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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2月 德国
这是我参加过最简陋的婚礼了,尽管詹姆说等到战争结束之后他会再补办一场婚礼。不过说实话,我们都知道那大概只是一句安慰而已。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呢,大脚板?”詹姆斯问
我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一个地下室,一对新人,在场的只有十个人不到,有四个都是地下党的成员。莱姆斯扮演了神父,他在前面巧言令色着说“……不论贫穷与富贵,不论健康或疾病……”,我只是难以忍受地想呕吐,婚姻是什么?爱情是什么?那时我想起沃尔布加和被我撕毁的婚约,这个场面又如此荒诞,一张桌子一对接吻的夫妇,八九还是十个宾客,桌上简陋的一些点心。我知道婚礼选在地下室就是怕纳粹把我们的窝点一锅端了,而我看见詹姆和莉莉接吻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让我头皮发麻,我不感觉感动,这就是我感到怪异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找一个教堂。”我对詹姆这么说,“为什么要结婚呢,詹姆,虽然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婚姻对爱情来说什么也不是。”
“西里斯,上帝不在教堂里。”
可是上帝真的存在吗,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为什么这么多被战火烧死的人都没办法得到救赎?我们都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结婚,你不知道你明天还会不会死,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死去,你要结婚也只能在这个时候,这个糟糕透顶的年代,有没有婚姻又有什么区别?誓词喊完了,他们告诉我莉莉其实怀孕了。我很开心我要做教父了,我告诉他们,这个孩子会是战争的希望,如果是女孩我想管她叫“霍普(Hope)”,莱姆斯的妈妈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会有希望的,西里斯。”詹姆笑着说,“嘿,今天就别讲那些扫兴的话了,来吃东西吧。”
一张桌子上有几个人,我看见一旁热情接吻的马琳麦金农和多卡斯·梅多斯,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一对。不同于我和莱姆斯·卢平,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一对,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上过床或者正在上床。我看见她们幸福的目光,微笑着说,“刚刚听到了你们的讨论,我很好奇,你们觉得什么是爱情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詹姆握紧了莉莉的手,“我以前一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是当我看到莉莉的时候,我想这种感觉就是爱情吧,她就是爱情本身。”
“噢——天呐——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这么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应该高兴的,事实上我确实很高兴,我最好的朋友结婚了,而我马上就要当教父了,我确实很高兴,但是我还是尖锐地说出了口,“每一段年轻,漂亮的女孩给我一个吻,然后快乐了,睡了,然后我们说这就是爱情,爱的要死要活,后来分手了,又一个漂亮的女孩和我睡了,快乐了,这又是爱情,她问我我的前任的时候我得假装我不认识她哪怕我几个月前还想着我可以为她去死,他妈的,这就是爱情,该死的爱情,婚姻就像给个生锈的盒子上一把生锈的锁,操他妈的,生下了那些孩子然后日复一日的争吵打骂,这就是爱情,一代又一代的悲剧。”
“西里斯——”莱姆斯放下了酒杯,低声警告我。
“很抱歉,詹姆,莉莉,我,我很为你们开心,可是——”我意识到我有些语无伦次,我忍不住站了起来说,“如果你们非要我说什么是爱情——一年前,我在,你知道的,战争的地方,看到一对情侣,男的瘸了腿,女的被他背在背上,好像还在流血,他们还在吵架,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找军医,他们那个时候还在吵架,后来我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我听到女的崩溃地大叫她说她受不了了,那时……”我停顿了一下,毫无征兆地看向多卡斯·梅多斯,对她说,“你知道同性恋是犯法的吧?”
“西里斯,坐下!”
我听到了莱姆斯的声音,身体快过意识抢先坐了下来,它听上去像我们之间的安全词,无所谓了,我现在也并不想计较这些,只是这个故事说了一半,我却不打算继续说了。
“你这种人居然在乎法律?”马琳轻笑了一声,右手玩着脖子上的项链,它看上去像项圈。
“嘿,你还好吗?”多卡斯关心地看着我,“不要在你没有喝醉的时候表现出你已经喝醉的样子,这很让人担心。”
你知道同性恋是犯法的吗?我盯着莱姆斯想,我从来不是同性恋。
我没有吃东西,我直接离开了,我很喜悦我最好的朋友结婚了,可是我同时也受不了。我知道这也许听上去有些矛盾,但是它真实发生了。离开婚礼现场的时候我的电报收到了一个地下党成员的死讯,他的名字我忘了,我只记得只和他说过一句话——电报甚至是加密的需要破译的密码,而不是文字,我又想呕吐了,比起难过更多的是恐惧,组织成员的减少意味着可疑的人越来越多。我们都知道它一定有叛徒,它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莱姆斯詹姆斯甚至是莉莉,但我相信詹姆,不相信莱姆斯,尽管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去相信,我总会预设他就是叛徒,带着恨意掠夺他的身体把他拽到厕所里,咬上他的嘴唇,在他压抑的喘息和颤抖的皮肤里里撕开他的衣服,闻着他身上的气味、体温、那些疤痕,那时我会觉得我似乎不是在做而是在谋杀他——我在谋杀他,我是在谋杀他。我们做的昏天黑地,直到他喘着气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洗手台上我才意识到我们弄了多久,我拉着他的腰把他拽起来,给他了一个吻。
是你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最终没有问出口。
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爱,我们都知道,可是那是什么呢?谁又能给我答案。
1942年9月
“你那天讲的关于爱情的故事,你只说了前半段,我很想听后半段。”
我看着莱姆斯的头顶,他很少有想让我额外解释的事情,“为什么想听?”
“也不是很想。”他说,“没事,我不想。”
那时我们刚做完,身体被汗打湿,粘粘的,他趴在我的胸口上,胸口发出闷闷的声音,“你还想要吗?”
“不要了。”
他没有说话,从我身上爬起来,拿起衣服,一个人去洗了澡。
是你吗?
我盯着他的背影,最终没有问出口。
我们知道什么事情发生在我们中间,但是我们都没有说出口。莱姆斯相信我吗?莱姆斯是叛徒吗?我都不知道。这几天在他的肩膀上看到几个曾经没见到的弹孔,我觉得很荒诞很可怕,就像那些弹孔宣判了他的罪行,那时的我只是想干呕。
那段时间,几乎每一天,每一天都有战友死亡,我很害怕收到熟悉的人的死讯,于是我不再认识新人,我和一起出任务的同事都是点到即止的情谊,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关系深入下来,对方变成一具尸体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任务太顺利了,莱姆斯。”我扶着半开的浴室大门,问他,“你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吗?”
“你是说哪个任务?“
“你捣毁的那个窝点,军火库。”我说,“你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吗?”
淋浴的声音突然断了。
“任务结束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他顿了顿,又问我,“你呢?你现在为德国纳粹密码局工作,在那边卧底,破译密码,不好受吧。”
“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比较好。”我说,“在密码局,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他们会把我关起来的,莱姆斯。”
他没有说话,拿着衣服出门了。
1943年3月
一天早晨,我同时听到了两个人的死讯,我忘了那个战友的名字,我只记得他同时是一个丈夫也是父亲,他死了,他的女儿只有3岁,我们都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死的。同时死的还有多卡斯·梅多斯。
我盯着手上的电报发了很久的呆,再起身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过了好几十分钟了。
我记起沃尔布加说的话,她说我们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自杀不能上天堂,同性恋也不能上天堂。我很想问多卡斯,地狱是什么样的呢?如果我可以在地狱和我的旧友们重逢,那么地狱也不是很可怕。只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1943年7月
“我只有二十分钟”,我穿着风衣间歇地看着窗外,压低了嗓音,“快点,有什么话快说。”
“他们怀疑你。”詹姆说,“嘿,你知道的、因为你是一个布莱克,而且你为德国密码局工作,他们怀疑你,很早之前我就听说组织里有传言怀疑你就是那个叛徒。”
“他妈的”,我低声咒骂,“肯定是有人故意说的。”
“好了,你知道就行。”詹姆说,“还有,莱姆斯失踪了。”
“什么?”
“你已经多久没见过他了,一年,两年?噢,你知道的,几天前的谋杀计划,纵深行动(Operation Valkyrie),谋杀元首失败,很多人选择临阵倒戈,也许他也是。”詹姆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叛徒,但是,我应该庆幸他们知道的都不多。”
“你还记得我在你婚礼当天讲的那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战场上看到一对受伤的情侣,男的瘸了腿,女的被他背在背上,两个人被发现的时候还在吵架。”我起了身开始整理东西,时间不多了,“那个时候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把他们送到军医那里去,两个人吵的很厉害,但是自始至终,他们都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
我看着詹姆悲悯的目光,我那布满茧的手,我在想,可能再也不会有人握住它了。
1943年8月
小哈利除了爸爸妈妈之外,第一个学会的单词是“Pad”,我可以当他在叫我的小名padfoot,那是这么多年为数不多快乐的事。
莱姆斯回来了,消失了几个月突然回来了,浑身是伤,我把他拽到卫生间大吵了一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我把他按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狠狠的进入,我似乎看到了他的眼泪,但我相信那是错觉。
是你吗?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我们出去的时候,马琳·麦金农看着我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和痕迹,她问我们是不是情侣,每一次我都矢口否认,我说同性恋只能下地狱,我当然不是同性恋,哪怕我必须下地狱,也只能下地狱。
“下次声音小一点,西里斯”,莉莉责备地说,“哈利太小,这个问题不适合做早教。”
她话音刚落,詹姆猛地跑来大声说,“快跑,所有人躲到地下室的通道里,快跑——”
我记不得很多事,我只能记得子弹的声音,那时我觉得我身份还没有暴露,那时我和他们跑散了。我走之前还在想天呐小哈利在哪里,怎么办,他才多大?
马琳死了。
1943年8月
我知道我的身份暴露了,我将被抓进监狱。詹姆和莉莉都死了,莱姆斯失踪了,那好像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但是我现在一想起,都觉得如此头痛欲裂。
我看着墙上的十字架,心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救赎。我看着我手上的伤疤,颤抖的伤疤,我心想小哈利才多大,他现在又在哪里,我的教子在哪里?天呐,我有没有和莱姆斯说过我的心里话?我知道了叛徒不是他哪怕我怀疑过千千万万遍,可是我有没有对他说过那些话,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的那天,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出现在阳光下的那天,如果有那一天……该死,可是如果有那一天,我会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