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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的春天还是有些冷，但毕竟太阳出来了，多少能触碰到些许温暖。
耶稣早已经摘掉了围巾，穿着白色的薄绒绞花毛衣，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偶尔路过的年轻人都戴着耳机，穿行其间能够非常真切地体会到流于表面的繁荣，以及每个人如孤岛般封闭，在繁华的背面像浮萍一样漂泊。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和浮萍一样，小得几乎看不见，也没有根系牵绊，只是顺着潮流的方向摇摇晃晃，偶尔碰到其他浮萍，也不过点头之交。有人说这是一个信仰缺失的时代，人没有自己愿意坚信的事，哪怕醒着也如同梦游一般。
没有谁比耶稣更清楚这件事了。
但他很喜欢现在这样，尽管仍有愚信者，但像过去那样残忍的事总归是少了很多。人类进入了一个更“文明”的时代，这总归是好的。
但现在，视线收回到面前服装店的橱窗玻璃上，一粒雨点擦过玻璃，留下一串水痕。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耶稣能听见水珠敲击玻璃，轻微的嗵嗵声。
下雨了。
行人的脚步变得匆乱，也许是忧心雨势会变大。也有的人依旧闲庭信步，并不担心细细的雨丝会造成什么影响。耶稣便是这样。
他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路面渐渐地积水了，踩上去有潮湿的声音。雨丝在他头发上停留，打湿了些许，更织就了一条又一条珠链，细细密密地挂在头发丝上。
路过一个街区，房檐下躲雨的猫抖抖身子，打了个哈欠。雨渐渐地小了，空气被洗刷得清新，耶稣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铃昭示着来客，犹大从桌边抬起头，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还是起身迎接：
“欢迎光临。”
走近了他才注意到耶稣的头发和上衣都挂满了细细的珠链，自然而然地侧身拿来纸巾给他擦擦身上的雨水，然后仍然站在离他不过半臂远的位置，微微低下头询问来意。
耶稣的蓝眼睛始终落在他脸上，变换的光影之间，他在心里悄悄地感叹一句瘦了，然后抬起眼睛直视他：“我来找你，犹大，在人间过得不高兴吗？”
“怎么会呢，”犹大咧了咧嘴角，叹了口气，摊开双手笑着说，“脱离了地狱，我在人间快活着呢。倒是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不要转移话题，犹大，”耶稣盯着他，直到他移开视线，“你瘦了……我注意到你瘦了好多，你心情不好，对吗？”
犹大抿住嘴唇，视线逡巡不前，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看向耶稣清澈的蓝眼睛：“我……你在乎我吗？”
“我很在乎你，犹大。”耶稣坚定地说。
犹大却嗤笑一声，又移开了视线：“我应该怎么理解这个‘在乎’？你今天是怎么了，坦诚得不可思议……”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像这样坦诚地告诉我呢？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不想听见这个回答吗？”耶稣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看他没有躲开，才轻轻地抓住他的手指，“我很在乎你，我很担心你，我想你了。”
“停，快停下，”犹大侧过头去，“你今天是怎么了？从前你没有这么多话。”
“我说得都是实话，”耶稣轻声叹出一句，“让你离开地狱，却没法接你一起回天堂，把你留在人间，这样隐秘地活着，难以与其他人建立联系，也不能与其他人建立太深的联系，现在看来不是最好的安排。”
“我已经很满足了，”犹大低下头，踌躇片刻后才说话，“能够脱离地狱已经很好了，（他笑着握住耶稣的手）而且能见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不会再回去，不会再上吊了。”
耶稣的蓝眼睛一闪一闪的，好像有泪水要夺眶而出：“他们在骂你，这么多年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犹大紧握着他的手，“又是噩梦吗？骂名我已经担了两千年，无所谓再多一天或少一天。你来找我还有别的理由吧？”
“我只是……”耶稣忽然说不出话来了，急促地呼吸着，低着头直到靠在犹大胸前，“我害怕会又一次失去你。”
犹大沉默着，缓缓抱住耶稣，只是轻轻地将他圈在怀里，亲吻他的发顶：“不会的，我一直都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等耶稣情绪稳定之后，犹大领着他到咖啡桌前坐下，给他冲了一杯热可可。桌上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犹大在他对面落座，察觉到他一直盯着桌上的书，食指在封面上轻敲，唤回耶稣的注意力：“这段时间我看了很多书，我在想，如果用文字交流，或许我们彼此都能坦诚许多。”
“你想要给我写信吗？”耶稣笑着问。
“我不知道该寄到哪个地址。”犹大也笑着回应。
“我想在你面前读信。”耶稣向犹大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你真会取笑我。”犹大笑着低头，又忍不住笑，抬手搓了搓脸。
“那就说好了，明天我会来取信，并且在你面前读。”耶稣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样做约定。
“致耶稣：
展信佳。
白天下了一阵雨，晚上的空气清爽多了，你走后没有客人再上门。
我不想把信纸涂抹得很脏，但确实不知道要如何下笔。想了许久，还是将你的名字认认真真地誊写一遍。
Jesus
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将这五个字母当做护身符，但对于我来说，这指的只是你，是你的名字，仅此而已。
犹大”
耶稣认认真真地读完信，抬头看向犹大，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似乎羞愤难当地把脸埋进手里小声尖叫，从指缝里偷看。
耶稣轻声唤他，笑着用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我也喜欢你的名字，Judas，念起来很好听。”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把信纸放进他带来的册子里，看着脸红到脖子根的犹大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也烫烫的。
“致耶稣：
我不该写那些肉麻的话，只是你就算了，要是被别人看见……
昨晚梦到你了，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个时候我喊你拉比。还梦见一些别的人，我们坐在你四周，听你讲道。我离你最近，伸手就能摸到你的衣角。
你讲了很久，我听了很久，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累。
犹大”
耶稣读完信，坚定地看着犹大的眼睛：“我不会让别人看到你写的信的。”
犹大捂着脸点点头。
然后耶稣又问：“梦里只是在讲道吗？”
“……对。”犹大迟疑地回答。耶稣能看到他的耳朵依旧是红的。
……
“致你：
也许我真的病了，脑袋一阵阵地犯晕。读书时晕，写字时晕，休息时也晕。
读到有趣的字段时想起你，写字时笔尖滑向你，休息时满脑子都是你。
我需要你的陪伴，只是今晚就好，我们可以去天台上看星星。
犹大”
读完这一封时耶稣忍不住笑，偷瞄了一眼紧张的犹大，装作读信的样子偷偷打量他。
他们的心跳都很重，扑通扑通地要闯出喉咙碎成一群蝴蝶。借着写信读信的交流，他们觉得离彼此更近了，比这两千年来的任何时候都近。见面不需要找理由，只是想来就来了，在任何时候，他们都会欢迎彼此。
犹大看着脸颊红红的耶稣，期盼着第二只靴子落地。
“好，今天晚上我留下来。”耶稣说得好像是许下了什么诺言似的，不敢看犹大，装作很忙的样子将这封信也收起来。
书店打烊之后犹大就领着他来到顶楼的天台，夜色刚刚笼罩大地，城市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又在某一个时刻暗了下去。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他们。
耶稣仰着头，流星从他的眼睛里闪过，落在无尽的远方。犹大从后面走到他身边，慢慢地入侵了社交距离，他嗅到耶稣身上有隐隐约约的香味，在发间，在颈侧，他轻轻环住耶稣的身体，用鼻尖碰了碰通红的耳朵。
流星一颗接着一颗划过天际，半边天空都被照亮。耶稣回过头去看犹大，正看到他垂下的眼眸，如同正待盛放的向日葵，温柔地、沉静地注视着他。
天上的流星映在耶稣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而这双湖水般美丽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眼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没有别人。
在这一刻，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一个吻就这样恰如其分地发生了。
没有谁先给出预告，只是两两相望情难自抑。
耶稣靠在犹大胸口，抓着他的肩膀，手臂滑到肩上，缓缓地搂住他的脖子。他们拥抱得那样紧密，好像本就是一体的，他们拥抱得那样亲密，好像生来就是对方的容器，盛放一切情愫、思虑与想象。
在流星雨降落的夜晚，天堂的白鸽降临在罪人身边。
“致我亲爱的你：
你的灵魂之美使我相形见绌。我会咬你，欺负你，可你只是看着我，温柔地接纳我一切的情绪，胆怯，惶恐，我好像在你的气息里融化了，我属于你。
我会永远永远的爱你，从前是，以后也是。我给你一个背叛者从未离弃的忠诚，一个枯朽者唯一鲜活的心跳，还有一个怯懦者最深刻的告白。
我爱你，一直到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层化冻之后。
你的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