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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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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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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雨】岁岁年年

Summary:

Summary:岁岁年年岁岁念念碎碎念念

 

一些赛博二代,樊思雨视角第一人称,对胖雨一家五口的胡思乱写,有少量昕博獒龙提及

Work Text: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名字挺羞耻的,把三个字单拎出来怎么排都行,可一和上,只要人们知道我爹和我爸是谁,便一眼能看出这名字的含义:樊振东思念周雨。最开始我还比较迟钝,也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还觉得这名字很好听。

戳破这层纸的那个人是方心许,他比我大两岁,当时我才上幼儿园,那小子那会五岁多吧,刚上小学正是爱犯欠的年纪,我们两家离得近,我爹那会还没退队,我爸又在省队当教练,俩人天天忙来忙去,没时间顾我,就把我往方叔家扔去。那天恰好方叔和许叔在楼下小卖铺买东西,方心许又闲不了一会,正好他老子都不在,可方便他为非作歹。我还小嘛,当时还没开始练乒乓球,不管是力气还是年龄都不足以让我反抗这人的毒手,我婴儿肥还没褪去,可方便他揉捏我的脸。但方心许毕竟不是周雨,他对捏人脸这事没有我爸那样强的毅力,于是揉了一会也就放弃。但方心许之所以是御三家的二代里最闹挺的孩子自然有它的道理,他手上动作是收敛了,嘴又开始噼里啪啦一通乱说。他以为我小便什么也不懂,记忆力也和鱼一样只能停留七秒,所以他东扯西扯,从他在学校里干的坏事再到对他俩爹的编排,最后口水都说干了,话锋再一转,竟把话头落到我的身上。“欸,”他说:“樊思雨,你知道吗,你名字起的特别草率,就是你爹思念你爸,好老土啊。”

方心许不知道我早就在家陪我爸看完了乡村爱情,对于土的理解远比他要深刻,我知道这是在笑话我,也是在笑话我爹我爸朴素的恋爱观,而且他还用了“土”这一当时我心里最为尖锐的词汇。我开始愤怒,我开始大哭,我一口咬住方心许的胳膊,泪水和鼻涕在他胳膊上流淌,他想把我甩开,可我咬的实在太死,他想抠我的牙,但又害怕我把他的指头吃下去,就在他奋力挣扎的时候,我许叔和方叔回来了。

我后来回忆这事,也会觉得好笑,一方面是为方心许的出言不逊,因为你想,他这名字似乎比我还要直白,但奈何他当时词汇量不足,并不明白“心许”的意思,闹了个大笑话,还让我硬生生在他胳膊上啃出了个疤,连得不偿失都说不上,因为他只有失,没有得。经过这事后,他再也不敢惹我,直到我妹妹出生,他才又找到那年霍霍我的乐趣。另一方面是,我们这三家人除了我爹我爸谁也没在取名上吸取教训,马里獒、张爱玛、许方糖,这仨人一个被调侃和任天堂沾亲带故,一个被戏称是电动车巨头的掌上明珠,还有一个被以为家里和太古攀着亲戚。我许叔和方叔的脑回路一般人难以琢磨,所以起这样直白古怪又满怀爱意的名字也算正常,但我张叔不一样,作为奥运冠军里最爱写诗的人,我以为我这两个弟弟妹妹的名字会超凡脱俗,可能还会化用到几句徐志摩的诗。但我张叔和龙叔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让自己的孩子从始至终贯彻了爱情结晶的说法。唉,爱情真是个令人神魂颠倒的玩意,它让我张叔战胜了吟诗作对的本能,让我龙叔失了平时打球的精明,两个人就这样傻呵呵地,在自己孩子身上打上你爱我,我爱你的烙印。

方心许那天被打了个半死后又被押着来我家磕头谢罪,直到方心许被从我家拖走,我的哭声还是没停。我爸抱着我,把我搂在怀里,用他平时拿拍子的手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后背,就好像我是个小乒乓球。我爸看我哭的这样惨也很难过,他向我道歉,说对不起呀,他说他也没想过会这样。是噢,周雨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满腔的爱一半给了乒乓球,一半给了小神童。小神童那时候更是不懂事,非嚷嚷着要是个女孩就叫樊思雨,要是个男孩就叫周思樊,我爸又怎么能拒绝樊振东,等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天,“樊思雨”也就应运而生了。

“宝宝,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那时没有给出回答,因为我的年纪实在太小,没有办法去做这样深刻的思考,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我又想起我爸的这一问话,这才补上那道落下的填空题。

不自私的,因为我和老樊一样,没法不爱上这场贯穿我们人生的骤雨。

我爹当时还在国外打比赛,并不知道那天的腥风血雨,直到过一年我这双胞胎弟弟妹妹从医院降生,我爹兴冲冲地拿着他起好的名字在我爸面前比划,这件往事才被宣之于口。

让体育生取一个含蓄有内涵的名字可比让他们负重去操场跑一天要困难得多,我爹联系了不少人,体育界的、艺术界的、学术界的,样样齐全,不是他和我爸起名字,反而让他挑上了。他这边嫌体育界的没文化,那边说艺术界的不够扎根群众、最后又找茬道学术界的对他们大雨滂沱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了解不够深刻,拖到最后,还是我张叔力挽狂澜——周慕木、樊君诚。好漂亮的名字。

周慕木后来倒是没有爱上棵木头,倒是樊君诚去边疆守着了片片胡杨。

慕木和君诚出生之前,我就已经开始系统地接触乒乓球,有些时候吧,命运就是命运,哪怕我爹我爸想替我忤逆,也没辙。包括后来我进国家队了,老樊和老周偶尔还会感慨要是我周岁的时候他们不搞那劳什子抓周,那么我的人生是不是会轻松得多。低谷期时,听他们这话我就使劲点头;拿到牌子的时候,我就摇头,然后就又招来我爹的一顿骂:樊思雨,你思想太不坚定了!

抓周的时候我爹我爸绞尽脑汁放了一大圈和乒乓球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为了让业界同僚看得过去,才勉强在我皓叔贡献的橘子旁边摆了个橙色的小球。我听龙叔说,当时我反应特别迅速,几乎没有犹豫就往那片橙色爬去。老樊老周还抱着最后的幻想,默默祈祷着是橘子的色香味在吸引我。我爸说,那时他们想着,哪怕我长大后去当灵媒,在路边摆摊算命他们也能接受,可是我偏偏就那么争气,一下子扑到那颗小球上,还冲着宾客耀武扬威地挥舞着胳膊。

四岁以前,我这两位父亲还希冀着我能回心转意,什么兴趣班都拉着我轮了一圈,可我要么不感兴趣,要么就是表现的实在糟糕。遗传学是门复杂的学问,比如我完美地遗传了我爸五音不全的天赋,我弟我妹却有着一副好嗓子。国乒春晚年年办着,和我继承了我爸的左手我爹的暴力一样,我也顺带继承了我爸的那首《童话》,而每当我在大庭广众下唱起这首歌的那一刻,也是我最后悔走乒乓球这条路的时候。听见了吗,小白球女神,看在我浑身伤病都没说过你一句不是的份上,你可要多多眷顾我啊。

方叔许叔俩人先我家一步有了孩子,这事让老樊特别不高兴,他此生一直笃信“英雄要敢于争先,敢于争第一”的道理,许昕方博先他一步拿下了这个第一给他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没法,因为我爸那时候还在打球,毕竟退队不退役,他人倔得很哦,除非身体实在打不了了,要不然谁也没法把老周从球台边上拽走。其实还有一件事让老樊气不过,就是,我许叔他俩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在方心许出生之前,这俩相爱相杀的主是离过一次婚的(但由于离婚冷静期,最后没离成)。我爹心想这俩人都离过一回了,自己的进度还赶不上人家,就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樊振东同志当时还是国家队主力,想要出那天坛东路可是费劲的要死,郁闷着想看看微信缓和下情绪,一刷朋友圈还都是方心许的婴儿照,这可把他憋屈坏了,于是恨屋及乌,连带着方心许这小子他也不待见起来。

那时候方心许并不知道招我爹嫌会带来多么深重的后果,他这人嘴又不甜,稳重也不表现在面上,老樊见他吊儿郎当这样,年龄又比慕木大那么多,更不愿慕木和他在一起。我们慕木可不管老樊怎么想,每次老樊一表露出这样的念头,慕木就拿话刺他“要不是你在我小时候天天不见人影,把我寄存在老方老许家,我和方心许能在一起吗?”

慕木心里一直有根刺,她童年时期见老樊老周,尤其老樊,次数少得可怜。我那时候也见不到老樊,是因为乒乓球,有老周做我的指导,我拥有的爸爸的陪伴才多一点。可是慕木不太会打乒乓球呀,她有一回开玩笑和我说,思雨,我和君诚的乒乓球才能都到你身上啦。虽然她那时候已经摆脱了对不可得事物的执念,但我知道,她还是很难过。慕木小时候也曾短暂地讨厌过我,直到有一天她见到我因为那小球被抬进救护车,她才彻底明白,我有多痛,她对我的不满也即刻转嫁到对乒乓球的恨上。慕木趴在我床边,哭的撕心裂肺。她对老周喊,对老樊嚷,她说她恨乒乓球,她说她不明白一个2克多的球凭什么值得让这么多人遍体鳞伤。老周看慕木肝肠寸断的样子也红了眼眶,但是老樊没哭。

慕木后来悄悄告诉我,就是因为老樊没哭,才让她烦了他那么久。

其实老樊哭了的,那晚老樊带着慕木他俩回去后,我爹以为我睡着了,偷摸在病房的厕所里嚎啕大哭好久来着。好吧,其实也没这么夸张,但跟慕木说的话就是要夸大些嘛。其实慕木很心软的,我知道她其实早就原谅老樊了,但这么多年了,嘴硬也成了习惯。

我们仨小孩,一个跟着我爸乒乒乓乓练到死,另一个在许叔方叔家当带货吉祥物,还有一个和张叔在家研修诗词歌赋。

我弟君诚这人淡淡的,和我们这剩下四口人的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刚生下来的时候,都不用人拍,慕木就哭的嗷嗷的,到了君诚这里,就跟呼吸系统堵塞了一样,使劲拍了半天才不情愿地开始啼哭。君诚实在太让人省心了,省心到大家甚至希望他能制造些乱子,可他长到现在唯一制造些骚乱的时候,也不过是他主动要求去戍守边疆。

我爹我爸八一出身,当年的军装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君诚小时候就对这抹绿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光是我见他拿这军装上身就有好几十次。马里獒张爱玛年纪小,自然不乐意听他们爹传道授业,每次一趁张叔闭眼陶醉就偷摸溜出去,君诚太乖,哪怕听的云里雾里,也不会逃。诗词并不是我弟的心之所系,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不过只有我张叔吟起有关沙场诗句的时候。君诚和我们说,他最喜欢李白的《关山月》,可就是有过这样的暗示,也没人想过长风真的会把我们君诚吹过玉门关。君诚在学校表现向来优异,当时分配的名单已经拟好,不出意外,君诚自然会到北京的某个部队里任职。可就在那时侯,他们学校发了个援疆的通知,名额不多,也没人乐意报,老实讲,谁愿意去那样艰苦的环境里生活呢,哪怕呆的时间不长,也没人真想去奉献。君诚不爱说话,跟个闷葫芦一样,从小到大不论大事小事都憋在肚子里,非得等结果出来了,才给我们猛地献上个石破天惊的动静。

我爹我爸扳不过他这习惯,只好选择接受。君诚遗传的好,个子比我爸还要高上几厘米,他从小眼睛就透亮,大大的,和我爸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军装邮到家里的时候,我们让君诚上身给我们看看,甫一穿上,我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我弟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慕木从知道君诚要走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地哭,看到他这副模样才舍得刹停眼泪。樊君诚是一棵我们留不住的胡杨树,只有到了属于他的土地才能茁壮成长。

我爹我爸去衣柜里拿来了他们从前的军装,老周肠胃一直不好,直到退役了才养的好一些,但也没涨多少肉,现在军装一套,倒也合身。樊局身子鼓起来了,但多亏前一阵子组织体检把我爹的坏毛病查了出来,我爹在我爸的强迫下紧急降重,这才勉强把身子塞进去。我们五个人照了张全家福,拍完后,慕木拿过相机又给这三个军人单独照了几张。塔里木风沙大得要命,一年里几乎见不到几次蔚蓝的天空,但是我们常会见到一抹绿色。

君诚去塔里木后经常给我们寄照片,每当这时候,老樊就会抱怨慕木怎么老不往家里来信,然后他就又开始蛐蛐起方心许。我爸以前常说,慕木就像只鸟。周慕木小时候就喜欢东跑西跑,才几岁就带着一帮小孩在各个胡同里乱窜,现在她长大了,翅膀硬了,活动的范围也不局限在北京的各个胡同里,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天空。其实老樊说方心许把慕木拐走这话颇有些蛮不讲理,虽然他这小子现在也是全世界到处乱飞,归根到底也是为了忙生意。但我不敢这么跟我爹说,不然下一秒他就说我净干些没用的,骂骂咧咧把我轰去看技术录像。

方心许从小浸淫在他爹他爸的商业帝国里,我睁眼闭眼是那颗球,方心许则睁眼闭眼都是经商,他大学经济学国贸双学位一块修,把他弄得累死累活的,一毕业也是,全世界来回转,今天在这个国家谈生意,明天又刷地飞到另一个国家。方心许被我方叔许叔鞭策的已经进化为牛马的终极形态,慕木没方心许命苦,从她拿起相机拍下她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起,就已经找到了自己努力的方向。慕木看过老樊2024年澳门行的那段唱歌视频,她和我说,她就是这样的孩子,毫无办法管束,没法驯服,爱在荒野驰骋。她说这话时,我刚结束在训练馆的加练,她给我打视频,这时候北京的天已经黑透了,而她那里才刚下午四点多。周慕木站在世界的另一端,脚踩马赛马拉的热土,一群羚羊正从她身后掠过。她的肤色和上次见面相比好像更深了,我皱着眉头想,现在就是张叔也不会有让我妹美黑的念头了。周慕木呲着牙咧嘴向我乐,她说姐,我好想你啊。我冲她翻了个白眼,跟她说,少来这套,有这功夫赶紧给老樊老周打个视频去。她冲我吐了吐舌头,哼哼唧唧地说不要啊,她现在看到老樊就头疼。

去年过年她把方心许拎到我家里,说让他跟着我家一起吃顿团圆饭。我爸自然不会反对,但我爹还是过不了这个坎,老樊一直觉得慕木应该找一个成熟稳重,像君诚那样的男人。方心许是我们这一帮人看着长大的,是公认的混不吝,再加上他小时候跟我跟慕木打架的积的累累前科,就是现在他已经真正长大成人,也难免让我爹觉得心里膈应。

慕木不明白老樊为什么如此操心,这是她的人生,为什么要让别人干预。

她和我爹嚷:“你恋爱的年纪比我还要早,那会你还是国家重点培养对象,凭什么你谈恋爱就可以的,当时上面不让你和爸在一起,强制把你和爸拆散也没看你妥协啊,你不是经历过棒打鸳鸯的苦吗?凭什么就非不乐意我和方心许在一起!”

我爹还没说话,反而是老周先憋不住气了,他说:“因为我们从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之间除非山无棱,天地合,我们才会分开,但是周慕木,你敢这么说吗?”(我也不知道我爸是从哪学的这词,大概是从前他跟张叔做室友时,张叔为了追龙叔,天天在宿舍里神神叨叨,连带着让我爸也学了去吧。)

这可坏了,因为我知道,慕木是不敢的。小时候我跟慕木一起猫被窝里看电视剧,她特别喜欢里面一个叫Rosa的角色,我俩偷摸追完八季后,她问我,人的一生一定是结婚生子才美好吗?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说,我觉得不是的。周慕木和方心许是相爱了好多年,但他们不像我爹我爸这样几十年如一日的黏糊甜蜜,也不是像方叔许叔那样整天斗嘴互怼却怎么也打不烂拆不散,他们不过只万千情侣中的平凡一对。周慕木说她此生不一定只会爱方心许,方心许这辈子也未必非她不可,她不知道再过几年他们俩还会不会在一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周慕木说:“我不会和谁结婚。”

他们六个老男人向来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有着那样好的运气,在自己年少的时候就遇到了最契合的另一半。我有时候也觉得他们的人生真是朵朵奇葩:势均力敌热血少年漫,青春疼痛小言,青梅竹马甜宠文学,样样占齐。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难以理解我妹妹的想法。对于他们来说,结婚生子是他们此生做过的最美好最正确的事,世界上有这样好的事,怎么会有人不乐意去做呢?

周慕木可以咽下那口气,吐个谎,说她和方心许会走到天荒地老,只要她这么说,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但是周慕木之所以是周慕木,是因为她从来不肯折腰,她的脾气和老周一模一样,甚至比他还要更倔更火爆,所以她选择摔门而去。这一年里在世界各地采风,一次也没回过北京。

其实我不太懂慕木的感情为何如此热烈,也不太明白我弟的军旅情怀从何而来,老周时常说:“思雨呀,你是咱们家最单纯的孩子。”听这话的时候我总想狡辩,可嗫嚅半天,又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因为我行至今日确实没有接触到太多的人情世故,从记事起,我的人生就被乒乓球占满了。

我四岁开始练球,学球第一天,我爹我爸罕见地在我面前团圆。我爹拿着个鸡蛋灌饼,我爸拿着个玩偶,俩人把东西搁我眼前晃悠,老樊说,思雨练右手的话,爹就天天给你买鸡蛋灌饼吃。老周说,宝宝,你要是练左手的话,你要什么玩具随便挑。那天早上恰巧我爸给我买的就是鸡蛋灌饼,所以对于老樊的利诱,我毫无兴趣,现在一想,原来这都是老周的套路。我走上前接过我爸手里的球拍,这可给老周高兴坏了,一把搂住我muamua亲了好几口,从此之后我肩膀上就担起了重振江左荣光的重任。

从小我爸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们江苏的左手,就你许叔在世界级赛事上拿下过左手单打冠军,有时候说激动了还开始拍桌子,他问我:“难道我们江左就只是配双打的命吗?”

当年的改球断了我爸的奥运梦,后来他退队了,奥委会发通知说乒乓球增项,又让他喟叹自己生不逢时。我爹我爸说,运动员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拿到奥运会的金牌,但矛盾的是,老樊又很轻易就把他的奥运金牌借我做童年玩具。我问老樊这是为什么,他说,这是为了要让你有平常心,等你站在奥运会决赛的赛场上,你就发现了,越想要,越拿不到。我问他,这是你东京的时候错失掉金牌的原因吗?他不说话,只是拿起球拍狠狠打了我一个4:0.

我的球是一帮子江左前辈亲手教出来的,开始练球那年恰好我弟弟妹妹出生,老周在北京好好休息了一年,可他没让我闲着,和玘叔说了一嘴就把我打包投掷到南京。这就引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童年生活——我弟我妹的童年是干燥的,而我的童年是在潮湿和阴雨里度过的。在我接触乒乓球以前,老周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温和的人,听见有我爸熟悉的朋友喊他雷哥,我还有些困惑,不过等我站到球台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他这外号果真名不虚传。慕木君诚这辈子没怎么听过老周发火,唉,他们不知道,这还不是因为有老姐我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我小时候打球特别稳,“稳重”是个褒义词,但在赛场上反倒成了贬义。老周说我和我爹年轻时候一样,都是个闷性子,打球也相对保守,我问他那我爹后面是怎么调整过来的,然后我爸就笑了,他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因为我来了呀。”

我十四岁的时候打到一队,以队员的身份再见龙叔。我龙叔此生命苦,之前积攒的因在离开国家队后终于结果,刚摘去运动员的身份,又披上了教练员的衣服,现在我爸退役了,龙叔没法再和我爹大眼对小眼,便只好换成跟老樊的亲闺女对视。龙叔这年已是国乒总教练,为了避嫌,他平时也不怎么跟我接触,有一次喝多了,他给我打电话,颠三倒四地跟我吐槽老樊,他说樊振东可真不够意思,自己跑了,把我留下当拉磨的驴。我想了想,和龙叔说:“没事的,龙叔,虽然老樊抛弃你跑去当樊局了,但好消息是老周要来了。”

老周想的要比老樊多得多,他刚退队那会做直播,球迷问他放没放下,他当时答得很痛快,说自己已经释怀,还说什么他现在是快乐乒乓。我很单纯呀,以前傻呵呵地还真信过,可直到他开始上手训我,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些都是狗屁话。周雨被乒乓球女神玩弄于股掌之中,但也不是说他没机会逃脱,我爸……是心甘情愿囿于其中。周雨以前觉得自己是少年天才,分明那样努力,凭什么拿不到三大赛冠军;他觉得自己跟樊振东是那样默契,一定可以拿下伊朗杯、拿上三连冠。但是周雨没有。周雨一生都在做着有关江左的迷梦,他退役的时候,梦停了,我拿起球拍的时候,梦又归港了。

有谁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愿意进国家队当一头待宰的驴吗?周雨摸摸我的头,握握我的左手说,他会。我爸签下合同的那一晚,慕木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这丫头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喔,她缩在被子里,对着话筒,不停地抽泣,我听见君诚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君诚那时候就像个小大人了,他告诉我,他要保护慕木,他要保护所有人,所以他不能哭。慕木和我说,爹和爸吵起来了,爸爸想去国家队,但爹不让。

樊振东这人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我爸,他俩的爱情故事不仅在网上经典永流传,光是他自己讲,一年下来也能有个百八十遍。

我爹最钟意的是夜奔,这个故事他翻来覆去地讲啊讲,那会我爹才多大,十几岁,冒着大雾陪我爸跨那几百里,我后来问过老樊,你那会就喜欢我爸了吗?老樊平时脸皮厚的赛过城墙,可一谈起自己的少年心事,甭管多大岁数,一下就能红脸。我爸听我问,也来凑热闹,小胖,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老樊就瞪我,还把手伸过来捂住我的眼睛,他俩就是这样恩爱的不顾及旁人。

老樊之前还在队里的时候整天忙得连轴转,比赛一个接一个的来,南北半球来回绕。有一次我记得尤其清楚,虽然我才几岁,但由于那是我爸参加的最后一次世锦赛,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我爸4:1赢下最后一场球,再次捧起圣.勃莱德杯。正常来说,老樊应该是随队走的,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成功让人家同意自己一个人先回来。

那届世锦赛是在日本,坐飞机回北京只需要四个小时。就在凌晨,忽然有人敲响了我家的门,我睡得死没能听见。老周警惕性向来高,蹑手蹑脚过去看猫眼,手上还提着把刀。然后他就看见了樊振东,那年世锦赛是在十一月,恰好那几天北京温度骤降,老樊刚打完比赛,浑身发热,也没穿多少,就哆哆嗦嗦站在我家门口,手里还捧着一大把玫瑰花。2024年就有人说巴黎奥运会是我爸的last dance,现如今真真到last一刻,我爹自然是要拉着我爸一起共舞。

但是现在,到了我爸first dance的时刻,只不过和他共舞的人不再是我爹,而是我。我爹不明白,打乒乓球的人是我,但为什么看起来陷得更深的人反而是周雨。我爸说自己要去国家队当教练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决绝,而我爹恐惧这种决绝,他害怕周雨身上潜在的那种疯狂,即便这并不常见。过去他俩还在队里的时候时常畅谈退役后的未来,我爸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可就算再天马行空,也始终没有一条是回国家队当教练。樊振东理所当然就以为,我爸这一辈子都再不会长时间地踏入那条伤心之河。

“你爸当年打退队报告的时候就是这样,思雨,他那时候就很突然啊,打了我个措手不及,那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快的球。”

那是我爸第一次失去周雨,这次,他怕是第二次。

老樊这人球商高的厉害,人脑子也聪明,但一遇到我爸,智商就立马不够用了。对吧,我真不知道我爹在担心些什么,老周不是织女,老樊也不是牛郎,一年能见面的次数又不只有七夕那一回,就是世界末日来临,依我爸爱老樊死去活来的样,也不至于弃下他独自去登诺亚方舟。

老周摇摇头“他呀,就是因为太爱我了。”

我这些年错过了很多事,譬如我妹和方心许的恋爱,我弟的长大抽条,老樊的血脂血压血糖。乒乓球把我爹和我爸聚拢在一起,又让我们这一家五口各奔东西。我问我家这俩老头,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俩异口同声地说,你快乐就值得。

我问我爸,你快乐吗?

他这时正在给我剪胶皮,听我这话头也没抬就说快乐。

我前年参加了我的第一届奥运会,集训的时候,我爹终于答应了队里的请求,纡尊降贵来给我做指导。我第一次参加大赛的时候是被当做秘密武器使的,观众朋友们不认识我,甚至解说对我都不太熟悉,可一打起来,大家就好像都知道我是谁了。可不嘛,我爸冲我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把我和你爹的打法结合起来培养你的。

樊振东在教练席上坐着,很快就找回了当年指点江山的感觉,过去我觉得老周对我已算严厉,可老樊一接盘,更是把我喷的体无完肤。“樊思雨,你要相信自己。”樊振东这么告诉我。

那年决赛,我就是这么输的。

我当时想的太多了,我太想赢也太怕输,比赛刚一结束我就在我爸的怀里哭倒了。老周说你哭什么?我说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以为我会用左手拿到那块单打金的。

“可是你已经打的很好了呀。”周雨说:“你才21岁,就已经是奥运会亚军了。”

“可我想拿冠军。” 我哭着说。

“那就把你今天的感觉记住,”老樊带着我弟和我妹向我们走过来“记住今天,你以后就不会输。”

老樊这话纯粹是放屁,这个滋味我没齿难忘,可在赛场上我还是有输有赢,我冲老周抱怨,他哈哈大笑,告诉我这是多年前他跟我爹说的话的改编,最可气的是那场我爹还打赢了。

这场比赛被我复盘过无数次,最念念不忘的日子里,哪怕在路上走着脑子里都是那几个关键球。这样糟糕的日子直到某天凌晨才结束,那天是我生日,要不是我弟我妹我爹我爸等一大帮人祝我生日快乐,我还没意识到。我爸近水楼台,还给我带了个蛋糕,上面插着大大的一个22数字样式的蜡烛,于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又长大了一岁,这也就意味着,又是新的一年了。

 

这几天周慕木的朋友圈更新的很勤,她从非洲回来了,又去西藏逛了一圈。她昨天去了布达拉宫,我微信里问她这次记得换零钱没有,她回了我一个死亡微笑,说记得。她上次去的时候想去捐点香火钱,可没想到人家不支持微信支付宝,气喘吁吁地下来,只好边吸着氧气边安慰自己心诚则灵。我问慕木这次换了多少,她特自豪地给我发了十张毛爷爷的表情包。嗬,我说,这么多。慕木说,多啥啊,那的人都老虔诚了,佛像前全是五十五十的票子,我换的都是十块十块的,和人家一比,根本拿不出手。我想了想,说那也行,你十块十块的给,还能供奉一百个佛呢。她给我发了个捂嘴笑,又发语音问我,这次乒超打完是不是能放松一两天,正好明天她逛完大小昭寺,就回北京了,君诚部队给了几天探亲假,要是我有时间,一家五口聚在一起出去吃顿饭。

唷,我这喜欢天上乱飞地上撒欢的妹妹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了,我问她:“老周让的啊。”

“呸,思雨,你别把我想的那么不懂事行吗?”

“你跟老樊的矛盾解决了?”

她语音这下子发的慢了,微信聊天框沉寂半天,终于打出一行字:方心许给老樊解释了。

我正要打字回复,又一条消息发来:老樊跟我说对不起。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她。

老周只要出了乒乓球的世界,就是慈爱的代言人,安抚完大的,又来奶我们这三个小不点,周雨没和我们说过他名字的含义,如果我姥姥姥爷给他取这名字是因为他五行缺水,那我想那个给我爸算命的先生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骗子。周雨的爱和他的名字一样,把我们每个人都浸润地透透的。

周雨的爱意满的任谁都能感知得到,但樊振东不一样。我们这仨小孩从一出生开始见到的就是我爹的樊局形态,互联网给人们提供了一个保存记忆的空间,顺着远古遗迹的指引我们才得以顺藤摸瓜从别人的视角里窥到老樊的少年时代。樊振东是我爸眼里的世界第一可爱,哪怕现在五十了,满脸皱纹,老周也能乐滋滋地捧着我爹这张不再花季的老脸,脸不红心不跳地冲全世界吼出小胖还小的逆天宣言。

可我们的滤镜没有老周那样深啊,老樊有我们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等我们褪去懵懵懂懂的外壳时,他都已经四十多了。他那时候已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样有着明确而纯粹的热爱,最能让我们感到亲切的,也不过是他瞒着我爸拉着我们到外面的小摊小贩上偷吃,哦,还有和我爸撒娇。但这第二件事完全是老周的专属啊,和我们又没有什么干系。老樊缺席了我们三个人的幼年时期,这就让我们仨人很难向他外露情感,有很多事情,我们只敢向老周开口。老樊知道,他也在很努力地尝试让我们对他敞开心扉,但樊局的气场实在太霸气了,我和君诚过了好久好久才明白他的苦心。但是慕木却一直没有。

我们的慕木是个顶倔强顶骄傲的女人,小时候手撕小混混,脚踩mean girl,还驯服了方心许这个天字第一号大神经病......哇,我们的慕木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她跟老樊,就好像一直不对付,她懂得老樊的爱,但她只是......怎么说呢?习惯了不低头。

我们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那就是我们以为,樊振东也不会低头。

方心许不知道我们家的这些弯弯绕,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做会对思雨要好,这谁能想到啊,这位“最不受我们待见”的人会是最后的破局者。

所以你看,人生啊,就是有这么多的恰巧。

 

最后我们也没出去吃饭,老樊去月盛斋总店买了一斤酱牛肉,又去牛街买了一堆牛羊肉,在周慕木的发号施令下,还买了几个肉饼回来。我在饭桌前可怜兮兮地哀嚎着想吃垃圾淀粉丸子,樊君诚给我夹了块粉条,一本正经地说,这也是淀粉做的,让我凑合吃。我弟被塔里木火辣的太阳和狂野的大风征服,终于成为了我爸眼里男人中的极品该有的模样,我使劲瞪了他一眼,在桌下狠狠给了他一脚。老周没注意到我和樊君诚间的暗流涌动,特别热情地招呼着我们拍一张全家福,慕木接过我爸手里的相机,拍着胸脯保证要给我们一个个拍的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一样。

 

我爹这时候冷不丁来了一句:"我是熊猫。"

周慕木翻了个白眼。

我爸笑着揉了揉我爹的脸,说:“我是雪豹。”

这下我和君诚也翻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