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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奈费勒
当叶底的戴胜再次鸣叫起来的时候,奈费勒把手中的厚书阖了起来,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等待在任何时候都是件令人不快的事情,它让人的血液黏稠、胆汁变酸,浑身的骨头和肌肉僵硬而不协调;它让春天的花失去香气,秋日的叶失去色彩,夏日的树荫不再清凉,冬日的雪失去制造温暖错觉的能力;它让美食味如嚼蜡,清泉变为岩浆。
而今天,是奈费勒等待阿尔图赴约的第十三天。
他已经十三天没有上朝了,如今不论是想起他告假时苏丹嘴角扬起的那抹冷笑,还是想起等他终于回到朝堂上时可能要面对的烂摊子,都会让奈费勒从心底里打一个冷战。他已暗自下了决心:不论如何,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太阳落山的时候阿尔图还没有出现,便只能证明,他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夜莺也鸣叫起来,远处的城市里,成群结队的鸟儿将影子投在昏昏欲睡的城市上。夕阳的光让它们的影子显得足有本身的两倍大。
已是日落时分。
十三天的等待熄灭了奈费勒心中大多数的希望之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仍然等在这里。或许在心中最隐秘的角落里,他始终暗自觉得,阿尔图只是一时俗事缠身,他终究并非池中之物。
或许他不出现也是件好事,如果他出现在这里,手里捏着一张苏丹卡……
奈费勒轻轻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够了解自己这位友敌,或许给他留纸条这件事做得过于鲁莽了。
沉稳的脚步声从花园入口的方向传来,奈费勒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阿尔图站在那儿,镶着金边的拖鞋踩碎了几片花叶。金色时间暧昧的光影投在他脸上,模糊了那张俊秀而养尊处优的脸上的一切神情。
奈费勒朝下看去,阿尔图两手空空。
笑意几乎要在奈费勒刻薄的薄唇边具象起来,但他极力压制住了。他们隔着小花园中凝固的日光对视,直到奈费勒听见自己说:“你来了。”
阿尔图点点头。奈费勒将书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过去,执起阿尔图的手,请他进屋说话。
奈费勒的私宅低矮而冷清,装饰更是简单到能和苏丹宫殿中的奴隶小屋相提并论。阿尔图在屋中唯二的椅子上坐下,盯着雪洞似的白墙出神。他会想起自己七天前才大兴土木,在城中建造的可与苏丹的宫殿媲美的奇观吗?奈费勒略带恶意地揣测。见过了同僚苦修士般的生活,他的良心会不会在胸口转动起来,让他躺在比云朵还要柔软的床上整夜无法入眠?
薄荷叶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氤氲,奈费勒一直等到阿尔图回神才开口说话。他说起自己对近三周前开始的这场游戏的看法,阿尔图只是沉默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奈费勒对于这场游戏持着近乎绝望的悲观态度,他坚信,从这残酷的游戏里不可能生发出任何一丝美好的新芽。
“奈费勒卿好像对我的人品格外信不过啊。”阿尔图说。
“我只是不相信人类能战胜这种残酷的规则,”奈费勒呷了一口薄荷茶,清凉的味道冲散了他这一整日的困倦,“这是一场灾难,所有人都会被拖进恐惧和猜忌的漩涡,活得生不如死,尤其是你,阿尔图,你会为了活下去做尽违心之事……”
阿尔图端起茶杯,止住了奈费勒的话头:“可是到今天为止,我还没有因为这场游戏而犯下直接的恶,不是吗?我翻新了我的房子,征服了一座高山,也许这游戏的力量也可以为善良所用。”
奈费勒闻言失笑。多么幼稚简单的想法!也只有阿尔图这种养尊处优的贵族才会这样想。奈费勒稍加思忖,道:“那是你交了好运——别的不说,如果你接下来抽到的是一张杀戮卡,你该如何?”
“等事情到了那一步,这世上总有罪人该用血来赎罪。”阿尔图依旧气定神闲。
“所以呢?你就同时担任法官和刽子手?”奈费勒冷笑,“谁给你这样的权柄?”
阿尔图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讶,半晌才说:“那么,奈费勒卿是觉得,我是不可能用正当的方法完成这游戏的了?”
“我不是针对你,”奈费勒道,“但你也只是人类。”
日落时分的风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吹过奈费勒的庭院,发出鬼哭似的声响。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坏,而一颗绝对腐坏的心制定的规则定然不可能带来好的结果,不论棋手是谁。奈费勒看着阿尔图的眉梢慢慢坠下去,指向一个悲伤的角度,仿佛这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其中的利害。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接下来的就是乘胜追击。
他站起来,执起桌上的茶壶,将有些凉了的薄荷茶冲进阿尔图的茶杯里。这个动作让他很自然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阿尔图暴露在外的肩膀和脖颈离他不过一拳远,他长袍垂下来的布料几乎挨到了同僚的手臂。
“你想不想提前结束这场游戏?”奈费勒垂着眼睛,只看着茶壶嘴流出来的水,按耐心中的鼓噪,状似不经意地抛出这句话。
“你有办法?”阿尔图猛地抬起头来。
在阿尔图折断那第一张银色的征服卡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怀着某种宿敌的默契在宫廷上试过终结这场游戏了,但苏丹不为所动。奈费勒从他的眼中读出绝处逢生的希望来,这让他几乎压不住微笑。
“擒贼先擒王,”奈费勒说,“只要解决掉灾难的源头……”
他没有说出关键的那一词,而那之后迎来的是长久的沉默。窗台上的阳光像日晷的指针一般移动,直到它几乎完全消失,阿尔图才开口:“奈费勒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沙丘背阴处掘出的冷泉,奇怪的是,奈费勒却不觉得这是诘问的语调。“当然,”他坦然说,“这不容易,但这是你唯一的出路……这是这片土地唯一的出路。”
他早就放弃了苏丹会迷途知返的盲信;阿尔图也该认识到这点。他越早认识到这点,对他,对这个国家,都越好。
“你打算怎么做?”阿尔图抓着茶杯的杯耳,问道。
奈费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冷掉的薄荷茶入口稍嫌苦涩了些,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是‘我’,是我们…可以说,是你—一只有你有希望做成这件事。”
他讲起在那些无眠的夜里反复思量的弑君计划来,喉咙因为兴奋而干渴。在今天之前,奈费勒曾一度绝望地以为,这些话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讲起,谁能想到终究还是有今天呢?
阿尔图静静地听着。他实在是一个太好的倾听者。
“真狡猾啊,奈费勒卿,”阿尔图苦笑道,“我去做出头鸟,你坐收渔翁利么?”
话虽如此,他的双颊也像个孩子一样,因为兴奋而发红。“随你怎么说,”奈费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微笑,“其实苏丹待我还不算太坏,我也很喜欢现在的角色,并不想向上爬。如果说有什么渔翁利……谁知道呢,或许我终于可以得到机会做我真的想做的事吧。”
“你真的想做的事是什么?”阿尔图问。
“我想开一间学校,”奈费勒答道,“一间不只是贵族,而是所有孩子都能来的学校。如果你能完成这件事,也许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做大臣,再也不用和你在宫廷中唱反调……也许我可以做个老师,孩子们能给我们带来的惊喜,往往会超过你的想象。”
阿尔图笑了:“奈费勒卿……我今天好像才第一次认识你。”
“彼此彼此。”奈费勒握住他伸出的右手,两人像一对兄弟那样紧紧握手,阿尔图的左手拍在奈费勒右肩。他的掌心炽热,即使隔着长袍也几乎要灼伤奈费勒常年不见阳光而过分苍白的皮肤。
“如果你有需要,随时给我传信,我们就在这里见面。”奈费勒把阿尔图送到花园大门前,对他说。月亮已经爬上中天,阿尔图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
送走了阿尔图,奈费勒回到卧室里。为了和阿尔图的谈话,他特意把自己的鹦鹉关在了卧室里,此时,绿色的鸟儿已经站在鸟架上睡着了。奈费勒轻轻抚过鸟儿头顶柔软的绒毛,心中反复咀嚼着与阿尔图的对话,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微笑。
他几乎彻夜未眠,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眼下乌青一片。好在苏丹并没有在意,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打趣他缺席的十三天。奈费勒低眉敛目,向苏丹报告,自己前几日偶感风寒,犯了点小病,如今已经好多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尔图今天也来到了宫廷,还带着一张折断的银色纵欲卡。他事无巨细地向苏丹报告了他是如何在欢愉之馆折断这张卡片的,可惜这种男欢女爱的故事对于苏丹来说太过无聊,让他连检查证据的心情都没有,只挥了挥手,就当他通过了,叫来女术士抽取下一张卡片。
他还挺忙的。奈费勒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