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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成为职业选手以后,最常见三种灯光:比赛场馆天花板的顶光,化妆间的镜前灯,和记者摄像机的闪光灯。第一种光他从待在小猎隼的时期就已经习惯,还有点喜欢;第二种他慢慢开始习惯,只要配合地坐着,适时地闭眼;最后一种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应付,尤其是当要做赛后专访的时候,他踏入职业排球这个领域后被教导的第一个要点不是训练技巧,而是记者的人脉和关系很重要。
二〇一五年春影山加入了日本排球一级联盟俱乐部之一的Schweiden Adlers,那年夏天他作为首发二传,作为队伍内最年轻的正选,打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职业出道战,拿到了人生第一个MVP。阿德勒不算热衷于炒作的类型,但作为资质顶级运作熟练的俱乐部,很快就趁热打铁联系了合作密切的杂志社安排了一场专访。于是比赛结束后,影山坐在都内区立体育馆的选手休息室,抬头看向天花板的灯,思考屋里的空调会不会有点太过。
“影山选手,你准备好的话,我们就随时都可以开始了。”
“好的。”影山觉得自己的手比平时要冰一些,忍不住将掌心贴在一起搓了搓。对面的记者小姐看起来很老练,微微点头后开始了开场白,声音好听又平静:“首先,虽然估计很多人都对你说过了,但还是要先恭喜你拿到MVP,首场比赛就已经颇具老将风范了,表现得非常精彩。”
“谢谢。”
“在出道战上场之前,你有紧张吗?”
“没有。”
等了两三秒,洋子小姐发觉这真的就是他的所有回答了,不自觉吞咽了一下,接着问:“那么今天的表现,你给自己打几分呢?”
影山沉默着低下头,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太高兴,洋子小姐在有些折磨人的寂静中想从他的表情中判断这个问题好还是坏,久到她想着干脆跳过这个问题让他放松一下时,他终于开口了:
“满分是多少?”他刚刚纠结了很久。
“呃...十分吧。”
“那,八分吧,还可以更好。”影山仔细地反省过比赛中的一些策略后,这么回答道。
“影山选手是那种十分严于律己的人呢,是不是这样的自我督促让你在排球这个领域里一直走到现在的呢?”
这还真是需要思考的问题,影山倒是从来没想过自己日常所做的每一件事算不算“律己”,他回忆起开始正式学习排球的二年级,在那之前,在他还小小一个,头顶不超过玄关柜子的把手的时候,爷爷就已经开始教导他,日常的自我维护和练习一样重要。
所以他每天都跑步,仰头望着姐姐和爷爷的背影,不知疲倦地跑上陡坡,进入了北川以后和及川前辈岩泉前辈一起跑,他就这样一直向前跑,慢慢不知从何时起坡上只有他一个人。16岁那年的某一天,他又不是一个人了,从此以后都不再是,不管他跑的多快,有个家伙总能追上他。他们常常为了竞争把普通的慢跑变成比赛,其他人被远远甩在后面。如果十年如一日的跑步算自律的话,影山觉得记者说的大概是对的吧。
于是他也这样回答了:“对。”
休息室一下沉寂,有工作人员咳了一声,影山在这样的氛围中走神了:不知道那个家伙有没有好好跑步。突然后方的经纪人开口了,低声给影山递话:“你可以说说自己平常都是怎么锻炼的。”他恍然大悟,跟洋子小姐讲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
采访提纲随着时间流逝一页页翻过,洋子小姐展现出作为一个资深记者的专业,提前做了很多采访对象的调查,她扶一下眼镜框,问道:“影山选手你从高一春高开始,就已经是炙手可热的国青队员了,你怎么来到阿德勒的这个过程,以前的新闻都很详细的报道了,那你来到阿德勒之后,还习惯吗?训练和生活方面有没有不适应还是怎么样?”
不适应,我现在就不太适应。影山忍不住这么想。高中三年也接受过很多次采访,但大都是最多一分钟的赛前赛后随采,有实在不想回答的问题,日向会在身边。
乌野最后一次人最全的聚会,是在最后一次春高结束后,乌养教练把车开到预约好的居酒屋,大手一挥:随便点。
“酒也可以吗?”
“想害死我和你武田老师吗。”乌养举起拳头。
大家都笑,在心照不宣的氛围里有讲不完的话,直到谷地一直将脸埋在饭碗里被人发现,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明明都..跟自己说好了,起码要等到,回家再、还以为自己、变成熟、”
她马上就要把眼泪给挤回去,就看见山口认真地望着自己。队长也以为自己是大人了,结果开口还是抖:“当然变成熟了,这三年,谷地你一直都很、”月岛试图挽救,但没有人听到他的“你们俩谁说句完整的话行吗”,一年级里最敏感的后辈终于耸起肩膀啜泣,「不许哭要平和的告别」计划失败,每个人的嘴里都尝到眼泪的咸味。
日向最不擅长这种场面了,高一和前辈临别时他就拼命把眼睛睁到最大,试图憋住眼泪,现在他依然,忍不住抽抽鼻子,下意识转头,才发现位置空了,有些懵懵的:“诶,影山呢?”
“前辈好像,刚刚去厕所了。”对面传来闷闷的回答。
日向望向后辈,眨眨眼,决定讲点什么冲淡悲伤:“趁那个家伙还没‘咚咚咚’地跑到东京去,有什么技术上想请教的问题你们赶紧问喔。”
后辈纠结:“会占用到影山前辈的时间吧。”
“说什么呢!你可是未来乌野二传的接班人,随便占用!他肯定会教你的。”日向拍着桌板,毫不客气替不在的人应承下来。他知道,后辈都很尊敬影山,只是有些胆怯:”影山那个家伙啊,只是看起来吓人啦,唔也不对,他就是很吓人,当然不是那种吓人...这三年相处下来,你们也还是明白的吧,其实影山心里也很...唔...怎么说呢...”他目光瞟到别人的桌子,眼睛一亮,说:“就像海胆一样。”后辈睁大眼睛还没想通,看日向前辈聊起影山就停不下来:
“还有啊,他笑起来的时候,超像宝可梦里的鬼斯的,对吧,你们说他以后出名了拍形象照可怎么办,啊!采访可怎么办!这次比赛的前采他都还是马马虎虎啊...诶不要告诉他喔说过这个话啊,不然他肯定......他就在我背后对吧、”
后辈们静默,只是集体点头。
“....你、你从哪里开始听的?”橘毛的家伙仰头倒着和自己对视,心虚地微笑,影山才不买账,伸手捏住他的头进行制裁。
从哪里开始听的呢,反正他不得不承认,日向的担忧是对的,采访太不好办了。
影山还记得那天晚上聚会结束后,走在路上,日向一直抬头看天空,突然感叹:“这就是影山以后要常驻的地方啊。”
“喂,你不会还在伤感吧。”
“我!多伤感一会儿怎么了!“他不满地撇嘴:”无情山,你就不能像山口对谷地那样对你三年的搭档说点什么吗。“
影山停下脚步,日向察觉后身转过来望住他,他们站在被路灯照亮的圆圈里,像只有两个人的岛屿。说点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说点什么,都好像要告别一样,所以他说:“不要。”
日向却笑了,喉咙里发出轻盈的笑声,眼睛弯弯眯起来,像早已料到。日向声音轻轻的:“结果,这次也还是没能拿到金牌啊......和井闼山比赛的时候,我还真的想象过和你一起举着金牌拍照的样子呢。”说这话时,他下意识摸摸胸口,那里没有金牌。
“...以后还会有的。”影山这样讲,他真的是这样想。
他们相对着,不知是因为靠得很近而小声说话,还是因为想要小声说话所以才靠得很近,总之影山低头盯着日向的眼睛,片刻后听到他说:“喔,当然了。”这么回答的日向,轮廓柔和,眼神锐利。
后来影山拖着行李箱咚咚咚地来到东京,在阿德勒开始了他的人生新阶段。第一天在宿舍整理行李,他把惯用的毛巾拿出来展开,看到青绿色的纤维里有一根橘红的发丝。捻起来还在灯下发光。毛巾是干净的,这根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来,日向在他身边的时间太密集,他无从知晓。
影山已经去过好多次Youth,他也已经对「队伍里不止有日向一名攻手」这件事非常清楚,他学会去细致观察每个人,所以他在很快就会习惯阿德勒的,他以为。第一次可以和罗梅罗对打练习时,他兴奋到血汗都发热,再一次抛出了那个和所有人节奏都不搭的球,全场都注视着排球掉落在地,「咚咚咚」,像突兀的休止符。但大家状态调整的很快,立刻又投入练习,就像那个球不曾有过,除了星海前辈,在归位前看了他两眼。
“你还好吧影山?”星海还是有点关心,影山看上去是很爱逞强的人。
“...没问题的,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影山面对这样的提问,其实脑子里想很多,但他知道他只能回没问题。
他说到做到,那之后整天,果然不再有问题,但闲暇时间里,掉落的排球就不断在影山的脑子里弹跳。他肯定已经不是三年前的自己了,比第一次去youth时大有长进,但那个负节奏的决定太自然,像理应如此,所以肌肉根本无需过问大脑,就那样动起来,抛出了球。和日向分别时没有任何不安和隐痛,他像自己长久的「坏习惯」,平时并不明显,日积月累春去秋来,在安逸中丝毫没有觉察。
他低头看着双手,微微发热,原来改变是这样运行的,不是他离开故乡,而是故乡留在他身上。
那一年影山很忙,日向更忙,办理护照和签证,往返于语言班和沙排教室,貌似还抽空去打工,他们联系的不多。有那么一次队伍要外出,他快要走上大巴时,余光里撇到了日向,至少是很像他的人,等自己转头去找,那撮一闪而过的橙色已经消失,甚至没来得及喊他的名字。
影山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坐麻了,感到一直握着膝盖的手有点僵,活动了一下,对洋子小姐说:“一开始的确有点不习惯,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阿德勒是很好的俱乐部,教练和前辈都很照顾我,所以适应的很好。”
采访缓慢地推进,终于到了结尾,影山抬头看钟,四十分钟,对于特稿记者来说还有些短,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最后一个问题结束,洋子小姐朝他鞠躬:“非常感谢你特地抽空接受我们的采访,辛苦了。”
“不客气,你们也辛苦。”影山朝她微微鞠躬。准备起身时,洋子小姐突然问:“有一个我很感兴趣的事,影山选手你高中时的搭档是日向选手吧,他曾经在春高也有不低的人气,你知道他现在去哪了吗?”
影山刚要张口,经纪人开口打断:“不好意思,不在采访提纲上的问题,我们就不回答了。”可是这个问题反而比那些都简单,影山望着经纪人,嘴嗫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工作人员都离开休息室后,经纪人才和影山闲聊起来,她点点自己的眉头:“刚刚就很好奇了,你时不时就会抬手摸一下这里呢。”
影山跟着抬手摸自己的眉心:“有...吗?....”经纪人笑起来:“原来你没意识啊,有喔。”他抚着自己平整的眉间,突然想起什么,反而一下子皱起眉头,有点小孩子气地回答:“...因为一个呆、家伙,以前经常唠叨我,说上镜皱眉头不好看,但我总是不知道我在皱。”
这次专访后,很长一段时间,俱乐部没再主动安排专访的活给他,经纪人也说“影山你就好好打球就够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能全身心专注于排球,对他而言是好事,所以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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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德勒的日子从穿短袖过到穿长袖再到穿短袖,影山参加了为期两个月的国家队选拔集训,并且正式拿到国家队名额,成为了首发二传。拿到队服的那天,他把叠好的球衣抖开,想起了第一次拿到小猎隼队服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激动。
影山坐了人生第一趟长途飞机,历经27小时后,双脚终于得以碰到踏实的地面,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僵得发痛,尤其是脖子,手按摩着肩颈时,突然想起日向,他第一次坐这趟飞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呢,那家伙连坐大巴都晕,该不会在飞机上吐了吧。
他在此刻才意识到日向也在里约,时隔不知多久,他们钟表终于重叠上,不再有时差。影山突然觉得里约很熟悉,尽管他才降落这里十分钟,机场外阳光普照,他面朝太阳闭上眼睛,橙红色充斥在他的眼睑里。
进入奥运村后,影山尚不能完全适应里约的气候,紧张的赛程就已经安排下来。晚饭时他同前辈一起去餐厅,听已经参加过一届奥运会的前辈抱怨这届提供的伙食照上届差太远,逛了一圈,最后两个人在麦当劳门口排起队。
“我的那间房,进去的时候热的不行,想着马上洗个澡来着,刚拧两下水龙头掉下来了....”前辈生无可恋地望着天空,不敢相信接下来要在这样的地方待快半个月,他看向影山:“你的公寓怎么样,影山?”
“......还可以,我还没有洗澡,希望没事。”老实说,他的全部注意力基本只在明天的比赛,至于公寓,他无所谓天花板有没有电线,马桶有没有盖子,只要能正常运作就好。
前辈随口跟影山聊起天:“紧张吧?”
“那倒不,”影山很淡然,“因为每天都是这么训练过来的,为了这一天。”前辈发现这个才19岁的人并不是在装酷,忍不住佩服:“哇...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啊你。”
同样的话,在赛前采访中,影山也一字不差地说给记者听,因为这是他所有念头。直到他站在候场区,打开那扇门,穿过那一小段选手通道,视野由狭窄变得无限阔大,中央球场的顶灯打下来,他能清楚看见座无虚席的观众位,听见鼎沸的人声,「这次是真的」,这样的念头从他心里冒出,连空气都在刺激他的神经。
这一趟资格赛,他们的名次并不高,比赛结束后日本队立刻开会进行了复盘,影山一天都没有拿过手机,等回到公寓,才有空打开查看,家里人都发来了消息,简单的一两句,他一一回过,菅原前辈发了一张和大地队长东峰前辈的合照,三人弯腰挨着电视,对着屏幕里的他的比耶,他郑重地回了'谢谢'。
完赛后的日子没有更轻松,从下场那刻起,采访接踵而来,不同的时间点他的面前总围着五六支挂着不同LOGO的话筒,问题似乎全都一样,又全都不同,他只能把匮乏的词翻来覆去的用,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想从他这里问出什么。在应付记者们的空档里,还能看一下里约,他随队到处游逛,经过沙滩就走不动步了,有很多人在打沙排,不止是人数,更是人种,有爷爷也有小女孩,有白人有黑人。他一直对沙滩排球好奇,心很痒,还在犹豫时手机响了,顶着鸡蛋盖饭头像的人姗姗来迟。
-「影山!我之前在沙排上组到过一个选手,他居然也去参加奥运会了!你有没有见到过他?」
-「jpg.」
影山刚点开,气泡又不断发出。
-「啊,不过他是沙排的选手,你应该没见过...不对,以你的记性见过你肯定也不记得...」
-「呆子」
日向没有跟他说比赛很棒,没有说辛苦了,影山也不需要他说,这对他们之间来说是废话。他知道日向会看。
-「他告诉我场地特别特别好喔!气氛也很好,食堂也好大!真好啊,奥运村里是什么样的影山?」
日向平常可以跟国家队选手打比赛吗?沙排的组队方式好神奇,他现在是不是学到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很多碎碎念在影山心里飞过,他都没有说,手指打了又删。
-「还可以」
-「房间很小」
-「场馆特别大,地板很好,等你来了自己看」
日向没有立马回这条消息,影山也没有管,还是想去尝试站在沙子里起跳的感觉,还在犹豫极短的休息时间和自己蹩脚的外语,一滴水就落在他脸上,明明前一秒还是烈日,此刻居然下起暴雨。影山赶紧把手机装进包,狂奔起来,一路上总有雨砸在脸上扎进眼里。
里约的天气太吊诡了,影山才跑进一家店里,刚抹了一把脸,外面很快又放晴,像耍人一样。他在包里找纸巾,手机在这时又响起。
-「喔!」
-「刚刚好大的暴雨,没来得及躲全身都湿透了!」
原来日向也在外面。他想,我们淋了同一场雨。
-「我也淋到了」
-「里约天气好怪」
-「恭喜你,你已经体验到最纯正的里约了OvO」
队友们见到影山时他正抖着T恤,浑身半干半湿,头发一簇一簇。“你去干嘛了?”星海问。影山组织着语言,想到日向讲过的话。
“...去体验最纯正的里约了。”
星海“哈?”了一声,牛岛望了望他的脸,最后拍拍他的背:“开心就好,要回去了。”
回到日本后影山以为一切照旧,还是打球,时不时需要拍些宣传照。有天他去便利店买水,结账时店员刚抬起头,就发出"啊"的一声,直盯住他。
“你是,影山飞雄,影山选手?”
“你怎么会认识我?”
店员激动得没控制住音量:“怎么会有人不认识你?你就是里约奥运会上的那个影山选手啊!”影山有点懵,不知该怎么应对,他只想买一瓶水。好在店员很快问:“那个,请问、可以给我签个名吗?”他点点头,还和店员拍了一张照,五分钟后才拿着水出来。就是从那天起,影山才后知后觉日子在变化,突然之间他需要拍的不止是V联要求的公式照,还有活动推广,杂志封面和内页,他手里的排球有了许多附加价值。
二十岁那年他签下了人生第一支代言,要进棚拍广告的那天他很紧张,大概比赛前都没有那么紧张,平常连饭撒都应对得很艰难,广告这样对镜头表现力有要求的活更费劲。经纪人鼓励他:“放轻松,按台本来就行。”影山点点头。台本上写要演出咖喱很香的样子,这点他并没有演,新鲜做好的咖喱热气腾腾,真的很香,他吃得太投入,差点忘记说台词,结尾时他按台本说的热情微笑,导演当即喊'卡',说:“这样,您不用笑也行。”于是又拍了第三遍,还保了一条,统共四遍,咖喱都凉掉。回家路上影山总觉得可惜,不知怎么就点开了line,找到那个头像:
-「我今天去拍咖喱的广告了」
-「你是特地来跟我炫耀吗臭山君<(`^´)>」
-「怎么样?拍广告是不是很有趣!」
-「凉的咖喱就算是我也吃不下去啊」
-「啊,我懂的!凉掉的咖喱真的不好吃啊」
日向共情完,才反应过来这好像完全不是重点啊,啪啪敲字:
-「等一下,这就是你拍了广告后最大的感想吗?」
-「嗯」
-「......不愧是你啊影山君」
-「啊?什么意思」
日向才不回答,难得影山主动分享日常,本来不想跟他说,还是决定分享,他直接拨通了电话,听见那边几乎立刻接起来:
“我啊,我昨天梦到你了喔影山。”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沙滩上!准备发球。”
是自己没来得及做的事,影山有点期待,下一秒对面说:
“然后摔了一个狗啃泥。”
握手机的力度忍不住变大,影山感到太阳穴突突跳:“我才不会摔跤!是你自己摔得很狼狈吧。”
“诶...嘛...我确实一开始、只是一开始喔!在沙子上狠狠地栽了......”
这是第一次,日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跟影山讲起打沙排的事,并非刻意不分享,似乎只是没遇上现在这么恰好的时刻,他情愿延迟一点点出门的时间,也想讲下去,关于沙子的严厉和温柔。电话那头很少回答,但他知道影山在好好听。
影山果然还是有些遗憾:”我也想试,在沙子上起跳。“
“等我回来,以后一起吧!”
“...喔。”
等他回来,以后一起,这又是一个约定,日向又这样保证,影山挂了电话,发觉他又要等。但他又没有在等,他还是每天坚持出门慢跑,双眼始终向前看,不管发生什么,脚步只会坚定地往前迈。那家伙会结束他的修行,然后追上来的,影山想,所以我绝不能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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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日向回来了,加入了Black Jackal,黑狼官网更新球员表后,球迷都在讨论这个上来就跻身V1的「无名氏」。星海第一时间就登上去找他的头像,念叨着“终于能完整比一场了”,牛岛也凑过来一起看日向公开的数据,影山在嘈杂的人群里最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队友们总不时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还是怪人组合。
星海拿手肘怼怼他:“要和高中的搭档在赛场上面对面了哦,什么心情?”旁边队友插嘴:“对啊,他回来也有段时间了吧,你们见面没有?”
他望着那张阔别已久的笑脸,说:“还没有,也不急吧,反正很快就11月了。”
嘴上这样说着,却在听到日向高呼“我回来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讲:“太慢了。”到今天,在仙台体育馆里,影山才见着日向,还以为会像初次见面,他再仔细地看,走之前日向还是长发,现在头发是怎样地剪短,皮肤怎样地晒黑一些,身型怎样地因为锻炼而变化,怎样地被南美洲浸染,都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他却没有陌生感,因为日向的眼睛,棕色琥珀,像三年前那样,灼灼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日向还没法立刻把眼前人和记忆里的影山重合。在里约时他经常和埃托尔坐在沙滩上,聊天或不聊天,望着树影海线,影山总会浮现于脑海,训练时的影山,比赛时的影山,凶凶的影山,修磨指甲的影山。不是刻意回想,只是他的身影就那样出现,已成自然。而他现在看着的人,头发长长,长到刘海变成了两边,一双灰蓝眼睛都很沉着,好像比以前成熟不少,好像大人了,影山变成大人了吗。
比赛这天他们一直在一起,日向才发现原来影山只是外表成熟了,很唬人,就像高中经常把女生唬到一样,其实还是那个臭脾气,初见的那十几秒仿佛只是错乱。他从影山身后路过,听见采访的声音,记者问影山:“看您这场比赛非常的开心尽兴,解说员也说你今天状态比以往更犀利了,是因为见到了高中时期的搭档日向选手吗?”
他听不清回答,但影山偏头了,他看见那张脸上熟悉的想撒谎又不擅长的表情。明明我都听见解说员提我了,真是不坦率。日向在几米之外朝阿德勒20号的背影吐舌头做鬼脸,第二天他在影山采访直播里入镜的几秒钟被大家截出来疯狂在网上转发。
“呜......我的回国首秀...怎么会这样....”,日向在休息隔间里抱头懊悔,听见声音的宫侑走过去,好心拍拍他的背:“没事的翔阳,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出名了啊,我还是看到很多说你比赛很帅气的话的喔。”木兔也凑过来,拍着他的双肩,声音爽朗:“就是啊,没事的!侑侑之前还在粉感日上超级大冷场来着,你看他现在也跟没事人一样!”
宫侑痛心:“你安慰他的方式就是伤害我!?”
木兔置若罔闻,继续说:“你才刚回来,多习惯就好了,以后可能会经常有这种时候的。”日向这才将捂脸的手放下来,有点疑惑,这种时候,哪种时候?
不久后的日子里他明白了,在找上门来的采访中,不出几个问题,日向就会听到记者开始用‘你的高中搭档影山选手’的开场白,日向有时搞不懂,明明他们在两个俱乐部,记者们比起亲自问本人,更喜欢跑到他这里,来找关于AD二传的答案。
影山同样发觉,如今再有短采,问题已有些许不同,每支话筒都想收录进同一个名字,每家杂志社,每台摄像机,每一个访谈都想要,第一手的关于「乌野快攻组合」的故事。高中时期搭档的春高视频三年后又再次被翻出来,在粉丝间流传,播放量飙涨,还有人单独将他们的快攻剪辑到一起。突然之间大家都对热点趋之若鹜,日向又不是那个大纲以外的问题了,原来日向不是不能提的名字啊,影山面对镜头一遍遍地讲他们如何相识,如何相依,如何相撞,心里这样想。
“影山选手,前两天有路人拍到你和BJ的日向选手去观看了新山女子学校对阵古川学院的女排比赛,新山女高是日向选手的妹妹日向夏在的学校,是为了去给妹妹加油吗?”
啊,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影山想起来,回答:“也不是,她不知道我们去了。”在被你们拍到之前。
那天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甚至做了全套武装,日向把自己裹得像忍者,他差点没有认出来:“你包得这么夸张才更容易被拍吧。”
“那你呢,你说你已经很熟练了结果只是戴了帽子而已啊!”
“伪装的精髓就是自然!”他搬出谷地曾经教过他的理论,这一轮以日向吃瘪告终。两个人偷偷摸摸到前排,说好不管小夏发挥得怎么样,都要保持冷静——主要是对日向说的,他信誓旦旦,最后还是没忍住买了加油棒,在看到小夏发球得分的时候腾起来,恨不得把手舞烂。影山没有站起来,但也没忍住出声叫好。“以前还那么一点点小...天天缠着我跳绳...只能玩儿童排球来着......”日向快要哭了,听见影山感慨的声音:“小夏很厉害。”
“是吧!是吧!我妹妹...”
“比你当时好太多了。”
“你一定要说后半句吗...!一定要吗?”日向的眼泪憋回去,试图用加油棒‘反击’,两个已经20多岁的人在观众席闹起来,最后武装全毁,被人拍到,几个模糊的视频在推特上被转载了一整天,粉丝们都在调侃,事后还被小夏教育,’飞雄和哥哥都好幼稚’。
“小夏说,这段时间不许再去看她比赛了。”日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苦恼,影山刚刚踏上俱乐部的大巴,一手拿手机,另一只放包,队伍马上要去跟BJ比赛,他此刻还在和对方的接应打电话。日向情绪总是充沛,突然又聊起治前辈推荐过的店,说下次休息日一起吃。
影山说好,等下把日程表发你。后辈耳朵尖,回头看后排,讶异地发现前辈打着电话在微笑,不知道同什么人,实在太好奇,跟同排的人小声讨论,偷摸举起右手尾指:
“是这个吧,很少听到影山前辈这样讲电话。”
“不是吧,他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很凶啊,会对恋人那么凶吗?”
“可能是日向前辈,我上次给他打电话想问点事情,刚接通就听到他直接说‘呆子你又来打扰我’。”
“我还是觉得像女朋友,你去问问。”
“凭什么,你想知道,你去。”
“你——”“我帮你们省点时间吧,”星海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错,我以前也以为,但是错,是日向。”
猜测到此终结,后排影山还在和那边吵这次是谁赢,挂了电话就看见星海前辈的脸,神情之严肃地看着影山:“你知道,你这样其实有点算通敌的。”
影山一愣,随机真的陷入凝重的思考。
九月的时候,影山飞过几万尺高空,没来得及见到日本的枫叶,但在罗马的街头见到了梧桐,原来异国他乡第一眼区别就是颜色,从橙红过渡到金黄。即便转会了,却还是在通敌,要怪只好怪日向,因为没过多久,他拿到ASAS圣保罗开出的合同,转会到巴西。
圣保罗公布消息后,有记者在采访中问影山:日向选手转会到巴西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他不止知道,那天日向还给他发了消息,一张合同的截图,下面跟着一句带了五个感叹号的‘等着吧影山选手’。
“那你们大概又会在球网对面见到对方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影山低头,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扬起:“世俱杯见,一定会是我赢。”
离开前,有杂志约到日向做访谈,在黑狼的更衣室里,记者和他聊起转会的事情,带着疑问:“其实你在黑狼的时间,意外地非常短暂呢,在国内已经有这么出彩的发展了,却突然就决定去圣保罗,是有什么动机吗?”
“嗯...什么动机....”日向抬头望望天花,没多久便想到答案,“因为还想更强!去国外的话,就可以和更多,其他国家的选手打比赛,可以和全世界各种各样的人打排球,我很喜欢。而且,我的约定还没有完全实现呢。”
“什么样的约定?”
“世界顶点的约定。”
记者看着眼前粲然一笑的人,突然很理解,国外俱乐部巨人如林,巴西更是排球很强的国家,圣保罗却愿意在球队名单中,为这个1米72的小个子留一席之地的原因。
采访提纲中没有这个问题,所以没人知晓,在等待ASAS回复之前,日向其实是紧张的,甚至久违地又肠应激拉肚子,后来等待日本国家队的大名单也是,和等待合同不一样,这次影山在他身边。
正式名单公布前一天,他给影山打一个电话,这个已经当过一次奥运首发的家伙比他淡然多了:“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唔......话说,影山,你第一次等结果的时候,也不紧张吗?”日向好奇。
“...还好吧,因为每个周期的集训都有排名和考核啊,你不也能看到吗。”那倒是,他听见影山接着说:“我有信心,这次也一样。”他没有说,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们两个人,但日向听着他的声音,心怦怦跳,不是因为紧张。
第二天他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同影山的名字一起。同期的朋友都来祝贺,月岛都给他发消息:“恭喜啊,不用看你撬国家队训练馆的门了。”
收拾行李时,他总不安分,不时又拿手机点开那张表,自己也不知道在盯什么,直到视线散焦,又回神,看着箱子里的毛巾牙刷,想:和影山一起,站在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和影山一起。短短五个字而已,他念了又念。
※
报道前一天日向像第一次等待乌野宣布背号那样期待,或者是紧张——只有一点点,他在国家队是新人,背号轮不到他挑。等到教练询问影山时他突然有点明白紧张来源于何处,不由的盯着影山的侧脸。他知道,影山从出道时背号就是20,第一次奥运也是20,现在俱乐部的背号同样,20。用惯的背号不会改变,他懂。但是万一呢,但是感觉影山并不会在意这些,但是我——
“我要9号就好。”
话音落下场上竟没人惊讶,教练笑眯眯,宫侑更是笑得像狐狸:“啊,毕竟......”毕竟之后没再补充,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下文。说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大家的反应让影山突然有点难为情,他知道日向在盯着他,但他假装无事,要是现在回头,一定会看到让他无法招架的星星眼。
大家默契地都绕开了10号,最后日向拿到了件队服,列队那天他们站在一起,肩并肩,好像所有故事回溯到新的原点,怪人组合。
岩泉以前几乎没有和日向说过话,在北川时也和影山鲜有交流,印象最深还是阻止他脱轨的发小揍这个一无所知的后辈,那时他私以为不会再有比及川更难搞的人了。
后来日向来了,在一半时间里,影山和他吵得不可开交。发球训练时,测速机会记录下队员的发球时速,他们就为了那几秒之差来回的打赌比试。有时日向会做额外的训练,用跳箱来测试自己的弹跳力,影山在一边死死盯着,没过多久步伐坚定地迈向教练:
“教练,我也可以练这个,八层都没问题。”
“去练你自己的啊国王山——那我十层!”
“我十二层!”
“我十五!”
“都给我滚去罚站!”岩泉忍无可忍。
以为下了训就好,起码影山看着没那么幼稚,但原来不,他们抢着换衣服,抢着比谁吃饭快,抢着洗澡,哪怕淋浴时间和位置都绰绰有余。
在另一半时间里,他们又只愿意待在对方身边,止汗喷雾的盖子总弄混,不时就能看到日向包里盖着蓝色盖子的橙色喷雾。两个人就像喷雾那样边界含糊,天天讲着“笨蛋呆子”和“王者”,身体却像磁铁一样,听到一对一分小组练接发的安排时就朝对方走去。岩泉很轻易就发觉,集训时的怪现象:明明两个人每天都各自有安排,其实很独立,影山磨指甲时日向在看自己发球的录屏,日向做拉伸时影山在写排球笔记,他们不总有话,甚至不总有交流,但两个人就这样待在离对方最近的位置,仿似下意识的选择。
体育事业部的人在这期间来取材,想要做成短片在晨间电视台播放,岩泉看着素材叹气:“怎么那么多视频里影山和日向都在吵架,有的还剪都剪不掉,全废了。”
黑尾连忙打岔,笑得像卖保健品:“怎么能这么说呢,剪掉也不要浪费,我最近在运营国家队的Ins,都给我,我有大用。”
岩泉有次讲出口:你和日向还真是爱待在一起,怪不得及川总是在跟我提你的时候讲他。影山的表情立刻像吃了苍蝇,但他从不顶撞前辈,只好皱着眉头继续磨指甲,没多久身旁有细细簌簌的声响,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干嘛。”
日向低头凑过来,小狗一样:“我想学你一直做的那个,手指按摩,教教我吧影山君。”
每次日向这样称呼他的时候,他都想捏这个家伙的头,他也这么做了,但还是握过日向的手:“我就说一遍,认真点记啊。”
影山捏着日向的手指,自己却走了神,他想起昨天在食堂,不知道谁挑起托球的话题,开始讨论起攻手都最喜欢谁的托球,集训里大家都很熟络,说着好玩,突然有人起哄:“不公平,那影山已经提前拥有翔阳的一票了。”
日向猛地放下汤碗:“怎么会!”
“那你说吧,你投给谁?”
“唔......”日向憋得脸红,前辈们怕他们的新人就此有心理阴影,调侃着放过他。影山作为当事人之一,就坐在日向的旁边吃饭,当时他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也没想,也许他该多想一些?
他不知道。
“影山......”日向虚弱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神,看见对面的橘子头满脸痛苦,“你确定...你平时都是这个力道在按摩吗...”
“......搞错了,我再摁一遍。”影山有点心虚的愧疚,为飘渺抽象的小事而耽误眼前,这不像他,奥资赛在即,那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这是影山第二次参加奥资赛,大概已经是媒体口中的“老将”了,但煎熬的程度一点也没减少。第一轮开局平和,哪知这只是故事的起伏开始前,后面两轮接二连三失利,直到第三轮更加急转直下,队伍气氛紧张,教练都一言不发,随队摄像见状也暂时取消了跟拍,大家关起门来,在没有摄像机的地方终于得到了短暂的缓冲。出乎意料的,整个开会复盘的过程中,日向异常安静,静到宫侑忍不住小声问影山:“翔阳第一次参加奥运,是不是很紧张啊,你要不去安慰他两句。”
日向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但眼神很专注,他见过,他知道,此时此刻的日向,状态不能再好了。“他没事,前辈。”他只是这样说。
短暂的交流后士气得到重整,既然已经无路可退,就说明怎么走都是前进,这样想似乎轻松了一些,全队状态反而提升了,历时九天,终于把奥运会的入场门票牢握在手。
获得奥运出场资格后,在VNL开始之前,国家队应邀上了奥运期专供的晨间节目,日向自从回国后,这还是第一次进演播厅,坐在椅子上不时动来动去,弄得影山都有点燥:
“喂,你屁股很痒吗?”
日向瞬间做嘘声的手势,连五官都在用力:“万一被麦收进去怎么办——我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录节目啊。”影山听完面露得意:“我可是已经来过一次的人了。”日向望见他脸上又出现那种“我比你先”的笑,真是可恶,一下都忘记紧张,只想着「我不能输」。
正式开始录制后日向渐渐镇定下来,在等待主持人按顺序走环节的过程中适应了环境。等到自己的部分,他望见主持人有点难掩期待:“这是日向选手第一次入选日本代表参加奥运吧。奥资赛上就已经有非常亮眼的表现了,尤其是你和影山选手的快攻,真的有很多人等不及在奥林匹克的正式赛场上看到——我也是其中之一。”
“谢谢!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演播室的屏幕上回放着他和影山的速攻,主持人继续问道:“时隔多年再次和高中时期的搭档一起征战赛场是什么感受?”
日向沉静片刻,吸一口气,不是在思考回答而是整理心情:“感受就是,很开心,非常非常。”
他感到身旁一直静得像雕塑的人开始动,但他暂时没有精力看旁边。主持人又问了一些关于比赛中某一局某一球的心境,最后闲聊般地问:“等到奥运结束了,第一时间想做的事是什么?”日向的眼睛亮起来:“诶,这个可以讲吗,我感觉是大家都最想做的事——”他眺望远方,语气里充满渴望,“结束了以后,就能吃烤肉。”
话音落下演播厅里一片“喔——”声,果然是大家都最想的事,奥委会药检十分严格,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食堂以外的饭了。
那时影山有种预感,他大概会听到差不多的问题。在VNL结束的群访上,果然有记者问起,内容稍有不同:“曾经乌野名声大噪的组合这次终于可以在奥运上再一次看到了,日向选手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等日向回来和停在原地等日向回来并不是一样的,他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和记者想要的是否对,只是思考片刻后诚实回答:“他不需要我等。”
第一天入住日向兴奋的不得了,站在奥运村广场,跟木兔一起闭眼深呼吸。“没有什么味道!”“当然了!笨蛋,刚装修好的你指望有什么味道,”影山没忍住提高音量,“不要到处乱跑,走丢了怎么办。”日向不服,两个人在广场就开始吵闹,岩泉看在眼里,下决心要分开他俩,准备分配房间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发话,眼见着两个乌野笨蛋已经先后把行李搬进一个房间,“喂、”岩泉开口,两双眼睛望过来,写满了真挚的疑问,在这样的对视中他放弃了说实话,“影山你看着点日向,不许吵架,不许闯祸。”
“后面两件事基本就是同一个意思吧。”宫侑忍不住吐槽。
影山觉得岩泉并不明白看着日向这个任务有多艰巨,就像他们第一次去白鸟泽,日向看到路边的雕塑都觉得新奇,要上去摸摸拍照。吃晚饭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日向在ASAS的队友,影山站在一旁听着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有点无聊,突然日向靠近他,念了他的名字:Kageyama!对面的巴西人热情伸出手,生疏地有样学样:Kageyama!队友离开后他问:“喂,你跟他说了我什么?”日向得意地哼哼:“不告诉你。”他立刻也想用外语骂人,搜刮半天想不起意大利语的「呆子」怎么讲。
在食堂排队时影山发现日向会说的外语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一门,不过五分钟,他已经和排在前一位的外国人聊起来,西语和葡语混着用,兴起时还用上手比划,明明才刚见面,却已经没有生疏感。等日向迟几步落座,影山一下察觉他胸前的带子上多了两个pin。
到底交了几国的朋友啊,这个家伙。影山低下头,自己从里约开始就没有集pin的意识,现在带子上还只挂着和意大利队友换的pin,一时不知道是该先认输哪件事,但是日向对此毫无察觉,说明自己还没有输。
“......你给我等着。”
“嗯??”突然被下挑战书又不说明,日向不知道国王山又想和他比什么,一顿饭吃完仍觉莫名其妙。
第二天日程紧张,日向早早上床,没有困意,总觉得心里有一点燥,又一骨碌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开始冥想。日向能判断自己现在状态高度集中,因为脑海中自己置身于沙滩的场景越来越具体,好像回到里约的海滩。十五分钟后他睁开眼,海滩模式还没失效,对面已经坐着影山,低头在整理护具。房间里都很安静,他望着影山,眨眼适应光亮,那感觉好像以前去神社,低头闭目诚心地向神明许愿,再睁开眼,听到神明说:“好吧,答应你了。”
“橙色护目镜还真是不适合影山啊。”日向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啊?冥想完了还胡说八道。”影山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片刻,影山开口:“...明天,”日向望着他伸过来的拳,听见他说,“要赢。”于是自己也伸出手,天大的事,两个人碰一碰拳,心就这样安下来。
正式战第一场,两个人同时打开选手通道的门,视野经历过短暂的黑暗后霎时间被镁光灯照亮,这是第一回,日向看见观众席上有写着他们名字的横幅,有人站起来欢呼,竟是他们的名字,竟是不同种族的面孔,他清楚感到肾上腺素飙升,原来刚刚推开的是世界的门。
小组赛第一轮3-0,赢得彻底,士气高涨,就这样一路晋级到八强,四强的席位近在眼前。那一轮他们对战巴西,没有成为所谓的黑马,排球复杂,但胜负简单,最后一声哨响落下,半决赛名额归巴西,四年的等待和准备,在11天后迎来句点。这年最后他们第五,不会有国歌奏响的名次,但作为八强里唯一一支亚洲球队,已是最好。
胜负定夺那瞬间,没有人缓过来,大家都太累了,日向还在撑着大腿喘气,透过球网的格子,巴西的队员们欢呼着拥在一起。观众席上有声响,好像有他的名字,影山的名字,好像是他和影山组合的名字,远远传到有些嗡鸣的耳朵里,听着像梦一样,这时有更近在咫尺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原来不是梦,影山来到他身旁。他们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观众席,影山在这个节点想起乌野活动室下面的小楼梯,在那里他和日向说,‘今天就是迈向世界的第一步’,如今站在这里,奥林匹克的舞台,望见看台上挥舞的旗帜,将他们名字并列印在一起的横幅,他突然觉得,此时此刻也是第一步。
双方列队握手时,巴西的攻手揽过他在圣保罗的小个子接应,拍拍肩膀,日向笑着回应了什么,随后归队。影山还是问:“你和他说了什么?”这次日向没隐瞒,抬头注视着他,眼眶莹莹:“我说下次我还来,要赢过他们。”
“......笨蛋。”影山这样回,那是四年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谁能保证去巴黎就是板上钉钉,也许他们在资格赛就会淘汰,太多变数,奥运会最不缺的就是遗憾。哪怕心里思绪万千,等到站在混采区,被话筒围住追问赛后感想那一刻,影山还是忍不住回答:
“有许多的遗憾,目标并不会改变,下一届还会再来。”无法不承认,他和日向是一样的,像彼此争强好胜的镜子,有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嫌疑,明明这几天里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要奔向下一个四年,怀揣着远大的目标,承受巨大的困苦,不断追寻并渴求与完美相伴,这也许是顶级竞技场迷人的另一面,源于它的无常和痛苦。
应对完轰炸的媒体后回到房间,日向终于有空和影山说点私下的话:“叔叔阿姨来看你比赛了吗?”影山摇摇头:“我姐姐来看,但我刚刚在场上没找到她。”日向笑起来:“我看到了,她和小夏坐在一起呢。”
※
再没有任何一个国际赛事能带来这样的曝光和热度,日向经过电器行,看到小时候自己望着的电视里,现在已经变成自己的身影。他们比以往更加频繁地生活在聚光灯下,见面会,电视节目,所有的活动都是双人,甚至包括宣传部要拍摄的倡导市民注意健康的广告,点名要求「怪人组合」。这次的台本上还是有写需要笑容,但在工作人员说出口之前,日向已仰头朝影山笑得很灿烂,语气惊喜:“影山你笑得越来越自然了啊,这个笑容很好喔!”这是第一次在摄影棚里被夸赞笑容,影山回应淡淡的,心里已经有点迷糊:如果日向觉得,那自己大概真的就是笑得不错吧。
时隔多年影山再一次经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专访,这次是以怪人组合的角度,双人特稿。
这是凉子第一次做体育明星的特稿,虽然她曾许愿在工作的第二年希望被委以重任,但没想到这么‘重’。影山在记者圈里是出了名的不好采访,万一前期准备不够充分让对话很干怎么办,万一问题不够好没有收集到足够写专访的素材怎么办,凉子在体育馆里打抖,胆战心惊,真正见到两位选手时,日向先她一步开口:“凉子小姐,辛苦啦。”
“辛苦了。”影山跟着说。
“没有,我才是!占用你们午休时间,辛苦了。”
日向嘴里说着“没有的事”,拉着影山一起坐下,凉子悄悄打量影山选手,看起来是很放松的状态,也许采访会顺利进行。
“影山选手和日向选手已经相识有九年了,马上十年了喔。”两个人同时眼睛变大,日向喃喃:“居然已经有这么久...?”
“从高中开始算起的嘛,那时两位就是很好的朋友了吧、”
“不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回答,凉子被吓了一跳。
日向接着补充:“是搭档,还有竞争对手!”影山在一旁点点头,终于开口:“其实应该从初三算起。”
“喔对......初三的时候在比赛上——”“是我赢了。”影山抢先打断他,之后两个人开始长达两分钟的幼稚争吵,凉子在一旁有点懵,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顺利?而且影山选手原来并不总是沉闷的啊。
影山的话正好提到了她的下一个问题,于是她顺势接过话茬:“初见时对彼此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技术很烂的家伙。”
“喂。”
“第一次说话就是他哭了,眼泪鼻涕全都是。”
“喂......!事情不是听起来那样的我可以解释——”日向却也没解释,转头瞪着身边人:“又凶又恶劣的王者!”
眼见着两张椅子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凉子在他们又要吵架之前赶紧转移话题,引导两个思绪跳脱节奏怪异的人回忆一下高中时的训练,讲起了彼时才16岁的他们,进入已经没落的乌野,双方都是残缺的,却像迷途的乌鸦终于找到温暖巢穴,两个人在大地队长和其他前辈的包容爱护下羽翼渐丰,带领乌鸦再次腾飞。聊到高三时,凉子问道:
“高三那个时候,乌野已经完全是东北的排球强校了,每次春高名额最后都是你们拿到,两位平时在学校肯定很受欢迎吧。”两个人同时陷入回忆中,影山是真的脑袋空空,日向则是想起来后有点害羞,回答地有些慢:“高三的时候确实,那年想加入社团的后辈超级多啊,对吧影山?”
“嗯。”
“训练的时候,会有后辈什么的在门外看,但是有一次被后辈目睹了他吼我的过程,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凉子想笑,但职业素养让她忍住了,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去问:
“那情人节不是也会收到很多巧克力?”
“其实还好啦,不过影山收到的本命巧克力比我的多点,因为女生们都被这个人的外表蒙骗了。”日向在心里想要不要告诉记者这个家伙还把巧克力都给他了来防止有更多女粉丝被骗,但想想还是不要了。
“诶......那影山选手高中时代有跟谁交往过吗?”凉子不禁好奇,问了个不在提纲上的问题。
“怎么可能,这家伙三年间天天都和我待在一起,每天睁眼就打球,是个人都不会想谈这种夹缝中的恋爱吧。”
“你有资格说我吗呆瓜。”逸事中的主人公终于舍得开口,却只是为了和日向拌嘴。
本来以为会很难搞的专访意外的融洽,凉子在话家常般的氛围中也放松下来:“听上去日向选手完全是影山选手恋爱路上的唯一阻碍呢。”说完随即看到本来闹腾的两人动作戛然而止,双双望住他,她才意识到自己实则不小心把想法说出口,后悔得脸通红,幸好视频可以剪辑,她慌忙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日向体贴地说没事没事,用手肘拱拱影山,眼神示意“明明是你的问题怎么都是我在答啊”,影山才整理了一下坐姿,回答:
“嘛...差不多是这样。”
这是个万能句式,他最近习得的,全因为日向。和日向在一起采访就轻松许多,他就是媒体记者的救星,比经纪人准备的公关稿还能讲,基本都是发自真心的,临了再碰碰自己,说:“对吧,影山?”,自己只需要点头‘嗯’就好了。影山的经纪人对于这件事又爱又怕,某方面来说省心又方便,可偶尔,影山会由于太过放松而在镜头前和日向口无遮拦地拌嘴吵架,极其破坏「高冷帅哥」的形象。有粉丝也调侃:每次双人采访影山君都在偷懒。没法说不是,人情练达这种事他从来学得笨拙又辛苦,每年的饭撒都让他紧张,所以他依赖既定的社会规则,两个人一起时,日向就是他的社会规则,于是心安理得的「作弊」。
前半段见识过两位选手惊人的幼稚后,凉子翻着手中后半段的大纲问题,不禁有点担忧,但还是清清嗓子,分别向两位询问:“二位又当过搭档,也隔网当过对手,在排球上,有没有觉得对方比较特别,比较厉害的地方?”话说完她有些担忧影山会不会不太愿意回答,但出乎意料,他直视着自己的双眼,非常坦诚:“速度,敏捷又利落。”
日向还未来得及脸红,影山不疾不徐:“像跳蚤一样。”
“很多时候你只要停留在前半句就可以了。”
“啊?我这就是在夸你啊。”
日向没反驳,毕竟早已习惯这样的影山君。他仔细想想,同凉子说:“果然还是发球吧。”
“那你们平时为了保持自己的优势,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强化训练?”
“手指俯卧撑是一定会做的,还有就是平时会多做一些肩上推举。”影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肩膀,回答,“二传因为大量的传球,如果年龄再大一些,肩部受到损耗是有些无可避免的,越是这样,日常的维护就越要注意,我也想尽量延长肩膀的寿命。”提到排球相关,凉子终于听到影山选手一口气讲了很长的话。
“那日向选手呢?”
“我的话,因为需要很频繁地起跳,还有接球,会非常在意踝关节!还有膝盖也是特别重要的,总之就是下半身,平时训练我会额外的做深蹲,锻炼一下大腿和小腿。”
“这我也有一些了解,踝关节和肩膀的损伤是排球运动员最常见的呢。”
“是的!所以会更加注意,毕竟如果受伤了,就不能留在场上了啊。”
凉子望住眼前的两个人,一开始椅子还间隔一些距离,现在已经亲昵地肩膀挨在一起,各自的身上都展现出刚刚谈过的训练痕迹。日本男排在奥运的比赛,她一场不落地看完,至今未忘电视特意慢速回放那个快攻发动的瞬间,日向起跳的身姿,从手臂到小腿每一块肌肉被他控制着牵动,深邃而有张力,跃起的高度几乎让观众以为脱离物理定律,还有影山那将力量、优美、控制力这些抽象的东西具象地诠释,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背飞*。动作具有观赏性并不是排球的必要条件,但那时凉子深刻的明白,正是因为场上运动员的超高水准和勤勉克己,观众才能看到普通人无法到达的美。
“我衷心地祝愿两位一直都身体健康。”凉子带着无比诚恳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快要到尾声时,凉子问起两个人今后的目标,强调了是各自的目标,但两人还是异口同声:“世俱杯的金牌。”
“什么?金牌肯定是ASAS的!”
“当然是我的。”
“我的!”
“我!”
一场专访下来,凉子竟也已经适应了这种争吵,笑着说:“世俱杯我一定会看的,希望你们都有精彩的表现!还有下一届的奥运会——”
“啊!下一届在巴黎办呢,就是天童前辈在的地方!”日向突然很兴奋。
“天童前辈?”
“是牛岛前辈的铁哥们儿。”影山补充道。
这之后突然间展开了关于巴黎的甜点哪样更好吃的讨论,他们已经好久没有放肆吃过甜食,聊起蛋糕和巧克力就停不下来,眼里闪着光。
即将分别时,凉子补充那句没有讲完的祝愿:“期待下一个四年,在巴黎见到你们!”说完见两人同时对他伸出拳头,日向笑起来,一往无前的模样:“当然!”
告别凉子走回休息室,日向在路上讲:“影山君,以后采访要是没有我可怎么办呀。”影山说:“有些问题经纪人会安排好答案的,我背下来就行了。”
“那要是有些坏坏的记者故意问你不好的问题怎么办。”
影山答不出来,但也不想认输,说:“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收拾着东西,两个人坐在一张椅上,日向好像想起什么,突然问:“影山,如果有天世界末日,我们都变成僵尸了,你怎么办。”影山听完就知道了:“你又看恐怖片了吧,明明怕的要死还要看。”
“跟以前黑狼的大家一起看的...不对这不是重点!你要怎么办?”
影山问:僵尸还能动吗?岂止能动,还能跳呢,而且又远又高可快了,一下子就蹦到你眼前。日向回想起电影情节,身体又忍不住抖抖。身边的家伙显然不怕,反而露出有新收获的表情,讲:“那体能不是更好了,你还是可以做我的攻手。”
“都世界末日了!......可是我变成僵尸了,估计会认不得你诶,不记得我们一起打过球,不记得我们是搭档了。”
“...那我就用武力让你听话,待在我身边,我们还能打球。”
日向停下叠衣的动作,转头望影山的侧脸。影山说「我们」,日向在听到的时候,偶尔会想影山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个变化,这个变化对他来说重不重要,来了乌野以后,影山开始学会说“我们”,我们班级,我们队伍,我们乌野,我们后辈。但当他什么前缀都不加,只讲“我们”,日向知道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单位,只有他们两个人。认识到这点的时候,心里会无端被注入很多来自影山给的底气,这是他从没跟影山讲过的事。
脑海中再次回忆起末日场景,突然觉得还可以接受,僵尸也不那么可怕了,日向仰头看天花,感叹:“就算到了世界尽头也能打排球,也太幸福了吧。”
“你到底吃不吃饭。”影山已经立在门口。
“啊——马上马上!”
专访的杂志和视频推出后反响很好,日向得空喜欢在网上乱刷,看看粉丝球迷的感想。有天首页推送了一个视频,封面是他和影山穿着国家队服的背影。啊,大概是那个吧,粉丝剪辑的东奥怪人速攻合集。他以为是看起来很热血的剪辑,点进去,音乐响起来,好旖旎,无论如何,这绝对不是热血视频。
视频里的影山和他头顶着头在笑,发丝交缠,画面放得好慢,他听到旁白有解说员的声音:乌野高中的传说组合正翱翔在奥运赛场之上,和背景乐交织,明明是两个流好多汗的人抱拥,竟然缠绵缱绻。是这样的吗?日向陷入巨大的认知疑惑,这是他和影山?看起来好亲密,这个词又好怪,人家都讲亲密的爱人,亲密的朋友,亲密的队友,亲密的家人,亲密的兄弟,亲密的对手在哪里。
歌放到尾声,配上他们专访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片段,徐徐黑屏。日向还呆坐着,而后又趴到桌上,心和脑一样白茫茫。他想起那个记者说的,自己是影山恋爱路上的唯一阻碍,可是高中三年,他们相识往来已有九年多,难道余下那单身的六年,未来的十年也要他担责?他只不过早早遇到影山,只不过许下几十年的诺言,被‘蒙骗’答应今后要一直站在一起,不好担这样的罪名吧?要算起帐,自己也从没恋爱过,谁敢说影山没有一点错。
对喔,影山,他平时都不爱上网,肯定没有看过这个视频,要不要发给他看?日向把手机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解锁,过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
※
转过几轮春秋,当初以为还早的巴黎,不知不觉竟然快走到脚下,这几年间影山和日向又比过好多赛,大到锦标赛,小到宇内老师的漫画更新,旁人以为无法量化的时光,他们统统换算成三千多场的胜负。
二〇二三年,那时他们认识彼此十一年,有对方陪伴的人生,即将要比没有对方的人生长。那年罗梅罗向外界官宣正式退役,阿德勒给他办了一场隆重的派对,在那之前影山作为只关注排球新闻的人,接受了一整天关于罗梅罗退役宣言的轰炸。那天结束训练后影山总在想,罗梅罗要退役了,自己从小就开始看他的比赛,后来和日向一起看,作为旁观者回顾起他的职业生涯,已是不多得的圆满和长久,在最顶峰谢幕,好过一身伤病黯淡离场,运动员总有这么一天,他应该替罗梅罗感到高兴。况且,爷爷老了以后,去当了排球队的教练,离开了球场,不代表和排球就不再联系。
影山一直这么想,等到在派对上,大家为罗梅罗开香槟欢呼,一个个都跑过去祝贺他退役时,他发觉自己果然没有办法,像他们那样高兴,也装不出,于是逃到漆黑阳台,这里不会被找到。
但日向找到了他,各种意义上的。“影山同学在干嘛呀,跑来阳台躲酒的吗?”日向声音听起来飘飘的,他皱着眉头把人手上的酒杯拿走放一边:“才不是,我都没有喝。”
“噢...那我真的是来躲一躲的,前辈们都太吓人了,为什么他们都来灌我不灌你啊。”日向长吁一口气,贴着门滑下来,一点点挪到影山身边。夜晚有点冷,他紧紧挨着影山,望着天空说了些有的没的,但影山连“嗯”都没有回过一个,他转头看了片刻,突然把脸凑上去:“影山君在消沉吗,不会是在害怕自己哪天也要退役吧。”
影山捏住蜜柑醉鬼的头,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不对,我没害怕。”他只是想到未来,不仅仅是自己的未来。他看着眼前的人,自己没有那么用力吧,还一直喊痛,真是呆子,果然是呆子。哪怕这几年不待在一起,影山也知道,日向对自己的膝盖越来越在意,定期体检的频次在变高,他第一次自主买保险的时候,还打一个电话给自己,震惊地大呼:“我居然值这么多钱!影山你以后可不能随便打我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没有回答。他没有害怕,只是有些无措。我们要一直留在球场上,这是他对日向说过的,原来比起约定更像诅咒。
“我也害怕。”日向的声音突然在夜里响起,小小声,像在共享秘密,“其实我也害怕,唔,不知道,如果这一天来到的话,要怎么办呢,影山。”
影山都沉默,今夜没有看到月亮,两个人一起望星。
不知过了多久,影山说:“那肯定是我坚持的更久。”
日向仿佛一下酒醒了,像不服气的小狮子:
“哈?当然是我更久!”
“我。”
“我啊!”
“等着。”
如今他们已经学会平和地拌嘴了, 却依然要拌嘴,紧紧贴着彼此,相依的肩膀在凉夜里发热。那天又降温,他刚过完二十七的生日没多久,不知道世人都是如何描述这个年纪,该做什么,该有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正值职业生涯的黄金期,可以连续做许多俯卧撑不喘气,发球还是‘咚’的声音,和日向的胜负角逐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会一直赢的,不管是和人比还是和天比,至于不想的事情,他不去想。
再住进国家队集训场地的宿舍,不过所有的经历再来一回,体育馆,房间,红色队服,都是熟悉的样子,但日向发觉自己的紧张和兴奋并没有因为熟悉而减少。电视台为这场长时间的集训准备了很多企划,日向没想到其中还有个纪录短片叫《快攻组合的休息日》。
“诶,好是好,但是为什么要专门拍我和影山啊?”
“怎么回事呀翔阳,飞雄不懂就算了,你也对乌一组合的热度没有自觉吗?”黑尾手撑着下巴,“粉丝们想看怪人组合训练之外的生活的心情很强烈呢。”回答的人眼底下有一点乌青,日向觉得坐办公室的前辈看起来真辛苦,不禁都坐正了回答:“放心,我一定会努力配合的前辈!”
黑尾倒是没有担心过日向不会配合,意外的是本来以为要费点功夫说服的影山,答应地相当爽快,他有点好奇:“还以为你会觉得有压力呢。”
“...以前确实会,最近还是有改善的,大家了解我的个性后就不用勉强自己了。”影山这么回答。确实这么几年下来,时间长的球迷都逐渐理解了影山性格就是如此,慢慢体谅他在饭撒方面的苦手,彼此都不那么拘束了。
休息日那天,凉子作为随行记者,再一次见到了两个人,心里很激动,记者的安排难免被动,她没想到真的还可以再见面。拍摄从早上就开始,宝贵的一天假期,摄影师早上六点半找到人时,他们已经晨跑完*,日向跟队摄影打招呼,不远处的黑发大个子正往这边缓慢移动,表情充满煞气。
“啊,影山他现在没有心情不好喔,只是饿了,在想吃的。”日向像是提前预料到什么一般,对镜头解说起来。凉子不由得佩服,她昨天才熬过夜,像这样十年如一日早起的人类才是罕有。日向见到她很高兴:“凉子小姐!是熟人来拍我们太好了。”
她也笑,同两个人打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哦!我还梦到自己突然有两米多高,还有八块腹肌,肩膀也特别宽——”“怎么事到如今还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要脚踏实地啊。”影山即刻打断,他一直听着日向的畅想,脑子里突兀的出现绿巨人顶着日向脑袋的模样,突然就清醒了。说到底他一直觉得日向这样就很好了,虽然没有縢鲸帮助变成两米什么的。
日向控诉他的‘无情’:“做什么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笨蛋影山!”吵架间走到了食堂,怪人组合的第一顿饭由高钙和蛋白质开启,吃饭时倒是很平和,不时聊一点天。吃过饭摄像等着转场,以为会去哪里,但日向收拾好餐盘站起来,说:“好——难得的休息日,我们等下去打球吧!”
这是没人料到的,他们不管是否在摄影,已经在球场上开始做热身运动,认真专一。平日里永远都有的训练,今天他们仍旧在做,如果不是记得这个企划的标题,没人知道这是他们的休息日,连拍摄到后边都有点撑不下去,训练素材估算下够了,收工中场休息。凉子没走,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想到自己能看进去,扣球发球,垫球接球,没有教练没事,他们彼此照看。偶尔她听到影山对日向说:起跳的声音不对,发力点可能有点歪了。日向也点点头,说下一球会调整。*在外行观众看来,这一次同上一回的起跳并无差别,但他们就能察觉到,即使是数据和机器也无法精确的细微变化,毫米之差。这种感知能力近乎玄学,却比玄学简单,只是经年累月、成千上万次的重复枯燥至极的动作,方能锤炼。
凉子突然明白那句话,顶级的运动员通常是那些自十几岁开始,就将醒着的时间全都贡献给职业的人。今天她作为一个支持他们的观众,得以窥见小小一角。
拍摄一直跟到晚上,晚餐不会有午餐丰富,凉子以为只是减量,但是看到两个人面前分别摆着惨白的水煮鸡胸肉,还有沙拉,她突然觉得自己点这碗咖喱乌冬很不应该,对他们太残忍。这样常人觉得像惩罚的饭菜,他们狼吞虎咽,好像吃得很香,到后面甚至在比赛谁先吃完,其实调味不过几粒黑胡椒而已。
凉子忍不住问:“你们每天都是这样吃吗?那应该很想念外面的饭菜吧。”日向说:“差不多吧,想念也有,但是其实已经习惯啦。高一的时候,我们的教练就说了,想要在球场上待的更久,吃和训练一样重要,我那时都觉得明白的有点晚了,不过幸好来得及。”
拍摄以他们的晚间训练为句点,结束后影山和日向送拍摄团队到门口,鞠躬道谢。凉子同他们挥别,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门口逆着光,对她说辛苦,时隔几年再见,世界斗转星移,人生如此海海,他们竟互相做对方的锚,还是如同最初一般热忱又纯粹,有排球,有爱,就可以活。
凉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今天的拍摄内容,虽完全在计划之外,但她更加感受到意义。*她们报道运动员,是为了满足普通观众的欲望:仅仅观看比赛不够,还想要与那非常人所能成就背后的东西亲近。而她站在最近处看见了,比赛场外的他们,那些天赋,那些拼命的努力,那些严酷的决心、坚持、合作无间、本能、牺牲、止疼喷雾和无法企及的意志力,原来他们由这些组成。
她决心巴黎要去现场,要站在场边,再一次观看怪人组合的腾飞,他们一定会拿到参赛资格,她如此笃信。
短片发布后影山应要求转发,训练结束后已经有很多评论。
blue bear @blueberyy
果然!一和日向君在一起就有好多新鲜的影山君可以看,感谢翔阳
yoko @yoko2020
训练真的好辛苦
TobiO20 @tobiolv
发球太帅了,我会去巴黎为你应援的
Kghnfoever @kghn2021
有日向君在旁边当表情解说员真是太好了
kageee__ @curry
以为是去哪里玩了实则训练了一整天...
影山划完几条往上翻,评论一下又更新:
fiShtank @tannnnk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会和排球结婚,那应该就是影山选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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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vice ace @ Service ace
还有日向君,三个一起过一辈子算了,这么神奇的怪胎世界上竟然有两个
这种言论他并不陌生,前段时间和一个女主播被传绯闻的时候,侑前辈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当然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一回事,直到在食堂侑前辈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表情看起来和及川前辈很像,让他不禁感到恶寒。
“飞雄君,你跟弘山小姐什么情况。”
“谁?”
“和你一起被拍的那个很女主播啊。”
“谁?”
宫侑见说不通,急了,搜了关键词就把手机怼到影山面前,照片拍的很糊,大概是角度问题,两个人看起来挨得很近,日本大众的认知里美丽的新闻女主播和体育明星在一起从来不新鲜,报道看起来合情合理。影山盯了半天才回忆起这是那天他去录晨间节目的主播:“短发右边刘海二号。”
宫侑略显崩溃:“什么?”
旁边的日向终于出声,舞着筷子在空中画画:“因为他有两个分不清的主播小姐发型一样,所以一个一号一个二号——天哪,原来影山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吗?”
“翔阳,你也到了这个年纪啊。”宫侑提醒。
日向仿佛才醒过来,倒吸凉气后,少见地变恍惚了,嘴里不知在碎碎念什么。影山没接任何人的话。
他知道的,侑前辈和日向嘴里的「这个年纪」,似乎不管迟还是早,人总会走到一个阶段叫「这个年纪」,上一次和妈妈久违的闲聊中,她还问起自己‘有没有正在交往的人。’
原来他们都已经长到这个年纪了。
带着听八卦的好兴致来却被全搅毁了,宫侑郁闷地望着对面两个电波笨蛋:“我看你们抱着排球跟彼此过一辈子算了,我怎么就会相信那种绯闻?”
“你也知道。”佐久早已经很快吃完饭,离开前不忘丢下一句嘲讽。宫侑不服地追上去,长桌上又只剩他们两个人。影山一口饭在嘴里嚼很久,嚼到有麦芽甜。
到底是哪里开了小差需要被修正呢,也许回溯到东奥集训那天的食堂里他就应该多想一想,然后做点什么。仔细想想他有很多个可以讲明的时刻,被前辈调侃时,被外界传闻时,但他放任这些时刻,其实是放任了自己,依旧和日向维持着这样的相处,扪心自问,问不出为什么这样做。
※
再一次和队友们坐在晨间节目的椅子上,影山看到演播室的天花上挂坠着庆贺出线的条幅,主持人说:“这次影山选手的表现也很出彩,辛苦了。”
“谢谢。”
“更加让我们激动的是这次我们也是唯一一支在拿到奥运会入场券的亚洲队伍,真的很了不起,这也是影山选手你和你的搭档日向选手一起参加的第二次奥运会了吧,心情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感到有压力呢。”
影山觉得这个问题和奥资赛最后一场结束时他被采访的问题很像,那时是被问:‘最后一次发球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压力是不是非常大?’记者们好像很爱问这种看似不同其实重复的问题,他们似乎是希望由这个问题,听到他背后精彩跌宕的心路历程和力挽狂澜的故事,他觉得他们都搞错了,当他站上那个位置转动排球时的心中所想,其实简单又无聊,因为他从小就明白越是这种时刻,越要心无杂念。
他再一次回答:“比赛的时候我除了分析场上状况以外没有想任何事情,没有压力,这次,我也想在奥运会上走的更远。”
动身前往巴黎之前,大家最后一次聚餐——在食堂里,端着水煮的蔬菜,碰着装白开水的杯子。教练说完话以后,大家起哄让岩泉也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岩泉站起来,训练师的威严不比教练少,一群人无声等待,最后他说: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都不要受伤。”
哄小孩一样的话,由他们这位朝夕相处的训练师说出口,却让人想哭,大家围上去打哈哈,说岩泉前辈什么时候讲话这么‘恶心’了。岩泉被围在中间,有些不懂,明明他和这里大部分人是同辈,却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冒出这帮家伙需要他照顾的感觉,他在美国攻读了那么多年学业,后来又师从牛若的父亲,更明白运动员的身体并不是常人所理解的「健康」,反而是不断在挑战身体磨损的极限,作为训练师,他只能在这样不健康的消耗里寻找正确的,可以尽量延长他们职业生涯的方法。
第二天一早启程,行李过安检,拿着登机牌上飞机,把安全带系好,这些事都已经很习惯,早就不是那个因为长途飞行而影响状态的新手了。影山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合上眼睡一觉,中途被气流颠簸醒,觉得右边肩膀有点重,他摘掉眼罩,看着因为熟睡而脑袋倒在他肩头的家伙,橘色短发微翘。直至此刻他突然觉得有些奇异,不习惯,他独自飞过里约又飞过意大利,日向也常年往返于南美和日本,这竟然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坐飞机。影山还是困,头顺势倚住日向靠过来的脑袋,以前那些日子好像又回来,机舱变成小武老师费劲申请来的学校巴士,没钱请司机,老师和乌养教练轮流开车,他和日向在平稳的颠簸中只管大睡,醒来就安全到家。
这一回醒来,并不是到家,在下飞机之前,岩泉站在机舱里对所有队员的第一句叮嘱:“躲开鸽子,当心巴黎小偷。”
日向已经对小偷这个词有了长久的阴影,下意识搂紧挂在胸前的包:“法国的小偷,比南美的还凶吗?法国人不是都很温柔的吗?”
影山也把包反背到胸前:“笨蛋,意大利人不也被人说温柔,你忘记上次你来打比赛了,走在街上还不是有人直接伸手管我们要钱。”
岩泉看起来镇定一些:“好了,我们这么多人,等下不要落单就好。”
抵达奥运村,大家在五环的雕塑前拍照,日向想要爬到黑环上,在影山说完“毛手毛脚的摔下来我就揍你”后嘀嘀咕咕地放弃。巴黎的奥运村似乎和东京没什么区别,公寓里仍是纸板床,日向好奇地到处翻翻,拉开抽屉看到五个不同颜色的小盒子。
影山迟一步进房间,见日向站在不动,便走过去:“喂,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日向被吓一跳,脸红扑扑,反应过来后把五个盒子都展示给影山:“这个设计的也太可爱了,我都没发现是...是那个,差点当成纪念品给带回家给小夏了!”这个其实也算纪念品吧,他的意大利队友还收藏过,影山在心里想,当然没说出口,只是催促日向赶快收拾东西。
小组赛前夕,日向站在阳台,今夏高温,晚上稍微好些,有凉风吹过,他双手握着栏杆,抬头看天空,忽然听见身旁有脚步声,是影山走过来。他们一起站在阳台上,打白鸟泽前一晚,也是只有他和影山,从乌野大门一出来就是公路,走到防护栏边上,往下看是万家灯火,抬头还有满天繁星,此刻外面的风景不是宫城,埃菲尔铁塔在闪耀。
影山转头看他:“...喂,不要因为紧张而睡不着啊。”
“我早就不是初中生了!”他偏过身子,这次他先伸出手,又是碰一碰拳,这个仪式的源头无法考究,好像就这样在长久的时光里形成。他们对望,影山的眼睛郁蓝,虽然眼神天生就一副吓人模样,但日向猜很多人都不知道,可能影山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这种时候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坚定又厚重,日向在很多很多人生的重要时刻,总能看见,仔细琢磨,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重要场合总是共通。
“明天要赢。”
“当然了。”日向欣然回答。
这一年奥运资格赛赢的就并不容易,似乎提前预兆着今年的坎坷,小组赛第一轮就是苦战,直打到第五局,晋级名额就像排球一样在两队中飘忽不定,最终三比二险胜。
第二天的比赛并不见轻松半点,开局拉扯的焦灼,这边刚进攻得分,下一球就被拦网扳平。赛程过半时,对面一球落点太偏,日向为了救这颗险球,手肘撞上护栏后摔倒。
影山第一时间冲过去,最后却站在人群的最外层,他好想一眼探到最里面跌倒的人,又不敢细看。他脑袋有点空白,但不是发球前心无旁骛的空白,伫立着目视教练和医护人员扶日向下场敷冰袋,没看见日向的表情,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体育馆天花的投光灯照在身上,突然让他焦躁。
暂停时间过后,影山上场走向发球区,用力闭眼深呼吸,调整节奏,日向暂时下场,代表他更加要专注于眼下的一球,绝不能分心,他早就知道了,球场上没有神明保佑。
几轮队形变过后,日向重新上场,影山感受到他回到自己身旁,没有转头,问:“手臂怎么样。”
“天大的好消息,”日向听上去比受伤前还沉着,“只是瘀伤喔。”
影山没接着说话,肩膀放松下来,才知道原来先前一直紧绷。
最后一球由对手进攻,他们拦网得分,终于晋级八强。但拉锯没有到此为止,四分之一决赛,几次赛点,又被翻过,多少次就差一分,所有人的队服都被汗浸透,明知道投光灯不会有眩光,却还是觉得眼晕,恍惚间比起排球更以为自己在拔河,每次胜利的绳结好不容易偏向他们,很快又再度离开。
这一年没有绝处逢生的剧本,他们一直在追最后一球,还是输掉四分之一决赛。东京奥运会是八强,巴黎奥运会仍是八强,好像他们被困在这里,就差一步之遥,迈了四年又四年。双方握过手离场时,影山发觉日向又一次不自觉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是没有奖牌。他抬头望向即将要告别的体育馆顶棚,原来奥林匹克是日复一日,不计其数的重复训练,分秒毫厘之间的细小微差,夜以继日的磨练和事与愿违。
下场后仍要在混采区回答问题,影山同日向站在一起,其实他不知道记者到底要问什么,有什么好问,所见就是所得,输了就是输了。大概二十七岁的夏天就结束在此刻,但是他的人生没有,职业生涯没有,一觉醒来,日子还是要往前看。
教练安抚大家,比赛结束也算卸下重担,今天晚上就好好玩,喝酒自由。许久不沾杯之后,也许对酒精的耐受度也会降低,几杯酒下去后,大家真正的像小孩,围在教练身边叽里咕噜倾诉衷肠,影山不擅长在这般的场合里表达感情,只是和日向挨着坐,比平时多喝几口酒。影山始终觉得酒席间的日向不像往常,但又说不上来是哪,日向还是一样小口嘬酒,搭队友们的腔,只是始终紧贴着他不愿意挪动,比平时安分一些,说到底,安分的日向就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后半程日向虚浮着脚步跟大家告辞,影山不知怎么也站起来,跟在后面回房间,一进门注意到日向闷头躺在床上,不出声也不动弹。
“......喂。”影山叫一声,猜他没有在睡。躺着的人僵了一下,转身想要把自己蜷起来。
“喂,日向。”明明没有睡着,却不给自己回应,影山不满地走过去,要扳过日向转身的肩膀,日向立刻抬手想挡什么,还是被他看见,通红眼眶。影山终于明白,整晚都感到的不对劲,是这家伙没有哭:球落地时没有哭,离场时没有哭,采访时没有哭,喝酒时没有哭,可是日向很爱掉眼泪,情绪上来了跟洪水一样顶不住。
影山突然心里有气,想哭就哭好了,躲起来做什么?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在哭,无论公开还是私下,自己像熟悉他的笑一样熟悉他的眼泪,事到如今有什么好逞强?装大人给谁看?他捉住日向的手臂想把挡脸的胳膊掰开,日向不愿意,倔起来竟也有些力气,于是他整个人压上去,床垫凹陷,两个人都不出声,在沉默中用无声的蛮力互相撒气。日向挣扎着,忽然不再乱动,影山也感到微妙,低头看下去。大概是酒精催发,大概是比完赛仍有精力没发泄,这是奥委会准备那些小盒子的原因之一,并不奇怪。
五个小盒子躺在抽屉的最深处,没有被拿出来,也不会被拿出来。这是最后一点隐秘,藏在赛后狭小的空间里,记者,传闻,他人,都不会知道,摄像机不会知道,话筒不会知道,也许举头三尺的神明在望。
房间灯被关掉,好像回到高中窄小昏暗门被反锁的活动室,十七岁懵懵懂懂,躲在里面,只想解决赛后兴奋带来的困扰,哪知道十二年后依然需要。日向不在床上躺着了,同影山面对面坐,手里握着彼此。他的脊背发软,头栽在影山的肩膀。他的眼泪终于被止住了,影山总有办法让他不哭,虽然此刻这种怎么也不在日向的想象里。他眼前看的是影山的手,心里想的是影山做手指俯卧撑和修剪指甲的画面,白天这个人的手还在赛场上变换着修长的手指打着战术手势,托举着排球,此刻却在抚着自己,这个念头比任何快感都刺激他,没忍住浑身抖震,先一步到了。他觉得这是作弊,又没法控诉,还要听作弊的人说自己:“...喂,你这么快,我还没到啊。”被嘲笑和被发现自己对搭档的手有奇怪的遐想哪个更丢脸,一目了然的选择,所以日向难得没回嘴,小小声埋怨地念“国王山”,影山没听见,手包裹着日向的手一起,呼吸灼热。
日向慢慢偏头,抬眼看影山的下巴,嘴唇,离自己半步之遥。他有点想抱影山,但是做这种事抱着也太怪了,在比赛的时候就不奇怪,当他为队伍拿下关键一分时,当他们共同拦网成功时,他们紧紧地拥抱,像两块拼图一样,影山的臂膀和他的身体相贴的时候,日向能听到”咔哒“的嵌合声,如此圆满,从他心里发出来的,自己变得更完整的声音。怎么会突然这么想呢,日向觉得是影山的身体变热,烧坏了他的脑袋。
见日向话都不讲,影山低头垂眼,刚和那双棕色眼睛四目相对,就被转开视线,只能望见日向毛茸茸的发顶,小巧的鼻尖上好像有汗。他忽然走神了,比赛时眼前匆匆掠过的一幕,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访:巴西队赢下一球的时候,他们的二传捧着得分攻手的脸,激动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南美人都这么热情,不如说外国人都如此,日向出国后也学会了在和国外的朋友打招呼时碰亲对方的脸颊。
他可以和日向那样吗?如果他亲了日向的额头,会和那两个巴西选手之间的亲吻是一样的吗?如果不一样,那他和日向又该是什么?
经纪人对他讲过一回:要不回应一下。后辈也被他撞见过,他和日向的碎语闲言。可是要回应什么?为什么要给那些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一个交代,难道他真的这么需要?非把他和日向塞进世俗关系里的其中一个标签不可?也许那条评论讲的对,他们是怪胎。
他想起在乌养老教练家里待过的黄昏日子,那时老教练对着一后院的女生小孩解释,排球攻击上有三种节奏,配合二传在传球后起跳的是第三节奏,在二传球离手的同时就开始助跑的是第二节奏,二传配合攻手的是第一节奏,而日向和他打的快攻负节奏,不属于任何常规一种。影山不擅长其他,但这样类比的话,他突然觉得很通顺,那日向和他,也是以独一无二的负节奏在生活,没有什么不对。在食堂里怎么都想不出的答案,此刻只要换个解法就可以了。
他的气息急乱起来,日向靠在他耳边呢喃:你快了吗?他不回答,只是感到身体越来越热,最后结束,两个人的手心都变黏。
完事后不想动,两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墙,不讲话也没关系。影山恍惚间仿佛被日向上头的细胞传染,有点不知窗外是几月,都一样热,六月还是七月,噢,日向的生日上个月过了,看来是七月。
上个月日向在集训营度过了他的二十八岁生日,夏至一到,这个家伙又会开始嚷嚷他是比自己大半年的哥哥,很是欠打。二十八岁,正是运动员重要的过渡期,已经抵达黄金年龄,媒体对他的介绍用词从新星变成了老将,训练不能吃蛋糕,大家为他点一支燃烧力旺盛的蜡烛,问他许了什么愿,一向迷信愿望说出来就不灵的他却直直望着站在对面的自己,雄心壮志:“当然是要打一辈子排球,我要比影山打排球的日子还长!”
“怎么生日愿望都跟影山有关呀?”
“什、什么,才不是!重点是排球排球!”日向忙着应付大家的调侃,搞得影山一下忘记了挑衅他,自己可是从三岁开始就碰排球了,他是初中看了小巨人才开始打球的,就算往后他每年在打,自己也永远比他多出几年。
影山后知后觉,除了排球,日向是陪伴他最久的东西,但是从日向的角度来说,自己在他身边的日子几乎和排球一样久。影山想,如果日向想要超过那几年的话,那只有他比日向先死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他和日向,大概是密不可分的,绕不过避不开的。但并不是他们何时何地都要在一起的意思,事实上,这次奥运会是他们短暂的相聚,结束后他就要回都灵,日向就要回圣保罗,但他们依然是紧紧连在一起的,每一个彼此的高光时刻,对方都会在现场,不止高光时刻,他们的志向在一起,他们的荣光在一起,他们的胜败在一起,他们的伤痛和止痛剂在一起,他们的鲜花掌声和批判谩骂在一起,他们俱疲的身心在一起,他们经历的大场面在一起,他们游的天地在一起,已经生根合缝,断骨连筋,看上去好像只是和排球有关的事物连在一起了,但这已差不多是他们所有的爱恨贪嗔痴了。
有时报道上会把他俩概括为「宿缘」,影山不太懂,好像是命运里注定的意思,他是不信命的,但是在这点上,他有点认命了,在和日向的竞争与追逐中,他除了努力比赛以外,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努力,任由命运让他们相遇,分开,又重逢,又分开,又重逢,任由命运把他们绑在一起。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两个人各有各心思,日向先憋不住:“影山,”影山知道,他这样喊自己的时候,是有话要说,“今天比赛之前,我换了新的护肘,是上个月我过生日你送的那对呢。”
“噢。”
“其实当时撞上护栏的时候挺疼的,没想到只是淤青而已,该不会是你的护肘有魔力吧。”
“完全是巧合吧。”
“那就是神明保佑了!”
“......”影山不想理他。
日向的声音忽而变得不一样,低又细:
“影山。”
“怎么。”
“当初拼命考上乌野真是太好了。”
“...你成绩这么差考乌野要拼命啊。”
“全世界你最没资格讲这种话吧数学语文英语都烂到死的人,可恶啊——亏我还,还以为我们俩是一样的心情,想、想表达一下你对我的重要性......不领情的坏家伙!不解风情的国王!”
一顿罪名扣下来,日向气呼呼又羞愤地站起来,飞速奔跑进浴室,关门声都比平常大了。影山冲着浴室门的方向发呆,打了一个大哈欠,也换下衣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到一半反应过来,他刚刚,大概是错过了日向十分罕见的‘撒娇’的时刻。
第二天很早,即使喝了酒,生物钟还是让日向雷打不动的醒来,却没看到影山,本来说好了比赛结束要去给家里人带特产,买巧克力,现在人又不见。日向刚拿起手机,屏幕上就显示‘影山着信’。
“快点下来,再等你五分钟。”
“啊!那你醒来的时候叫醒我就好了嘛!”日向慌忙下床洗漱,期间一直通着电话确保无情的国王没有无情走掉。
巴黎好浪漫,笨蛋不理浪漫,明明是出门逛街,最后还是变成晨跑,他们沿着塞纳河畔,惊起一群白鸽,日向突然好高兴,说,想起乌野的心碎之坡了,影山也记起来,现在才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让大地队长操心了,他和日向太不老实,队长说的“超过了线就停下来”,他们只听见了“超过”两个字,跑着步路也不看了,眼睛紧紧跟随着对方,没想到从此目光无法移开。
回国后马上有发布会要开,正式场合,这次不能只穿队服,两个人穿套西装,齐齐坐在化妆间做妆发,眼睛里映着一样的LED灯泡。日向头顶夹着小发卡,对着镜子端详一阵,突然笑着喊他的名字:“好像我们去结婚喔。”
结婚,结婚也好,人人都结婚,真实的婚姻不见得日子长久,他们就结这种永远也不会离的婚。
坐上椅子,影山不想看底下一片长枪短炮,不想看黑漆漆的镜头和白到刺眼的闪光灯,低头假装调整麦的位置。每逢这种场合他都有点感谢自己沉闷的天性,有经验的记者都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被点到的概率就大大减少,但他还是等的煎熬。终于有一个人站起来目光是直冲着自己,影山听见他的声音:
“影山选手你觉得四年后的洛杉矶奥运会怎样?你和日向选手的组合还会一起征战洛杉矶吗?”
语气很平和,丝毫不拐弯抹角,把赤裸裸的问题丢上来。洛杉矶,下一届奥运,又是四年。影山开始算,运动员的职业寿命,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残酷,四年以后,他三十二岁,渡过了职业生涯的顶峰,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全然未知,队伍里会迎来新鲜的血液,像他十九岁时,他会变成大前辈,身体素质足够好的话,仍然是正选,和日向一起参加他们的第三个奥运,他的第四个,他们还能打出快攻。也许他不会是正选,领队会让他和日向指导培养下一个快攻组合,他们会在比赛的后半程替换上场,挽回局势,为队伍拿下关键的一分。再那之后呢?再有四年,他们可能就要准备退役的事宜,留在意大利任教,或者回国当指导,看未来发展规划再说,没准和日向一起回到宫城当教练也不一定,他喜欢宫城,和日向带不同的队伍,还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留在场上比赛。再老一点,他就和爷爷一样,去体育馆教中学小孩打球,给妇女球队当教练,没事就和日向在体育馆打球,他每天十年如一日的管理身体,七十岁肯定也能打出跳发,日向也不会有问题,他会看着那个家伙的。
至于其他的,他不知道日向会不会在退役后恋爱,也不知道自己退役后的感情生活。他想起比赛前那个打开门穿过比赛通道的时刻,会经历短暂的黑暗,隧道的终端是刺眼的白光,在完全到达之前,他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人生也像那条选手通道,那未来对他而言还只是一阵眩目的白光,迷雾一团,唯一清晰的只有排球,日向也会在那端。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会不会有伤痛,会不会有意外的曲折,但不管是哪一种岔路,影山都只知道一个答案,不管经过多少次推演都不会被推翻的答案,就像他清楚此刻这场发布会结束后,他们的名字就会被写进报道,永远连在一起,故事落笔在新闻上,永远都是并肩的“怪人快攻组合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第二句就是“于初三的一场比赛相遇。”
影山低下身来,用手扶麦,念下咒语,咒永远施在他和日向两个人身上:“当然,我们要一直留在球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