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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彻把你丢给老狗后,也不怎么过问。你身体养好了,每天在街区上闲逛,逛了两个半月又来找老狗,问他,他管不管我?
老狗正在记账,闻言看你一眼:你想干嘛?
你想让老狗教你做事,你机灵,眼珠一边转,一边把这条街上的势力格局猜了一半,剩下的是秦彻。你不知道秦彻到底在干什么,只知道他神秘,从不露面,但大家都给他面子,连带着老狗这也变成一个安全屋。
老狗观察你,笑了笑:你想跟着秦彻?
你点头:嗯。所以他管不管?
老狗表情紧了又松,身体靠在柜台上,肢体语言很松懈:秦彻没“管”过谁,他这种人,你知道的,很危险、很自由。你就想起初见那一面,他凭空出现,对你没多少怜爱之心,也不欺凌弱小。你越想他,就记起那天的感受,他鞋尖挑你起来,动作很轻,发现你意识涣散,根本没力气动,只好叹一口气,抱起你往前走。你身体失血严重,眼前一片黑,但又想活下去,心脏努力极了,跳得砰砰作响,直到秦彻在你上面轻笑,说:豹子心。全世界便只剩下那种震动。
老狗瞥你一眼,你个头还很幼小,柜台有点高,你还是努力踮起脚,想要正视他。他叹气,对你有股人伦之情:他说了,等你想清楚,决定走还是想留,他也不拦着。
你笑了一下。但老狗也正色起来,不过,做成什么样,还得看你自己。要是做不好,就是去送死,他也不乐意带你。
这下你真的高兴了,还是个小孩子,笑得有些忘形:嗯!
老狗说教真教,不过他的身份,也就是教你怎么当白手套,看一个人一眼就猜出他的来头,斡旋这街上的势力,不让人在店子里打架。
你学了两个月又不愿意学了。今天和一个线人对接完,你趴在那上面,盯着那部红色座机电话发呆。
老狗看出你烦闷,还问你:怎么了,太累了?
你说:你骗我。手上还在帮他抄帐,你不认字,那些奇特的符号和文字,都是靠硬记,老狗也说了,密码学和文化水平没太大关系,一群人这样说,换了一群人,这些字符用法都不一样。你听进去了,学一套背一套,现在整个下城区的势力找你说话,你都听得懂,并能及时给出反应。老狗很满意你的表现,觉得他的能力出众、后继有人了,你却不乐意,看着来往的人,总是看穿他们,望出去。
老狗就知道你想什么,他经常和人打交道,看得久了,也就和秦彻一样,知道人们想要什么。
我怎么骗你?我的本事可都教给你了。还是你想学点别的?
你不想上老狗的套,但你还是小孩子,情绪低潮,不能控制自己,此刻低头,看着账本上的字发愁,声音也低起来,丧气极了。
你说我学好了就能跟着秦彻。你声音不大,觉得羞赧,但又头脑发热,好像秦彻就在你面前,像那一天,你一个人,是如此黑暗,迷茫、恐惧,这时秦彻出现了,他冷酷、面无表情,却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争取。但你做了,你整日听见他存在的声音,却不见他的身影,也不能跟他走。你又黯然,心想他对你真的很残酷。
你说,可他一直没来找你。他是不是根本不想管我?
老狗不说话。
你头发长了,散下一缕在耳朵边,老狗的杂货铺,店面不大,资源也很简陋,值钱的隐秘的都在后头、那下面,就像真心,总是隐藏得很深。但老狗是这里的主人,这里有什么,应该有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你鬓发飘动,电灯下,有一阵奇异的光晕,老狗立刻就想起你几个月里,身高往上蹿了五厘米的事。越想越生秦彻的气,他心里叹道,你长大了!这种长大、心理和身体上的变化,也是因为他。
他嘴上埋怨:我就说养小女孩是麻烦事,他非不听!现在好了,出了乱子,还在外面逍遥!不过老狗也不惯着你,或者说,主动权在秦彻那。他说:你等着吧!他身体转向,面对那门,外面是一整个新的世界,秦彻从这里出现,沐浴光辉,又很快进入这夜,寂静无声。老狗似乎是沉思,又像教你:和秦彻打交道,你要学会等。
你想了想,还是忿忿:我不习惯等!我、我不喜欢。老狗看着你,你只是发发脾气,又低头忙起来,还是挂脸,却把话都听进去。你个性就是这么直接、鲁莽,有意思,老狗盯着你笑,突然他伸出手,也摸了一把你的头。你抱头尖叫,老狗看你蹿起来,也哈哈大笑。
你在老狗这里打下手久了,老狗也放手让你出去锻炼,你面孔很生,模样又小,还是个女孩,经常受欺负,你咬着牙忍受,回老狗那,张嘴就想哭,又忍住了,只好咬得口腔出血。老狗一抬头,看你泪花闪动,猜到发生了什么,建议你拿秦彻的身份背书。你真的上手做事,才知道秦彻来头比你想象得还大,所有人都怕他,连提他的名字都不敢。你不怕秦彻,就有点虚荣,志得意满,差点偷笑;尾巴竖起一半又掉下来,神情也沮丧,因为你和他们一样,想见秦彻,却见不到他。
你说:算了吧!拿他给自己贴金,事做不好,好丢脸!老狗却说:万一他不想你给自己丢脸,跑出来见你,你的目的不就达到了。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你急急做事,不也是为了见他。
你认真想了一下,对老狗说:不,那样没意思!我不想……你想起什么,伤心地咬嘴唇,又下定决心:总之我要靠自己!说完你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想起自己还要去地下仓库清货,这也是老狗授意你、让你干的,摸清下城区的产业链,也就靠近了秦彻的业务核心,只要你想,你努力,你总能走到他面前的。这样一想,你对未来又充满希望。
老狗在你背后摇头,吐槽你:倔丫头。你离开了,他又看着那部电话。你每天守着那部电话,等着秦彻打电话来,每次接起,听清声音不是他后,掩饰着伤心,埋头继续做事。下次有电话,还是像觅食的鹿,蹦蹦跳跳地来,满是好奇和忧虑。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如你所想,但一切该发生的,它会发生。
秦彻不是不来,而是来了,你也不晓得。通常是深夜,你被老狗赶去睡,一个人在楼上,缩在安全的被窝里,一睡就睡很沉,是一种自我保护。老狗接你的班,守在楼下等人。夜里出现的人,一般都很傲慢、冷静,危险,做大生意,一切都是筹码,秦彻也是其中之一。这就是下城区的真相:人命不值钱。老狗没告诉你,凡事都让你自己去试,自己做主。这也是秦彻的意思。
老狗看出来,他对你不太一样,他观察你的行为、沉思,并觉得一切都很有趣。但老狗也没多想,以为这是一种癖好。
秦彻来了,秦彻好像什么都不怕。他一个人,开着一部古董车,车没有防饰,车椅柔软、舒适,放一点蓝调音乐,铜管乐器、音调和谐;老狗的仓库,空间不大,还堆放货物,秦彻眼也不眨,就倒车停好了,再慢悠悠上来,走特定的门。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暴露在光下,从不眯眼;钥匙在指上转了两圈,随意一丢,转身找个位置坐下来,跷上腿,看向老狗。
老狗帮他挂钥匙。秦彻看过去,发现他身后多了一面壁板,用来挂各种小东西,不至于凌乱。壁板的形状是个猫头,冲秦彻挤眼睛。秦彻看着看着,竟然扯动嘴角,有些想笑。这个灵动、活泼,可爱的装饰品,和这间低矮、阴沉、丑陋的屋子气质太不相同,他眼睛低垂,不难猜是谁鼓捣出来的。
老狗收拾好了,秦彻望着他,问:她干的?
老狗说:哦,对。最近她喜欢这个……猫?老狗想到什么,也笑了一下:附近很多野猫,她说要抓一只回来养,还去街上蹲了两周,不过没抓住。那猫也很机灵,只偷吃,不给摸,她连根毛都没捞着,回来饭都没吃,之后就不提这事了。
老狗一提,就想起你的样子,你心高气傲、又爱干净,走街串巷做生意,也要头梳好了才出门。抓那只小猫,费了好大的功夫,软硬兼施,甚至在雨天里摔了一跤,身上满是泥水,又受伤又狼狈,还是没有抓到。你回来不肯吃饭,脸上都是泪水,擦不干净,一个人跑楼上去躲着。老狗多大个人,也端着饭来哄你,说你喜欢什么猫,我们去买一只,你又有钱,什么买不到?你整个人兴致不高,还是低着头,像是缩进去了,果核一样大,抱着自己,说:不一样。老狗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野猫,没人要的,只有你带了感情,看它才不一样。他站起来,饭碗放在一边,带上门,让你自己想。你假装不抬头,还是用眼睛偷瞄他。你看不见老狗了,也懒得管他有没有窥探你,肚子饿得咕咕叫,你爬起来扒饭,吃饱了就下楼。老狗看你一幅猫样,笑着问你:想明白了?
你嘴上说没有,接下来的日子也不急着抓猫、养猫了,倒给屋子里贴画、挂装饰,都是猫咪形状,底色是红或者黑,老狗盯着你忙碌的身影思索,你瞪回去,他摊开手,倒也不说什么。
老狗在回想,记忆是灵魂的形状,秦彻能看穿人心,也就看见老狗怎么想。他还是端坐,手有闲情,敲太阳穴,问他:你很喜欢她?
老狗看他一眼,帮你说话:她懂事,聪明,生存能力强,也适合跟着你。
秦彻闻言,真的思考起老狗的话,两分钟不到,他又勾唇微笑,表示拒绝:在你这不也挺好。整天张牙舞爪的,你也惯着她。
老狗叹一口气。他不敢去猜秦彻的心,他也看不穿。秦彻也没说错,老狗很喜欢你。你年纪不大,有小脾气,但做事很认真,脑子又灵活,大眼睛像猫的眼睛,又圆又亮,看一眼就把人看到底。老狗知道秦彻也这么想。
当初他找过来,像给流浪猫相寄养家庭。你在车后座上睡,还裹着一层法兰绒毯子,毯子新买的,还有股味,秦彻掀开被子来,露出你熟睡的脸,小女孩,面如圆月,里面有着阴翳、忧郁,悲戚和不满足,同时也让人痴、散发光辉。老狗惊讶地看向他,秦彻很镇定,发丝不乱,静静看你,好像也是在欣赏。半天才回过头来,淡淡地说,小孩,帮我养一下。
养成什么样?秦彻没想法,他说,一切看她自己,你给她口饭吃就行。老狗和他比较熟识了,嘴上开玩笑,秦彻也不怎么在意。老狗瞄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你蜷在他身边睡,梦里也想靠近他。秦彻皱眉,并没躲开。
老狗说:要是养出感情来咋办?当我女儿,给我尽孝,不跟着你了。
秦彻抬眉,饶有兴味地看着老狗。他眼睛像动物,盯着你就不松口,同时闪动,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嗤笑一声,你换了个姿势,头朝里,脸埋下去,秦彻这才动了动,点一支烟。他吸烟焦油很重,味道呛鼻,老狗本来想提醒他别让小孩吸二手烟,会变笨,却见秦彻只是吸了一口,又慢慢捻灭,长舒一口气,身子往后倒。他的怀抱张开来,你拱着拱着,就钻进去。
他有点意外,哼了一声,右手竟然卸手套,露出他光滑的手,不设防,也不握着什么武器,手只是手般,试着摸你脸颊。手有好奇的本能,又停在半空;回过神的秦彻沉默了一瞬,又缩回手。
那得看她的本事。跟我还是跟你,都不好过。
秦彻盯了你好一会,直到你睡得翻白眼,他才抬头看老狗,即使没笑,还是冰山脸,不过老狗也从他放松的姿态里看到他的好心情。夜里他又消失了,老狗站在门口,目送他黑色的背影,又转头看见你纯白的脸,一些有分寸地点燃、一些有分寸地熄灭,在命运面前,老狗若有所思。
办完事,秦彻说:她睡了?老狗随意一指,在楼上,你知道哪间房吧?秦彻知道答案,所以没有回答他。
你的房间上锁,秦彻站在门口听,你睡得很沉,轻轻打呼噜,他听到了也微笑,感叹你的习性,那么敏感,又那么轻信,老狗对你好,你就真的信任他来。一想到这里,秦彻又皱起眉,觉得老狗太惯着你,教你的东西还有很多。他勾勾手指,能量链路凭空出现,锁啪嗒一声开了,寂静里,你身体跟着颤动一下,却没有醒。
秦彻已经到你床边了,他看着你,眼睛里光在闪动,像没有形体,因此更靠近心。他在看你的心。夜里,你的心跟着你的梦一起活动、变化,秦彻就跟随,看见你追赶一只猫,怎么也追不到。等你哭丧着脸,不再追,终于放弃,跳上房檐的猫这才转过身看你,秦彻也看见那只猫,它有一双冷酷的红眼睛,像能看穿一切;它看透你的私心,又看向梦外面的秦彻,秦彻眯起眼,表示警告,它就动了动耳朵,面带微笑,消失不见了。
梦一醒,你也醒了。你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不言不语,但气质危险,你大脑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去抓枕下的枪,还没来得及拉掉保险栓,秦彻颇为烦恼地捏了捏眉心,轻声喊你:是我。
你懵了,身体比思想更快,你习惯他的声音、肢体,似远非远的一切,手就垂下来,等眼睛看清,你就惊喜地叫出声:秦彻?!你怎么来了?
你看见秦彻,他身形动了一下,黑暗里,你看出他的犹豫,也看到他选择留下来。他慢慢朝你靠近,接过你手里的枪,观察起来。他身材高大,自带威势,你仰头看他,整个人在他的阴影里,像冥河之水,又深又凉,你却从中感到生命的出口,一种珍贵的呼唤,因此并不怕他。
他把枪还给你,说:旧了。
你被他的谈话节奏带着走,却心甘情愿,想要和他多说一点话,就接下去:哦,是吗?这个是老狗给我的。
秦彻听出你在撒谎,他笑了下,戳穿你:如果你要,老狗不会拿这种散货给你。他面对你看起来脾气很好,教你:这串编码。MH是组织代码,4816是他的序列,Y是他的性别,8913是他的年龄。他停顿一下,看你领悟,慢慢地笑:所以,这枪是你抢来的,没有告诉老狗。
秦彻不喜欢强光,他来见你,即使暴露,也不愿意迁就你,为你开灯。他不愿意做的事你也不想做。现在夜里一片黑,你心跳很快,什么也看不见,呼吸如潮水,你喘不过气,愿意相信秦彻,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存在。
你接过那枪,用手去摸那串数字,心事重重。
秦彻看你的表现,也开口:为什么?
你不能会其意,抬头反问:你说什么?
秦彻叹气,他看着你,声音低沉,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藏枪?
你又看他,你睁大眼,呼吸难平,想努力看清他,但秦彻,警惕、狡猾,傲慢,他故意不让你看清,你怎么努力,只能看见他头发和眼睛,像一阵雾,散去夜里。你看着那波光,怅然地,像看水里的倒影,就气绪难平,说:老狗不给我,我只能自己偷,怎么,你要教我做一个好人吗?
秦彻皱眉,他不懂你的脾气怎么那么古怪,很想见他,但一见他又生气、胡思乱想。但你是小孩,秦彻没和小孩打过交道,认知里的小孩和初见的你一样,即使心高气傲,也情欲简单、身心脆弱,他不欺凌弱小,所以想了想,阴沉地说:枪很危险,不让你用是为你好。
你难以平复自己,气一下子生起来。秦彻,他不来找你时,你很想念他;他出现时,你又很怕见他。黑暗里,你还能看见他的红眼睛,像欲望闪动,诱发你心中很多情感。这些情感来自你身体的四面八方,最终汇聚成海,像激荡的爱。爱让你盲目、激情,意图毁灭,你头脑一热,冲他大喊大叫:一点都不好!你少来管我!
说完你晓得后怕,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疲倦的身体,你现在情难自禁、完全袒露,只好抓紧身侧的枪,摆出一个防御姿势。
秦彻有些生气,他不喜欢你的态度,凶狠、委屈,有错在他。但秦彻看着你身体发抖,突然想起老狗对你又爱又恨的神情,他也捏着眉心,开始叹气,数落你:小孩。他动手缴下你的枪,扔到一边,动作太快又太强硬,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向你欺身,从直到他离你如此近,他的眼睛看向你眼睛,你身体发热,
他说:你怕黑?你一下就想起来你们初见,你在夜里东躲西藏,也是这样随手抓起泥水里的枪哆哆嗦嗦地指向他、威胁他,而他气定神闲,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你哼一声,秦彻知道了,松开你的手。
果然是小孩。他评价你。你还想反驳,他不爱听,就看向一旁,随手抓了个毛绒玩具,砸到你脸上,你话全部咽回去。他笑了,你耳朵红了,幸好夜里黑,没人看见,故作龇牙咧嘴地拽下来,却发现秦彻也给自己抓了个枕头,放在你旁边,你手往前试探,就能摸到的距离。
你看向他,他正慢慢脱外套,露出里边轻便的西装衬衫,他休闲地挽起,露出弧线优美的一截手臂。月亮升起来了:月亮来到他背后,照得他欲勃发,你就完全地拥有他了。
你心虚,故意大声问:你干嘛?
秦彻好笑地瞥你一眼,就不再脱了。
陪你睡觉。他提着外套,到处找衣架去挂,发现根本没有,在心里叹气,心想老狗养你养得太不讲究,只好转过身来,只是瞥你一眼,你大脑升腾,上下看他,秦彻注意到了,玩心大起,就随意一靠,目不转睛地看你,衣服顺手丢你身上,自己也在笑:你盖这个,可以辟邪。
你一下消散,缩在他衣服底下,抬起眼偷看他。秦彻双手抱胸,长腿一伸,靠在你床上,气势很足地冲你挑眉:还不睡?你看他一眼,又看他,突然甜蜜地笑了,又反应过来,用手挡住脸。
良久,你才闷闷地说:你不会再走了吧?
秦彻点头,说:当然。小姐,我很忙,这时候是我的工作时间。不等你发表意见,他又慢慢道:不过,等你睡着以前,我都不会离开。
你就闭上眼。眼皮是一片漆黑,秦彻在你旁边,存在强烈,你奔向他,就再也没梦到昨天。
早上老狗喊你起来,你睁开眼,秦彻已经走了,你难以置信,上手去摸,睡过的位置冰凉,像从没发生过;你有些晃神,以为昨天的一切不过只是泡影,起身时又有异物从身上滑落。你愣了三秒,看见窗外雨停,玉兰花跳动如幽灵,记得一切般看着你,就捡起来,果然是秦彻留给你的外套,你脸一红,又不知所措地观察、珍惜,怜爱着,偷偷把脸埋进去,深呼吸着,立马被他身上的烈酒味呛得难受。气味也是一种记忆,比现实持久。你享受够了,很高兴,连忙爬起来,把衣服挂在椅背上,没有熨斗,就用手,袖口擦很多遍,用小心熨平。
你知道秦彻会来取的,即使你不知道是哪天,但你的心仍充满期待。你犹豫片刻,再一次和衣服告别:你的双手环抱住他,就像秦彻的手有意识地穿过你的发,并轻轻唱着,宝宝睡吧,快睡吧,声音像冥河之水,流经你全身,你手脚冰凉,却又觉得一切都可以依靠。秦彻令你如此平静,简直是一种包裹。这时你想到:你很爱他,你没办法回头了。
秦彻被你撞见一次后,接下来就不再藏着了。他深夜来,有时你睡了,有时你被他惊醒,坐起来披头散发地看着他。他起初不开灯,后面老狗说老让孩子摸黑,影响人视力,他一面思索,觉得做人、做小孩有那么娇贵吗,但下次来,还是给你带一盏夜灯,灯是小猫形状,拧开就有一点亮,从下往上,照得秦彻面目生动,在夜里呼之欲出。你一直看他,欲望明显。秦彻的眼睛就更红,红得发亮,照出全部的你。
但他只是笑,找个位置坐下。这个大沙发也是你找的,从地下仓库拖出来,很多划伤,但样子很好,皮好像也是真的,摸上去没有指纹,一看就很贵。你擦洗、换棉花,驱虫除臭,边做苦力边唱歌,老狗就在一边看你,神情复杂,你问他为何这副表情,老狗就说,感觉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你歪着头,朝他笑:我谁家的白菜也不是!我自己选的。你知道吗?我自己愿意这么干。老狗就摊手,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秦彻一来就看见它,你给他准备的沙发,看着不贵,但足够宽厚、深邃,包裹他,没有恶意。他坐下来,放松身心,发现这样看去,刚好能直视你。你也坐起来,像敏捷的鹿,两个人平视,你并不怕他。
秦彻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不忘回应你:还不睡?不睡要错过生长期了,一辈子都长不高。
你很高兴,你对他有无限的好奇,又忍不住问:你晚上不睡,为什么长这么高?
秦彻说:我白天睡觉。
你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觉得惊奇,但又想想秦彻的形象,他神秘、富有神通,在夜里行走,无所不能。你便接受了他所有的奇怪之处,并意识到正是这些令他不同。
你说:那我也要白天睡觉。
秦彻睨你一眼,知道你心中所想,便冷笑一下,直接拒绝:随你,我不负责。
你不服气,质问他:为什么?
秦彻说:你很弱小。
他姿势不变,手随便几下,翻动着书,眼睛却似有若无,紧紧盯你。这是真心话,你看出来了。秦彻是一个从不掩饰内心的人,但很少有人敢直面他,更别说看穿他的心,只有你这么做。你知道他不撒谎,只说真话。
你撇嘴,很不高兴,却反驳不了,只好找借口:要是你带我,我一定学得很快,不拖你后腿!只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
秦彻听出你的决心,这话令他高兴,但他头脑清醒,依然拒绝你:我不需要。他皱起眉,想起什么,又为你重复一遍:不是“你”该怎么样,而是我,“我”不需要,不需要小孩,也不需要同伴。
你低头,知道这话说不下去了。你知道秦彻是一个怎样的人,独来独往,可以掌控一切。老狗说,他和秦彻并非合作关系,而是秦彻觉得他“更方便”,我们都是被他选择的人,他操控风筝线,抓握我们,也随时可以放手。老狗这话说给你听,你们一起接货,你有时涉险,也是老狗保护你,他抱着你进入掩体,你脸上、手上还有擦伤,惊魂未定,身后是子弹砰砰声,铺天盖地,死亡如潮水,你是被咬了一口的人。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你也知道你还没死,是因为老狗舍命救你。他对你很好,很慈爱,像爱女儿,因此他劝你,你们一起,最终可以过上平静且庸常的生活,像小电视里演的那样精彩纷呈,你们有一个铺子,你会叛逆、最终长大,找一个你喜欢的小伙子结婚,生养,最后在满怀希望的晨光里死去,化成土壤。你沉默不言,想起老狗藏在心上面的照片,上面眼泪模糊,是他逝去的妻子女儿,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眼睛和你一样亮,神采飞扬。你就很可怜他。
你也来不及自伤,因为满脑子都是秦彻。你忍不住想:如果是秦彻,他根本就不会受伤,也不会置身边人于险境。
你领悟到了,就垂下手,像打算放弃。秦彻注意到你的行为,收回视线,他喜欢你聪明,开始借着光线看书。老狗想让你上学,你心性却很野,整天逃课,也没学个名堂。桌上的书,都是大字的漫画本。秦彻随手抓起的那本,翻开来,是他也知道的《柳树下的梦》。
秦彻轻笑一声:你喜欢看故事书?你张嘴,脸一红,秦彻很宽宥你,好像在他眼里,你这个样子也没问题,你做什么反应,他都觉得很有趣:你睡吧,我读给你听。
秦彻声音低沉,很意外地,他不仅认字,还很会讲故事。你后来才知道这是领导者的才能,修辞来自巫术,在你面前发生、转化,你被他接触、影响,就全心相信他。真奇怪!你想,在他来之前,你因为心事,已经失眠好几天,即使做梦,也全是哭喊、力不逮的噩梦,但秦彻一来,只要他许诺:你会做一个好梦。你就睡去,像水进入水,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克努德和故事里一样,是一块有着甜蜜的爱的姜饼,他依然为了追寻心爱的约翰妮,走过阿尔卑斯山,危险而狂奔的莱茵河,到了人人看着你,辉煌的米兰,来到明星的约翰妮面前,梦里面,克努德依然尖叫、挥手,想要与约翰妮相认,他在看台上大声喊:约翰妮!约翰妮出来了,她抬头,看向他的那一秒前,天亮了。你睁开眼,没有看到那个悲伤的结局,你昨晚睡得很好,被子好好地搭在身上。你摸了摸它,像是摸秦彻的手。
你愣了一会,清醒过来,就跳下床。秦彻离开了,他习惯很好,或者说警觉,书还回去了,还在昨天那个位置,像从没翻开过。你沉默了一下,坚定地翻开那本书,阅读故事的结尾。你看见了,看懂了,并且很难过。贫穷的克劳德没有得到明星约翰妮的爱,在失望和心的沦丧中,他一个人回到昔日的柳树下,感受着爱的幻觉,被活活冻死了。这是一个悲剧,你想,但你没有听见,也许秦彻也没念到这里来。
你打了一个寒噤,心想:这真可怕!你想起秦彻,他的声名、威严和地位,还有夜里他开你的门,看着你熟睡,脚步很轻,你迷恋这种感觉,于是你发誓,你不会让悲剧在你身上应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