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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by Erato.
01
对A大队的每个人来说,375都是一座在梦里也爬过的山。
这说法并非空穴来风。齐桓第一次提起时,吴哲没信,因为他自己还没做过这个梦。读了这么多年书,吴哲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看到一种现象就想要分析。这种分析有时在脑子里一瞬间完成,有时则需要他在讲述中进行。他振振有词:根据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话没说完,齐桓便像打量非人生物那样打量他。
“你没梦到,只是因为你爬的还不够多,” 齐桓说,“这就是真理。”
但吴哲不服:“你这是强盗逻辑。”齐桓笑他,随便拦住旁边路过的一个队友,问题一抛,说是打赌,那兵就非常配合,昂首挺胸:“当然梦见过。”吴哲嚷嚷说要他来问,拦了几个过路的,结果不知是不是那天太过点背,遇到的人都点头,唯一一个没点头的居然是许三多。吴哲大为惊喜,齐桓则依旧气定神闲:“他肯定梦见过,但是他忘了。”
这又不失为强盗逻辑的一种。吴哲刚要反驳,齐桓却抢了先:“锄头,你老是想的太复杂。”
照平时,吴哲会解释说这正展现了他严谨周密的风格,但这一次他没有,因为前几天袁朗也说过类似的话。吴哲的体能加训开始于一周前,加训内容自然是袁朗定,维持在一个会让吴哲累瘫但不至于累死的水平,将他的烂人精神发挥的淋漓尽致。
“你太依赖大脑而不是身体的直觉,”袁朗说这话时正拧开一瓶运动饮料,吴哲则在他旁边躺着挺尸,“你总是去分析、计算,然后才去做一件事。这没有错,但有时直觉更可靠。”
“我倒没觉得直觉很可靠。”吴哲哼哼。
“这东西用进废退,”袁朗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吴哲本是想偏头躲开,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动作慢了些,额头上便留下一个红印,“你原先用得太少。”
“用得太少”的结果就是,吴哲又被揪起来跑了五圈。
于是吴哲举手投降,不再继续反驳齐桓的高论。只是思考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南瓜时期——这么说颇有老兵的范儿了——他就曾在长途越野时问过许三多跑步时会想什么。吴哲体能跟不上脑瓜,跑步时脑子里总得想点东西,而许三多却不用,他说没什么好想的,就想再跑一步。吴哲在那时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佩,但他立刻知道自己和许三多不是同一种人。
他心里知道袁朗的意思。战场上很多时候做出的动作都是条件反射,没什么思考的时间,一切都要交给自己的身体。吴哲曾以为自己不会经历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然而在进入A大队后,这些时刻反而常态化,让他痛苦,也逼他改变——比如说现在。他在375爬最后一道坡的时候,落脚的那块石头不知怎么松动了,他抓旁边的树枝、切换落脚点并调整平衡的动作一气呵成,连脚腕传来的疼痛都没能阻拦他这一套动作。他前面是齐桓,对方听到响动转过头来时,吴哲已经堪堪站稳了。
“没事吧?”齐桓伸手拉他:“还能不能行?”
吴哲抬头。这是通往峰顶的最后一道陡坡,他们这个月已经爬了数百遍。袁朗和几个平时就跑得快的兵已经站在峰顶的大平面上,听到点声音,便也都走到坡面边缘往下望。
袁朗抹一把头上的汗,冲下面吼:“怎么回事啊?”
“锄头好像脚扭了。”吴哲还没从那阵钻心的疼痛中回过味来,齐桓便先替他回答了。
“没大事。”吴哲回过神来,在齐桓和树上借了一下力。
“光荣负伤啊,吴哲同志,”袁朗向他们的方向跑来,蹲下身去检查吴哲的伤势,还不忘抬头跟他开开玩笑,“还是倒在自家门口,幸亏没滚下去。”
“滚下去倒不至于,”吴哲说,“小生别的可能不行,反应速度还是有的。”
扭个脚而已,急行军中太正常了。吴哲感觉那股痛劲儿过了就要自己站,没想到这次扭得不同以往,稍一用力就又疼开了。吴哲猝不及防,“哎呦”一声。袁朗乐了,抬手轻轻拍一下他小腿:“别乱动。”
袁朗的检查手法非常简单,就只是在吴哲脚踝上捏了几下,问问疼不疼。吴哲只觉得痒,拼了命才没往后缩。袁朗毕竟也不是战地军医,只看得出不太严重,但今天之内剧烈运动大概不可能了。有几个兵在附近站着,怕挤过去添乱也不敢凑过来,队里剩下的人站在峰顶的坡面朝下巴巴地望,吴哲便扭过头去喊:“真没什么大事!”
袁朗也直起身来:“都先回吧,齐桓带队,我带锄头绕条好走的道下去。”
C3递过来一瓶水,听见这话,扭头看袁朗:“队长,咱这375上还有好走的道儿?”
“哎,C3,”袁朗拉过吴哲的一条胳膊,让后者在他身上借力,“一看你就不了解375,这山特温柔,好走的道儿多了去了。”
吴哲毫不留情地戳穿:“所以你每次带我们走的路都是最难走的。”
“每次爬这山,我心情就特别好,”袁朗搬出了他的古早借口,“人在心情好的时候,总会想挑战一下自己。”
吴哲半靠着他,心里想:全是歪理。齐桓整队下山了,队友们路过吴哲,都递个关切的眼神,吴哲便比个OK的手势,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脚腕上挪开。
袁朗半拖半扶着他,慢慢绕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去。如果说刚才那是大野地急行军,现在就差不多等同于大马路上散步——当然有点坡度,不过对他俩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了。有了借力的人,吴哲走得便不那么艰难,只是他仍不太好意思把整个人靠在袁朗身上,身体便仍是紧绷的,还没走一半,脑门上就又开始冒汗。
“吴哲,”袁朗却先停下来。他冲吴哲说话时仍是笑着的,“你要是不想被队里其他人看见我背你下山,就赶紧给我放松,别绷着。”
吴哲扭过头来,撞上袁朗的视线,后者坦然地回望他,吴哲这才发现袁朗的眼睛里笑意很淡。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不太好受,吴哲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都能看透,只是因为年龄上的差异?吴哲扪心自问,他和许三多差不多岁数,但袁朗一对上许三多仍然要头痛。
难道我真的那么好懂吗?
最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交托了自己所有的重量,靠在袁朗身上。这么一来,他就感觉自己腿上的负担轻了不少。
袁朗便又拖着他往前走,还不忘打趣:“我一直以为你挺轻的。”
“过奖了,”吴哲蹦了两下,“我身体强健。”
向375冲锋一般是最后一项训练任务,他俩又绕了点路,等走到山脚时,太阳都快落山了,平时这个点吴哲应该在加训。欣赏夕阳这种事吴哲倒是天天干,只是今天终于看了一次囫囵的,不禁感叹受这么一点伤也挺值。
袁朗转了个弯,吴哲认出那是医务室的方向,便接着当一个尽职尽责的人形挂件。医务室的值班人看他俩挪进来,一边笑一边上来帮忙。吴哲刚要开口,袁朗先一步把他的状况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还笑嘻嘻地补上一句“还请您多担待”。医疗兵便也乐,说应该的应该的,帮着把吴哲按到凳子上检查。
医疗兵的手法专业很多,问的问题也更多,最后得出的结论倒和袁朗相似: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两天最好避免剧烈活动。医嘱说完,又给了吴哲一瓶红花油,让他回去之后自己揉揉脚腕。
袁朗这时却突然出声发问:“这两天我给他开小灶来着,是不是身体过度疲劳啦?”
这次吴哲反倒抢先了:“我觉得没有,小生还很年轻。”
这回倒换成袁朗惊讶了。吴哲在加训后的状态只能用半死不活来形容,他便以为对方心里怎么也得有点抵触情绪,没想到话说得这么快。医疗兵又问几个问题,吴哲摇头又摇头——他倒确实没出现这些迹象。
医疗兵便说:“年轻真好。”说完又去跟袁朗强调几点注意事项,后者皱着眉听,听完了眉头才舒展开,对医疗兵扯个笑,这才算是结了。
说巧也巧,375就在那一天出现在了吴哲的梦里。他梦见自己在向上爬,用尽全力却爬不快,跟队友们的距离拉的有点远了。他有点着急,一时间没注意脚下,踩了个空。就当他自觉不妙、觉得要滚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人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牢牢地拽紧了。
02
“队长,”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吴哲捂着鼻子,难以置信地发问了,“你是在制造新型生化武器吗?”
“哎,怎么说话呢,”罪魁祸首没个坐形,窝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捏着烟的那只手相当熟练地弹了弹烟灰,“这不是在寻找一点灵感嘛。”
吴哲会抽烟但不常抽,这在A大队里并不常见。队友们聊天时会给他递一根,吴哲会接,也会抽,但他独处时基本不接触这些。袁朗则有大多数老兵们都有的那种烟瘾,平时吴哲和他擦肩而过时,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烟味。每到月末,许多报告书和训练计划都要上交,那几天袁朗身上的烟味就会比平时重很多。
然而人对二手烟的忍耐程度终归是有极限的。吴哲蹿到窗边,把两扇窗户都推开了,又探出头去狠命补充了一下新鲜空气。
“不至于吧,”吴哲探出头去时表现出了重获新生的喜悦。袁朗扭头看他,话虽然这么说,他却还是把手上的烟灭掉了,“不应该呀,吴哲。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资历,也快熬成老兵了,对二手烟的承受能力显然不够格啊。”
“队长应该还听过一句古话,叫出淤泥而不染,”屋子里的烟味散开一些,吴哲这才扭过身,笑着接袁朗的打趣,“惭愧惭愧,小生呢,就是这样一个高尚的人。”
“行吧,高尚的吴哲同志,”袁朗跟着他笑,“那么,您这是?”
吴哲便把手上的钥匙串抛起来又接住:“例行查岗。”
袁朗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您请。”
吴哲把钥匙串揣回兜里,在袁朗的办公室里四处晃悠。进A大队的第一个月,吴哲就把能查的犄角旮旯都摸了个遍。袁朗当时碰见还要调侃,说:“我看你有成为侦察兵的潜质。”吴哲也毫不客气地回:“这种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去干。”袁朗便点点头不再多说。他从未问过吴哲有没有找到想要的结果,但吴哲把钥匙串还给他时,袁朗反而没看他的眼睛。他只是说,我希望这里没让你失望。
而吴哲说,至少目前没有。
袁朗便笑起来。他说,查岗是轮换制度,钥匙你还留着。于是吴哲从宿舍走出来又走回去,那串钥匙还在手里,只不过来时被他揣在兜里,回去时钥匙圈则被他套在在手指上打转。
袁朗的办公室吴哲不知光顾过多少次,对里面东西的摆放都已经很熟悉。一开始让吴哲最感兴趣的是小书柜里摆着的几本书——涉猎面稍微广泛了些,不光有军事方面,还有两三本人类学和社会学相关的,只不过都不是太学术的著作。吴哲跟那本人类学的书大眼瞪小眼,震撼程度不亚于休息日听到紧急集合哨。吴哲是有本科读人类学的朋友的,那同学曾给他三言两语解释过,说人类学么,就是不把人当人看。
吴哲便立刻来了兴趣:那当什么看?
同学便说,当动物看。用研究动物的方式来研究人。
好么,吴哲伸手戳了戳那本书的书脊,果然不把人当人看,烂人就是烂人。
这些书更新迭代的速度很快,吴哲几乎次次查岗都能发现新书,也不知道袁朗到底看没看完。有次吴哲甚至发现一本战地通讯相关的书,这书似乎跟他专业对口,于是吴哲好奇地抽出来。他对看书的环境没什么要求,也不是非得坐下,就靠在书柜边开始看,一直看到有人偷袭。袁朗从背后绕过来,在吴哲反应过来前给了他一个锁喉——自然没用什么力气,吴哲稍微一挣就挣脱了。袁朗笑他没防备心,吴哲在一边呲牙咧嘴地揉着脖子,不服气地跟袁朗扯皮,说有的地方不需要我有防备心。
袁朗则毫不客气,伸手狠揉一把他头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他:士兵平时即战时,吴哲同志。于是吴哲那天喜提额外的五公里,齐桓在旁边当恶人监督,看吴哲跑得了无生气,也要摇摇头说一句惨。只是吴哲跑完后,齐桓把那本书递到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说:队长借你的。
吴哲知道体能训练是士兵逃不开的一项必修课,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件事深恶痛绝。每次长跑之后他都呼吸不畅,脚像黏在了地上。然而,那天从齐桓手里接过那本书时,这些痛苦居然在一瞬间被这句话化解,这确实令吴哲震惊。
这回书架上的书到没有太多变动。吴哲想了想,也是,临近月末了,事情太多。袁朗并没明确规定不让他翻抽屉,但吴哲还挺尊重人隐私。刚查岗那会儿他翻过一回,后来就兴致缺缺,因为抽屉里放的东西都挺无趣,除了那台游戏机。吴哲后来知道许三多曾一个人守过一个连队很长时间,他当时非常震惊。许三多在那种情况下依旧每天做好最基本的事,吴哲读过书,知道这叫“慎独”,而他当时也模糊地感觉到袁朗身上似乎也有类似的东西。
而吴哲想到这里时,总会感觉到一点挫败。当时他可是在成才和许三多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就要揪出袁朗的真面目,在评估上舌战群兵之后潇洒离去,但现在,越多了解袁朗一分,他就越觉得自己不知为何更信任这个人一分。吴哲信奉一条真理:不能从表象判断一个人。但他某天忽地明白,自己在南瓜时期看到的可能大多都是表象,而等他真正加入老A后,他才逐渐接触到这个人的内里。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下判断,确实有些为时过早。
跟袁朗相处越久,他查袁朗办公室就越随性,现在查岗便只是背着手散一圈步。袁朗没有看他,但就在吴哲逛完办公室、要拉开门出去的时候,袁朗却叫住了他。
他说:“吴哲,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尝试。”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没离开电脑屏幕,但吴哲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一定很重要,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稍微挺直了背。
“3712号任务的复盘报告,我想让你来做,”见吴哲要走,袁朗这时已经把手伸进裤兜摸烟,“我想看看你分析事情的角度。”
“哦,”吴哲想了想自己这几天的日程,似乎确实不紧张,但加上这份报告可就不一定了,“有没有范本,什么时候要?”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袁朗愣了。他顿一下,又笑起来:“没有范本,不过详细要求我会发给你。下周三?”
“可以,”吴哲点头了,“不过队长,我事先提醒你,这是我第一回写。”
“谁都有第一回,”袁朗说,“你放心,不作他用,只是我看。”
“只是你看?”吴哲反倒惊讶起来。
“你不会以为我真把自己该做的工作给你做吧?”袁朗从电脑屏幕后边探出个脑袋:“吴哲,原来你是这样看你的队长的,我很心痛啊。”
吴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抽了抽嘴角,冲袁朗摊摊手:“我能知道理由吗?”
“在想新办法A你们,”袁朗故作深沉,“兵者诡道,我肚子里得有货才行。”
“我真是没想到,”吴哲笑起来,“我居然有一天会成为你A人的帮凶。”
“哎,话不能这样讲,”袁朗又把头缩回屏幕后面,“你这是帮我改进战术。吴哲,人很容易陷入思维定势,从一个角度看问题太过片面。这场任务中有三起突发事件,你和我对这些事的感受应该是不同的,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他居然真的和盘托出了。吴哲挑挑眉毛,稍微有点震惊。过度信任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吴哲曾说过这话,也向来是这么想的。他对许多事情抱有怀疑态度,总以批判的眼光看待某种观点——他其实不太擅长交托全部信任。当其他人对他交托信任时,他偶尔也会无所适从。
但他还是说:“那我下周三前交给你。”
“哎,提醒你件事,”事情已经说完,袁朗便又恢复成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儿,眉毛舒展开,语气也松快不少,然而,他的眼睛仍锁在屏幕上,语速放得很快——这在紧急任务中很常见,在平时却是不多见的,“当初招你的时候,我可是在大队面前夸下海口说我中意你的,好好做啊吴哲,别让我的漫漫长夜过得太无聊。”
“……你这是在变相施压,”吴哲指控他,不知怎么心跳漏了一拍,“晚上工作会降低工作效率。”
“谢谢您的好意,”袁朗配合他演,“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不骗你。”
“荣幸之至,行了吧,”吴哲给他带上门,“我尽力。”
03
军营的娱乐,吴哲在新兵连时就曾见识过。军队里的纪律是铁做的,但即便如此,士兵们仍可以在大联欢上向彼此呲啤酒花。这种联欢会或者大会餐对每个士兵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喘息时刻,如果在这期间有捣乱的机会,那他们是绝不会放过的。
A大队的人也一样,倒不如说他们玩得更开,玩笑开得也更猛,隔着老远都听得到活动室传来的爆笑声。真心话大冒险进行到第三轮,啤酒瓶瓶口对准袁朗,大家面面相觑几秒钟,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于是掌声惊天动地,惊飞了外面树梢上的麻雀。
这一整晚,啤酒瓶瓶口都没有对准过袁朗,倒是对准过袁朗之外的所有人。就在刚才,吴哲还被迫唱了一首歌——他选的大冒险,而C3出的主意是:干一件最不擅长的事。于是吴哲五音不全一事便被全队人知道,袁朗乐得最欢,到了最后甚至开始拍桌。下一回轮到吴哲转动酒瓶,他念叨着“平常心平常心”狠狠一转,没想到瓶口恰巧对准袁朗。后者前一秒还在看别人笑话,没想到下一秒自己却成了被看笑话的那个,表情转变有些失控,惹得大家又一阵爆笑。
C3在旁边挑唆:“队长啊,你看啊,我觉得大冒险才是你的风格……”
袁朗笑嘻嘻地截断:“我选真心话。”
大家的气势立刻下去一半。等到这时,其实每个人都喝了一些了,吴哲也有点醉意,却还是条件反射似的想,不愧是烂人,真心话如果不想说只用罚酒三杯,大冒险不做可是要在脑门上画乌龟的,好买卖啊,好买卖。
C3也跟着颓丧了一阵,但他很快就又打起精神来,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队长,给我们讲讲你和嫂子的事儿呗。”
吴哲的酒在听到“嫂子”的那一刻醒了一半。他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袁朗刚要开口,在旁边等着看笑话的齐桓却抢了先:“C3,这谁跟你说的?”
“完毕啊,完毕说的,”C3立刻供出了他的好队友,“说队长和嫂子……”
齐桓看了一眼已经喝趴的许三多,无语地扶住额头:“屁呀,队长这是A他呢。”
袁朗则是笑着靠上椅背,对C3伸出一根手指晃晃,那意思很简单:你太实诚啦。
“欺负老实人啊队长,”C3控诉,“不带这样的!”
“单身怎么了!”袁朗端起酒杯,他其实是那种不太能喝酒的类型,今天已经有点喝高了,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看……看不起单身人士?”
吴哲的心情此时正像波涛中心艰难航行的小船,前一秒被迎面的巨浪扑了个措手不及,后一秒却又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度过礁石区,进入到了平稳的水域中。
他勉强睁着眼睛,保持一点清醒。也许是他的视线一直锁在袁朗周围,袁朗居然在这时扭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酒杯。他的脸侧和耳朵因为酒精的缘故染上了大片的红色,眼神也不像平时那么锐利,好像也被酒泡软了,软得像一片云。
他缓慢地展出一个笑来,向吴哲举了举杯,然后毫不犹豫地仰头,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吞了下去。
吴哲便也在这时突然惊醒:为什么我会如此地在意这件事?
04
宿醉影响了吴哲大脑的转动速度,但并未影响他的思考能力。第二天自然是假期,吴哲头昏脑胀地从床上爬起来,居然能立刻接着昨天晚上的问题思考下去。
第一个答案显而易见:人皆有八卦之心。军队里的人能了解到的信息实在有限,每天干的事也就那么几样,时间一长,旁人如何如何便会成为谈资,如果这个旁人的军衔很高,那这个人自然也会成为谈话的中心。吴哲受训时一天可能要把袁朗骂上八十来遍,其他的受训者估计也差不多,而兵们偶尔聊上两句,也都与训练相关,那时袁朗自然是话题的中心。等到正式加入老A后,队友们互相开起玩笑来也是有的,但只要是个新人,怎么能不好奇指挥官的八卦?于是事情可能越传越离谱,吴哲就曾听别人传过自己那光电硕士是一个月读完的——要真有那智商,吴哲想着,我早就去为国家国防事业研究发光发热了。
但如果将自己的反应归因于人人皆有的好奇心,似乎也不那么合适。吴哲很擅长于自我剖析,而对于不能得出确切答案的事,他向来会准备三四种解释供自己挑选。这个习惯让他继续分析下去。如果只是止步于单纯的好奇,他在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应该是跟着起哄,而不是……像被吓到一样立刻醒了一半的酒。这说明一点:他对这件事非常在意。如果只是想听个稀奇听个响,那他应该更加放松且随意,且听过就抛之脑后,然而酒局结束十二个小时后,这件事仍在脑子里盘旋不去,这就有必要引起重视了。
吴哲这一套分析技巧已经炉火纯青,脑子转着手也能动,不耽误他干正经事。吴哲便走到卫生间洗漱,顺手捋了一把睡得歪七扭八的头发。我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吴哲想起他听见C3说那起“嫂子”时他的感受。首先那确实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那人是他的队长,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在关键时刻对他给予指导和帮助的引路人。队长家庭幸福,按理说他该高兴,可吴哲并不觉得,想起时,他甚至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呃……生气?他倒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他当时喝了很多酒,身体发热,可是听见那个词的时候,不知为何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二十三岁的吴哲人生阅历并不算太丰富。开心与不开心是最简单的两种情绪,指向很模糊,范围很广,吴哲已经分得清了。但更为细腻的那些,吴哲还并不能完全领会它们的含义。他只是觉得自己本能地在抵触这件事,甚至在逃避着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他似乎在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了。
这很不对劲。吴哲对答案有着他人难以想象的执着,而他现在居然畏惧得到一个答案。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我在逃避什么?
换个问法吧。他吐掉牙膏泡沫,含一口水漱口。我希望他是……呃,已婚的状态吗?
不。
吴哲愣了,差点把漱口水吞下去。
这不太妥当吧。他进行一些自我开导。照理说三十而立,队长该成家了,立业么倒是早立业了,守着这么一大片南瓜地。他如果已经组建了家庭,应该是很正常的……
不。
心音反应太快也太清楚了。很简单很执拗的一个“不”。吴哲是用脑子思考的,但心的反应显然比脑子更快,且一点都不会伪装。
行吧,所以我不希望他结婚。吴哲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拍到脸上。
对。
吴哲深呼吸。人总是要直面内心的,他想。
这次他不动脑了,那些纷繁的思维便无法阻拦他。吴哲长驱直入,叩问心门。
他问:为什么?
然而这个问题刚抛出,他便已经得知了深藏在心底里的答案。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却又让他如此震惊,甚至无暇去管开着的水龙头。他的手撑在洗手台上,头低下去,发梢上还有刚才洗脸时不小心撩上的水,现在也在一滴滴地往下落。吴哲听着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他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力气,把水龙头拧紧了。
所以,他想,我是真喜欢他。
05
那种喜欢?
那种喜欢。
理性上,吴哲对自己会喜欢同性这件事非常震撼且惊讶,但感性上,他倒由衷地开始觉得喜欢果真是不讲理的东西。在何时何地喜欢上何人都似乎是一种命运的安排,而当人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掉入了命运的漩涡里。
吴哲对于同性并不排斥。他自诩为新时代接受了新思想的新青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个“新”字,对这种现象倒是看得很开。只是,当人意识到自己有喜欢的人时,便不得不面临两个疑问:说不说?怎么说?
要说……的吧。不过面临的问题似乎挺多的。假设这事最终成了——吴哲发现镜子里自己的耳朵红了——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这人能接受同性。第二,这人对他的印象不错,最好是抱有和他同等程度的好感。这两条加在一起,吴哲便觉得自己成功的几率似乎有点渺茫,真要去说就等于赌博。至于怎么说——不能太拐弯抹角,可能直接一点比较好。假如要拒绝,最好也干脆利落,省去剪不断理还乱的诸多麻烦。
吴哲想事愿意考虑最坏的结果,比如他交给袁朗的那篇报告作出的预测就都不怎么乐观。战场上瞬息万变,光明与希望难以常伴他身,所以他愿意有个最坏的预期。他知道失败的后果或许很惨重。朋友自然是没法当了,战友……战友还有得当吗?个人感情歪七扭八搅在一起总会不好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狭路相逢怎么也会有点尴尬。
往最坏处想,他就真的可以回到海军部队,跟以前一样拥抱大海了。
可他偏偏就想赌这么一回。吴哲确实不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但他是二十三岁而不是四十三。在某些事情上,他其实不太会考虑那么多。如果他再老上十岁或二十岁,他可能会更加谨慎地比对自己的前程与感情哪一个更值得他去追求,因为这两条路没有并行的可能性,它们是分叉口的两条路,通往不同的方向。但有时候……其实人的问题,不能总是用值得或者不值得来评判。吴哲做出选择的依据很简单:别遗憾,更别抱憾终生。选了一条路后,便接受它可能带来的所有结果,好与不好的都是。
于是他的结论是:我要赌。
这个赌局比他以往参与的任何一次都更具有不确定性。他在这时才发现,其实他对袁朗依旧知之甚少。他以为并肩作战这么长一段时间,他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队长,然而在这方面,他显然一窍不通。他并不能确认袁朗对他的照顾是出于对战友的关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他也才刚刚弄明白自己那摊事。
反正他是抱着越界的感情的。
那他是否对我抱有同样的感情?
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吴哲每次想起袁朗,都仿佛沉入一个梦里。他将那些细碎的回忆从脑海深处拾起,然后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播放。他甚至能记起袁朗的表情和自己的感受,他也不断尝试着从这些细微之处挖出一些证据。袁朗与许多人都太过亲近,他需要毫无保留地交托信赖,也需要承担住他人的信赖,不管那有多沉重。作为指挥官,这只能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他需要随时准备着撑住队友的后背,随时准备着握住他人的手,那么,若是他怀有同样的感情,他会如何想如何做?
他想起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想起袁朗扶他走下375,想起那个梦里抓住他手的人。他又想起那本递给他的书、交给他的任务,想起庆祝会上,袁朗冲他举起的那杯酒。吴哲抿着嘴回忆那些场景,试图找出一点特殊之处,耳朵被这些情绪蒸得发烫。
袁朗曾在他脚受伤那次威胁他说要背他下山,这似乎没什么特殊的,对谁袁朗都会这么干。给他任务那次倒是可以怀疑一下——袁朗会轻易对人说“我很中意你”吗,即便是对战友?这烂人跟谁关系都不错的样子,但对着高城高连长,他会说舍命陪你喝酒,对着许三多,他会说我很佩服你之类。他也常对队友说,哎你这点挺讨人喜欢,只是中意——中意这个词,到似乎有些别的分量,至少在吴哲看来是。
吴哲对自己的受欢迎程度有清醒的认知——他在大学时很招人待见,也有人跟他表白,只是,他仍不确定这条定律是否能应用到袁朗身上。
他又想起庆祝会时袁朗朝他举杯——袁朗的视线遥遥地递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远又那么近。袁朗没说一句话,可他的眼睛里却实实在在藏着许多情绪。吴哲在那一瞬间总觉得自己似乎掌握很多秘密,却又不敢确信——他不擅长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朦胧的感受。
那么,究竟要不要尝试?
吴哲的人生哲学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为了维持这样的关系而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的感情,不如干脆来个痛快。可当他真要说时,他还是会有一些难以言说的胆怯。二十三岁的吴哲并不是第一次体验喜欢这种感情,而他因为这种感情如此焦灼却还是第一次。他并不知道,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有无数次开口的时刻,也有无数次因为差那么一分勇气而没能把话完整地说出。
而他也不会想到,袁朗的回答是什么样的。但当他听见时,他会惊讶,会彷徨,会无所适从,但同时也会感叹:袁朗不愧是袁朗。
他从不按照别人规定的路走,就像他从来都在吴哲的意料之外。
他说:“你明天有没有空,我们聊聊?”
说这话时,他甚至是带着笑意的。
06
“聊聊”的地点最后选在了后山,时间是晚饭后。
袁朗似乎很喜欢在这个地方开启一场谈话。许三多纠结是走是留时,也曾被袁朗拉到后山谈心。坐在这里,能俯瞰A大队的靶场,稍微一抬头就能望见夕阳。吴哲来时,袁朗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身子向后斜斜地仰着,一手撑着地,另一手搭在曲起来的膝盖上。听到脚步声临近,他没往吴哲的方向看,只是从身旁摸了一瓶矿泉水,从空中抛给吴哲。
吴哲稳稳地接住,在他身边坐下来,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吴哲,既然我们决定今天要聊一聊,”袁朗的眼睛依然看着远方,“那不如我们今晚都说真话,否则绕来绕去太麻烦,我不喜欢。”
“队长,我可要提醒你,”吴哲坐他旁边,手指去绕地上的草,“A人这件事,你向来比我更擅长。”
“不会吧吴哲,”听完之后,袁朗反而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这么记仇啊,还记恨我呢?”
“这倒没有,”吴哲说,“只是陈述事实。”
这几句话反而把他俩身上的紧张劲儿抽走了一小半。吴哲松开了手上断成几截的草。袁朗则在说话的间隙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传开了,这件事会对你产生多大的影响?”袁朗皱起了眉:“我不认为你是不在意自己前途的那种人,而这种感情很可能会成为你的阻碍。”
吴哲当然想过所有的后果。偶尔,他甚至会做离开军队的梦。他拎着自己的行李,孤身一人走在离开军队的路上,军营的大门缓缓打开,而他不敢回望。他听见战友们的窃窃私语,听见许多过分夸张的流言。他听到自己被诋毁,甚至是被厌弃,那些人组成一道将他包围的高墙,而吴哲身在高墙中心,甚至看不到袁朗的影子。
于是他向袁朗点头。他们约定在今晚对彼此坦诚,吴哲便将他想了一个月的答案和盘托出:回到海军部队甚至离开部队、受到纪律处分并被指导员拉去谈话。但在更深的恐惧面前,这些事情似乎都算不了什么了。
他说:“我怕你难以接受,队长。”
袁朗反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后悔,”吴哲到了这时却不知为何更加坦然,“人生充满了未知和不可确定,做一件事的机会太少了,有时错过就没有。万一我哪天壮烈了——”
袁朗接茬:“还这么年轻,就别咒自个儿了。”
吴哲:“呸呸呸。”
袁朗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吴哲也毫不犹豫地转身与他对上视线,但袁朗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看着吴哲,突然很想去兜里摸一根烟。
“你想的很多,但还是不够,吴哲,”他罕见地显露出一点犹豫来,“我希望你的态度更慎重一些,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感情会在什么时候中伤你——你必须随时随地做好失去的准备。”
吴哲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才还不让我讲壮烈呢,他在心里有点不平衡地想着。加入A大队之后,每一次危险任务都要上交遗书。袁朗每次写的保证书上都有零伤亡这三个字,零亡是做到了,但零伤就是一个笑话。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去过战场便都要平等地受到一次摧残。吴哲听过其他分队有人战死,且不止一位,他便在清明节时也为这些不知名的战友烧一捧纸。
——你在学会喜欢、学会爱之前,要先学会失去。你要知道你随时都有失去面前这个人的可能性,因为战场上风云变幻只需瞬息。
“但我并不能当它不存在,”吴哲说,“我不想自己骗自己。队长,你读过武侠吗?”
“大概这么点吧。”袁朗用手给他比了个薄薄的厚度。
“江湖古话,你把拳头攥得越紧就越是什么也得不到,相反,如果你松开手,你会突然发现你拥有了很多东西,”吴哲把手攥紧又松开,“小生我呢,觉得人贵在知足。我宁愿忍受失去之后的痛苦,也不愿在事情发生后说一句‘如果’或者‘要是’。很多事情最怕来不及。”
袁朗没有说话,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袁朗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吴哲便问:“你怕吗?”
袁朗毫不犹豫:“我怕。”
这回吴哲倒率先笑起来:“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畏惧并不是一种坏情绪。它让人警醒、机敏,对更多即将发生的未来更加敏感,也能倒逼人加强防御。只是如果因此自行逃避、不敢面对,那就有些不合适了。
袁朗稍稍皱起眉,过一会又松开来。他的神情不知为何看上去轻松很多。过了一会,他看着吴哲的眼睛,冲他摊了摊手。
那意思很明确:你赢了。
“啊?!”到了这时候,吴哲反而反应慢了半拍,大脑宕机三秒,之后才在袁朗的笑声中缓慢地运作起来:“所以队长,其实你是……也对我有……”
袁朗看着吴哲红了的耳朵笑起来:“是。我确实也喜欢你,吴哲。”
他又坏心眼地补充一句:“你难道就一点也没看出来?”
“……猜测,只是猜测,”吴哲嘟囔着,视线飘远。所以那不是错觉,也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所带来的幻想——感受到的即为真实,身体的本能和直觉并不会背叛他,“没跟你说之前就下结论,这未免太不严谨。”
“自信点,吴哲同志,”袁朗装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不出三秒钟却破了功,忍不住笑起来,“有的时候,人就是需要这种不严谨。”
END
番外by一尾
云南草原的朗月清风比375的夕阳让人更感舒适,吴哲坐在篝火旁伸了懒腰,映得脸庞红红的,他把火堆下面的土豆划拉出来剥了皮慢慢吃。齐桓挤过来分了一半,托在手里慢慢吹凉。
跨军区比武,他们作战勇猛配合精妙,战场上打得友军抬不起头来,伤亡惨烈。西部战区的战友们恨得牙痒痒,会餐的时候挤兑了几句,全靠吴哲的巧舌如簧驳了回去。
“菜刀,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看着幽暗的草原和不远处山头泛白的雪山,吴哲有种不好的预感,趁袁朗不在和齐桓这个副队长交流起情报。
老A们围着篝火坐成几圈,他们圈子里都是熟人,闻言目光都转向吴哲。齐桓吹凉了手里的土豆,一口吞进半个,眉毛也不抬:“你被害妄想症吧?闲得没事就挂在直升机上回去。”
“问题就在这。”吴哲振振有词:“其一,每次出完任务,我们都是立马回去的,什么时候和友军会餐了?”确实是个疑点,许三多看过来:“好像是这样。”
吴哲继续道:“其二,队长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我觉得必有阴谋。”
齐桓冷不丁一句:“你不是一向和他一起神秘?”吴哲窒了一下正色道:“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他。”吴哲提出的阴谋论引起了队友们的警觉,大家胡乱讨论一阵,有的觉得有阴谋,有的觉得是吴哲想多了。
正乱说乱猜,熄灯哨响起,大家熄灭火堆钻回帐篷睡觉。以防万一,吴哲只解开两颗作战服的扣子,背包也扔在脚边。
同住的石丽海笑他:“吴哲,你也太小心了。”小心无大错,吴哲在心里回了一句,笑着让他睡觉。
黑夜渐寂,驻地安静下来,只有草间的几声虫鸣让夜显得更为孤寂。吴哲模模糊糊睡着,睡前还在想着袁朗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连日的作战消耗了绝大部分心神,他也渐渐坠入黑沉梦乡。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袁朗和身边人调对好手表,点头示意后轻手轻脚走进营地。一夜未睡的他依旧神采奕奕,手里腋下分别拿着几样东西,在五分钟后精准投入了每一个营帐。
轻微的撞击声让吴哲警醒,紧接着刺鼻的气味在帐内散播开,紧急集合的哨声震在心上。吴哲咳嗽着从床铺爬起,一把拎起背包和枪往外闯,石丽海捂着鼻子紧随其后,两人站在袁朗身前的时候才陆续来了几个人,三十秒内所有人全员到齐,只是样子都颇为狼狈。
吴哲使劲眨着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让视线模糊,他用袖子拼命擦。袁朗大声喊着口令整顿队形,确认人员到齐后带领大家跑了一千米绕到营地后面的操场上,声音穿透夜空:“接到命令,临时军演。我中队与西部军区某特种中队,争夺位于雪山某位置的一份绝密资料。时间,三天内,我方存活人数,十人。”
举起手里的名单,袁朗大声道:“这是导演抽签结果,念到名字和我出发,没念到的原地待命。”吴哲紧张地捏了捏作战裤中线,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他想参与,非常想。
第六个人是吴哲,他几乎是欢呼一声,跑到了队伍后面排好。袁朗点完人,示意这些人跟着自己,离开前他忽然瞪了原地待命的人群一眼:“动作太慢!”人群几乎窒息住,因为知道等袁朗回来后将要面对什么,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
夜色浓黑如墨,没有人知道要去哪儿,大家沉默地按作战队形分为两组,跟着袁朗跑动,只能听到作战靴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一直到了雪山脚下,袁朗才举手示意停止。众人围成一团,听袁朗迅速简洁地再次介绍任务。
此时已经晨光熹微,天边泛着鱼肚白。袁朗从怀里摸出一份简易地图,等众人传阅完再收回怀里。吴哲将地图默记于心,一行人在补给点拿了枪支弹药和衣服等必备工具沿着既定的路径往山上走。
换衣服的间隙,吴哲偷偷问袁朗:“这是不是你早就打算好的?”
袁朗正将两枚手榴弹别好,闻言低笑:“我只知道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什么意思?”吴哲警觉起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很遗憾,和吴哲预料的没错,因为他在聚餐时的“出色表现”引起了对面军区战友和首长的不满,然后有了这一次对抗演习。
吴哲:“这是污蔑。就凭你之前下那么狠的手,迟早会有这次演习,和我没有关系。”把友军追的像狗一样——虽然这么说不大文雅但事实如此,吴哲觉得自己只负次要责任。
袁朗点头承认:“所以这次对抗难度很大。”他环视一圈,郑重道:“容我提醒一句,对方非常熟悉环境,非常。”他着重强调了一下,队员们的心反而热切了很多。
齐桓拉动枪栓,预备随时射击,嘿嘿一笑:“那正好,在对方熟悉的场地上打的他们满地找牙,也挺给劲儿的。”
吴哲环视一眼队友,和齐桓的猜测一样,甚至他怀疑所谓的结果也不是抽签。——一下子全都抽中配合最默契的队员,这几率比彗星撞地球还小,所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
在对方熟悉的地盘上又怎么样,他们平时的血和汗也不是白流的。
袁朗否认他们的说法:“尽力而为就行了,我没这么说。”
“人与人间的琐事和战术等重,你说的。”许三多小声道:“选了我们,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最优战术。你就是要赢。”
袁朗:“好吧,我就是要赢,你们也都别掉链子。”他忍不住笑了,回应他的是小小的欢呼。
众人换好了衣服,武器也都拿了最趁手的,袁朗展开地图圈了几个点,都是资料可能在的地方。十个人分为两组,兵分两路保持联络。
“吴哲,你跟着我。”他叮嘱一句,示意齐桓带另一队走另外一条路,自己则带着吴哲等四人走了相对曲折的一条。
雪山作战要尽可能的保暖,但这就意味着身形的累赘。为了作战需要吴哲不敢多穿,腰带系得紧紧的,和袁朗小声讨论着可能遭遇的情况。雪山越往上越冷,空气也更加稀薄,袁朗叮嘱他节约体力,因为这次每人只配发了一份野战口粮,要尽可能完成任务,也要保护好自己。
一份口粮,吴哲嘀咕着,真的要学习我军优良传统,爬雪山过草地了,没准儿还得嚼草根,也算是难得的人生体验。五人沉默而戒备地走在路上,袁朗让吴哲走在中间。
吴哲有点不服气:“我打头阵。”经过袁朗的专属加练,吴哲觉得自己体力增强很多,足以承担这样的重任。
袁朗摇头不同意,“这是军演对抗,你的警觉性和灵活性都不如我,而且我们也需要和队友保持联络,中间待着吧。”理由太过充足简直让吴哲不知该如何反驳,嗫嚅了一阵还是服从了袁朗的安排。
他不大高兴地踢着脚下的雪,鞋头一片斑白。走到山坡的时候,他正想说这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袁朗已经怒喝一声趴下,拉着吴哲就地一滚两人躲在了山石之后,其余三人也都藏到了隐蔽地点。
甚至没有看清对面的人影,袁朗已经凭借本能还击,两枪过后对面山腰草甸上冒出一股白烟,意味着他们已经牺牲一个。但对面的狙击手很快瞄上了这里,子弹贴着两人藏身的巨石飞过去,石屑砸在脸上吴哲忍住没出声。
遭遇战比想象中来的早,不远处成才已经瞄准了对面的狙击手,众人都藏好不敢轻举妄动。吴哲回忆了一下地图,闭上眼睛默默回想走过的雪山图形,告诉袁朗第一个可能的地点就是这里。
他趴在袁朗身边,两人开着频道,小分队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雪山上的风又湿又冷,吴哲小腿落在积雪和杂草之间不敢移动,没一会儿就觉得冷意沿着小腿往身上攀,他深吸两口气,努力忽略阴冷的感觉。
袁朗摸到吴哲冰凉的手腕,小声道:“你怎么了?”
吴哲苦笑:“冷。”袁朗了然,让他稍等一会儿,自己来想办法。
“算了,再坚持一下。”吴哲刚刚看见对手在更为阴冷的树下埋伏,想必比这里温度更低,没道理他们能坚持,自己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方短暂交手几回后袁朗终于找到了确定的位置,又干掉一个。
现在对手只剩下三个人。
袁朗一边瞄准对方一边叮嘱:“附近有个隐蔽的地洞,可能藏着疑似资料,吴哲你去看看。”吴哲托了一下设备,点头。他眯着眼睛用尽目力搜寻,终于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点,土地是漆黑的色泽,山风过去连草根也吹动了。
“某跨境毒贩团伙不小心遗落的交易资料”会这么轻易被拿到吗?吴哲深呼吸几次,隐秘地向着那点爬去,动作极慢,袁朗和成才掩护,死死盯着对面的狙击手。
对方极有耐心,现在还没露面。吴哲觉得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降低,他竭力向前爬,终于找到了那点。刚伸手拨开虚掩着的土层,直觉让他察觉到不对,翻身敏锐闪开,不忘抓到资料盘牢牢攥在手里。
细小的破空声在两侧同时响起,吴哲知道其中一声枪响是从袁朗藏身的地方发出来的。更细微的一声,从成才的位置向对面精准射去,他装了消音器。又一阵白烟冒出,紧接着肉眼只能看到两个敏捷的人影从山林间晃过,就消失不见了。
吴哲从地面翻身迅速将U盘插入随身携带的电脑上,一片乱码。
“假的。”他吐口气,冲着袁朗微微摇头。
在地图上划掉一个地点,又联络齐桓询问情况,他们也没什么进展,于是重新规划了路线向上走。
袁朗看一眼手表:“原地修整十分钟,吃东西。”经过一路的攀爬战斗,天色已经大亮。把带上的口粮拿出来吃掉,吴哲觉得自己从未这样珍惜粮食过,每一口都小心翼翼,连掉在衣服上的残渣也捡起来吃掉了。
吴哲半靠在袁朗身上,山石阻隔了晨风和视线,虽然以防万一通讯频道还开着,但他们终于能做一些私密事。
袁朗摸摸吴哲的小腿,衣服被打湿了一些,不严重。
“还冷吗?”他捏一下吴哲的脸颊。
吴哲摇头,袁朗搓热了手握住吴哲的,吴哲也学着他的样子,两个人互相给对方暖手。这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通过摩擦获得的热量在传递中还会流失,吴哲想,但总觉得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还有三分钟。其余三人没什么动静,吴哲挪动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凑过去亲吻袁朗的嘴唇,冰凉的唇瓣在缠绵时渐渐升温,他们不发出任何声响,交换了一个不含情欲的缱绻的吻。
时间快到了,袁朗抵住吴哲的额头,摸摸他的脸颊,然后起身招呼大家继续前进。吴哲跟在他身后看着袁朗走动时挺拔的背影,思绪回转,随时警戒可能遇到的危险。
他们继续往雪山上走,吴哲看到一种黄色的雏菊,花朵低垂,小声道:“草甸没有了。你们看到那朵菊花了吗,那是垂头菊,它旁边是绿绒蒿,这意味着我们已经到了海拔4100米以上,和青藏高原一个高度,要保持体力、小心缺氧。”他们倒是带着氧气瓶,但因为重量问题只有一小罐,应急用的。
不用吴哲提醒,众人都感到了吸进去的氧气少了一点。这条路线上还有最后两个地点,齐桓那头也是一无所获,袁朗正想说什么,忽然低声喝道:“注意隐蔽。”他们顺势散开,趴在草地和风化的石头后面,因为袁朗注意到了对面山头上起伏的白点。
频道里袁朗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只剩下两个位置。经过计算,另一处在海拔五千米以上,不太可能了。这里是最有可能的地点,对手比我们熟悉环境,很可能已经到达甚至是取得了资料,我们要想办法争取。”之前的交战中,对面跑走了三个对手,但齐桓那头简直顺利得过了头,连可能的遭遇战都没有。
袁朗推断:“对面很可能已经汇集,他们是八个人。”五对八,还是接受同等训练的特种大队队员,对面占据了地利和人数的双重优势。
“伏击吧。”吴哲提议。
他们要上山,对手要下山,这是唯一的路。对方很可能已经埋伏好等他们过去,只等一网打尽。
袁朗在思考。对方可能在设陷,也可能已经下山,地图上没有的路不代表对方走不出来,特种部队的人从来不走寻常路。从望远镜里仔细观察,袁朗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也许刚才晃动的白点是他的错觉。他沉思着,揣测对手的手段和目的,脑海中推演盘算所有的可能性。
忽然,远处山头上一棵树下的草丛无风自动,袁朗又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确信那里有人埋伏着。
他压低声音:“两点钟方向,小山包上有埋伏。”这证实了刚才的猜想。但有了对手反而有利于接下来的作战规划。袁朗下着命令,五个人形成一个包围的姿态,准备实行对对面的反向包围。
他们带的狙击枪有效射程是1500米,而对方只暴露了一个藏身地点。袁朗紧盯着对面,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从一点方向又发现了一个。
“四点方向,有人埋伏。”他们同心协力,在两个小时之内基本上确定了六个人的位置,还差两个。
吴哲推算了一下:“下午四点到四点二十分,阳光会斜射他们的位置,反光会对视线进行干扰,我们那时候可以行动。”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还有五个小时。袁朗快速下了命令,盯紧对方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等待最佳进攻时间。
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埋伏五个小时,而且这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难度可想而知。现在吴哲已经不冷了,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在他身上,手背已经泛着红,起了细小的疹子,这都是紫外线的功劳。不仅呼吸到的氧气少了许多,只吃过一餐的肚子也开始抗议,但没有人动。
不敢动,连草根也不敢吃,吴哲想回头看看袁朗,忍住了,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呼吸声。他们在一个小时内极艰难的向前移动了不到十米,另外两个埋伏的士兵依旧没有被发现。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最为炽烈,吴哲极为小心地埋头蹭掉了额头上的汗水,对面的两个人依旧没有现身,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声混合在一起。随着时间流逝的不仅是体力和注意力,还有氧气。他觉得空气中的氧气越发稀薄,已经到了要缓慢呼吸的地步。
正好,缓慢呼吸有助于集中注意力,吴哲安慰自己,尽量忽略腹中饥饿的感觉。
双方距离还有三千米。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如同潜伏在草地中的蛇类,尽量贴着地面滑行,目光紧盯着对面的敌人,只等待对方松懈然后一网打尽。
吴哲爬到了野草相对密集的地方,他拿出红外热成像探测仪装在机枪上,一米一米地对着对面扫描,依旧只有六个人。要么对方根本不在,要么埋伏得很深,吴哲心里警铃大作。袁朗曾经说他,太过相信理智而不相信直觉,可有时候直觉是能救命的东西。
直觉。他直觉那两个人在。
熟悉环境,抱着血耻必胜的信念,先一步到达,他们没有理由不在。何况最开始的遭遇战中袁朗和自己已经露面,他们最想要报复的人都在这。
紫外线透过稀薄的臭氧层直射皮肤,身下是冰冷的土地,隔着薄薄的身躯是冰火两重天。耳麦里传来袁朗的声音,“注意警戒。”因为长时间的干渴他的声音已经更加沙哑。吴哲苦中作乐地想,他们前半夜好歹还睡了几个小时,袁朗已经差不多两天没合眼了,他也不能比袁朗差。
四点零五分,他们爬到了一个相当合适的位置。吴哲调整呼吸,准备瞄准——不对。
他感觉到太阳穴突突跳动,突然从后颈部涌上一阵寒意,令他汗毛倒竖,身体先于他的大脑做出反应,他抱住枪近乎条件反射一样就地往旁边一滚。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两个目标,其中一个是他。
得益于那一滚,子弹几乎贴着他的大腿外侧落在草地上。但吴哲没法松一口气,另一枚子弹击中了成才,他已经“牺牲”了。
现在是八对四了。
吴哲看见不远处树上晃动的人影跳下来,暗自咬牙。他一开始就看到了那几棵树,但在粗略的观察后并没有发现异常,也就没有太注意。袁朗曾经说过,抗战时期在缅甸和中国远征军的战役中,会有日军把自己绑在树上伏击敌人。他以为那只是袁朗在A自己,今天却真切见识到了。如果刚刚红外探测仪扫过,这么冷的环境,即使有伪装说不定也能发现,但他大意了。
己方的一切行动都在对面预料之中,这种感觉简直糟糕到极点。他来不及为这个失误道歉或者懊悔太久,形势已经逆转了。吴哲看到人影后就快速朝着两点钟方向打了一枪,身后袁朗的枪同样打在那里,但是他们都打空了。对方体力很好,速度很快,而且很熟悉雪山上的路径,超出了他的估算。他当机立断,爬起来开始跑,现在是突围战,他们不占优势。环境太恶劣,吴哲很快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胸口从肺部开始蔓延出疼痛,他强迫自己忽视那些不适,只集中精神试图找到机会。
什么人带什么兵,袁朗带出来的士兵都有了他性格特质中的某一面,当然也包括吴哲。
平时的训练发挥了作用,他几乎不经思考,遵循本能朝着不对劲的地方开枪——没有中,但已经非常接近,对手显然也不好过。吴哲此刻异常冷静,好猎手越是接近成功越要心态稳定。
又听到一声枪响,他来不及回头,开枪的人对准的却是山上,雪块滚落下来,逼得对手不得不顾及脚下。吴哲要的就是那低头的一瞬间,他心无杂念,扣下扳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直响。
砰——
这次对手的钢盔上冒起白烟。
消灭了对方后,吴哲稍微侧目看了一眼,是袁朗从右侧赶来,刚刚开了打掉雪的那一枪。袁朗顺势撞了吴哲一下,吴哲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从背包里翻出催泪弹,对着草丛毫不留情扔了过去。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连这么缺德的手段都能用出来,本身环境变化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吴哲和许三多上来趁机又结果了两个。
现在是五比四了。
损失三个人之后对方终于意识到他们的难缠程度,依靠地利得来的那么点儿优势很快就要消耗殆尽。
现在反过来,袁朗决定追击。吴哲紧跟着袁朗,但他的脚步越来越沉,渐渐和袁朗与他紧跟着的对手隔开了一小段距离,吴哲并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朝他们的方向拼命跑着。
海拔这么高,每跑一步都是对人体的考验,因此在高海拔作战中通常以突袭和伏击为主,也就是敌人之前做的。己方人数没有优势,袁朗的追击行为说不好是鲁莽还是自信。吴哲只能安慰自己,袁朗能做到的自己也行,何况让两人就这么跑出视线范围他也不放心。袁朗携带的通讯设备大概率受到干扰,如果自己不跟上,万一他在追击或者搏斗过程中受伤,这样的后果自己无法想象。
吴哲能听到自己的肺发出呼呼的响声,冷空气将整个呼吸道刮得疼到麻木,疲惫让他视线模糊,双腿更是抬起来都费力,但他不能停,在找到袁朗之前绝对不可以。他循着袁朗追击的路线,一路跟过去,终于看到了正在近身搏斗的两人,枪都扔在了地上,正在靠着拳头和双脚来争夺最终的胜利。
吴哲看了一眼,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两人在距离一段悬崖相当近的位置。吴哲想提醒,但是怕贸然出声影响到袁朗。袁朗的对手个子不高,体型很敦实,双颊上的高原红很明显,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是一个非常适应高海拔的战士。
两人看起来谁也没占上风,各有胜负。四肢是最好的武器,他们你来我往过招间带起雪花和碎石,骨碌碌地往下滚去,掉进悬崖听不见一点声音。底下全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从吴哲的角度还能看到闪着夕晖的冰刃,结成嶙峋的形状。
袁朗右脚踢了过去,带起了一些雪,对手眼睛被溅起的残雪迷住,不由得往回退几步,恰好踩到了悬崖上的一个裂缝,上面盖着一层积雪无人察觉。那里显然承受不住一个壮年男人的重量,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塌陷了下去。
那人失去平衡时,吴哲心里就猛然一紧,开始向悬崖边狂奔,但他没有快过离得更近的袁朗,在那一瞬间就伸手抓住了对手的手臂,然后被对方的重量坠着扑倒在地上,另一只手臂死死撑住地面,防止被对方一起拉下去。
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太渺小又脆弱。袁朗体力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流失不少,也逼近自己的极限,他半趴在悬崖边缘尽力拽住对方,额头上绽出了青筋,手臂用力到发抖,对方用两只手抓住袁朗伸出的手,被崖缝下面山风猎猎吹得像秋千一样在打摆子。他们之间就像拉到极限的绳索,马上就要断裂——或者更糟糕,袁朗可能会被一起带下悬崖。
吴哲能听到自己跑动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衣服摩擦的声响,背包随着跑动重重砸在背上生疼,看上去并不长的距离他跑到双腿发酸了还没到,才发现这绕到悬崖上的路居然比想象中要远很多,而高原也影响太大。他连身上负重的背包都忘了解下,只记得要奔向他们。
吴哲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看出袁朗快要坚持不住了,甚至有点被带着往边上滑,随时都可能跌入深渊。最后一段路了,他一边跑一边喊,不顾血腥味一路蔓上喉咙:“袁朗,再坚持一下,我来了!”
袁朗听见支援来后,将积蓄的最后一点力量全部爆发出来,再往上尽力提了提。吴哲在快要跑到失去意识之前终于抵达悬崖边,扑了上去,手被粗糙的石子地面划出很多细碎的伤口,但他顾不得这些,立马趴到袁朗身边去抓那位战士的肩膀,吴哲咬牙用力,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从崖缝里拉上来。战士上来半个身子之后改为双手撑着地面,两人拽着他的腰和腿把人往上拉,省了一点力。
救援成功后三个人全都筋疲力尽,在上面坐了会儿休息片刻,想笑又提不起力气。此地不宜久留,吴哲搀扶着战士往里走,袁朗走在一旁。对方痛快认输,将装着资料的U盘递给袁朗。袁朗单手接过去,递给吴哲。吴哲看了一眼,确认资料是正确的,想走到袁朗身边展示给他看,才发现他右边手臂的姿势似乎不对劲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绵软地弯折着。吴哲立马上前,抓住他左肩让他停下,绕过去检查。
“嘶,疼,轻点。”袁朗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吴哲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骨折了。”
袁朗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崖缝下风太大,阻力也大。”他没说是那位战士给攥骨折的,不想让对方内疚。毕竟生死关头,竭力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是本能。
战士一脸歉意,他知道自己之前用了非常大的力气,这骨折必定是自己造成的,一定要背着袁朗下山。
袁朗洒脱一笑:“得了,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不影响走路。”
吴哲没搭理他们在旁边的推让,联系了山下让他们准备好救护车,袁朗听见直皱眉:“我自己去医院就行,救护车也太夸张了。”
吴哲紧绷着脸不看袁朗,收好通讯设备,将背包拽着接了过来,“不止你一个人受伤。”他脸色实在难看,袁朗明智选择不再开口。
三人一路互相搀扶着往山下去。路上遇到下山的其他队友,成才早早阵亡,其他人大多也就是擦伤,没有像袁朗几人一样这么伤筋动骨的。吴哲简短地叙述了一下发生了什么,大家听完都吓一跳。
这里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不出意外是袁朗带的队伍取得了胜利。
一行人走在山路上,之前战斗的前嫌尽去,还交流起这次对抗的心得来,走到半路便遇见了从大路开上来的救护车,只有袁朗这个伤员上了车,其余人继续走到山下去。
“你也一起上车?”医务人员在进行简单的包扎的时候,袁朗逗吴哲。
吴哲摇头,硬邦邦地说:“自己走下去是作为一个战士的尊严。”他将袁朗的背包扔回他脚下,头也不回地回到了队伍当中。
袁朗望着吴哲的背影在车后面越来越远,直到在傍晚的山雾中消失不见,自言自语:“不会是在生气吧?”
被袁朗救上来的战士叫于姜,今年才二十岁,是藏区的小伙子。
“你刚才挺厉害。”一行人走在一起,吴哲心里难免有些迁怒,淡淡地想刺他一句为了胜利不顾安危。
于姜没听出来,依旧笑得很腼腆:“我从小在高原上长大,不算什么,你们比我厉害,还救了我。”吴哲心情总算因为他的淳朴和感恩回转一点。他依旧为袁朗之前的行为后怕,一路上都有些不爱说话,和平常活泼的样子大不相同。
袁朗的伤不是大事,还因勇救战友得了一个褒奖,虽然他本人并不觉得这种荣誉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将证书随手扔进了抽屉深处,但因受伤批准的假期算是难得的惊喜。
整整十天假期。袁朗单手伸了个懒腰,靠在那指挥吴哲给他收拾东西,宣布自己要出门逛逛。
“整天对着你们,我都快丧失正常审美了。”袁朗毫不留情地吐槽。
吴哲将他的便装和用品全都归到一起,不咸不淡地问他这几天打算怎么过。
这几天吴哲心情一直不大美妙,之前袁朗救人的壮举在他心上留了一个小阴影,他没法怪袁朗,因为营救战友本身毫无问题,因此这种不明不白的,全是私心的,上不得台面的怒气在他胸中酝酿着,冲撞着,找不到出口。
回家是来不及了,何况不年不节带着一身伤回家也太不像样,袁朗快活地决定:“我要去周围城市逛逛,吃点好的,看看风景,休息一下。”
吴哲“哦”了一声,没有对此发表意见,检查了一下都收拾好了就打算走。已经在翘着脚翻书等待吴哲整理行李的袁朗喊住他,用下巴点了点,“先别忙着走,你也去收拾一下。”
“我收拾什么?”吴哲以为袁朗又在开玩笑。
袁朗笑道:“陪我一起出去啊。”他将假条拍在桌子上,表情有点得意:“你休假,我批准就行了。”
确实如此。吴哲想了想,反正这次大规模演习之后基地确实会空闲一段时间,或许出去走走,心境也会开阔一些,那时候他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别扭或许也会消失。
他迅速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完毕放到了车子后座,把伤员安置在了副驾,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由于不常开车,吴哲谨慎地开得很慢,这段路标识不明,袁朗坐在副驾驶上偶尔指点两句。吴哲偏过头,看到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你闭着眼睛还知道路啊。”
袁朗弯起嘴角:“别说闭着眼睛了,你就是把我塞麻袋里,这条路我也能指导你怎么开。”这倒也不算说错,吴哲切了一声,却也老老实实按着袁朗的指点开出了从基地到公路之间那段路。这条路实在坑坑洼洼,颠得他都有点难受,吴哲有些怀疑这段路是故意修得那么坏的,于是他从心所欲地问出口。
袁朗用完好的手整整衣领,军装穿惯了再穿便装居然有一点微妙的不适应,点头承认,“不用怀疑,就是故意的。”吴哲觉得袁朗绝对在这个设计里出了力气。
到了入住的酒店,吴哲自觉地拎着两人的箱子上楼,袁朗慢悠悠跟在后面。之前吴哲晒伤的那点伤痕早就好全,他们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身姿挺拔的军人气质却掩藏不了,甚至因为吴哲锋利中带着斯文的风度,服务员小姑娘多看了好几眼。
进房间放下箱子,开了那么久的车多少有些风尘仆仆的。吴哲一边把生活用品拿出来,一边问站在旁边闲着的袁朗,“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袁朗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帮我。”他看见吴哲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他,带着点无赖地一笑,抬了抬伤手,“我可是伤员。”放下手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动作不对,牵动伤处带出一阵突然的疼痛,忍不住呲牙咧嘴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吴哲蹲在箱子前,维持着抬头望的姿势盯着袁朗,脸色忍不住沉了下去,冷笑一声:“你倒还记得自己是个伤员。”他张嘴好像有更多话要说,又硬生生忍住了,抿了抿嘴,低头从箱子里找出洗浴用品,拿着往浴室走,回头看袁朗还在原地看他,“不是说要帮忙?”
袁朗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来了。”
番外的车by纯朴老百姓
angry sex!非常难得吴哲是angry的一方
最后有几句话失禁play
袁朗悠闲踱步到吴哲面前。一向聪明的人跟没注意到吴哲在生闷气一样。吴哲站在卫生间里,等着给他宽衣解带,这反而让他更得意。他走近两步,闯入吴哲的个人空间,脚尖碰到吴哲的脚尖,鼓起的胸肌若即若离将要撞到对方身上,眼睛则眨也不眨地盯着吴哲,嘴角带着难以捉摸的一丝笑意。
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这个距离,不是挑衅就是调情。吴哲觉得他兼而有之,甚至难以分清,所以他通常通过情景分辨。众人训练时,烂人队长妥妥是在挑衅。私下里,那肯定是明确的性暗示…
吴哲这次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他默默地怄着气,反而把身子站直了,回避着袁朗露骨的眼神,低着头解衣服扣子。袁朗生出一种顽皮的快意。生着闷气又低眉顺眼帮他的吴哲像极了被土豪恶霸欺负的小媳妇。他更恶劣地用手指挑起了吴哲的下巴。秀才遇见兵啊?怎么一声不吭的。
吴哲文雅又冷淡地把他手推开。兵也要讲军纪法规,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好了。扣子都给你解开了。剩下的衣服一只手也能脱吧。我出去等你。袁朗在他擦肩时拉住他的手臂,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吴哲蹙起眉,一脸严肃,以为他要认真谈起之前在悬崖救人险些没命的事,谁知他接下来正大光明地耍流氓:还有皮带呢。我一只手不好解。
吴哲沉着脸把他皮带抽了,动作没轻没重。皮带扣碰到洗漱台台面发出不小的声响。袁朗自力更生地把衬衣脱掉,然后又来讨便宜。搭把手。背心不好脱。总还是个伤员,吴哲没奈何地又来拽他的贴身背心,袁朗举着手一副十分配合的样子,然后左脚踩右脚的裤腿把裤子也挣脱了,在吴哲面前全身赤裸。
吴哲双手抱胸看他还有什么幺蛾子,没想到对方近乎无耻,毫不掩饰地拿花洒喷了他一身水。哟,湿了。别感冒。一起洗吧。说完,他就把吴哲拉进了浴室。吴哲落汤鸡一样站在原地,浑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珠。对于袁朗有多会气人,他又多了新的了解。他不明白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包括自己的生命也这么轻描淡写,不放在心上。
他一下子发作,把人按在浴室玻璃墙上,脸色晦暗。袁朗被冰得往前躲,直撞到他怀里,而后坏笑道:出来这么久,你也憋坏了是不是?我们好久没这样单独相处了。说着,袁朗的手往他身下摸。吴哲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袁朗再没有可以活动的手。他尴尬的表情一秒闪过,很快调整回来,压低了嗓子直白地引诱:今天省了前戏,直接来?
吴哲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冷着脸看袁朗表演。袁朗轻叹了声,吴哲这么不给面子还是第一次。他哄道:大硕士,松手。我自己准备成吧?吴哲撇下一句等等,然后去了外面,回来时手上多了瓶润滑。
他把袁朗压在墙上,架起袁朗一边大腿,让袁朗双腿大张。袁朗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有点紧张地快速舔了下嘴唇,继而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吴哲一向斯文,做爱也是慢条斯理。今天一反常态,急躁地把润滑挤了满满一手,然后探向袁朗的私处,手指刚挤得下就开始抠挖,专挑那处最有感觉的。袁朗没几下就被他弄得绷紧了腰,前面挺立了起来。
要不是他是伤员,吴哲真想在他提出直接来的时候干脆答应。他想不明白。袁朗虽然是特种兵,老A队长,可也是会受伤会死的普通人。他不信袁朗救人的时候不后怕,骨折的手臂不会疼。也许疼痛能让他意识到生命可贵。不,自己在想什么?万一做得过火,他伤上加伤呢?
吴哲忍着一肚子火,偏偏袁朗还在煽风点火。他把被抬起的腿曲起来半挂在吴哲的腰上,喘息着邀请:进来。可以了……我可不想被你手指先草到一次。太丢人了。
吴哲忍不下去了,从善如流地把袁朗屁股再抬高点,然后一下子贯穿。袁朗闷哼一声,也不知是痛得还是爽得。他能活动的一只手揽过吴哲的脖子,咬住吴哲的耳垂吸吮,吐息着热气。不用客气。我都受得住。
边说他边解开吴哲早已浸湿的衣物,循循善诱:脱了吧。我更喜欢和你,而不是衣服贴一块。吴哲毕竟年轻,直接热切的爱意让他难以招架。湿漉漉的衣服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他把袁朗双腿都抱起来,看见袁朗如愿以偿的表情猛觉上当。自己怎么就被绕进去了?袁朗是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瞄一眼狡猾的狐狸,对方倒是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一脸红晕,兴奋地期待吴哲的后续行动。吴哲强行让自己冷静几秒,确定这个靠墙的姿势不会碰到袁朗伤的手臂后,开始发泄压抑已久的邪火。
袁朗配合地双腿缠在他腰上,左手手臂仍挂在吴哲肩上。看似亲密无间的姿势,吴哲却单方面闷声不吭地猛烈撞击。借助重力,从下而上的贯穿比以往更为彻底。袁朗失了悠闲,脚趾蜷缩成一团,忍耐着过火的快感。他叫着吴哲的名字,把嘴唇贴在了吴哲的嘴唇上。
吴哲抿了抿嘴,似是不情愿和他接吻,好像这是收买贿赂。可袁朗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碰壁,锲而不舍地舔咬他柔软的下唇,说着不痛不痒的荤话,诱骗小少校张嘴反驳。
袁朗说:看错啦……你一点都不娘们……你看把我干得……嗯呜……吴哲微微偏过头偷笑。袁朗声音变得恶狠狠的。客气两句你还变本加厉。他干脆把吴哲的脸掰正强吻。吴哲咬了回去。这让袁朗摸着嘴唇有点吃惊,好像自家养的萨摩耶棉花团突然返祖成了狼崽子。
我本来就不娘们,倒是你爷们得很。吴哲呛他。话里有话,袁朗再装傻就是真傻了。他刚想辩解两句。吴哲捂住他的嘴,最后发狠地把他往墙上撞,顺便把淋浴开关打开,把两人都浇得满头满脸。袁朗濒临高潮,被刚出的未升温凉水一激,里里外外都绞紧了吴哲。两人气喘吁吁,都交代了。
水还在哗哗流着。两人的头发都被冲刷成顺毛,贴在额头上滴滴答答。袁朗像只大型犬一样甩了甩满头的水,哑声让吴哲把自己放下来。吴哲不肯,也不知道今天哪来的劲,一口气把人抱起,就着连结的姿势往床边走。
尚在不应期的袁朗因为这段路饱受折磨,又蜷起了脚趾。他没想过吴哲发脾气能这么倔。一路上不光是水,还有交合处磨出的精水泡沫往下落。袁朗看着那张自作聪明订的豪华双人床,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完了,要赔酒店床单了。
吴哲把人丢在床上。因为床垫极好的弹性,袁朗弹了两下。他一只手撑起自己往后退,吴哲紧跟着上了床。刚夸完你爷们,你躲什么?吴哲明知故问,语气平淡,但谁都能看出他即将爆发。袁朗咧嘴陪笑。别生气,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
吴哲挤到他的两腿间,把他的大腿压在腰侧,揉弄他的命根子。特种兵体力再好也得一两分钟恢复。那里因为刚才的高潮还萎靡着,被吴哲强行唤起,按压着勃起的青筋,又用指腹在顶端摩擦着打转,让袁朗十分难熬。大硕士实在是学习能力超群,不过几次,袁朗的身体和敏感点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谁能想到一两个月前袁朗还开玩笑说他是雏儿。
袁朗嘶嘶着倒吸气,被吴哲玩得又起了反应。吴哲停止了动作,紧握着给袁朗带来束缚和挤压的些微痛感,反问:现在有话说了?我问你,救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袁朗耸了耸肩,那是个很惹火的动作。危急关头,想不了那么多。于情于理,救人最要紧,我不能退缩。
吴哲心知他有的是大道理撑腰,不和他辩这些。他直奔关键处。我说的是你。你有没有在乎过自己的安危?不说这一次,以往演习你也是冲在前面,宁做俘虏牺牲自己。你知不知道有人会替你担心?
袁朗沉默片刻。我不会跟你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种又大又空的话,我只和你保证,我不会轻易没有价值地牺牲。如果能换来逆风翻盘,我还是会做。因为我是你们的队长,我有责任站在最前面。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袁朗牵过吴哲的手往脑袋上放,过了几秒吴哲才意识到他不是要把脸往自己手心送,而是带着自己的手指去触碰脑袋侧面的一处头发掩盖的疤痕。那条疤痕与其他头皮不同,表面光滑,没有发茬。吴哲摩挲了几下,感受它的形状,然后明白了过来。袁朗在他想到的同时解释:有次任务被边境毒贩的子弹剃了头,还好没大碍,擦着飞过去。
连月的演习让吴哲差点忘了真实环境的危险,那和演习比起来是大巫见小巫。袁朗比他年长,经历比他丰富,又是个善辩的人。吴哲的伶牙俐齿此刻也派不上用场。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成熟,有健全的人格,和袁朗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之遥此刻看起来又很遥远。他想起来袁朗曾对他说的话:我想给你这一步之遥上,加点沉重的东西。
他受不了自己此刻的想法,因为这沉重的东西可能是袁朗的死。袁朗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他拍拍吴哲的肩。放心,我不会轻易送死。吴哲什么都听不下去。他吻上袁朗,没有章法和条理,狂乱得像是失去过袁朗一次而要证明袁朗的存在一样。
袁朗应接不暇,被咬破了嘴唇。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在这个吻间。理性和感性相互拉扯。吴哲有多爱袁朗,就有多恨他拿生命冒险,那也是轻视自己的爱。
他把袁朗翻个身,以避开对方的眼神。本以为已经过关的袁朗此时感觉不妙,问了声:吴哲?他的上身扑在枕头上,用肩膀着力,为伤臂腾出空间。而吴哲把他好的一只手反剪到了背后。这是个狼狈的姿势。也是吴哲不常使用的体位。他侧脸努力往后张望吴哲,希望能看到他什么脸色,却只看到吴哲的模糊身影。
吴哲掐住他的腰后入,力道之大,顶得他的脸在床单上摩擦。小少校认真起来,专往刁钻的地方草,几乎是一刻不停地碾压撞击着他的前列腺。袁朗绷得跟拉满的弓一样,腰背弯着,没空注意手臂的不适。在如此高强度的激烈性事中他没碰前面就射了出来。
他晕头转向地喘息着。吴哲仍不放过他,二两软肉暂时没有反应,就扣揉袁朗的乳尖。为了让袁朗也看清楚乳肉如何在手里被亵玩,他把人拉了起来,从背后环着袁朗的肩膀固定,一边还在继续草。
深知袁朗的敏感点浅,他又快又浅地擦过内壁。袁朗破碎地呻吟着,不掺一丝假意。连续三次不间断的性事,让他难以承受。他抓着扼在脖子的手臂,哑声叫着:吴哲……停下……
吴哲不管不顾,经他这么一提醒,反而变换了频率,开始跪立起来很重地凿弄。袁朗哑了声,一个劲地发抖。幸好有十天的假期,他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想。
吴哲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拍了拍他的脸让他保持清醒。他已经射不出东西,而吴哲还在摆弄。袁朗识时务,他主动让步。他请求着:吴哲……说几句话……
吴哲把他的脑袋转过去说:我知道你的道理很多。我也明白这不是空谈。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不过我想这些在你心里没有大道理重要。
他赌着气把袁朗再次翻身,让他躺在床上,双腿则扛在肩上。也许是长期的体能训练提升了他的身体素质,也许是情绪冲上大脑感觉不到累,在袁朗濒临崩溃之际,他仍有剩余的体力。
袁朗的嗓子因为整晚的呻吟哑得不成声了。他捂着自己的前面,不情愿地摇头。不能再来了……吴哲像没听见一样,又开始新一轮的操干。袁朗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骂骂咧咧的。你真要把我干死啊……吴哲回嘴:在床上干死也好过你去别处寻死。
袁朗笑了,很勉强的。说得太严重了。你说的我真听进去了……啊……他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单手推搡吴哲。吴哲轻松地擒拿住了,正要发脾气问袁朗发什么神经,袁朗表情扭曲了一瞬,下面开始漏水,失禁弄了自己一身。
吴哲震惊了。以往和袁朗的性爱都是和谐融洽的,从没像今天这么过分。他是第一次见袁朗失禁。袁朗失神了好一阵儿,清醒时羞愤而恼怒,想冲吴哲发火却连面对面都不好意思,垂着眼咬牙,一副有火没处发的憋屈样子。
此时的袁朗堪称可爱。吴哲想。见惯了烂人得意洋洋,吃瘪倒是稀罕。事已至此,怜香惜玉等事后吧。他顶着袁朗的辱骂重新动作起来,换来队长委屈呜咽的声响。
袁朗最后神志不清还在念叨:懂你的意思了……下次不会了……吴哲把人抱去清洗,嘴上得理不饶人。你最好说话算话。袁朗疲惫得都有点奄奄一息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给你立字据还不成吗?吴哲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把浴缸放满了水,两人泡进去前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收拾那一片狼藉。袁朗舒展着手脚,懒洋洋的,毫无戒备,还把腿搭在吴哲的腿上。吴哲与他对坐,对他的骚扰见怪不怪。从认识袁朗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人毫无边界感。
但......自己现在反而蛮喜欢,甚至有点享受袁朗的这种无意的空间侵犯。那意味着安心,信任和共享。吴哲孩子气地挠了下袁朗的脚底板,逗得袁朗大笑着盘腿藏起自己的脚。你还要刑讯逼供,让我画押啊?
吴哲得意地哼哼两声。对你这种人,只要手段有效就行。做人不能太迂腐。袁朗敛了笑,坐到了他的怀里。好了,我的不迂腐的大硕士,刚才可把我折腾惨了。现在,帮我清理。
吴哲脸一热,被袁朗找到空子调戏。怎么?你弄进去的你不负责?吴哲瞬间羞恼了。当然负责。他的手沿着袁朗的腰往下滑,路过圆润的屁股,探寻他肆虐已久的那处。袁朗倒是放松,甚至死性不改地开始A他,吻上他的喉结和脖子,在那长久地流连。
吴哲已经有心无力,他一边应付着袁朗的事后缠绵,一边手指探到深处撑开让浊液流出。袁朗更不老实了,明火执仗地挑衅道:还以为你能一夜七次。刚听完,吴哲用手指狠狠扣挖内壁,把最后一点粘稠刮了出来。袁朗浑身酥麻,抖了一抖,而后意犹未尽地轻叹。
吴哲淡淡地说:少看些不正经的东西。超出人体极限,会出事的。袁朗重新躺回他那边的浴缸,笑嘻嘻的。改天和你一起看,与民同乐。热水澡让人骨子里暖洋洋地犯懒。两个人又斗了几句嘴,你拉我扯地回到了床上。
激烈的情事过后,两个人都疲惫了。他们窝在一处,像两只动物窝在冰天雪底下的巢穴里一样,就这么悄然无声地交换着呼吸。袁朗首先出声打破了这份平静。假期第一天要在酒店躺着喽。
吴哲闭着眼回他。那你要去雪山草地躺我也没意见。那里风景好。袁朗说:那也不错。吴哲碎碎念。好看是好看,出任务还没看够?袁朗躺在床上畅想。不一样,工作和生活是不一样的视野。
吴哲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从某个角度来讲,他和袁朗很合拍。袁朗说的倒和他想的差不多。他带着浓浓的睡意回袁朗。那好。等你手臂好了,我们再来趟雪山。这次你可别去悬崖边了......
袁朗转头看他。吴哲已经陷入静谧的梦乡。大男孩长相清秀,睡着的样子天真可爱。他在爱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说:知道了,你说好多遍。睡吧。我们会有机会再来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