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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错误。对于这一点,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但是在和一个同床共枕六七年的人经历了那么多争吵、和解与令人精疲力尽的书面程序之后,你剩下来的那些不甘、怨怼或者别的什么该有不该有的情绪很难不被身体和大脑自动结构成性欲。人之常情,塞若内这么告诉自己。他咬阿塔尔的侧颈,感觉到对方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子。被确认收到的挂号信掉在地上,无人在意。塞若内从公寓里清出的属于他的东西零散地装进纸箱,餐桌和墙壁之间的走道变得非常危险,阿塔尔被绊了一下,失去平衡,两个人踉跄着重重摔在地毯上。“我早叫你把东西放好点!”阿塔尔沉沉的压在塞若内身上,塞若内的牙齿磕到了他,他的膝盖很痛,手肘也是。“你平时就是这样!”塞若内曲起一条腿,借力翻身,把阿塔尔压在下面,解开了他的裤子,手蹭到阿塔尔的阴茎,他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呻吟。他仰起头和塞若内接吻,品尝他万分熟悉的双唇,温软的舌头,在手忙脚乱之中两个人的下半身终于变得光裸,大腿和胯部滚烫的肌肤紧贴在一起。塞若内直起手臂把自己撑起来,气喘吁吁,汗水挂在前额上。他站起来,向后拢了拢头发,走进卧室,带着润滑。“哦?”阿塔尔在他打开盖子时嘲讽地说,“我以为你打算把这个也带走呢。”塞若内没理他,他抬起阿塔尔的双腿,让他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面前,然后俯下身去,用两根手指扩张他的穴口,动作很重,但是他知道他喜欢这个。“你到底在不满意什么?”他贴在他耳边轻轻地,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他转了一个角度,指尖抵着那块凸起,但是没有用力,阿塔尔躁动不安地挺腰,塞若内知道在平时他一定已经说出了太多放浪的请求,但不是今天。他把手指抽出来,转而按住他的大腿,然后操进去,没有怜惜地往里深入,阿塔尔立刻弓起了背,他的小腹紧绷着,塞若内捉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他知道他的皮肤上一定会留下指痕。他低着头,额头贴着阿塔尔的脸颊,所以他看不清他的表情。皮肤碰撞的声响和断续的喘息声让他的后穴兴奋而湿润,塞若内的动作带出令人脸热的水声,阿塔尔的身体迎合着他,双腿缠住了塞若内的腰,手掌可以说是亲昵地贴在他的脖子上,像在邀请他再用力一些。塞若内又深又重地顶弄他,像失去了控制,滚烫的皮肤摩擦出令人窒息的温度,阿塔尔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呻吟尖锐又破碎,随着他的动作断断续续。他完全湿透了,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着,塞若内亲他的颈窝,停在深处,然后是凶狠的撞击,内壁火热又谄媚地讨好他,他听见阿塔尔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呜咽。最后他瘫倒在地毯上,高潮的余韵让他懒得动作,他看着塞若内站起来走进浴室,然后对他说:“这么着急搬出去,巴黎现在这么好租房了?”
塞若内回过头来:“我可以去住旅馆。”
“得了吧!”阿塔尔笑了,“到时候别人都以为是我把你赶出去的,多不好听。还是你觉得住在前夫的房子里有损你的男子气概?”
“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塞若内走回他身边去,弯腰看他,“说话永远要带两根刺。你这么看不惯我,还要我住你的房子?”
“我没有看不惯你。你很好的。”阿塔尔半闭着眼睛。“我们可以做炮友。”
“只有性,没有爱。这个房子是我们爱情的坟墓,所以我们该平分。很公平。”
“谁要和你平分。等我找到新炮友你就该搬出去了。”
塞若内笑起来,腰弯得更低,去亲加布里埃尔的鼻尖。阿塔尔抗议地哼哼两声,但是没有推开他。
他们的炮友生活总体来说很平稳也很完美,压力性爱让他们两个人都从中受益。现在他们的公寓像那种专门用来开房的蜜月旅馆,对此塞若内和阿塔尔都很满意。某个夜晚阿塔尔的工作压力使他格外欲求不满,他们操了一遍又一遍,塞若内在阿塔尔身上留下很多吻痕,指痕和淤青,阿塔尔报以牙印,抓痕和尖叫。他们停下的原因是第二天还要上班。事情在他们终于安稳地躺进被子里时变得不对——
“下去,加布里埃尔,”塞若内迷迷糊糊地说,他太累了,他今天的运动量完全超标。“你压到我手臂了。”“干什么?”阿塔尔很不满意地转过头来,没有一点要挪动的意思,“你以前从来不嫌我压着你了。”塞若内几乎要笑了,但他实在很困,不想和他扯太多。“你长胖了。快下去,我要睡觉。”阿塔尔突然生气了,他觉得塞若内的态度即使是对一个炮友来说也很过分。他体重的变化在一条手臂上是微不足道的,而且塞若内从来不那样讲话。于是他决定刨根问底或者无理取闹:“说真的,你的新态度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们能做相敬如宾的完美前任的,可是你把一切都毁了。”出他意料地,塞若内坐了起来,主观能动地拯救了他自己的一条手臂,并且差点把阿塔尔掼到床下去。他困倦不堪,没戴眼镜,可是他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辩论那样尖利地反问他:“你是怎么回事?加布里埃尔,你该问问自己这个问题。你把我过去对你的耐心,宽容和一切本不应该发生却发生了的事当做理所当然,甚至到现在都是如此。你从来意识到过你的自大吗?你当然不会。因为你就是这么长大的,所以你把我也当做你生活里理所应当的一切,从来不思考这背后的原因。我的新态度是怎么回事?你应该问我的旧态度是怎么回事。我并不完全是你看到的那样的。我对外人的礼貌,善解人意和情绪稳定是我的工具,他们让我、我们的工作顺利进行。至于我对你?我收拾你用完巧克力酱之后从来不盖上的盖子,我取下戒指洗我们的盘子,我让你压着我的手臂睡觉。假如你有兴趣问问我的朋友,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那种特别有耐心的人。我之所以那样对待你,是因为你是我的男友,我的丈夫,我亲爱的加布里埃尔,是因为我…”他停下了,把越扬越高的声调降了下来。“总而言之,你我都清楚,现在事情已经变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不能指望你找的新炮友像我一样善解人意。好好想想,反思一下你自己,别烦我了,我要睡觉。”
说完这通长篇大论,塞若内倒回枕头里,只用半个后脑勺对着他。阿塔尔平躺着,十分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丝愕然。他突然在他这个无理取闹的问题中找到了某个十分重要的象征,经过塞若内的提点之后。七年来的点点滴滴放映在他的脑海里,在这个平凡又普通的事后夜晚,伴着他前夫似乎还是怨气冲天的呼吸声。窗帘漏出的一丝光线缓慢移动,他想把塞若内叫醒,但他决定还是不要偷袭一个疲惫得要命的人。所以第二天早上,当他面对着塞若内随手扔到他面前的、在家放了两天的袋装吐司和坐在餐桌对面的,挂着黑眼圈皱着眉头看手机的他本人,阿塔尔把交叠的十指搁在桌上,坐得笔挺,胸有成竹地开口道:“塞若内,你还是爱我。”塞若内慢吞吞地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以一种“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已经习惯了你的精神错乱”的态度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加布里埃尔?”“你昨晚的话让我意识到,你还是爱我的。你把耐心或诸如此类的表现当作爱的必要条件,但不是这样的。当然不怪你,这本身是一种社会建构,你昨晚的表现并不符合这样的社会建构,但它恰好证明你爱我。”塞若内真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我对你不耐烦,你说这个可以证明我爱你。我们私下相处时我常常忘了你是个政治天才,但你的确是。”阿塔尔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说下去:“对你昨天的指责,我想说我并不是不知道你对我的态度是出于什么。斯特凡,我一直都知道你的感情观念是很传统的,但在一个重要的方面却不是这样。在日复一日我们相处的重复中你的爱并没有被消磨掉就足够说明这一点。你想要的并不是对你的宽容与耐心感恩戴德并且予以相似的回报的人,你爱的是表现的像一个不知感恩的小混蛋一样理所应当的我。而且你心知肚明我并不是真的那样没心没肺——这让你感到我信任你会包容我。当然这只是你爱我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这件事最有力的论据是,你爱我是为了你自己。我知道你是一个感情并没有那么充沛的人,亲密关系在你的生活中并不占太重要的地位,至少你和我都把它排在工作之后。可是关系和爱本质上是两码事,关系属于我们两个人,而爱只属于你自己。我们都该承认爱在发端时总是浅薄的,仅仅是为对方身上符号化的特质所吸引。但是当你开始投入自我,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对你而言,就是我使你的那些被你当做工具的耐心,宽容或者别的什么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你的这些付出并不是想要收获我的顺从或感恩,而仅仅是因为你爱我。这样的发自内心让爱只属于你自己。对你而言,这样的爱杂糅了你的一部分自我,这就是为什么它难以割舍。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因为关系的改变而要对我改变态度,你怎么会对我不耐烦呢?对你而言,态度的真正转变并不是表面,而是你的态度是否发自内心。假如你不爱我,你将会对我有那种面对成千上万你不爱的人的、当做工具使用的耐心。完美的你太廉价了,斯特凡,谁都可以拥有一个。所以当我对你特殊时,我刚刚说的一切都显而易见。你愿意承认吗?我想你不会不这样做的。”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托着腮看了塞若内一会儿,然后开始吃那两片临期袋装吐司。塞若内面对着他,看他没有梳好的深色头发,可以用秀气来形容的手指,他垂下去的眉眼和松垮的、被他用来当做睡衣的旧T恤。他想他是时候该回忆一下过去,所以他这样做了。他觉得阿塔尔会给他时间,因为他们有很多春秋供他记忆。他的确不是情感充沛的人,他的回忆都是疲倦的,暗色的,像他小时候在玻璃缸里养过的金鱼,隔着荡漾的波纹,看起来真切又模糊。
阿塔尔告诉他,他不应该从头开始——那里的爱是浅薄的。那他该从哪里开始?吻,灼烧的肉体欲望和夏季的疯狂夜晚都不是他要寻找的,但那些东西让他们走到一起。当泥水浸湿鞋袜时,不是每个人都会预料到自己在走向沼泽。自己,投入的自我,在听了这样的长篇大论之后,他依然不知道他该从何开始。
许多年前他们约会的某个夜晚,他忘了在走进房间之前都干了些什么,无非是晚餐和心不在焉的闲聊。半夜他醒来,窗子开着,晚风摇动窗帘,凉的,熨帖的抚摸。他看见阿塔尔在床边,弯腰捡自己的衣服。脊背光裸的皮肤被月光淋着,光滑,有柔和流畅的边缘,像光的实体。塞若内坐起来,下床,到他身边去。他感到口渴。微弱的音乐飘进来,一个彻夜不眠的城市。加布里埃尔套上卫衣,像没注意到他似的捞起自己的裤子。“你要走了?”他终于回头看他一眼,模糊的,黑暗中的微笑,“对。”“现在?为什么?”阿塔尔直起身,笑依旧挂在他脸上。他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想起来很久没有真正地在夜里出门。我的手机呢?”“可能在地上。”于是阿塔尔又蹲下身去,皱着眉头,但塞若内抓住了他还没有伸出去的手臂,带着一种自知或不自知的粗鲁,把他拽起来。假如他转头,他可以看见床旁镜子里自己的脸,但他没有那样做。加布里埃尔突然对他有了难以言明的顺从,他们的嘴唇厮磨着,他的身体在急促的呼吸中微微发抖。那不是他们平常交换的那些吻,塞若内的动作反而放轻了,可是欲望像没顶的冰水那样使他战栗。他的手伸进他的衣服,再次把它脱去。阿塔尔的手攥住他的手腕,缓慢地向上,像在安抚他的脉搏。他终究还是朝镜子望去了,只看见一轮有柔和流畅边缘的月亮,被月光笼着的模糊的两个人,也沉在深深的夜色里,被白光洗练过的、夜的浪花一样的两具躯体。他看见自己低下头去吻加布里埃尔的肩,看见他偏过头来,照出的一点脸颊蹭着他的耳朵。夜的颜色,夜的空气仿佛都淡下去,都变轻膨胀起来,托着他的身子,像要使他漂起,像浮力。他的手指爬过加布里埃尔的腰际,刺进他的身体。他鬓边的一点汗水仿佛也是发着白光的。那个夜晚他们是出奇安静的,他缓慢地进出他的身体,带着笨拙的试探,仿佛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没有语言,没有惯常的调笑,喘息和呻吟都低。加布里埃尔不断地索吻,太多唇齿相接让塞若内头晕目眩。他抚摸他的脊背,闭着眼睛,像在用手指阅读只属于他的文字。他感觉到加布里埃尔的颤抖,他的双腿分得更开,无言的引诱和索取。他重重地撞进去,深埋在里面,缓慢磨蹭。加布里埃尔的内壁包裹吮吸着他,他掐着他大腿根的手收紧了一些,再一次完全退出来又毫不怜惜地没入。他看见他的嘴唇分开着,像是在叹息——仿佛是拉奥孔经由阿格桑德罗斯美化过后的面孔。他低下头去,把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颊,那上面有欢愉带来的眼泪。他突然想起他的鱼,被装在由他儿时双手捧起的玻璃缸里。他问妈妈他会陪他长大吗?妈妈的回答早就被他忘记了。他记得的是月光落在家里木地板上的夜晚,悄无声息的窗台,在清澈又模糊的水里死掉的鱼。飞向法国的航班,在他的回忆里死掉的阿根廷的夏天——它会陪他长大吗?直到他感觉到加布里埃尔的嘴唇吻去他的泪水,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加布里埃尔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在那个夜晚他们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贴近。他再也没有像那样忘乎所以地落泪,一直到他分不清他还有没有在哭泣,一直到他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滚落的月光,一直到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境——它们几乎要成为同义词。多年前的苍白月光变成当下的苍白日光,照着同样的两个人。塞若内最后说:“我还是爱你。”
他看着阿塔尔站起来,向前倾身,他并不惊讶,因为这是加布里埃尔,他总会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看着他越过半张餐桌,越过七年来他们吃过的无数早餐午餐和晚餐,越过七年前的月光,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斯特凡,”他说,“谢谢你的诚实。”
是了,塞若内想,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式的将军——他总是赢。
第二天,又是夜晚,他们拉了窗帘,也就没有半墙的明月。塞若内看阿塔尔坐到床边,打湿的发尾滴着水,顺着脊背滑下去,又濡湿床单。他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还爱我?”阿塔尔转头看他,唇边挂着一点他惯有的狡黠的笑:“我没有说过我还爱你。”塞若内偏了偏头,把眼镜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你非要让我像你那样讲出一篇申论吗?我的口才是远不及你的。”阿塔尔没回答他,只是凑近了,给他几个胡乱的、莫名其妙的亲吻。塞若内懒得再开口,也懒得推开他,他对他一向是很宽容的。深夜他再次醒来,阿塔尔面对着他睡得很熟。仿佛做梦似的,他好像看见月光铺到他脸上。阿塔尔的膝盖小腿同在贴在一起,沉甸甸的热,他人生里为数不多实在可靠的东西。他想要阿塔尔睁开眼睛看他,想要确凿地看见一点月光。他早就把整个的自己铺陈在月光下面给他看过,他只想要他再多看他一眼。但是阿塔尔终究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呼吸规律而平缓,令他联想到许多东西:安全、稳定、没有实体的锚、他自己。他想象中的月光淡下去了,但他还能看见一点枕边人熟睡的轮廓,他的心为此一阵酸软。他没有醒来,这没关系,他以后有的是看他的时间。而且比起这个,也许塞若内更希望阿塔尔能平稳地睡到天亮。
偶尔空闲的时间他们也会出门散步,那个恋爱时总会去的公园。阿塔尔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些物是人非的感怀,塞若内让他说话别像个老头一样。突然加布里埃尔抛出一句蜻蜓点水似的没头没尾的话:“我只是要一点诚实。我想我爱你的一点诚实。”那几乎算是一种和解了。塞若内仿佛看见他把他们之间的乱账一笔勾销——这一切本来就是很简单的。然后阿塔尔远远地指着路过的冰淇淋车说他想吃甜筒,塞若内问他要什么口味,他说随便。但是他还是买了他最喜欢的草莓撒上巧克力豆,不然阿塔尔肯定要闹脾气。他拿着甜筒回来,阿塔尔接过去时说他觉得他们俩好像两个因为退休所以无所事事的老年人。
“我们以前约会你怎么从来不这么说?”他问他,天晚了,他们应该出发回去。
“因为那是约会。”
“我们现在不算约会吗?”塞若内被他逗乐了。
“我从来不和结过婚的男人约会。”
“可是我的前夫是你!”
“别找借口。”阿塔尔心情很好地说。塞若内在他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耸动的后背告诉他,他在很过分地压低了声音大笑。阿塔尔回过头来,一边笑一边把手上的甜筒递给他。塞若内冲他翻白眼,但还是接着了。他低头抿了一口,甜得发腻,不知道阿塔尔哪来的对它如此持久多年如一的热情。就像曾经做过的无数次,他们在暮色中走回家去。他知道过几分钟加布里埃尔会来牵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