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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器亮起幽幽的光,荧白的屏幕显示出时间,2103年9月29日7点10分。灰色的方块字体,有些复古,设计者说不定是从旧纪元的寻呼机里找到的灵感。窗帘后没有透出光线,但如果拉开,就能看见微弱的天光,穿过浓重的雾霾照在地面建筑上的时候已经变成灰扑扑的白。
这个星球的自转周期非常接近地球,理论上应该大受星际移民欢迎,但实际上,大部分人只要看一看这样的灰霾,就会退避三舍。街上没有鸣笛,没有呼喝,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对这种死气沉沉的寂静见怪不怪。出门之前我戴上口罩,向门边的穿衣镜瞥去一眼,镜子里的人同样用阴沉的眼神看我。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不过和往常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街角的酒馆里只有两三个前夜喝得酩酊大醉、现在还徜徉在廉价泡沫里的醉鬼。我屏住呼吸,在木质楼梯的嘎吱声中来到二楼,这里终于能呼吸到一些略微新鲜的空气。窗边的位置稍显干净,我坐下,把自己隐匿在角落的黑暗里。我从事现在的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这种能力并不难练习。这次任务目标的活动地点在这个酒馆附近,很巧,我本来就要来这里。
五分钟后,我透过布满灰尘的窗玻璃在街上看见了第一个人。浅灰色风衣,黑色高领打底,低饱和度的着装让他在浓雾中像个一闪即逝的幽灵。我紧盯着这个身影,对方毫无察觉地继续行进,即将消失在街角。如果我想要确保跟踪不中断,这时最好翻下窗户,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其后。
不过这不是我的任务目标,这是马龙。
他的习惯似乎亘古不变,7点30分出门,走到街角时环顾左右,压低帽檐,再继续向西,目的地是白昼时寂寥的黑市。
不过白昼时所有角落都可以称得上寂寥。这座城市在日光下与一座废墟无异,只有夜晚,街巷和大楼的霓虹灯牌全部亮起,才显出一种奇诡的生命力,像鬼蜮横行的地盘。实际上只是人类适应环境的结果,过度的污染,以及失败的大气改造工程,让白天的空气带有微弱毒性,夜风和减弱的对流让污染物沉降,日落后人类活动才陆续开始。
在这个人人昼伏夜出的星球,马龙的作息算是特立独行。他不是去采买物品,而是在那里工作,修理不太常见的(违规的)机械和仪器。通常留到白天的都是其他修理师觉得棘手的活计,虽然对他来说都大差不差。
我曾经劝他改掉早晨出行的习惯,尽管佩戴口罩,但严重的污染还是会损伤身体。当时他轻松地笑着,驳回我的建议:错峰去赚得还更多呢,愿意等的顾客一般报价会更高。
他的理由很充分,我无话可说。所以直到现在,直到我们因为争执而分开的两个月后,他的作息依然雷打不动。我们的争执?当然不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总之,后来我没办法再见他,但我还想见他,这就是我每天仍在这里等候的原因。我目送他出门,夜晚再回到这里,独自地、安静地迎接他回家。
每天见到他两次我就满足了,听上去多可怜,好像旧纪元一些文艺作品里哀怨的前任在自我感动。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并不是恋人关系,从来都不是。我观察他的作息照常,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危,如果有一个人能仅凭自己的能力在这种条件下制作一个仿生人,那么我想,这个仿生人如果有一些道德,最好履行他的义务,保护自己的创造者。
让我时刻盯梢,我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太变态了。好在他的生活轨迹就是两点一线,只要守在其中一点,就能确定一切正常。
此外,我也有自己的打算。仿生人获取能量的方式很简单,这个酒馆就可以满足我的需求。我的钱财富余比一般的赏金猎人多出不少,还有另一个原因:我跟马龙大概是差不多的人,都愿意接一些没人干的棘手任务,看不上报酬平平的一般差事。这样一来,钱财积攒不算困难。如果说在这种生活无望的星球上有什么积累财富的必要的话,大概就是购买一个走私船的席位,逃出生天。
而马龙不再需要供养我,大概也能省下一些开销吧。等到我估摸着差不多,就去找他,那一天真的来到的话,我希望他能不计前嫌。
悬赏任务对我来说并不困难。马龙从没有告诉过我,但埋伏、截击、对抗和杀戮于我而言再轻易不过,他不需要亲口说出,我能够从自己的身体中读到。作为仿生人,我的情感并不缺失,但我已经过了为生命唱礼赞的阶段,更何况这些地下组织的纷争也并不让我联想到人性的美好。
这次的倒霉鬼终于现身在窗外,鬼鬼祟祟地潜行,努力把自己融入建筑的阴影里。在白日活动的好处是,如果你是一个反侦察能力出色的人,几乎可以确保没有人目击你的行踪,毕竟整条街上都空空荡荡。至于坏处?那就不必说了。几分钟后我从两个街区外的一条巷子里出来,全身上下和刚才唯一的不同就是弹匣里少了一颗子弹。
如你所见,这样日复一日地接任务、完成任务、维持生命体征,外加确定马龙的状态,几乎要成为一种天经地义的习惯。因此当有人找上我,煞有介事地说他有我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我很难想象他能拿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