫迪丝向斯巴达解释了情况,蒙德斯今天于王座前宣告了斯巴达的背叛,随即带领千万魔界大军向魔塔进发。
原来如此,难怪昨日自己离开时,蒙德斯诡异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斯巴达忍不住笑出声,他还像个傻子一样,等着蒙德斯回心转意,殊不知蒙德斯早就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我是恶魔,为什么要像个人类一样去思考问题?
想要什么,直接去拿不就好了?
绝对的灵压将所有生物镇在原地,魔力风暴以斯巴达为中心轰然炸裂,低沉的警告在所有恶魔脑中响起:“如果你们想活命,不要挡在我的路上,也不许动那些人类一分一毫。”
聪明的恶魔悄然隐入烟尘,但大部分恶魔贪图于那强大的力量,飞蛾扑火般冲向风暴中心。他们的下场和伊卡洛斯一样,在斯巴达的熊熊怒火下,无情地被撕成碎片。
斯巴达一路从佛度那上空杀入特米尼格,再从特米尼格杀入魔界,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他的胸口猛然被阎魔的刀刃洞穿。随即,四肢被提修斯的锁链捆住,利贝里昂从背后捏住他的头颅,污染和摧毁他的神智。
蒙德斯坐在王座上,仰望着这一幕,看着他的哥哥被一点点摧毁再重塑,兴奋地拍着大腿,像个孩子一样快乐地笑着,欣赏着世界上最精彩的表演。
深渊中的恶魔们纷纷走出黑暗,他们畏惧着,渴望着,死死地盯着,三位魔神同时现世的神迹。
阎魔缓缓转动刀柄,不断榨出斯巴达的魔力,祂觉得非常可惜,本来这副躯体将会成为最完美的容器;利贝里昂故意调弄斯巴达的记忆,希望让斯巴达彻底陷入疯狂,失去反抗的意识;提修斯则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祂们准备将斯巴达回归母巢,让他成为母巢的养料,以加速下一位神选者的出现。
自大的魔神们永远不会想到,祂们从未涉足的人界中,有一种战术叫做诈降。
恶魔的力量和人类的智慧,让斯巴达已然成为了祂们无法控制的存在。他等的就是这一时刻,所有的高阶恶魔和魔神都齐聚一堂,那么现在,让派对开始吧。
他突然扯断左手,并在下一秒就完成了再生,直接贯穿了阎魔的胸膛,捏爆祂的魔力核心。阎魔尖叫着后退,祂感到力量正被抽走,存在正被抹去,灵魂正被强制屈服。
这不可能!区区恶魔——
祂的意识在数秒内湮灭,最后的瞬间,祂看见斯巴达从祂胸口抽出了一把可以斩断一切的武士刀。
提修斯的锁链还未伸出,就被尽数斩断,一同落下的,还有利贝里昂的头颅。斯巴达回身,沿着祂的脊髓,拽出一把具有吸收融合之力的大剑。
下一秒,他瞬身扑到提修斯面前。在他手指触碰祂的一瞬间,提修斯发出爆鸣,扭曲了周遭的时间,随即,祂的身体结晶化,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可恶,还是让祂逃跑了。提修斯躲进了时间维度中,谁也触及不到。
斯巴达不甘地喘着粗气,努力平复体内的躁动。
不行。
他做不到。
根本停不下来。
凡事皆有代价,获得魔神的力量,就要承受魔神的意志。海量的信息涌入大脑,直接让斯巴达七窍流血,他拼尽全力才让罗兰的身躯不要散架。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空虚,他听到万物的心跳,感知到每个细胞的构造,这是神才有的特权。那些被他压抑已久的阴暗本性从四肢百骸涌上,微薄的理智摇摇欲坠,滑向失控的边缘。
为什么不放纵一次呢?
反正没人能阻止他了,不是吗?
06
斯巴达是在一座望不到底的尸山上恢复理智的,他的脚下,是无数同胞扭曲的尸骸。鲜血从缝隙中汩汩流淌,汇聚成一条浓稠的血河,落入无尽的峡谷。那条峡谷贯穿了地平线,精准穿透了青金石王宫和恶魔们活动的中枢地带——那些他亲手征服,亲自建立的区域。
斯巴达用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归途。
但他不在乎了,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人类彻底消除隐患。
斯巴达顺着血脉的红线,来到了逆卡巴拉树下,注视着那个拼命向树顶爬去的身影——蒙德斯。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绽放在魔帝的胸膛,脏器顺着爬行轨迹淌了一地,只剩下魔核在空白的胸腔内跳动。他的面庞随着斯巴达的步步逼近而扭曲,魔帝第一次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斯巴达的那一刀,是冲着他来的。要不是他及时召唤梦魇挡下大部分冲击,他现在已经是尸山血海中的一员了。
现在唯一能拯救他的,是那颗在树顶摇曳的逆卡巴拉果实。它由人血灌溉,在时间错乱与魔力激涌中被强行催熟,鲜红欲滴,仿佛在低语:吃下我,便能超越神明。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落,离果实越来越远。他的四肢连带着树干被一并斩断,在地心引力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可悲至极,”斯巴达拽起他沾血的头颅,眼中没有一丝感情,“人类的鲜血竟成为你最后的希望。”
蒙德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下颚连带着喉管早已被斯巴达扯了下来。只能瞪大三眼,看着斯巴达拔出阎魔刀,耳边响起死亡的钟声。
阎魔刀挥下,斩断了那座名为“血脉”的桥梁,留下了一具恶魔肉身的空壳。
死亡太便宜蒙德斯了。看着他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挣扎,蠕动着爬向他的“哥哥”,斯巴达起身离开了。
这下我们互不相欠了。你可以抱着那副躯壳腐烂,但你永远不会触及我的灵魂。
斯巴达跌跌撞撞地向特米尼格赶去,罗兰的躯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的身体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缝,黄金般的血液从中渗出。阎魔的分离之力不断撕裂,利贝里昂的融合之力又不断修复,二者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虽然痛苦无比,但至少现在他不会再次失控。
时间过去多久了?
阿兰他们怎么样了?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充满温暖和希望的地方,回到那个会有人给他留一盏灯的地方,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幸运的是,特米尼格虽受到损坏,但仍可以使用,他顺利地返回了人界,并将魔塔成功反锁。从今往后,人界将免受恶魔的侵扰。
不幸的是,命运对他的眷顾到此为止。迎接他的,是火光冲天的魔法学院,一个巨大的处刑架,以及阿兰·罗威尔焦黑的尸体。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但神无法拯救所有人。阿兰和学院拼尽全力,也只勉强保住佛度那的王室贵族和上城区的居民。
那些幸存的“被舍弃的”人们,在各方势力煽动下,高举“革命”的大旗,浩浩荡荡地开启了他们的复仇。暴雨无法扑灭人民的愤怒,他们怒吼着冲进学院,焚毁一切,将痛苦倾泻于知识的火堆之上。这还远远不够,他们需要一个“罪人”,一场“正义”的审判,来弥补他们所失去的一切。
“玩弄规则之人,就要做好被反噬的觉悟。”
斯巴达终于了理解阿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等到愤怒的人潮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无尽的暴雨。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从废墟的阴影中缓缓起身。他视线模糊,颤颤巍巍地向那个处刑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那是谁,但他不肯相信。每走一步,他的形体就溃烂一分,粘稠的鎏金随着他的动作滴落在地上,在他身后留下一路荆棘。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跪倒在处刑架前,仰望着那具在雨水冲刷下逐渐碎裂的残躯。
他发现自己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喜怒哀乐,没有任何意义。
他所作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神智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看见那具焦黑的躯体动了动唇,用一个尘封许久的称呼,对他做出了最后的道别:
“……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