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桥剑痴由于工作需要,这两年调职到这个镇,不算是下放,只不过是“临时调整”。这里风景挺好的,位于连绵的森林边缘,从家的后花园往外走,走上一百米,就可以随机选一个方向迷路一辈子了,有溪流从后院外面流过,乔尼凯奇当初一眼就相中了这里,他说我们可以在这安个添水,家里就有点你们日本的味道了。
乔尼凯奇已经没在做演员,他现在退居幕后,当当导演编剧什么的,他在哪里住并不影响办公,反正也会在忙的时候到处跑,他选中这个房子还带上了许多附加条件,例如没有莫名其妙的地下室,装什么东西都不行,没有莫名其妙的减价,没有莫名其妙的邻居,没有莫名其妙的传说,以及没有莫名其妙的前任房主。这个房子正合他意,当然最重要的是剑痴住在这里方便,不过剑痴对任何事都没什么意见,所以合乔尼凯奇的意就够了,没有地下室,正常房价,住得最近的邻居是一对情侣,有正经工作,镇子没什么历史,前任房主好好地活着,买房的时候乔尼专门致电对他们身心状况进行了慰问,据说卖房只是因为赚够了钱直接移民加拿大了。
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他们雇了两个卡车来运东西,乔尼凯奇开着车走最前面,剑痴把重要的工作文件都放在他们自己的车里,这是一辆最新的沃尔沃xc90,大如皮卡,乔尼凯奇想买纯黑的,但剑痴坚持要白色,理由是足够显眼和安全,无论什么事,剑痴一说到跟安全相关,他就没法让步了。再说,他们家并不止这一辆,这辆主要是剑痴在开,他更喜欢低底盘的跑车,下周准备开过来的那辆深蓝色的玛莎拉蒂MC20就是他爱好的代表。剑痴曾说这种车一旦刹车不及时,就会直接钻进大货车肚子下面,因此他一直告诫乔尼别超速,不过告诫确实是没什么用,而乔尼有上天眷顾,从未出事。
他们已经提前看过房,搬进来之前也做过了许多准备,家里该翻修的都翻修了,虽然只因公在这边住两年,剑痴本打算租房子,但乔尼凯奇说这里风景不错,房价也不算离谱,买一套用作度假也行。房子后面有个不大不小的游泳池,现在还没到游泳的季节,里面有着看不清底的一池绿色的死水,等下会请搬家公司的泳池清洁工专门处理。
搬家的间隙,剑痴站在那个池子旁边往下看,绿色的水面映出他模糊的脸,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不舒服,周围风声猎猎,前方的森林连绵到他没法望到尽头,同样也是一片深绿,树叶被风吹起连片的绿浪,和那片微澜的死水竟然有些相似。肩膀上突然拍来一掌,是乔尼凯奇:“发什么呆呢?”“没什么。”“我准备把添水修在那,”乔尼凯奇的手指向那条穿过后花园的溪流,“花园的边缘,我们从主卧就能看见,也听得到。”前任屋主大概对后花园没怎么上心,只是摆了一对白色的椅子,一张编织面的桌子,草坪上杂草丛生,种了两棵树,不过看起来都死了,乔尼走到树的前面,摸了摸干枯的树干:“我想不如种点竹子,至少竹子长得快,虽然六十年一死,但谁在乎那么久以后的事情呢?”他风风火火地走了,说是要联系华人朋友问在哪买竹苗。
剑痴又独自站在后花园里,篱笆编织的围栏有一处小门,被浓重的树荫遮住,他走过去检查那扇门,虽然是大晴天,但站在树荫下仍然冷得有些发寒,门上象征性地挂了个锈迹斑斑的锁,篱笆门白色的漆面被雨淋出一个一个锈红的斑迹,像伤口结好的痂。那个锁没真的锁上,剑痴用手一推就开了,地上的小径一开始是鹅卵石铺就的,再往前走个几十米,就完全变成用脚踩出来的土径,除了最中央被踩实了的路没长草,杂草已经显示出要吞噬这条路的趋势。走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路,篱笆,后花园,再往前是他们的新家,乔尼凯奇就更远了,他从这里看不见对方,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声音,大概还是在打电话,他的脚正对着的那条路通向森林深处,站在小路边缘往里望让他感觉好像站在海边的悬崖上,绿色的浪和风声无边无际,生出一丝要被吞噬的错觉。
下次再走吧,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响起,于是他回头,朝着乔尼凯奇的声音走回去了。
搬完家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雨,剑痴那天正好放假,他跟乔尼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整理好了,两个人累得要命,栽倒在主卧的床上就不想起来。窗外的雨下个不停,被玻璃隔得只剩下如同老式电视没有信号时的噪声,楼下新种植的竹子在雨里飘摇,左晃右晃,草坪昨天被乔尼修剪过,他那时候在指挥别人种竹子,游泳池则是搬家那天就清理好了,现在不免又蓄上一池子雨水。
房间里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地让人困倦,无论多大的风雨都被隔在房间外面,现在这里就只有他和乔尼凯奇两个人。他从被窝里抬起头,看乔尼凯奇那头暗金色的头发,忙了一整天,没有做任何造型,只是乱着,他盯着乔尼的发旋看了好久,无端地想要记住当下的一切。
“乔尼。”他开口说,“嗯?”对方闷在被窝里,累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又环视了一遍这个房间,地毯是乔尼选的,窗帘是他俩一起找的,床头柜放着他们的合照,那时候剑痴还在纽约工作,他们几个月才能见一次,照片里的乔尼凯奇神采飞扬,穿着一身出席发布会的正装,照片是某个记者抓拍的,被乔尼要来打印。这个房间还没被完全的收拾好,很多地方还空空荡荡的,但是已经有其作为“家”的雏形了,他把注意力放回乔尼身上,发现乔尼翻了个身,正盯着他看,那双眼睛要闭不闭,焦糖色的瞳仁,其表情显示出此人被困意淹没到极点,又勉强打着精神听他讲话。
“这就是我们新家了。”剑痴伸手去按乔尼的眉心,“是啊。”乔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我们这两年的家,以后也应该会常回来度假,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剑痴把“家”这个字反反复复在心里咀嚼了几遍,窗外的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天色越来越暗,无边的森林像黑色的海面,更远的地方才勉强露出一线天光。
“是啊,这是我们的新家了。”他带着点肯定的语气说,更多是一点迷茫。没人理他,乔尼凯奇已经睡着了,有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