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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陈塘关公安机关接获多起以‘仙人跳’为手段的敲诈勒索报案,犯罪嫌疑人通过网络社交平台设置桃色陷阱,引诱受害人至指定地点后,由同伙冒充配偶或家属以‘破坏家庭’等理由威胁受害人支付高额赔偿金。目前警方正全力侦查中,由于嫌疑人流窜作案、手法隐蔽,反侦查意识强,案件尚未告破。警方提醒各位市民务必提高警惕,洁身自好,避免落入此类圈套……”
春末的午后,陈塘关市公安局三楼刑侦支队的窗户敞开着。
紫藤花从老旧的铁栅栏围墙里探出头,让风吹得轻轻晃,蜜色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子,正好晒在那块警容镜示范的牌子上,烫得能煎鸡蛋。
整栋楼都泡在这片懒洋洋的春光里——要不是走廊里脚步声咚咚咚地来回窜,电话铃一声赶着一声地响,对讲机冷不丁就滋啦滋啦叫唤起来的话……
三楼刑侦二组办公室的窗台外,总会停着两只灰鸽子。
它们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透过玻璃窗,打量着满桌案卷后那个正用力揉着太阳穴的年轻警官。
李哪吒,刑侦支队二组组长,三级警督。
这会儿,他警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早解了,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桌面上那堆案卷,眼瞅着要把他给埋了。
十三起“仙人跳”敲诈勒索的报案材料,询问笔录,监控截图,银行流水……哪吒左胸警号上头别着的党员徽章,在文件山的阴影里,都像是蒙了层灰。
“月底之前,必须端了这个窝点。”
早上局长开会拍在桌上的文件,这会儿还歪在桌角,“陈塘关系列敲诈勒索案案情分析”几个红色宋体字,刺眼得很。
哪吒拿起红色铅笔,在台历的“31”号上,恶狠狠画了个圈。
都说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不要好色,好色会被仙人跳啊!!!
这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嘀咕了不知道多少遍,也不知道到底该说给谁听。
走廊尽头,防范宣传屏正循环播着市局新做的动画片:一个小人儿刚扫完暧昧二维码,头顶“唰”就冒出个举大刀的黑影,配上夸张音效和血红大字,一遍又一遍。
窗外街道办的宣传喇叭也上班了,字正腔圆的女声透过不那么清晰的扩音器传进来:“网络招嫖是陷阱,洁身自好最要紧,提高防范意识,保护个人财产安全——”
这声音,早八点准时来,晚八点准时换成一个带着浓重本地虾油味方言的大爷版,一天不落,雷打不动。
哪吒撂下笔,端起桌上那杯早凉透的热拿铁,抿了一口。
苦,涩,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半点没带走他的累。
这一个月,他在询问室里见多了痛哭流涕的男人:有穿西装打领带,自称大厂程序员,嘟囔“压力太大想放松”;有脖子上金链子能闪瞎人眼,说是搞水产的老板,辩解“应酬需要逢场作戏”;还有穿着工装裤,手上机油味都没洗干净的维修工,蹲地上捂着脸念叨“老婆回娘家了,一时糊涂”……
身份千差万别,可那按手印时哆嗦的手指头,说“再也不敢了”时齐刷刷搓手指的小动作,还有脸上害怕和侥幸的复杂表情,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最让哪吒心里头冒火的,是总有人前仆后继地往里跳。
欲望是野草,烧不完,春风吹又生。
可悲的循环,还没完没了。
“李队。”办公室门被推开条缝,警员雷震子探进半个身子,“第七个报案的做完了,苏姐问您要不要过去瞅一眼。”
哪吒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拿起咖啡杯,站起身时顺手又把领带扯松了点,早上出门还笔挺的警服衬衫这会儿领口皱巴巴贴着锁骨,经过一个上午的审讯、开会、盯监控的折腾,早狼狈得不成样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门,眼角瞥见走廊墙上那面“警容镜示范”宣传栏。
玻璃后面贴的是他去年评“优秀民警”时拍的示范照:警服板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帽檐下眉眼英挺严肃,挑不出一点毛病,完全符合《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内务条令》的所有要求。
照片里的衬衫可比现在身上这件平整多了。哪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推开询问室的门。
报案人刚做完笔录,正攥着纸巾擦着通红的眼睛,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Burberry经典格纹衬衫,手腕上那块机械表看起来价值不菲,袖口蹭到的廉价酒店香薰味,混着眼泪的咸涩,在小屋子里飘出一股怪味。
雷震子坐对面整理笔录,见哪吒进来,抬了抬手手示意。
“警官,我真是一时糊涂……”男人看见哪吒肩上的警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把那套词儿翻出来,“我、我就是出差太累,在酒店刷手机的时候弹出个广告……加了微信聊几天……她主页写的是美术老师,朋友圈都是看展的照片,穿白裙子,在画向日葵……她说见面,所以我就……”
哪吒抱着胳膊靠门边,右手还捏着那杯凉咖啡,他没打断,就这么听着。
这个月第七遍了,细节可能会有点不同吧,可核心脉络像复印件一样:网上勾搭、暧昧聊天、约好见面、酒店开房,然后对方的“丈夫”或“男友”破门而入,抓奸怒吼,手机录像威胁,最后是数额不等的“私了费”。
这次的价钱,涨到了八千。
“……然后突然有人砸门!我还没反应过来,三个男的就冲进来,说我睡了他老婆……”男人越说越激动,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上几道结了痂的抓痕,“您看!这就是他们抓的!说不给钱,就把视频发我公司,发家里……我、我转了八千,他们才走……”
哪吒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放下咖啡杯,走到男人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试图建立信任感的倾听姿态。
“先生,请先冷静,慢慢说,转账记录有保留吗?”
“有、有……”男人抖着手掏手机,屏幕都摔得裂成了蛛网状,“微信转账,备注写的是‘装修材料款’……我、我急中生智……”
哪吒接过手机截图,发送到自己微信,他抬眼看向男人:“对方账号已经冻结了,所以钱追回来的可能性……我们需要时间,但您报警是正确的选择,我们警方会全力侦破这起案件,请相信我们。”
他从桌面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印着警局联系电话和案件编号的回执卡片,推到男人面前:“这是案件回执,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用上面的号码联系您,也请您保持手机畅通,如果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男人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用纸巾狠狠擤了把鼻涕,眼眶又红了:“警官……您一定得帮我……八千块钱是小事,可是万一他们真把视频发出去……我、我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不能……”
“我们理解。”哪吒站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肩,动作有点生硬,这已是他能表现的最大限度的共情了,“先回去休息吧,夫妻之间诚实比隐瞒好,有消息通知你。”
男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句带着哭腔的“一定要抓到他们啊”在警局大厅里荡了好一会儿,才被下一通报警电话的铃声切断。
哪吒站在询问室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头大。
真的头大。
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的皮肤有些糙,连续加班大半个月,刮胡子都得挤时间。
他扯着领带去会议室,又路过那面警容镜。玻璃反光里,他那张脸憔悴得像换了个人。
傍晚六点,刑侦二组会议室。
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白,白板上贴满了监控截图、地图标记、银行流水,红蓝记号笔画出的箭头连线缠成一团,像张巨大的蛛网。
哪吒把衬衫袖口又往上挽了挽,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白板笔“吱呀”一声划过白板,在“作案金额演变”下面,写下从“3000”到“8000”一串数字。
“同一支团伙,手法高度一致,反侦查意识强。”他用笔敲了敲白板最上方贴着的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十三起案件,今天这起,勒索金额已经涨到八千了,这说明什么?”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运作声。
“说明他们越来越猖狂。”哪吒自问自答,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其中一张截图上,是某酒店大堂监控,一个戴口罩鸭舌帽的男人正揪着报案人衣领,像素虽糊,那股狠劲却透屏而出。
“而且很滑头。”女警苏妲己接话,她坐在会议桌中段,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西海区那案子,冒充‘丈夫’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可陈塘关这两起,根据描述和监控比例看,身高都在一米六五到一米六八之间。要不是团伙里好几个身材差不多的,就是……”
“就是故意改变了外貌特征。”哪吒点头,激光笔的红点移到另一张图,是张从社交软件后台调取的数据截图,“雷子,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雷震子正转笔走神,被一点名,笔差点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把笔记本屏幕转向大家,熬夜熬出的黑眼圈在屏幕蓝光下格外明显。
“头儿,网安刚给的数据。”他清清嗓子,努力让声音精神点,“这伙人用虚拟号段注册了一百二十八个社交账号,IP地址跟跳跳糖似的跳,缅甸、柬埔寨、越南,最后全落回咱陈塘关西郊几个基站。”
“嗯,西郊。”哪吒转身,在墙上陈塘关市大地图的西郊范围,用红笔画了个醒目的大圈。
他的笔尖在那个红圈里移动,划过几个黄色图钉标记的点:“十三起案子,九起发生在西郊的酒店,并且这三家酒店,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他们在西郊有个窝,或者对那片儿熟得跟自己家一样。”哪吒放下笔,双手撑在会议桌边,身体微微前倾,肩背线条绷紧,警服衬衫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角落,网安组的两个技术警员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察觉到他的视线,其中一人抬起头比了个“OK”的手势。
“网安继续筛账号,摸清他们活动规律和联系人。”哪吒直起身拍了拍手,“我们这边,准备布控。”
哪吒走到白板前,敲了敲那张从某个社交软件上扒下来的账号主页,顶了个火辣美女的头像截图,正对着镜头抛媚眼,配文露骨直白。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选个人去当诱饵。”
这句话像颗石子扔进死水。
哪吒从白板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有女朋友的、结了婚的、孩子刚满月的……
一个个要么低头躲视线,要么假装认真研究手里文件,角落老张都开始假装咳嗽了,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旁边小王转笔转太用力,“啪”一声,中性笔直接弹飞,撞文件柜顶上又掉下来,在静悄悄的会议室里发出格外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飘忽,假装忙碌的目光,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黏在了哪吒身上。
“……”
哪吒的嘴角抽了抽。
“头儿,”苏妲己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歉意和同情,“这诱饵得是那种让对方觉得有油水可捞,年龄要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经济状况看起来中等偏上,要符合对方筛选目标的偏好。从现有受害者的特征看,这个团伙偏好相貌端正,看起来有一定社会地位但缺乏警惕性的男性。”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您身手好,能打,应变也强,自保肯定没问题!”雷震子赶紧接上,“我们布控绝对到位,保证您安全!等案子破了,一定还您清白!组织上也肯定记功!”
“……”哪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一个大好青年,警校优秀毕业生,入行以来破案率全支队前三,连续三年优秀公务员,一世英名不会就要交代在这起“仙人跳”案上了吧!
“为国为民!”雷震子突然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句。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像会传染似的蔓延开,苏妲己也没忍住别过脸,肩膀直抖。
哪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行。”他睁开眼,“我上。”
雷震子的角色扮演相当成功。
用他的话说——“我把我这辈子在网上看过的土味情话全用上了”。
哪吒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那个用临时注册的账号伪装成的“寂寞多金男”,正和那个头像火辣,昵称叫“小猫喵喵”的账号聊得热火朝天。
【小猫喵喵】:哥哥这么晚还在工作呀?好辛苦[可怜]
【帅得被人砍】:在看财务报表,数字看得头疼。还是看你照片舒服[玫瑰]
【小猫喵喵】:[自拍照片]今天和姐妹逛街,试了这条裙子,她们说好看,你觉得呢?
【帅得被人砍】:好看,宝贝,你比我的玛莎拉蒂还烫[嘴唇]
【小猫喵喵】:哎呀哥哥好会说话~你的玛莎拉蒂是什么颜色呀?
【帅得被人砍】:红色,像你现在害羞的脸[偷笑]
哪吒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工位上一脸“求表扬”的雷震子。
“你平时……”哪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跟人这么聊天?”
雷震子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为了逼真嘛,头儿,你得理解,这些人设定了目标,就是喜欢这种调调,要显得人傻钱多精虫上脑,你看,这不就上钩了?”
确实上钩了。
聊天记录显示,双方已经“情投意合”地约好了见面时间,明晚八点,西郊的四星级酒店,1206号房。
“你看,他说,房费他们出,让我人到了直接上去就行。”雷震子指着最新一条消息,“这手法跟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样,先让受害人放松警惕,觉得是‘女方’开房,自己占便宜,等进了屋,‘丈夫’就该登场了。”
哪吒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行动定在明晚,哪吒身上隐蔽处装上微型定位和报警器,情况有变或嫌疑人全进屋,立刻按警报,外围布控的同事三分钟内突入。
“头儿,这是苏姐帮你借的衣服。”行动前两小时,雷震子把一个纸袋放在哪吒办公桌上。
哪吒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袖口处有手工缝制的米兰眼,还有一件质感柔软的白衬衫和一条暗纹提花的深蓝色领带。
“苏姐说,是她一个在投行工作的前男友落她哪儿的,他也健身,尺码应该合适的。”雷震子补充道,眼神有点飘忽,“看起来就很贵。”
哪吒没说话,拎着衣服进了更衣室。
再出来时,办公室里有瞬间寂静。
平常被制服和班味裹着的李警官,这会儿像换了个人。
量身剪裁的西装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衬衫领口挺括,露出清晰的锁骨,他还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敞着,额前几缕黑发垂下来,在眉骨投下浅浅阴影。
长期高强度训练练出的挺拔身板被这身行头衬得淋漓尽致,那张本就生得极出色的脸在卸下警服带来的严肃感后,英俊得嚣张。
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路人回头,在酒吧里会有人来搭讪,在财经杂志上会被配上“青年才俊”标题的英俊。
“哇哦……”雷震子张着嘴,半天才发出一个气音。
虽然李队的制服诱惑也很帅,但是看多了还是腻了,偶尔看一下不一样的李队可太攒劲了!
哪吒瞥他一眼,走到镜子前,伸手把额前垂落的发丝往后捋了捋。
“像吗?”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像!太像了!”雷震子猛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头儿,我要是那个小猫喵喵,估计都不要你的钱了……”
哪吒没心情接这个玩笑,他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伪装用的手机。
“出发。”
夜色沉沉笼罩陈塘关西郊。
这一带是城市新规划的商务区,高楼林立,云顶国际酒店就戳在中央商务区最显眼的位置,二十八层的楼,通体深灰玻璃幕墙,顶部景观灯在夜空里勾出优雅轮廓。
雷震子把车停在酒店斜对面的一栋写字楼地下车库,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酒店正门和侧面的员工通道,又不惹眼。
“头儿,设备检查。”他把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型耳机递给哪吒,又指了指哪吒西装内侧口袋,那里缝进了一个纽扣式的警报器和定位装置,“按一下我们这边马上就能收到信号,最多三分钟我们就能冲进去。”
哪吒接过耳机塞进右耳调了调位置,耳机里传来一点电流声,接着是雷震子的声音:“测试测试,能听到吗?”
“清楚。”哪吒低声回应。
“收到。”
哪吒推开车门。
雷震子突然从车窗探出头,压低声音喊:“头儿!领带忘了!”
哪吒低头,看到雷震子手里递过来的那条领带。
他干脆一把将整条领带扯过来,随手塞回裤袋,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拉出些许,在腰侧扯出几道随意褶皱,倒真像极了那种纵情声色不拘小节的浪荡子。
春末的夜风还带着淡淡的凉意,吹过他因为动作敞开的衬衫领口,他想伸手扣上扣子,顿了顿,又放下了。
纨绔子弟大概不会把扣子和领带系得那么规矩。他想。
他理了理衣服,确认警报器在顺手的位置,然后迈步朝酒店走去。
“行了,别磨蹭。”哪吒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进了酒店大堂。
挑高十米的大堂气势十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混佛手柑的香薰味,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穿得体套装的酒店员工在各处轻声忙活,入住的客人三三两两坐在休息区沙发里低声交谈。
哪吒目不斜视地走向电梯间,四部电梯门都是光洁如镜的金属,映出他此刻模样:剪裁精良的西装,刻意抓出几分凌乱感的黑发,敞开的领口,还有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眉眼轮廓过分出色所以格外扎眼的脸。
活脱脱就是个准备赴一场暧昧约会的纨绔子弟。
哪吒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叮”一声,电梯到12层了。
轿厢门缓缓打开,外面空无一人,哪吒正准备往外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等等!请等等!”
一个穿着酒店保洁制服的阿姨小跑着冲过来,手里推着一辆堆满清洁工具和布草的小推车。
她好像对工作还不太熟练,推车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左右扭动,最上层的几瓶清洁剂摇摇欲坠。
哪吒马上伸手抵住了电梯门,另一只手扶住了推车边缘。
“谢、谢谢啊……”保洁阿姨喘着气,把推车推进电梯,她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制服帽子戴得有点歪,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
她手忙脚乱地按了好几下按钮,才按亮了自己要去的楼层。
哪吒的视线在她手上扫过,那双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处陈年旧伤留下的浅白色疤痕。是双干惯了粗活的手。
哪吒向她点了点头,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12楼的走廊铺着厚实的浅灰色羊毛地毯,壁灯是嵌入式的暖光源,光线柔和,每扇房门都是深胡桃木色,门牌号是抛光的黄铜材质。
走在地毯上,厚厚的绒毯完全吞没了脚步声,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顺着房间号寻找1206。
这家酒店的布局有些奇怪啊……
1206和1209诡异地相邻,而1207和1208在对门,这种设计不太符合常规,可能是建筑结构限制导致的。
1204、1205……
哪吒的脚步停在了一扇深褐色的房门前。门牌号是黄铜材质,在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1206。
是这里了。
他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次。
哪吒抬手,将额前垂落的黑发随意地向后抓了抓,这个动作让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又松开了些,锁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抬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叩、叩。”
指节敲击实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门内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哪吒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柔软的摩擦声。
脚步声停在门后,像是门后的人在透过猫眼向外看。
哪吒保持着姿势,表情放松。
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门开了一条缝。
哪吒垂落的视线先触及门缝里探出的手指尖,那是他此生见过最漂亮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白得像常年泡在牛奶里的杏仁豆腐,在昏黄走廊灯光下看起来格外舒服,指甲修剪成完美的椭圆弧度,甲床是健康的淡粉色,没涂任何甲油,干净得不可思议。
门扉缓缓滑开。
走廊的射灯光线斜斜地照进门内,在那人脸上切出冷暖分明的光影界线。
他站在门后,门打开的小气流扰动了他的长发,那人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丝质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哑光银质的扣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折射出不同层次的灰,像是把月光穿在了身上。
最让哪吒呼吸一滞的是他的脸。
他显然是准备做得过了头,他会以为碰到的是一个与图片相当不符的人。
不对,确实是不符,这人可比他在图片里看到的妖艳人物惊艳得多得多了。
这人五官是十分满分的漂亮精致,柔和,不含攻击性的美,没有夸张的假睫毛和艳俗的亮片眼影,只有一张干净的脸,皮肤细腻,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粉。
几缕泛着幽蓝光泽的发丝从他耳后滑落,垂在颊边,真像是某种稀有鸟类的羽毛。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西方人那种深邃的湛蓝吗?不对不对。
是更清透干净的蓝,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高山湖泊在阳光下的颜色。
那双蓝眼睛里正盛着紧张和不安,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林间受惊的小鹿,随时准备着逃离。
他赤着脚站在地毯上,脚背白皙,脚踝纤细,因为紧张绷着。
暖黄的灯光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柔软纯净得不可思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
所有犯罪心理学画像,嫌疑人特征侧写全部蒸发!
他眼前只有这双蓝色的眼睛,这个站在光影中仿佛误入尘世的精灵。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门后可能会是浓妆艳抹的女人,五大三粗的男人,油滑狡诈的骗子……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人。
在视线相撞的刹那,就吸走了哪吒三魂七魄里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好漂亮,像一只沐浴月光的海妖。
工作填满了所有的时间,他从来没有给自己拟定过择偶的标准,但这下突然有了所有标准。
那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诗里写的“一见钟情”原来不是夸张,你的所有标准都会在一个人面前自动生成,然后严丝合缝地匹配上。
哪吒也看见了那双蓝眼睛里闪过的一抹惊艳。
他闻到了他发间的香气,像是研磨后的咖啡豆散发出的醇香,和一点柑橘调清甜,让人不禁想起清晨阳光下的咖啡馆,吧台后正在准备当日第一批手冲的温柔店主。
“请、请进。”
声音响起来,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方糖在热咖啡里缓慢融化时的绵软甜意,这声音让哪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是个男的。
理智在最后一秒挣扎着归位,虽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冲击得心神摇曳,好在警察的本能没有完全丢弃。
震撼,这个团队甚至连个女人都没有就完成了13起诈骗吗?!
他发散思维深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对方是男性。十三起案件中,所有受害人的描述和在监控里出现的“女方”,从体型轮廓看应该都是女性,这意味着这个团伙的成员构成比预想的更复杂……
第二,对方表现出的紧张和不安非常真实。呼吸频率紊乱,眼神躲闪,这些都是典型的紧张反应,如果是经验丰富的诈骗犯,在这种猎物上门的时刻,应该更从容更主动才对。
第三,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风尘气。他的纯净是由内而外的,和那些在社交软件上用露骨照片和挑逗语言钓鱼的账号形象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电光石火间,哪吒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推测:这是团伙里的新人,可能是刚被拉下水,还不熟练,所以才会紧张,也可能是被逼迫的,看他的样子,不像自愿做这种事。
这个推测让哪吒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如果可以,他想在行动结束后拉这个年轻人一把,让他回头是岸,走上正路。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飞转,现实中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哪吒颔首侧身走进了房间,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内部。
豪华大床房,房间宽敞,落地窗边是宽敞的休息区,摆放着丝绒沙发和茶几,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浴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大理石台面和独立的浴缸。
没有发现第三个人存在的迹象,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人,衣柜门紧闭,哪吒以经验判断,那种尺寸的衣柜藏不下一个成年人。
就在哪吒快速观察环境时,身后的门锁传来了一声轻响。
是门被反锁的声音。
脚步声在靠近,很轻。
他转过身,刚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套取更多信息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胸口。
力道不大,但来得突然。
哪吒毫无防备,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小腿撞到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半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他的手肘条件反射地撑住身体,避免了完全躺倒的狼狈姿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清淡好闻的咖啡豆香气混合着体温蒸腾出的暖意,就笼了下来。
那人竟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姿势暧昧,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对方温热的呼吸正拂过自己的脸颊,敞开的丝质衬衫领口下,一段白皙的脖颈暴露在视线中,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哪吒的心头一跳。
他看见那人抬起手,指尖勾住了他敞开的衬衫领口,轻轻向前一拽。
对方银质的链坠从衬衫里滑出来,在空中晃动着。
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在眼前放大。
柔软温热的触感,压在了他的唇上。
是吻。
唇齿相贴的瞬间,哪吒尝到了对方呼吸里那股像是烘焙过度的咖啡豆的微苦气息。
那气息迅速在发酵,化成了Espresso般浓烈的致命诱惑。
哪吒的理智瞬间被冲溃。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