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八木第一视角,大部分内心独白来源于访谈。
-
《潮涌》
(1)
“萩原桑,八木桑,请看这边!”
仿佛下意识般转过头循声望去,坐在我身边的萩原也和我一起抬头,不动声色地向我这边挪了挪,两只手支撑在音乐教室的储物柜台上,对着镜头定了定神。不知什么时候酒井导演突然走了过来,举起脖子上的相机,对着我们这边按下了快门键。
“非常好,两位看起来真的相当还原角色。”看着相机里定格下来的画面,留下这样一句评价,酒井导演便离开了,回到其他工作人员身边。
说起来能接下这个剧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感谢酒井导演。
在社交平台上被幸运地选中,被公司告知要独自进剧组,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夹杂着一些对未知的恐惧,听说和我双主演的另一位演员是童星出身,虽然年龄上比我小一岁,在演艺方面却是大前辈,这么一想,好像更紧张了。
进组第一天,萩原似乎先我一步到了。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低着头,似乎在读剧本。他的刘海乖顺地随主人的动作淌下来,遮住了视线。至少看起来是个很认真的乖孩子。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萩原从剧本中倏地抬起头,与我的视线在空气中汇合。因为疫情的原因,他带着口罩,应该是为了角色而留长的刘海,一双大眼睛从额前的碎发中看过来。
该怎么形容萩原的眼睛呢,他的瞳孔黑黑亮亮的,深不见底,让我联想到宇宙,仿佛有一种引力,看久了的话会跌进去。又有点像潮汐,将海边流离失所的生物向海底深处推去。
而我也确实在被推着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萩原的面前。
其实我本身是不太喜欢热闹的性格,一直以团队的身份进行着演出活动,有时候也是真的很感谢队里兄弟们的照顾,偶尔达到社交峰值偷偷休息一会也无伤大雅。但这次是作为个人的行动,进组第一天,出于工作经历上后辈关系的考虑,也是出于礼貌,我本就打算主动打招呼,也在脑海中设想了很多种可以将话题接续下去的可能。
但当这一刻真实来临的时候,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是有一些失语。这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幸而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我说:
“你好,我是八木勇征,请多关照。”
就连打招呼的方式都预演了无数遍,终究还是选择了握手。我站在萩原面前,向他伸出手,脸上是标准化的偶像笑容,他很快作出回应,也握住我的,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力道不重不轻。
“你好,我是萩原利久。”
萩原的声音很好听。和我清亮的声线不同,他的声音偏低沉,带点沙哑,又有点性感,是那种在走在街上听到我会留意回头看一眼声音主人的好听。
大脑慌慌张张迅速开始搜索之前设想过的各种话题,结果反而因为选择太多导致无从下手。仿佛预知到这一切,萩原好听的声线再次出现,他说:“可能猜错了,但我还是有点好奇,话说八木君的这个发型是参考了《东京复仇者》里的角色吗?”
“诶?”
我有些愣住,从没想过萩原会选择这个话题,更没想过身边会有人发现我的这些小心思。这个时候的我们还没有换成剧中的角色形象,还保留着本人的个性特征,萩原的眼睛亮亮的,在等待我的回答,我说:“啊哈哈回答正确,萩原君也喜欢看漫画吗?”
“是啊,很喜欢哦。顺便一提,我也很喜欢看《东京复仇者》,漫画也好动画也罢都有在追,也很喜欢八木君cos的这个角色,话说八木君最喜欢的漫画是?”
还没来得及回复,萩原被服装组的老师们叫住,喊他过去试角色造型。萩原冲着那边挥了挥手以示回应,又转过头来歉意满满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点了点头,意思就是默许了。
临走前萩原再次转过身来,很是诚恳地盯着我的眼睛,说:“请等我一下,我们待会再聊。”
我再次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
等我也换成角色造型后,目光下意识追寻萩原的身影,在音乐教室的储物柜台上发现了他。
萩原正盘着腿坐在音乐教室蓝色的柜台上,靠着窗户继续读剧本,他身后的白色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也顺带拨动起他额前厚重的刘海,因为是靠着窗的关系,此时我才注意到,萩原的脖子很修长,和他的手指一样修长。
我向萩原走过去,双手靠后支撑在柜台上,轻轻一跃便坐了上去,我说:“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是漫画哦。八木君最喜欢的漫画是?”萩原合上剧本,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噙着礼貌的笑意。
“我真的超级喜欢看漫画的,要说最喜欢的真的太多了,如果硬要选一个的话……那果然还是《刃牙》吧。萩原君呢?”
说完后我就有点后悔。一谈到兴趣爱好就有些得意忘形,因为这个漫画其实不算很大众,万一对方没看过,只听着自己单方面输出的话,果然还是太不礼貌了。
“诶?好巧,我也超喜欢《刃牙》的。”萩原的眼里神采奕奕,说着还坐在柜台上比划了一下漫画中的经典动作。
我有些惊喜,从未想过能和共演在兴趣爱好上也达成共识。仿佛是如获珍宝,又起了些莫名的胜负欲,我继续追问道:“其实还有一个漫画我也很喜欢,但是有点冷门哦,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超强便利店店员的故事——”
“不会是《Tsuyoshi那个战无不胜的男人》吧?设定很超现实,但是故事又很有趣,一看完就迅速推荐给朋友了呢。”
萩原对答如流,完全说中。
看起来严肃认真的人,意外地很好相处,甚至产生了一种已经认识了很久的错觉,这让我对接下来的拍摄工作隐隐开始期待起来。
关于漫画的话题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完全没有察觉到酒井导演的靠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住才下意识抬起头。
此时我和利久穿着角色高中时代的校服,是平良和清居的模样,却还没有完全进入角色,还带着一半本人的人格。萩原盘着腿坐在蓝色的柜台上,不着痕迹地向我这边靠了靠,我双手支撑着柜台,双腿自然垂下,微微仰头俯视着镜头,两个人都很默契的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
第一张剧照就这样被保存下来。
(2)
拍摄地在神奈川县,距离我家稍稍有点远。
不过早起这方面我一向没什么太大的困扰,生理时钟早早将我唤醒。我掏出手机,下意识点开和萩原的聊天框,上一条还停留在他分享给我的一首歌——是玉置浩二的《Friend》。配文是:专门分享给八木君的,如果认真听了的话我会很高兴!
平日在片场的时候萩原就很喜欢乐此不疲地放这位歌手的作品。
虽然和萩原在漫画方面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但在音乐方面却没什么太大的交集。我个人是属于比较沉浸于自己世界的类型,对于身边朋友的推荐除非确实是兴趣所在,一般不太会关心其他人的想法,但出于礼貌还是会象征性的应付几句。
这么想着,我点开对话框,回了一句:我会听的。关掉了手机。
-
此时的地铁上还没什么人,我专门挑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耳机带上,打开播放器,下意识按下暂停键,是之前正在播放的曲目,Aimer的《六等星的夜》缓缓流入耳朵。
这位歌手的声音很清澈,在某种意义上能起到治愈作用,且为很多我喜欢的动漫作品演唱过主题曲,私心在放空的时候很喜欢听她的歌。
我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耳朵里是Aimer清澈的声线,脑子里却诡异地浮现起和萩原聊天记录的画面。那句“专门分享给八木君的”仿佛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能是出于好奇心,鬼使神差般,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播放器,搜索玉置浩二,点开了那首《Friend》。
是比较偏复古风的曲调,歌手的声音很低沉,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在听完这首歌后,我又迅速切换回自己创建的Aimer的歌单。
-
下了地铁后距离当前正在拍摄的高中还有一段距离,我决定步行过去。
“诶,八木君,早上好!”话音刚落便是自行车的响铃声,不等我回头,萩原已经骑着自行车停在了我的身边,他的两只手放在车头,一只脚踩在地上,身上穿的正是角色的校服,再加上他本就年轻充满活力的笑容,倒真有种要去上高中的错觉了。见我呆愣在原地,他继续说:
“还有一段路,让我载你过去吧?”
“早!”我赶紧回应,仿佛做贼心虚般迅速摘掉了耳机,耳边Aimer的歌声戛然而止。一系列动作下来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虽然拍摄中的场景是夏季,但实际上此时正值深秋,我搓了搓手,将手连同蓝牙耳机一起放进口袋里。正当我看着萩原车尾空空的座位,思考要以怎么样的姿势坐着才不会奇怪的时候,萩原脱下了自己的校服西装外套递给我说:“果然大清早还是有点冷,我一直在骑自行车所以不觉得,八木君要披着吗,待会车子动起来可能会有风。”
“你还是自己穿着吧,我这一身可不是白练的。”我弯了弯手臂,佯装展示肌肉的样子,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攀上嘴角。
有奇怪的暖流涌入心头。虽然我猜萩原只是单纯的想和同为共演的我快速拉近距离,也可能比起我本人,更多的是在面对清居,毕竟一天之中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以角色的身份相处着,但无论如何,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不可否认的是,被人关心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萩原也没有坚持,重新披上外套,转过身子乖巧等待我上车。
我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和剧里一样的方式,转过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支撑着座位,和萩原背对背靠在一起。
萩原的后背不像他本人那样精瘦,意外地很宽阔。随着自行车的出发,周身的风景像故事在倒叙,被风裹挟着向后退,身后有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隐约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不知道是属于谁的,也被卷进风中,逐渐消散在空气里。
“《Friend》,我有听哦。”
我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提,一只手撑着座位,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攥紧了蓝牙耳机。
“真的吗?”萩原似乎很惊喜的样子,立刻做出回应:“我也有去听FANTASTICS的歌,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随便点开了一首,结果意外的很好听,很有节奏感,等回过神来已经全部听过了。尤其是八木君的声音,没想到唱歌的时候更有感觉,是和本人一样充满活力的元气歌声。”萩原顿了顿,继续说:“我真的很喜欢。”
不曾想会收到如此真诚的答复,我有些羞愧,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之前地铁上,我一定也认真听完玉置浩二的歌曲。
“啊……谢谢。”我支支吾吾地说:“玉置浩二君的歌也很不错,是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歌声。”
萩原没有回话,可能是出于愧疚,也可能是真的想这么做,我鬼使神差开口,说:“再过三周我们会有巡演,到时候要来看吗?”我半开玩笑道:“可以作为家属票,我给你留最好的座位。”
萩原还是没有回话,我慌慌张张想找话题弥补,不料他突然开口,说:
“我刚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后续的档期,确实是有空的,我一定会去的。”
-
可能是因为有交通工具所以缩短了路程,也可能是因为有萩原的陪伴,一路上都在聊天,很快我们两个就到了片场。
小山的扮演者高野第一个注意到,他说:“不是吧,你们两个人,平常在片场随时黏一起就算了,下了戏来的路上也要结对?”随即他凑过来,眯着眼睛看着我说:“八木君不会是乘着萩原君的自行车过来的吧?”不等我答复,他以一种看热闹的表情继续调侃:“明明上次在路上遇到萩原,想蹭一下他都不让的,还说什么不安全……”
有这样的事情吗?我有些错愕,来不及多想,立即回应道:“没有,就是在路上碰巧遇到了……”我正要解释,萩原突然凑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说:“对啊,作为骑士我当然要接我的国王上下学,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嘛。”
他没有看我,因为突然凑近的关系,带点沙哑的好听声线近在咫尺。我抬了抬下巴,配合着演出清居骄傲的模样,好像真的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仿佛突然跌落谷底,又仿佛从未攀登上去。受到并非必要的照顾也好,默契到让人害怕的氛围也罢,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其实是在沾清居的光。有时候倒真的有点羡慕清居了——
能被一个人这么热切地注视着,被如此真挚得爱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达成某种奇妙的默契,也不需要特意去沟通。出地铁后,没过多久就会等到骑自行车来载我的萩原,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一起去片场。
好像就可以把片场里相处的时间拉得再久一点。
(3)
虽然时空上来说,拍摄进程已经过去一周多了。但我体感上却要快很多。
平常在团队里巡演的时候好像从没有过这种体验。可能是因为知道有排得满满的档期,基本上表演的形式也没差,时间就只是单纯地在流淌而已,像那种潺潺的小溪,和我的生活是错开的,它能感受到我,我却感受不到它。而在片场不一样,时间变得可以捉摸,流淌变得湍急起来,推着我向终点走,因为我深知,终点总会到来。想到这里时间之溪就会流得更快,快到像潮涌。
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
酒井导演是一位很年轻的导演,会充分尊重演员的意见,平常总是笑眯眯的,但是在该严肃的时候又会严肃起来,效率也很高。服装组和道具组的大家也都充满善意和热情。其他的共演也都很好。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遇见了萩原利久。
与我为数不多的不同点,萩原早上刚来的时候睡眼惺忪,有时候实在太困了就会换我来载他,他会学着我的样子,或者说是学着剧本里平良和清居的样子,也反坐在自行车后座,和我背靠着背,实在支撑不住的话就在我的背上靠一会,顺着睡意,头自然而然垂在我的颈窝,他的头发轻轻软软的,呼吸也是轻轻软软的,都贴在我的脖子那,有点痒,心里某些地方更痒,我不着痕迹缩了缩脖子,又怕把他弄醒,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但是他好像从来没醒过。等到了片场,仿佛有预知,他会自然清醒,用平良的刘海遮住眼睛,打哈欠的时候也会小心用手遮住,说起来他的手真的很大,能刚刚好遮住整张脸。但是等到正式投入工作的时候,他又会一改早困的模样,打起精神来和每个人相处融洽,元气满满地面对每一项拍摄任务。
“真的有这么困吗?你晚上都在干嘛呀,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睡觉的吗?”
候场的间隙,萩原坐在角落里等待,见他依然在打哈欠,眼角渗出一些生理性的泪珠,我有些无奈,走过去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拍了拍萩原毛茸茸的后脑勺。
萩原整个人一僵,摸了摸刚才我拍过的位置,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笑道:“因为球赛实在太精彩了嘛,有时候熬夜看了以后作息会有点调整不过来,不过,我没问题的!因为想到勇征这么积极,每天都元气满满的样子,我也能被带动变得积极起来。而且,什么年轻人不年轻人的,勇征不也只比我大了一岁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称呼从“八木桑”到“八木君”,再到现在的“勇征”。好像一些都顺其自然的样子。
“啊我完全理解,有时候随便点些外卖,再配合几罐啤酒,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去想,沉浸在自己的喜好里,看球赛真的会忘记时间,完全不会困。”说着说着甚至已经能共感到之前通宵看球赛的愉快心情了。
萩原似乎也被带入了这种氛围,困意被驱散了大半,他转过头来,眼睛里有星星,神采奕奕地盯着我的眼睛,说:
“等到拍摄结束了,或者其他任何时候,有机会的话,要不要一起通宵看比赛?”
“好啊。”几乎是不假思索,我立即回应道。
“对了。”突然想到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咖啡粉递给萩原,说:“之前买了还没喝完的,你可以早上来了以后泡一点,我感觉提神效果还挺好的。”
其实不是的。
之前假期得闲一个人在街上瞎逛的时候,偶然撞见这罐咖啡,突然就想起萩原来了。我自诩是个实用主义者,也很少会冲动消费,早起于我并非难事,咖啡更是用不上,但是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力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这罐咖啡以礼物包装袋的形式提在手里了。就当是来自年长者对年下者的关心吧,我这么想着,却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萩原很惊喜,看着我的眼睛里亮亮的,他以双手的形式接过,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小的咖啡罐,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罐身,对待什么珍宝似的,双臂交叠在一起,将这一小罐抱在怀里,说:“谢谢,我会好好喝完的。”
这个眼神我非常熟悉。是平良看着那瓶储藏着清居给的零钱的烧杯时候的眼神;是平良盯着清居喝姜汁汽水照片时候的眼神;是平良看着花火中清居的眼神;
是专属于清居的眼神。
(4)
短短两周的时间,清居和平良的高中生活就这么结束了。拍摄地从宁静又风景如画的乡村转移到了城市。
同时这也意味着我和利久专属的自行车之旅告终。
背景转换到平良的大学生活,另一名主要角色小山登场。这天的拍摄任务是平良在家里为小山庆祝生日,和我没什么关系,正巧碰上后天FANTASTICS有巡演,考虑到还是当面请假比较有礼貌,于是还是来到了片场。
刚进到棚里,就撞到高野打着哈欠,向利久走过去,哥俩好地搂住利久,说:“啊——太困了,萩原君,之前你一直在片场随身带着的咖啡呢,可以分我一点吗?”
因为是两个人都背对着我的关系,看不见表情,利久的声音有些犹豫,说:“抱歉啦,因为是很重要的人送的,所以恐怕……这样吧,我去楼下的咖啡店给你带一杯?”说着向其他工作人员那边走去,说:“大家辛苦了,要喝咖啡吗,我正好要去楼下,可以帮忙带。”
记录完大家的需求后,利久转过身来,视线和站在门口的我撞了个满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又强迫自己重新和我对视,小跑着奔向我,说:“你来了。”
“我来找酒井导演请个假,因为你知道……明天有巡演嘛。”我顿了顿,利久马上接话,依然是那么真挚热烈的眼神,诚恳地说:“嗯,我一直都记得。”
倒让我有些失语。我避开他的视线,说:“在这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找一下酒井导演,马上回来。”
-
酒井导演非常好说话,很快就表示出理解,并且祝我演出顺利,我再三道谢,微微低头鞠了一躬,转身向利久那边走去。
没想到他真的就这么待在原地,一直等着我。
“不是要去给大家买咖啡吗,走吧,一起去,别让大家久等。”我有些哭笑不得,也小跑过去,身体像是有自主意识,我举起手臂,轻轻拍了拍利久的后脑勺。
“诶,你听到了吗?”利久脱口而出。
我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但是谁都没有明说,谁都没有挑破。就像两个面对面踩在独木上的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就这么安稳地待在安全区,只要没有潮水涌过来,谁也不会冒险先跨一步。
“当然听到了,没记错的话,可不是个小数目,你一个人拿得下吗?走,我和你一起。”
-
在等待咖啡的间隙,我说:“今天的拍摄行程匆忙吗,如果结束的早的话,好想去吃东西啊——”
“有时候经常在想,勇征是不是会读心术啊,完全把我想说的话抢走了。”利久一手端着一杯咖啡,我从他手中接过一杯,放到柜台不远处的桌子上,顺势坐了下来,他便也跟着坐下来,继续说:“话说你想去吃什么?”
天气从深秋变成了寒冬,我看了眼窗户,已经结出厚厚一层霜,顿时感觉更冷了,我搓了搓手,说:“冬天的话果然还是——”
“烤肉!”
异口同声。
默契到可怕。
(5)
等利久拍摄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七点,期间他一直和我发消息,也不知道是如何抽出空隙的,他说:[抱歉抱歉,如果勇征饿了的话可以先去点餐,我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出现。]
[四十分钟!]
[三十分钟!]
[我在车上了,专门叫了计程车,应该很快了,目测还有二十分钟。]
[十点五分钟!]
[啊——堵车了……我在跟司机加油了!]
[诶?好像下雪了!]
[你冷不冷啊?今天好像又降温了,晚上会更冷,记得多加点衣服。]
此时我已经盘腿坐在利久定好的烤肉店了,是一个小隔间,隔音效果意外的不错,地板上铺着榻榻米,可推拉的屏风门,木制桌几正中间放着烤肉用的烤盘,靠墙的位置堆着小簇碗碟,以及几个纯白色的酒皿。
我看着一连串利久发过来的消息轰炸,控制不住的笑意攀上嘴角,可能是因为小隔间透风不好的原因,明明室外已经是零下的温度,室内却燥热的要命,我不禁松开了领口衬衣的几颗纽扣,再掏出手机慢慢回复:
[不要影响司机驾驶啊喂——]
[不用急,我还不是很饿,你慢点,注意安全。]
对面没有回复,肚子已经开始叫唤,我忍着饥饿接着打字,正打到一半,屏风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气喘吁吁的利久。
“抱歉,来晚了。这顿饭我请客吧。”利久脱掉鞋子,再脱掉外套,堆在榻榻米的角落里。
“没事,我也刚来不久,而且哪有后辈请前辈吃饭的道理?”我下意识推脱道。
利久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没关系的,勇征可以下次再请回来。”不等我回应,他不动声色地展开菜单,扫视一圈,说:“勇征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那当然是肉,各种肉都来两盘吧!”提起食物我就有点振奋起来,果然美食是人生最大的幸事之一,就像《非自然死亡》里的台词说的那样:有功夫绝望的话,还不如去吃美食然后睡个好觉。我想了想,继续说:“主食的话果然还是炒面,炒面永远是第一名。”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我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在里面已经躺了很久的FANTASTICS演出门票递给利久,说:“之前承诺的'家属票',给。”
“家属票......吗?”
利久依然是用双手接过,小声学着我的舌,低头捧着这枚票,拇指腹小心翼翼摩挲着票面用烫金印刷着的VIP字样。
“对了,还有这个。”利久如获至宝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让人看了心情大好,像考好成绩得到奖励的孩子,又有点像那种乖驯聪明的大型犬,只要得到主人的夸奖就会高兴到一直摇尾巴。我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甚至起了些私心,想看到更多这个样子的他。我从包里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自制周边,是一个卡包,形状是西兰花的样子,举起的一只手臂上被肌肉布满,下巴那里还被我设计了一颗痣,全程由我设计的周边,甚至还为它赋名:八木西兰花。我说:“送给你。”
我继续说:“要好好使用哦,要每天都带着,随时向我汇报,知道吗?”
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些带了点命令意味的语句仿佛有自主意识,直接背叛我的理性,礼貌,打破与他之间已经快要变得薄如蝉翼的社交壁垒,跳脱出来。
“诶?这个是传说中的八木西兰花吗?”利久快速接过,仔细端详一番,直接就戴在了脖子上,然后继续放在手中把玩。突然想到什么,他说:“看样子,应该是勇征使用过的?”
“……”
我有些不知所措,事实确实被他说中,倒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从公司拿到手中的实物也只有这一个,但是被他就这么大剌剌地问出来,氛围变得有些微妙,我没有直接回答,说:“那这次回公司,再给你带一个新的过来?”说着就要坐起来越过桌几去抢他手里的。
利久的反应更快,他的手很大,比我的要大很多,手指修长,单手就能抓住西兰花,他一只手抓着西兰花,身体后倾,抬高手臂举过头顶,说:“送出去的礼物哪还有收回的理,这个就很好,不用麻烦勇征再去换新的。”
我扑了个空,也懒得跟他争。只好收回空空的手重新坐回榻榻米。
总感觉小隔间里的空气比刚才更热了,我喃喃道:“外面真的下雪了吗,怎么感觉好像有点热……”索性再解开一颗领口的扣子。
利久没有说话,小隔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他轻轻吞咽口水的声音。我的视线被他滚动着的喉结吸引,不止一次感叹,他的脖颈线条真的非常完美,流畅修长的线条,中间的喉结微微凸起,就连弧度都是完美的,之前听说过人是有黄金比例的,如果脖颈有黄金比例的话,他的脖颈线条应该会被划进教科书级别的分类吧。视线再往上,是他的嘴唇,下唇的位置有一颗痣,不偏不倚就在唇边,相当性感。喉结的主人再次咽了咽口水,口渴了似的,抿了抿嘴唇,仿佛有什么魔力,我也跟着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点的烤肉。”
烤肉店员突然适时地推开屏风门,像一根救命稻草,将快要坠落至湍急河流中的我拉了上来。他将餐盘小心翼翼盛放至桌几,说:“两位是选择自助吗,还是我来为您烤肉?”
“自助就好,谢谢。”利久先我一步做出决定,对着店员微微一笑。
“啊——终于上来了,之前还没什么感觉,真的看到肉了才发现,肚子好饿!”
这倒是事实,饥饿感涌上来占据大脑,容不得我多想,眼前是渴望已久的炒面,金灿灿的色泽,面条之间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一些调味料的颗粒,食欲大好,也顾不得其他,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其间利久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夹杂着一些沙拉,手上不停地往烤盘里加肉,再夹到我的碗里,说:“勇征,好厉害……”
等到肚子差不多没有饥饿感的时候,我才从碗里抬起头来,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利久。他已经没有在用餐了,托着腮面带笑意看着我,其间时不时从盘子里再放进烤盘一些肉,给我看得一阵害臊,咀嚼的速度也变缓了,我咽下一口肉,说:
“你吃饱了吗?就只吃这么点吗?别搞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吃啊……吃这么点,难怪这么瘦。”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忍住还是从烤盘里夹了一片烤五花。
利久笑得更开,说:“是勇征太能吃了吧——”,说着又往烤盘里补上了一片五花肉,好像盘里就没有空过。利久接着说:“奇怪,为什么这么吃却不会胖呢?还是身材这么好的样子……”
当然是因为吃的多运动的也多啊。我暗自腹诽,说:“毕竟我可是早上三点就去健身房的。”
“诶——”利久发出一声感叹,说:“腹肌好练吗?一定很累吧?怎么样才能做到不努力又可以获得这样的好身材?”
“请不要大白天就开始做梦。当然是要付出汗水才行的。习惯了以后就好了,把健身这件事当成习惯就不会累了。再说本来就是练给粉丝、喜欢支持我的人们看的,怎么说也算一种动力吧。”
只要付出了努力,就一定会做到,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该吃的时候就好好吃,该认真工作健身的时候就好好对待。及时行乐,一直将此作为人生准则。
及时行乐。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鬼使神差般地放下手里的筷子,直视利久的眼睛,说:
“要摸摸看吗?腹肌。”
利久也愣住了,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毕竟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不着痕迹地吞咽着口水,从榻榻米上跪坐着挺直背脊,说:“可以吗?”
小隔间内的氛围又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我也跟着坐直了身体,虽然在巡演的时候无数次将衣服掀起来,或者是半敞开,或者直接撕掉,但这次在利久的注视下,手揪着衣摆,竟有些无法动弹。
外套在刚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脱掉放在角落,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和套在衬衫外的低领毛衣,领口的纽扣因为之前太热的缘故,被自己解开了三颗。既然是自己提出来的话茬,我咬了咬下唇,将衣摆掀了起来,面上强装镇定,摆出巡演时的笑容,半开玩笑说:“反正已经被公司的同事们都摸过好多次了,我都在想以后是不是要收费了。”
见利久仍是没有反应,仿佛宕机,我反而平静下来了,继续循循善诱:“反正后面我们不是还要拍赤身果体的戏嘛,怎么,这就害羞了?”说着就准备起身去抓他的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利久先我一步直接跪坐起来,一只手撑着桌几借力,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腹肌上,就只是这么放在上面,手掌摊开,每一根手指都接触到肉/体。他的手掌心很温热,他的眼神和他的手掌心一样温热,随着手部动作一起,黏在那里,接着从手掌变成一根食指,沿着腹肌间的沟壑线条开始勾勒。
一瞬间我仿佛感电。电流经过全身通向大脑,头皮发麻,像在放烟花,可能是被他碰过的关系,小腹那里痒痒的。
“好了好了好了,有点痒。”我匆匆忙忙放下衬衫,下意识朝着下身盯去,还好,没有反应。很好。
“诶?”利久也仿佛感电,迅速收回手,视线乱飘,有些不知所措,很快他重新对上我的视线,说:“嗯嗯,手感很好,有些流连忘返,很结实。好羡慕啊,果然让人有想健身的欲望了。”
“倒也不需要点评啦。吃好了吗?”我整理了一下衬衫,借机强行唤回纷飞的思绪,将领口的纽扣重新系上,我套上外套,准备起身,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说:
“还剩一周的拍摄时间,最后一场戏大概可以摸个够了。”
-
推开烤肉店的门,寒气扑面而来,正如利久所说,室外确实下雪了。
不是那种混杂着雨水的雪籽,而是货真价实一片片的纯白雪花。
很快雪花就飘到了我的头发上,肩膀上,甚至钻进领口,我不由得紧了紧脖子上的格子围巾,摊开手掌心,接住一小片雪花,冰冰凉凉的,隐约还能看到形状,是六边形的,在手中很快就化掉了,变成一片湿痕。我抬起头看着澄澈的夜空,有更多的白色雪花飘下来,再次抬起手去接。
“真的下雪了诶,你看——”等手中积攒到足够多的雪花,能分辨出形状的时候,我转过身准备展示给利久看。
刚回过头,就看到利久举着他的私人手机,正对着我。
一枚雪花悠悠然落到镜头上。
“怎么了?平良上身啊。”早已顾不得手中已经化掉的雪花,我强行按捺着心中不可名状愈发汹涌的情感打趣,凑过去准备看一看成片。
利久的手机已经恢复成摄影模式,他将手机息屏放进口袋里,看着我的眼睛瞳孔里有宇宙万物,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他说:
“好想抓拍保存下来——因为这一幕实在太美丽了。”
(6)
和利久告别后,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我习惯性将自己缩在座位的角落里。
戴上耳机,打开播放器,轻车熟路在搜索栏输入:玉置浩二,再点开《Friend》这首歌。是之前利久推荐过的那首。
依然是沉稳带点沙哑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那个同样有着沙哑声音的人。这人平常在片场哼歌的时候可以听出来,调子还是很准的,如果稍加培训,搞不好也可以唱歌很好听,而且可能会有点像这位歌手的歌声。
但是也不能太好听,万一唱的太好听了,会不会自己的饭碗保不住啊。不过应该也不会,毕竟利久大概从来没想过进军偶像界,从交谈中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相当喜欢演戏的人,也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原则,而且不可否认的是,他很适合做演员,他的演技非常好,没有作为共演的他的帮助,作为一名新人的我,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体验以及表现。经常在他的带动下,情绪渲染下,自然而然就能入戏了。
他的演技太好了,甚至能做到出入戏自如——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或者说是我的演技还不够成熟,不然为什么经常在下了戏后,看着他在我的面前恢复成本人的样子笑着闹着,依然有种怅然若失到甚至有些心痛的感觉?
虽然演艺界因戏生情甚至最后终得圆满的情况不少,但这样会不会又显得太不专业了?不过我本就不能称得上专业。但利久一定是足够专业的,他的演技好到可恨,让我都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目前清居和平良的高中戏份已经拍完了,清居此时正处于一种对于自己早已喜欢上平良这件事还不知情,或者说不承认的阶段,甚至国王大人还向他的骑士献上了自己的初吻——也是我的荧幕初吻。
不知为何,这个吻会零零碎碎出现在一些梦里,后续的发展也会不同,有些我记不太清了,有一种情况我印象深刻——
这个吻被继续下去,清居顺势将平良按倒在地,加深这个吻,这个吻僭越了阶层,甚至跨越时空。等到两个人都被彼此亲吻到缺氧的时候,再做一些会更缺氧的事,平良情到深处一转攻势,翻身将清居按倒在地,两颗脑袋像天鹅交颈,汗水,泪水,各种液/体也交织在一起,这个时候平良的嘴唇动了动,在清居通红的耳边出声,念出口的却是:“勇征……”,画面就会跳转变成刚进组那会,我们一起骑着自行车去片场,利久太困了躺在我的身上,头靠着我的颈窝,同样是两颗脑袋交颈,却换成了不同的人。
这个时候我就会从梦中惊醒,额头上脖颈处也淌着汗水,就连两颗脑袋交叠在一起的触感都很真实。我第一时间掀开被子,不出意外湿了一大片。
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不能细想。
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如果一直去想的话,就会欺骗大脑,觉得你很在乎,而你也确实会变得很在乎。很多时候喜欢这种感情就是这么产生的,基于无数个“我一直在想着他”的错觉。
不如多想想明天的巡演。歌词顺过了吗?本就有些僵硬的舞蹈动作熟练了吗?形成肌肉记忆了吗?
这时耳朵里音乐的声音突然变小,接着响起消息提示音,我点开手机,发消息过来的正是之前一直在想着的人。
利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分享过来一首歌,不出意外还是玉置浩二的,名字叫:
《LOVE SONG》
-
巡演在第三天,虽然向剧组那边请了假,但还是提前一天赶到公司彩排。
一回到公司,见到熟悉的练功房,熟悉的同事和队友,仿佛从梦中醒来坠落跌回现实。
从接到这个剧本开始,一切的发展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快要逃离我的控制,又像是一场好梦,在梦里我经历着他人的人生,在他人的人生里,又被刻骨铭心地爱着。
可是梦总是会醒来的。天下也没有不散场的筵席。
习惯性在地铁里带着耳机,一直到公司也忘了取下来,到了公司后第一个注意到我的是和我同担vocal任务的飒太,他迎上来,元气满满地和我打招呼,说:“勇征君在听什么歌?让我来猜猜,因为之前演出前你总是会把要表演的歌全听一遍,所以我猜是《OVER DRIVE》对吗?”
飒太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让我都有些不忍心否认。
耳机里是玉置浩二的歌声。在昨晚回去的路上,我已经将他几乎所有的歌全听过了一遍,此时正在放的是《LOVE SONG》,之前利久专门发过来的那首。
“还真不是,不过我马上就来练这首。”飒太的表情果然有些失望,我立刻安慰道:“没关系,上一首就是《OVER DRIVE》,时机太不凑巧了,你猜的时候刚好被切掉,要不我再给你换回来?”
“哈哈哈倒也不至于,那你在听什么歌?”飒太更好奇了。
“是我最近挺喜欢的一个歌手,你可以搜搜看,叫玉置浩二,他的歌大都比较平缓,是可以让人静下心来的那种歌声。”
我还想接着向飒太推荐,队长大树从练功房出来,叫我们过去排练,我回应一声,搂着飒太的肩膀迎了过去。
我摘下耳机,耳边的歌声戛然而止。
-
巡演当天,近乎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比较有素质地在还未开演之前尽量保持安静,但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就会觉得特别振奋人心。
舞台上主持人在倒计时,马上就要登场表演,虽然已经有过无数场演出经验,但这一次不一样,利久会不会来呢?他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即将入场的瞬间,我一下子共情剧本里清居的内心——
心脏快要爆炸一般吵个不停,膝上紧握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音乐响起来,我随着队友们蹦跳着进入舞台,因为是自己挑选的位置:舞台正中央,所以很快就能找到——利久的头发依然是属于平良的厚厚刘海,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卫衣,黑色的帽子遮住黑黑的头发,口罩也是黑色的,销声匿迹般隐藏在人群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利久的脖子那挂着一抹特别显眼的绿色——是八木西兰花。此时他正高举一只手朝我挥动。
他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我说的什么话,哪怕是再小一件事,都会用心记住,不会轻易许下什么诺言,但一旦承诺,就定会做到。一直都是。短短的二十多天,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最后一首曲目是《Hey Darlin'》。
我负责演唱的部分,当要唱到:「我不能就这样满足,那瞳孔的深处,已经要被深深吸引」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全涌向利久,和他于千人万人中视线交织,交换一个绵长的对视。
平常表演时候的舞蹈动作,除了已经编排好的,其他基本都是自由发挥。我举起手臂,模拟着丘比特的样子,向着利久的方向拉着并不存在的弓,放出并不存在的一箭。我看到那一块的观众全沸腾了,呐喊声尖叫声,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唯独利久,依然是一身黑的模样,默契十足地配合着我,模拟出中箭的样子,捂住心口。
那模样实在太过惹人怜爱,我心情大好,低头想藏住笑意,再抬起头来便换上了职业偶像的笑容。
(7)
不薄不厚的一册剧本,安安静静躺在桌面。
窗帘被风轻轻拨动,连带着桌面上的剧本也跟着拨动。书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又落下。
从最开始崭新白净的模样,到现在皱皱巴巴,被各种颜色字体符号标记填满。我从桌面拾起剧本,翻开已经折好的书页,随着时间的流逝,剩余还未拍摄的剧目也即将见底。
今天要进行拍摄的这场戏是清居视角的独白以及回忆。
酒井导演站在摄影机后,沉默不语地从镜头里目睹着一切。
耳边播放着早已录制好的独白,我躺在木质地板上,眼前是微微抬起的一只我自己的手臂,往上一层是另一个高空摄像机,再往上是天花板。透过手掌心,天花板缩成小小的一团,被禁锢在手心里。
大脑开始放空。
原来听着自己的独白表演是这种感觉,也确实更容易被带入情绪。利久的内心戏份特别多,这个时候如果换做他的话,又会想什么呢?
“非常好!一遍就过了,这一幕相当漂亮。果然八木桑什么角度拍出来都很美丽呢,非常对得起标题。”
酒井导演是一名非常喜欢鼓励演员的好导演,一开始听到这样的赞美还会有些害羞,听久了以后自然形成免疫。我礼貌道谢,从地板上坐起来,她接着说:“下一场戏情绪起伏比较大,请八木君好好酝酿一下。”
换好衣服后回到拍摄现场,小山哥哥的扮演者也已经就位,站在一旁看着我,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剧本和台词早已烂熟于心,我抬起手臂,对着酒井导演那边的镜头,念词:我喜欢你!喜欢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好きだ!どうしようも無いくらいに。)
“不对。情绪不对,这个感觉不是喜欢。”酒井导演打断我,摸着下巴继续说:“可以再来一次吗?”
“抱歉。”我悻悻收回手,有些懊恼。
这种突然爆发的情绪来的太猛烈,像浪潮涌动,要演绎好确实有些困难。
一连尝试了五六次下来,酒井导演还是很不满意,站在一旁的小山哥哥的演员也面露担忧。如果我一直ng下去,他也必须一直等我。
我试着去捕捉回忆之前拍摄过清居和平良的那些画面,无奈因为还未剪出成片,太过碎片化,在酝酿情绪方面并不能帮我太多忙。
第七次尝试,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等到内心平静下来,再睁开时,利久意外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得,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酒井导演身后,双手交叉看着我。
又来了。又是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各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在他的眼睛里翻滚,瞳孔是仿佛可以让人跌落进去的幽深。
耳边响起清居的内心独白——
「平淡无味的数年间,我也不过是,年复一年地逐渐老去。」
眼前浮现还没有接到剧本时的那段岁月。早上我会早起健身,然后坐地铁到公司,每一样人事物都是熟悉的样子。下班后我会回家,偶尔看一部电影,再匆匆睡去,避免第二天会疲倦。遇上假期的时候就通宵看球赛,啤酒加外卖,放任自己一把,第二天醒来总会陷入莫名的空虚,身心俱疲。就这样重复着,已经不知道是过着365天,还是把一天重复365遍。幸而我的每一个队友都很友好,在队里的日子每天都很热闹,除开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巡演以外,偶尔还会录制综艺,大家笑着闹着,凑在一起,欢声笑语,烧炭似的。
明明身边被很多人簇拥着,却好像更寂寞了。
「因为有平良的存在,我才能在凝滞的空气中,继续向前。」
接到《美丽的他》剧本完全是意料之外。短短的一个月,每天都过得像在做梦。就像那些穿越剧本里写的那样,变成其他人的模样,体验了一把别人的人生。而这个“别人”,在某种意义上也同时产生作用,改变着一部分的我。
我想到《你的名字》的剧情。男女主因为意外,进行了灵魂互换,体验了一把别人的人生,两个平行线上的人却因此结缘,产生了交点,再也无法分割。
这让我不得不再次想到利久。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形影不离。这种相处模式甚至快变成一种习惯,它密不透风的将你团团围困,强行挤进你的舒适圈,打乱所有节奏,甚至变成你的一部分。如果哪天不在的话,就会相当不适应。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想见到他,又不想见到他。怕他看我,更怕他不看我。想一切结束,又不想结束。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这个梦能延长得久一点就好了。再久一点——
情绪汹涌到满溢,我紧皱着眉,抬起手臂,对着镜头,视线越过酒井导演,看向利久。不需要张嘴,台词自己会流出来:
“我喜欢你!喜欢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是这个了!就是这个!这个就是——恋爱啊!”
“Cut!完美!”酒井导演仿佛也被情绪带动,甚至开始鼓掌。周围的工作人员也跟着一起鼓掌,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后脑勺,再抬起头来,视线第一反应去追随利久。
进入平良身份的利久仿佛有魔法,真的能将自己隐藏在空气中,变成所谓“透明人”,而我总是就能一眼认出来。
此时利久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轻轻的,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对着我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门外。
-
最后的剧情会故地重游,再次回到神奈川县——清居和平良的高中,也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大家动身返回学校。因为正好还是白天,天气也还算不错,于是打算将最后一幕清居和平良骑自行车的画面优先拍完。
过程进展还算顺利。结束拍摄后尚早,利久在田野间骑着自行车穿梭。
乡间的风景非常好,沿途是绵延不绝的青山,青山下是干净澄澈的绿水。不止一次地感叹,酒井导演真的很会选景。
我从自行车身后一跃而上,利久坐在前面,我坐在后座。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不再背对着背了。我从身后抱住利久的腰,两个人迎着风振臂高呼,将工作人员全部抛在脑后,沿着一条小路一路奔流,向灌木丛中驶去。
一瞬间我产生错觉,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和利久两个人,可以就这么一直驶向世界尽头。
-
天色渐暗,一天的拍摄也跟着结束了。大家打算先将布景处理好,明天就可以直接进行拍摄。
其他工作人员已经走的七七八八,道具组的工作人员也陆续离开。
我缓步穿梭在走廊,一路走一路抚摸着瓷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音乐教室门口。窗外夕阳挣扎着只剩下小半个头,金黄色的余晖透过窗帘撒落在储物柜台上形成小片光圈。我将手臂放在柜台,轻轻一撑坐了上去,再掏出耳机,轻车熟路点开那首《LOVE SONG》。
闭上眼睛靠在窗台,耳边有温柔沙哑的歌声缓缓流动。
舍不得。实在是太舍不得了。明天就是我的杀青戏了。
“诶?勇征也还没走吗?”
我猛地坐直身子摘掉耳机,利久出现在教室门口。
“明天不是有音乐教室的戏份,提前过来看看踩个点。”我将耳机收回口袋,依然坐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利久呢?怎么也还没走?”
“收工准备走的时候没看到你,就说想来找一下。果然在这里,我们这默契程度,有点可怕了吧?”
利久也走过来,轻轻一跃坐上柜台,他将腿盘起来,坐在我的右边,和我们第一天见面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此时的心境却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小学生嘛?回个家还要结伴的。”我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利久的后脑勺。
“还有人吗?清场了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场务人员从教室外巡过,未见人影先闻其声。
仿佛有自主意识,我从柜台上一跃而下,拉着利久的手腕也跟着跃下,带着他猫着身子穿梭在教室桌椅间,最终停在讲桌。和利久一起蹲在讲桌下,我将手指放在唇边,比一个噤声的动作,利久也便配合着小心翼翼起来,尽可能将自己往讲座角落里塞。
“听错了吗?”场务自言自语着走进教室,巡视一圈,见没有人影,便走出教室,顺手将灯关掉。
周身一下子暗下来。
黑暗中我和利久都没有说话,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连这方面都能达到默契十足。
从之前的种种事项中,我很快得出结论,也坦然接受事实——我喜欢利久。
是作为八木勇征本人,而不是作为清居奏。
我是只要觉得喜欢上的瞬间就会说出来的性格。比起一个人烦闷地猜来猜去,还不如说出来,长痛不如短痛。
刚陷入漆黑的眼睛还不适应,思考良久,我摸索着看向利久,说:“总觉得这种氛围很适合说一些秘密。我有个秘密,就连身边的队友都不知道。你想听吗?”
“当然想。”黑暗中利久迅速回应,挪了挪向我凑近。说完又补充一句,是剧中平良的台词:“就算嘴巴烂掉也不会说出去。”
我轻轻深吸一口气,心下异常的平静,说:“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其实我是,双姓恋。”
“这太寻常了,演艺界的很多朋友其实也是。没什么的。”利久凑的更近了,两只肩膀撞到一起,膝盖也触碰到。他说:“勇征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最近。”
我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其实也有过这个猜测,只是在最近得到了证实。”
利久沉默了。气氛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只是呼吸声了。隐约还听到心跳声,甚至愈发剧烈。
其实我还挺享受这种氛围,有些尴尬,但是尴尬到恰到好处,就变得微妙起来,微妙的氛围将空气点燃,将氧气抽走,嗓子变得有些干燥,我咽了咽口水,说:
“明天是不是还有一场吻戏。要提前排练一下吗?”
利久仿佛忘记了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频率逐渐加快,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本就沙哑的声音比以往更沙哑,他说:
“要。”
两个人都没有行动。
良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止,利久突然缓缓坐起身来,因为空间狭小,他小心翼翼地挺直腰板。此时我正双腿弓起坐在地上,他将自己的身体穿进我的两腿之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一只手支撑在我耳边的讲台内壁,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因为黑暗的缘故,勉强借着点月光,摩挲着找到我的嘴唇,俯下身来,贴上去。
在他的带动下,我也直起背脊,动情地一只手扯着他的领带往下拉,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加深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点气喘吁吁。本就稀薄的氧气变得更加稀薄。
又是良久的沉默。利久坐回原位,嗓音沙哑,打破沉默,说:“勇征明明就很会亲,之前拍清居强吻戏份的时候怎么这么笨拙。”
我脱口而出:“可能因为那个时候是作为清居,面对的是平良。而这个吻,是作为八木勇征,面对着萩原利久。”
利久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变得清晰可见起来,依然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这双瞳孔里暗潮涌动,踩在平衡木上的我被这汹涌的暗潮掀翻,失去平衡坠入深海中。
我继续说:“不会错,我没有弄错,是我说的还不够明显吗?我好像,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利久的呼吸好像比刚才接吻时的更重,他的嗓音也比刚才更嘶哑,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勇征只是入戏太深了。没关系的,等拍摄结束了,等到你出戏了,可能就会意识到这都是错觉。应该是今天拍摄的戏份情绪波动太大了,再加上要结束了心里会有落差,所以才会这样,我这里有一些帮助出戏的好方法……”
利久还在继续念,而我已不想听下去。我从讲台下钻出来,径直走出教室,将他抛在身后。
(8)
第二天的拍摄照常进行,我和利久都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依然顺利完成了拍摄任务。
等所有戏份结束,杀青宴那天,我故意没有和利久坐一起。
包间里一共两桌人,有的在干杯,有的在大声讨论着拍摄期间片场发生的趣事,好不热闹。
有时候冷静下来思考,甚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可能我真的只是将清居对平良的喜欢共情到自己身上了,将利久作为一个载体,单纯想把这份感情延续下去。
也许这真的是某种错觉。
就像第一天进组那样,当时的我和利久穿着校服,不仅是清居和平良,还带了一半本人的人格。而那天晚上的音乐教室也一定是如此,只不过反过来了。那天晚上的勇征和利久,不只是勇征和利久本身,一定还带了一半清居和平良的情绪在里面。
但是为什么越这样想心情就越发糟糕。
眼神不争气地瞟向利久那边,好巧不巧他也正好在看我。我迅速收回视线,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向周围坐着还在畅饮的人微微点头示意,起身离开了包间。
-
回家的地铁上,习惯性掏出耳机,刚准备点开播放键,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利久。
那天以后他偶尔会给我发一两条消息,我都没有回,他也便没有再发。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的问候,写着:安全到家了吗?
好奇心驱使我点开消息框,利久分享过来一首歌,依然是熟悉的玉置浩二,歌名是:
《请别离开》(行かないで)
-
难得的假期,我在家连着几天通宵看球赛,肾上腺素飙升完再入睡,一觉到黄昏,随便找些食物解决饥饿,看会电影,再继续看球赛,作息完全被打乱。
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才能避免总是想起那个人。
之前的感情经历基本都是被对方甩掉,但是分手后有变得这么颓废过吗,印象中好像是没有过的。
再接到通知是在一周后,要开始进行剧宣了。
好像是叫墨菲定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见到的人,反而越会见到。
披露会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将手圈起举过头顶,天花板被圈成小小一团,困在手心里,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摄像机了,终于回归现实。就像利久说的那样,可能真的是错觉吧,就连当天音乐教室里的那个吻也全都是错觉。
此刻我的心情异常平静,闭上眼睛,想到明天的披露会,甚至有些期待起来。
-
披露会当天,见到利久后我礼貌地向他打招呼,再向高野打招呼,一切重新开始,完全以利久和勇征的身份,进行新的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上舞台,佯装镇定,事后再看回放,才发现被同手同脚出卖。
要尽可能以一种纯粹的同事关系来面对利久——我这么提醒自己。
这就是成年人的社交方式,点到为止,已经成为了某种隐形的准则。利久也没有再提过。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似乎那天晚上,音乐教室的一切真的都不曾发生。
“这个环节叫:xx的他,请用你心目中最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场的另外两位。”主持人在一边带动流程。
到形容利久的时候,高野先亮出答题板,我有些好奇,稍稍前倾身子去看,少年人元气十足,声音都充满活力,他说:“我写的是:Cherry的利久。”
现场沉寂了大概一分钟。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词汇。它的本质意思是樱桃,但是浅层里还有处男的含义。
你对他又了解什么啊,他才不是——
想到这里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剧情里清居的内心独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可能清居真的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甚至成为我的一部分。
莫非延伸到利久本身的情感也是因为清居在作祟吗?
思及此我的眉毛不自觉皱在一起,向利久看去,被看的人瞪大了双眼,一副好像是他做错了事的样子,视线在我和高野之间来回逡巡,慌里慌张出声说道:
“诶?这个这个,很容易让人误会啊,不解释清楚的话会很糟糕吧?”
节目效果拉满,台下的观众们视线全聚焦在高野身上,听他解释原因。
“是因为利久是玉置浩二桑的粉丝嘛,也总是在片场放他的歌,而他的粉丝名就叫Cherry,所以是,Cherry的他。”高野不慌不忙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主持人赶紧打圆场,不忘记带流程,说:“那么请八木君亮题板。”
我写的是:有着会被吸引进去的瞳孔的他。
是啊,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样深情到心痛的眼神,只要被看一眼,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解释的理由是向着主持人以及观众说的,我全程不敢看利久。
但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热,我被灼伤般缓慢回头,看见那双眼睛的一瞬间还是有片刻失神。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轻轻深吸一口气,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学着少女模样嗔怪道:“别呀,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
利久被我逗到前仰后合。台下的观众突然闹开,节目效果想必不差。
很好,这样很好,就保持这种同事的关系,互相好好配合将剧宣任务完成。
然后再也不要有任何联系。
-
“在片场有对任何演员有过突然心动的瞬间吗?”主持人兢兢业业地提问。
轮到利久来回答的时候,我还是不争气地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万众瞩目中,利久带着笑意缓缓开口:“有的哦。有一次收工的比较早,当时肚子有点饿,我就去问勇征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结果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出了烤肉。去了烤肉店以后,首先是堆成小山似的米饭,结实的1.5人份,再加上300g的汉堡肉,以及各种肉类,一直大口大口吃着,一个人全部吃完了。当时看着他吃的这么香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啊——有点心动呢。”
随着利久的描述,思绪一下子漫漶。
“真的会心动吗?”我脱口而出。
“很心动哦。”利久一边肯定,一边诚恳地看着我不停点头。
明明已经拒绝了我的告白,又要描述得这么暧昧,就连吃过的菜品都记得一清二楚,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说起来这小子那天下雪偷拍过我的照片还没给我看过吧?
越想越有些生气,甚至带了些报复的心思,我看着他,笑着说:
“诶?那我以后不得在女孩子面前多吃点?”
利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在他冷冷的,带点侵略意味的直视下,控制不住有些心虚地一直眨眼,我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不争气,逃离了他的视线。
同事之间会这样吗?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呢?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实在想不通,也不愿再去想。
(9)
《美丽的他》播出后,很快就要迎来最终话,随之而来的还有第三次直播宣传。
这段时间我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永无止尽的巡演,各种无聊的综艺,健身和球赛,偏离轨道的火车重新回到正轨。
期间除了剧宣工作上的任务对接,我和利久再没有过其他联系,也没聊过别的话题。偶尔他会给我的ig点赞,但我都不会做任何回应。
今晚就要播出大结局了,剧播完后,剧宣任务也会结束,从此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想到这里我竟松了口气。
但更多的还是不舍。
长达三个月的梦境,像小美人鱼的故事,天光照到水面的时候,这场梦境就会和今晚一起沉入海底。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就会彻底醒来。
-
我点开直播按钮,和利久一起出现在屏幕里。
因为这天是圣诞节的关系,我专门带了圣诞帽,利久也带着一个傻傻的帽子,像个大鸡腿。
很快便进来了很多观众。我尝试着调试设备,看到观众那一栏的数字越涨越高,说不惊喜是假的。
因为剧本身是深夜播出的原因,所以算是比较受众量偏小的时间段,再加上题材和类型也相对小众,本来以为并不会引起多大反响,也没奢求过能通过《美丽的他》火起来,但是看到社交平台上的反响算不错,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很快直播间人数涨到了1.8万,我看着弹幕上满屏的中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我想到什么,灵机一动说:“说起来中国的粉丝给我起了一个昵称诶。”
“是什么?”利久配合着回应道。
“汉字是写作一个老人的老,和婆婆的婆,连在一起是老婆,但是意思却是嫁さん的意思。”我向利久解释道。
利久盯着我的眼睛,直呼:“嫁さん。”
又来了。
又是这种暧昧的氛围。他好像是故意的,又好像是无意的。他似乎没做什么,但是又什么都做了。就像上次第二场直播剧宣一样。不同于披露会的舞台那么正式,第二场直播相对私人随意一点,且只有我和利久两人。
打开直播间的一瞬间,利久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像极了情侣之间在打视讯电话,想到这里我的脸有些发热。
那会我刚剪完头发,至少外形上完全脱离了清居的身份。额前的碎发将视线遮住,每当我因为看不太清弹幕想凑近镜头的时候,就能注意到利久微微愣住,眼神乱飘,就连话也说的没头没尾,像是宕机了的样子。他的反应让我心情大好,我很快意识到,似乎这样做确实能在某种意义上让利久也体验一下心慌失神的感觉。
带了点心思在里面,我突然凑近屏幕,扒开刘海托着腮,再将鬓角的碎发撩至耳后,我看到利久的视线突然移开,他的喉结滚动,吞咽着口水,舔了舔并不干燥的嘴唇,而我也跟着舔了舔唇,脱口而出道:
“紧张了?”
“嗯。”
利久迅速回答。
没有主语的开头,刻意模糊视线的询问,心照不宣的回答,暧昧至极的氛围,捉摸不透的关系,以及留白一般潦草收场的结局。
(10)
元旦当天FANTASTICS有一场跨年演出。
就像往常的无数次巡演一样,我和队友们在后台候场。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表演了,我深吸一口气,带上耳机,听着即将表演的曲目,闭上眼睛回忆滚瓜烂熟的歌词,以及舞蹈动作。
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我皱了皱眉,并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被打扰,但还是睁开眼,消息已经显示成未读的形式,我点进去,是利久发来的。
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我的手指微微颤抖,点开消息栏,他什么都没说,只分享了一首歌曲,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玉置浩二,歌名叫:
《梦的延续》(夢のつづき)
距离表演还有五分钟,我看了眼他意味不明的消息,来不及思考,关掉手机准备和队友一起登场。
-
灯光暗下来,再齐刷刷突然亮起,台下黑压压一片座无虚席,我随着音乐律动,放声歌唱,突然注意到人海中有一抹绿色。
不会看错,对于他我从来不会认错。
是利久。
依然是一身黑的模样,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口罩,黑色的卫衣,胸前一抹突兀的绿色,是八木西兰花,融合在一片黑里,甚至有些诙谐。
茫茫人海中我对上利久的视线,一时间有些茫然。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有疑惑,有意外,有委屈,有愤怒,更多的还是,惊喜。
应该是感应到我正在看他,利久将手举高,用力地向我挥手。
我没有回应,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索性有肌肉记忆,才没有把舞蹈动作弄错。
利久将西兰花从脖子上取下来,好好收纳到口袋里,学着之前我在舞台上的样子,模拟丘比特的动作,举起不存在的弓,向我这边发射出并不存在的箭矢。
我被他的模样逗笑,一瞬间换位舞步慢了半拍,内心暗骂自己一句,我收起笑容,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专心投入到表演中。
-
表演完后还有采访,等到一切都结束,我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怅然若失。
明明所有的和剧相关的活动都已经结束了,为什么利久还会突然出现,不愿意放过。
此时已经是新的一年的凌晨,同事寒暄几句打招呼后陆续离开,我盯着消息栏里利久分享的这首歌,犹豫片刻还是戴上耳机,耳边响起熟悉的嘶哑声音。
一曲终了,仿佛某种告别仪式。我点回好友列表,再点进去利久的头像,手指在删除键来回徘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等收拾完东西从后门出来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里本就少见的几颗星星在努力散发出微弱的光,今晚月亮意外地又圆又亮。
耳机里玉置浩二的歌得以延续,我低着头循着光亮漫无目的地前进,突然撞上了什么,软软的。
“好痛。”被撞到的人轻呼出声,这声音太过熟悉,我猛地抬头,是利久,此时正轻轻揉着被我撞到的额头。
第一反应竟然是慌慌张张扯下耳机,我将耳机塞进包里,佯装淡定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利久向前一步凑近,我便下意识后退。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下去。裤沿被攥在手心里,又松开。心脏快要跳出来,恨不得跳到他的身体里去,好好弄清楚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利久也不说话,就连沉默都这么默契。
又是那种暧昧到极致的氛围,像无数个之前和他在一起的瞬间,作为八木勇征和萩原利久本人相处着的瞬间,每一瞬间的心跳,都跨越时空,汇聚在此时此刻,重合在一起。
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更嘶哑了,他说:“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我回应道。
“这段时间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消息?明明每条都会读,为什么从来不回复?”说着说着带了点情绪,利久加快步伐步步紧逼,我被迫着不停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墙壁。
我以沉默作答。
“勇征之前说得那些话,现在还算数吗?”利久两只手支撑着墙壁,将我整个人禁锢在他手臂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渐渐咄咄逼人起来,他说:“明明说过喜欢,却又要躲开,让人不得不质疑,勇征所谓的喜欢,真的是认真的吗?”
“难道不是利久你先拒绝我的吗?”第二次被质疑,我有些恼火。
利久收回双手,将我从桎梏中解放出来,他向后退了一小步,站的笔直,认真至极地看着我的眼睛,说:
“那些话,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在演技方面,我一直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作为演员,如果喜欢上了扮演情侣的共演,没有分清戏剧和现实,这不该是一件很有损专业性的事吗?擅自将自己的揣测强加在你身上,很抱歉。但那天听到勇征的话,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其实我一直保持着和你一样的心情。”利久顿了顿,接着说:“这就像一把双刃剑:爱上共演的话,就会更顺利入戏,这是好事,可是也让人不得不担忧,如果只因为演情侣就喜欢上扮演情侣的人,那我在有恋人以后再接爱情戏,不会乱套了吗?”
“你真的想很多……”听着听着我忍不住吐槽,意外地很喜欢这种认真的性格。
“请听我说完。”利久接着说:“自从勇征庆功宴那天走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本来想等拍摄结束后,让这一切也都结束,但是,越想忘掉反而之前在一起的回忆变得越发清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已经无法结束了。”
利久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对你的喜欢,已经强烈到无法控制,无法结束的地步。”
他的眼神异常坚定。我想起小说里平良描述清居金色王国里的金色河流,河流里飘着橡皮鸭队长,那条金色的河流穿越时空和利久眼里的星河汇聚到一起,而我就是那个橡皮鸭队长,我的感官被推动着全涌向他。
无需多言,我用双手捧着利久的脸,吻了上去。
一瞬间他的背后绽放出烟火,是人们在庆祝在欢呼,而绚丽灿烂的烟火下,是我和利久紧紧拥抱在一起,共同迎接新年的到来。
-
虽然官方剧宣已经结束,但偶尔还会接到一些杂志的邀约,有时候甚至会邀请我和利久进行双人拍摄。
杂志的主编坐在另一边,对我们进行采访。
“清居和平良在面对感情的时候真的是两个极端,那么两位如果察觉到陷入喜欢后,会怎么样呢?”
一瞬间想到那天晚上的音乐教室,我说:“我应该会说出来吧,比起一直闷在心里,我是只要觉得喜欢上的瞬间就会说出来的类型。”
利久的嘴角勾起笑意,带了些小骄傲,说:“是的哦。”
我和他交换一个对视,也跟着笑出来,说:“你又知道了?”
主持人看着我们一头雾水,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利久的笑意更浓,他说:
“我知道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