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楼下的世界是另一片天地。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女郎香水和大量酒精的气味,像这座城市里每一座地下酒馆。角落里的爵士小乐队中央,戴鸵鸟毛头饰的女歌手吐出环环烟圈,声音透着被酒液浸润的沙哑。
但貌美的女郎不是他此行的目标——或者说,暂时不是。弗朗西斯科穿过这片举着酒杯嬉笑的声色沼泽,在橡木吧台前捡了张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
“您来了,多洛雷斯先生。”他刚一落座,酒保的恭维便同波本威士忌一起滑到他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诱人光泽,冰块在杯中摇晃相撞,发出类似金币相击的声响。“老板特地为您留的,连禁酒局那帮狗崽子都喝不到!”
弗朗西斯科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用指腹摩挲杯壁,像在触碰某个久违的情人。“哦?那我可要替他们多喝两杯了。”
“可不是嘛。”
他端起酒杯,凝结的水珠融进他指缝。波本的焦香在舌尖炸开,熟悉得令弗朗西斯科猫一样眯起眼睛。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萨克拉门托这儿的州议会大厦和那群伪君子吵的口干舌燥。果然,在会议结束后直接找间熟悉的酒馆先喝一杯是个正确决定。
州议会大厦自然不是个干渴之处,弗朗西斯科松开领带,咂着威士忌想,只不过酒水要比地下酒馆藏得隐晦些。不过,那里的空气比这地下还要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对他这向来标榜自己不羁个性的北加州人而言,逃离那些繁文缛节的快感甚至比酒水本身更愉悦。
去他的政客和沃尔斯泰德主义,酒精万岁。他又贪婪地饮下一大口酒液,舒舒服服地靠在吧台上欣赏那位女歌手的美妙嗓音。
Some of these days,
Oh, you'll miss me, honey.
Some of these days,
You're gonna feel so lonely.
You're gonna miss my huggin’,
You're gonna miss my kissin';
是那首布鲁斯老调子,熟得不能再熟。漂亮的女郎勾着麦克风杆,眼波流转,还算欢快的调子被她唱得有些哀怨,勾着尾音上扬。音乐如酒气一般醺人,弗朗西斯科在喧闹声中彻底放松下来,任凭酒液源源不断顺着喉管滑下,他闭上眼睛,随着节拍用手指轻敲吧台。
You're gonna miss me, honey, when I'm far away.
I feel so lonely, just for you only.
You know, honey, I've let you have your way!
And when you leave me,
I know t' will grieve me.
冰块在杯里喀啦作响,酒精开始软化他的脊椎。弗朗西斯科昏昏沉沉继续给自己灌着酒液,突然很想知道,那些此刻正在议会休息室啜饮雪利酒的道貌岸然的绅士们,是否也在某个瞬间,渴望这样肆无忌惮地醉倒在布鲁斯的旋律里。
You'll miss your little mama, your mama.
Baby, some of these days
Some of these days,
Oh, you'll miss me, honey
“弗兰克?”
——突然袭来的柑橘花香气刺破酒雾。太过甜腻,太过恶心,南加州式的芬芳像沙漠的热浪般扑面而来。
该死。
弗朗西斯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不需要回头,他的喉间就已经涌上熟悉的腥咸。
但他还是转过头。
莱昂纳多,洛杉矶,他的血亲,他的胞弟,他的镜像,他的不可忽视之对立面,站在他眼前,蜜色的手指翻飞,灵巧地抽开脖上俗艳的丝巾。
他确实长高了。弗朗西斯科不得不微微抬起下巴才能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记忆中那个总是仰头看他的青年,如今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亚麻色西装包裹上他日渐成熟的肩膀,剪裁精良的布料勾勒出成年男性特有的线条轮廓,腰线却收得恰到好处。
最令人恼火的是那头棕色卷发。曾经乱蓬蓬的卷发如今被梳成时兴的背头,只在额前放任几缕垂落,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眉骨投下细碎的阴影。
“晚上好,弗兰克。”南加州人在对他微笑的同时将丝巾塞进口袋,熟稔地坐上他旁边的高脚凳,仿佛这个位置本就是弗朗西斯科留给他的,“真巧,想随便找个地方喝一杯,竟然在这儿遇见你。”
弗朗西斯科握着酒杯的指节紧绷地泛白,半融化的冰块磕碰杯壁。
“是啊,真巧。”他慢慢地说。
他早该习惯在萨克拉门托撞见莱昂纳多了——自从那条该死的水渠像贪婪的舌头般舔过欧文斯谷,洛杉矶的兼并委员会机器就再没停歇。
水是城市的血液,借助水渠掌握了富裕水资源的洛杉矶成为了周边缺水社区的应许之地。弗朗西斯科曾数次在州议会大厦的大理石走廊里看见这个南方暴发户带着他那群来自兼并委员会的猎犬,手提箱中装着一份又一份吞并计划。
多么冠冕堂皇的掠夺。那些干渴的城镇排着队将自治权朝贡进他的掌心,心甘情愿融入他,成为他的血肉。
灯光在两张相似又迥异的脸上打出同样的阴影。莱昂纳多的眼睛在酒精影响下也融化成威士忌似的琥珀色,他对过来添酒的酒保道谢,慵懒而亲昵地眨动着眼睛,浓密的睫毛上下纷飞。
“怎么,不打算和我聊聊天吗?”莱昂纳多歪着头看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把我就这样晾在这里?”
女歌手又重头唱起那首歌曲,沙哑的嗓音砂纸一样打磨他们之间沉寂的空气,some of these days……弗朗西斯科给自己满上酒杯。“叙旧就免了。不如来说说,又是哪儿惨遭了你的毒手?”他眯着眼睛,在酒精所至的重影里捕捉莱昂纳多的身影。
莱昂纳多的嘴角微妙地抽搐,但还是笑了两声。“哈,真锋利啊,弗兰克,不像你平时的待客之道。”
“这里是酒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吞并事业了?”
“你不是渴望所有人都看见你吗,”弗朗西斯科用余光瞥见他腕间新换的腕表,“还在意我多看两眼你的报道?”
自从南太平洋铁路贯通,洛杉矶的宣传机器日夜不停。那些印着柑橘园和南加州的明信片雪片般飞往东部和中西部,像神话中的塞壬,只是将歌曲换作未被工业污染的新鲜空气,引诱富人和肺病患者前往阳光之地。某种意义上,洛杉矶确实渴望被看见——尤其是被他看见。
“为什么不和我叙旧呢?”莱昂纳多突然凑近,睫毛颤动,“我以为你喜欢讨论过去。”
“你想聊什么?炫耀你的新成就?”他听出洛杉矶的弦外之音,反唇相讥,满不在乎地撕开自己仍然疼痛的伤疤,“还是说,你想和我聊聊那场地震,你一定喜欢,当然了——我的毁灭能促使更多移民和工业流向你。”
既然他想要撕开他的伤口,不如他自己先来。
莱昂纳多却缩了回去,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的手指烦躁地沿着杜松子酒杯口画圈,目光飘向舞台上的爵士女郎,似乎突然对那顶鸵鸟毛头饰产生了莫大兴趣。
“你有生气吗?”他说。
弗朗西斯科的酒杯烦躁地停在半空。“什么?”
“今年的人口普查。”转向他的金瞳里闪动着扭曲的愉悦,可他唇角的微笑还是那样甜蜜,“纽约时报的标题多精彩啊,‘超越圣弗朗西斯科,领跑西部’,成为圣路易斯以西最大的城市——”
哈!弗朗西斯科几乎要笑出声来,多么幼稚的把戏,特地在萨克拉门托的地下酒吧找到他,竟然只为了炫耀这个?这所谓的“胜利”?
他太了解莱昂纳多眼中那团怒火意味着什么——那是被压抑了半个世纪的嫉妒,是深夜里啃噬骨头的渴望。圣弗朗西斯科拥有太平洋臂弯里最完美的深水港,足以迎接全美国、全世界的商船。淘金热的狂潮使他成为全世界淘金者趋之若鹜的目的地,将他铸造成远西的巴比伦和巴黎,用公众绞刑架上的绳索编织成他的王冠。他是注定伟大的城市,连污泥里都漂浮着金砂。
而洛杉矶?那个蜷缩在干旱盆地里的城市,连饮用的河水都要看老天脸色。没有天然港口,没有铁路动脉,只有一条喜怒无常的洛杉矶河——雨季泛滥成灾,旱季干涸见底。他本该永远是个跟在他身后的弟弟。
可这个该死的南方佬偏偏靠着妄想症般的执念站了起来。他用幻象哺育自己:想象港口,就有了圣佩德罗;想象水源,就偷走欧文斯谷的水;想象伟大,就吞并一个又一个城镇。他用传教士的虔诚和妓女的心计,用铁路债券和水果包装箱,硬生生把自己幻想中的城市浇筑进现实。
所以现在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弗朗西斯科笑得发抖。你想看我咬牙切齿的失态模样?想看我——你曾经嫉妒过的兄长——去嫉妒你?
他想起很久以前,莱昂纳多习惯性北上来见他,但因没有提前通知而扑了个空。他在市政厅待了一天,直到夜幕低垂才步行回家,惊讶地发现那个坐在他门口的熟悉身影,像只被遗弃的牧羊犬。
“怎么不去找我?”他几乎被气笑。“就这么干坐了一天?”
“……半天,我下午才到。”
年轻的南方城市却显得委屈。他眨着眼睛:“可是我不熟悉你的城市街道,这儿太乱了……万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或者……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弗朗西斯科盯着他固执的眼睛,轻叹一声。他在他身边坐下,石阶的寒意透过西装布料。
“以后记得提前发电报给我,莱昂。”
“但没关系,就算你走丢了我也会找到你的——不然圣迭戈和圣加布里埃尔非得把我杀了不可。”
如今眼前这家伙仍然那样固执,只是失去了等候他的耐心。连线条都已然冷硬得让他无法再恍惚看见曾经的模样。
酒精一杯又一杯,像融化的铅水堵在喉间,眼前的模糊更甚了。弗朗西斯科摇摇晃晃扶着吧台起身。
如果他愿意——如果他还能控制舌根的重量——他大可以吐出大段在胸腔里发酵的刻薄讥讽:我不在乎那你靠吞并多少城镇来堆砌人口,不在乎你的水渠,不在乎报纸上的铅字。你追逐我的影子七十年,一直拼了命想要超越我。现在你成功了,却还是在阴影里寻找我的眼睛。想从一个眼神、一个音节中揣摩我的沮丧,享受胜利者的病态快感。多么可悲啊,洛杉矶,甚至需要我的挫败来加冕你的胜利。
“哈……莱昂纳多……莱昂纳多·加布里埃尔·安吉洛斯……”北方人的口气近乎傲慢,“你真可悲。”
“那么你要假装不在乎,是吗?”莱昂纳多也站起来,似乎有些恼怒,“承认自己的野心有什么不好?”
是啊,你的野心是多么旺盛……弗朗西斯科想,野火一样烧掉自己,只为证明能冶炼出最纯粹的黄金。那些被兼并的城镇,那个你找华盛顿求来的港口,全都是燃料,全都是矿渣。
“能别把你的所谓野心这么白痴地露在外边吗,洛杉矶。”他的冷笑坠入酒杯,“你根本不——”
“你想听实话吗,弗朗西斯科?因为我想知道——”莱昂纳多突然铅住他的手腕,几乎要折断他的腕骨,“你是否也会感到和我曾经一样的嫉妒,像我那样只能痛苦地仰视你,圣弗朗西斯科!”他的神色算得上疯狂。“你期待我会一辈子缩在南方,永远跟在你身后吗?”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看到——你像我那样自卑而痛苦时,又会是什么丑态。”
You're gonna feel so lonely.
You're gonna miss my huggin',
You're gonna miss my kissin'.
You're gonna miss me, honey, when I'm far away.
I feel so lonely, just for you only.
You know, honey, I've let you have your way!
透过酒精的迷雾,弗朗西斯科认真地注视他。
四年前,在Occidental和Westgate的兼并计划完成后,洛杉矶的总面积超过了纽约,有资格毫无保留地吹嘘自己已然成为全美国最大的城市——可这个饕餮之徒的胃袋依然在尖叫着饥饿。他像只织网的棕狼蛛,盘踞在南加州的荒漠里,耐心等待着下一个被水荒折磨的城镇自愿扑向他的蛛网。
加州的每份报纸都在为南加州唱赞歌(他当然不会费神去读《洛杉矶时报》那些令人作呕的颂词,哈里·钱德勒喜欢将他第二故乡打扮得光鲜亮丽,然后将照片放上《洛杉矶时报》头版,穿着整齐西装的莱昂纳多站在新市政厅台阶上的照片,笑容刺眼),编辑们竞相用“太平洋帝国”“新罗马”这样浮夸的称号来谄媚,仿佛可以用墨水描绘这座城市的未来。
甚至连私人信笺都成了这场狂欢的牺牲品。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洛杉矶] 水渠的报道,那让我想起卡茨基尔水渠。”詹姆斯在一封寄给他的信里写到,“有趣,选择提前买断土地而非等待法院的征用令,算得上精明的做法。你对此的看法如何?”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信给詹姆斯。
“他是很聪明,或许我需要谨慎了。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我都会被他的野心吞噬呢。”
“他很像你。”纽约人轻描淡写道,“不愧是你的弟弟。”
弟弟。
弗朗西斯科坐在书房里,垂着眼睫露出讥讽的笑,将从纽约寄来的信纸揉皱在掌心。弟弟?这个称谓在他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苦涩。城市之间何来血脉?不过是他们可笑地模仿人类的行迹。若真要编造家谱,圣迭戈才是洛杉矶理所应当的兄长,而谈起他的弟弟,也轮不到洛杉矶。那个家伙对他而言,不过是……淘金热前自己的倒影,是他看到的幻象。
上一次如此称呼那个家伙是什么时候?1876年,铁轨首次将他们相连时?还是1898年,他的兼并狂潮开始前?
如今的他还能否直视莱昂纳多的眼睛,像六十年前那样,带着有如兄长般的亲昵介绍他为“我的弟弟”?
或许他在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莱昂纳多的野心涨潮般漫出了他的城市,他的南加州,他陆地上的岛屿——自然也漫过他的金门,一路向东,不可阻挡。
头痛欲裂,像是酒精在颅骨内侧凿开一道裂缝。浓稠的威士忌气味、爵士女郎的刺鼻香水味、洛杉矶袖口飘来的橘花香气——所有气味都扭曲成一根尖锐的冰锥,搅动他的大脑与眼球。视野开始分裂:两个、三个、无数个莱昂纳多在他的视网膜上跳着狂乱的舞步。
哈……!
那些重叠的身影里,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是那个1850年仰头看他时睫毛还沾着牧草碎屑的少年?还是此刻这个,用镀金的野心一寸寸蚕食整个加利福尼亚的年轻商人?
但这两种形象又有什么不同?1906年4月20号,就在圣弗朗西斯科的街区仍在闷烧之际,《洛杉矶先驱报》的头版在以近乎病态的喜悦预测他的灭亡:加利福尼亚是美国最长的州,即使她的一端被从地图上抹去,另一端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后一天,莱昂纳多飓风般急切闯进他病房,拥抱他时如此用力,连他的肋骨都重又隐隐作痛。
“你会好起来的,弗兰克。”南加州人的棕色卷发在他胸口颤抖,“我是央求哈里带我过来的……天啊,愿上帝保佑你。”
他要如何去区分,要如何去翻过书页,要如何——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喝得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真的这样失态。
“去你的,洛杉矶。”他听见自己说,“你他妈疯了。”
“对。”他听见莱昂纳多轻笑起来,如此痛苦,如此欢快,又近乎怜悯,“我是疯了,才会在最开始就预料到如今。”
他想要退开,逃开这一切,结束这滑稽又荒谬的对话。他的手臂却在身体晃动时扫过吧台,玻璃杯倾倒的瞬间,酒液与融化的冰水在橡木桌面蜿蜒漫开。
莱昂纳多的身体强硬地靠上来,像是要拥住快摔倒的他。
太烫了。这个南方人的体温总是比常人高半度,仿佛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流动的黄金。他的手指顺着弗朗西斯科的腕骨攀援,指腹摩挲着动脉上方的凹陷处。
“弗朗西斯科,”他的呼吸带着加利福尼亚柑橘般的甜腻,暧昧地将圣弗朗西斯科的人类名字念得像句咒语,“圣弗朗西斯科。”又补上城市的名号,仿佛要确认这两者仍是同一存在。
他的鼻尖几乎抵上对方的,金色虹膜在酒精作用下扩散成两轮满月。
“……哥哥。” 那个他们都不再使用的称谓从莱昂纳多双唇间像蛇一般滑出,缠绕上他的脖颈。
他突然朗声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狠力将他拥抱在怀中。像是自子宫而出就连为一体,两人的肋骨隔着布料相互挤压,心跳声在胸腔里共振。
“你看……我追逐的早就不再是你了。”
Some of these days,
Oh, you'll miss me, honey.
Some of these days,
You're gonna feel so lonely.
You're gonna miss my huggin',
You're gonna miss my kissin'.
弗朗西斯科颤抖着。
他任由莱昂纳多将额头抵在自己肩上,呼吸穿透羊毛面料,要将他肩膀灼伤。那双比以往有力得多的臂膀在他腰间收紧,动作如爱人般亲昵。
"你醉了,圣弗朗西斯科。"莱昂纳多的声音擦过耳际。不是关心,而是宣判。
弗朗西斯科重新阖上眼。在死寂的黑暗里,他看见1850年的阳光穿过莱昂纳多棕色的卷发,而他走在他身侧,衬衫雪白,皮靴锃亮。
饮下去的威士忌在血管里奔流。弗朗西斯科突然渴望自己醉得更厉害些,足够在葡萄酒液中溺亡,足够把此刻错认成一个真正的拥抱。
七十年,不过七十年而已。
那时他还年轻,金色的海湾在他灰蓝的虹膜里闷烧,熔成一片金色的雾。来自东岸的新式快船接连不断驶入他的海港,涌动的白帆鼓胀如鱼肚,刀一样划破雾气。风揉乱他浅棕色的鬓发,夹着海盐的腥咸。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