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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日====
北境明珠——诺维格瑞,弗罗拉风月场。
正是春情浓郁的良夜,楼下的酒肆门庭若市,舞伎在人群中摇摆曼妙多姿的身体撩动客人老爷们的心弦,应召的女郎竟无一人余暇,艾尔海森只好花了三倍的价格包下了原本今日休息的那位男倡。
老鸨就爱他这种二话不说爽快付钱的急色鬼,活像是下一秒不脱了衣裤干那档子事就要投胎去了似的,只是男倡本就稀有,如今休息的那位更是她的摇钱树,她也不得不打点精神去客客气气请人加钟。
好在那祖宗平时倒是装模作样地自诩清高,可却见钱眼开,只提了一句双倍酬劳,便欣然让她将人领上了阁楼的卧房。
艾尔海森这钱没有白花,那金发红瞳的家伙虽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胸前也没有两团香滑的软肉,却是个十足美丽的婊子。他骑在客人身上似水蛇一样摆动柔韧的腰肢挨操,雪白的肌肤像月华般铺陈在纤细完美的骨架上,将来者一身的陈疤与新伤衬得狰狞又性感。
那些伤痕是猎魔人经年累月殊死厮杀留下的勋章,可艾尔海森无意向那美艳无双的倡伎炫耀,他来此处只是为了暂避敌人追踪——这家伎馆来的多是达官贵人,他笃定了对头即便追来,也不敢在此地大动干戈,这才化身猴急的嫖客,一头钻进这温柔乡里。
男倡埋首在他颈间讨好地舔吻,他闻到那金色麦浪般的发丝间传来若有若无的鸢尾香气,可明明才见面的时候这人更似橙花气味——呵,初遇是清新的微甘,凑近是隐约的甜腻,好一套勾栏里的撩人手段,他抬手扇在那径自颠簸翻滚的臀肉上,竟渐渐沉溺。
不来,追兵怎么还不来,艾尔海森奋力抵抗那汹涌肉欲,心中迷蒙地泛起嘀咕,现下几时了?不对……不对劲。
是巫术?
他豁然清醒起身,竟发现自己正合衣躺在床上,床单上的图案顺着织锦纹路微微亮起,却是一个法阵的形状。而那美丽诱人的倡伎哪有什么纵情迷乱、哪有什么肉浪翻滚,他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正衣着得体地执卷苦读,此时惊慌失措地看着骤然清醒的客人老爷,吓得花容失色。
猎魔人的感官何其敏锐,这时已听到楼下传来异样的嘈杂声,他纵前掐住美人的脖颈提起,毫无一丁点怜香惜玉,沉声问道:“术士?”
他手下不容情,直勒得人舌头都快吐了出来,觉得威慑足够,这才放开那把美妙的喉咙。
那伎子呛咳着跌坐在猎魔人脚边,此时也听见了下面的吵闹,他有意让眸子里蓄上泪水,这才抬头哀告道:“可能是永恒之火的猎人来了,他们近日查术士查得凶,我若被抓去只有烧死的份,求您饶命!”
艾尔海森却知来人必定不是狩猎巫师的猎人,只是对头尚不知自己容貌身份,唯一的线索便是气味,如今也被橙花与鸢尾香掩盖得七七八八,便乐得有这误会。他将双剑盖在被子下面,冷声问:“你叫什么来着?”老鸨曾跟他说过这人的名字,当时他也并没放在心上。
“卡维。”那男伎战战兢兢回道。
“脱衣服。”猎魔人将自己的衣衫剥得一干二净,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卡维几乎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真的肯施以援手,他愣了一下,这才慌忙也脱光了,和客人钻入同一个被窝。
“不行,不行,这真不能上去,阁楼里是我们的贵客,你家老爷也不是没来光顾过,何必伤了彼此和气?”楼梯里传来老鸨焦急的声音,她想到那三倍的嫖资就肉痛,恨死了这些坏她生意的混混。
门扉被那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猛地推开,满室春意扑面而来,卡维半张着嘴,仰靠在床背上快活地呻吟喘息,被单半盖着,能看出一个人形正伏在他下身忙活,水声与舔吮声交杂在一处,惹人无尽遐想。
“什、什么人?出去!”卡维扭头,一脸薄怒地望着来人,面上全是褪不去的情欲,当真艳极美极。
“嘿嘿,小婊子,”一个恶棍牵着凶猛的猎犬狞笑着上前两步,“让我看看下面是什么……”
老鸨正想上前劝阻,却见被单猛地掀开,一个人影以迅雷之势跃起,还没等人看清动作,便已料理了恶狗,将钢剑横在了恶棍的喉间。
“也让我看看,”伴着骤然升腾的血腥气,那人如魔鬼般低语,“是谁敢坏老子的好事。”
恶棍的同伴瞧见那人执握钢剑的老辣手势,和一身的肌肉与疤痕,又对上他野兽一般的碧绿竖瞳,低声惊叫道:“猎魔人!”说着,又实在忍不住,视线不自觉地往那尺寸可怖的亢奋下身瞥了瞥。
被胁迫着的恶棍命悬一线,又听到猎魔人三个字,慌忙举起双手谄媚地巴结道:“猎、猎魔人老爷,实在对不住,我们只是奉命追捕一个小贼追到此处,确实不是故意搅扰您的雅兴。”
艾尔海森抬手便毙了那唯一一头能嗅出他味道的恶犬,此时还哪有忌惮,竟不肯放下凶器,全是一副暴怒嫖客的模样。老鸨见客人厉害,竟震慑住了霍桑二世的手下,生怕他强横起来搞出人命,忙抢上来做起了和事老,一边好言相劝,一边借机痛骂,推推搡搡地将几个扛着狗尸的不速之客赶出了店去,又请那尊贵的金主去另一间干净卧房行事。
艾尔海森冷哼一声,用被单将卡维卷了,粗鲁地扛起就走,他也不穿衣服,赤身裸体地路过一众或惊惧、或好奇的客人与侍者,在交头接耳与窃窃私语中合紧了房门。
“不用怕,猎魔人不过是变异的劣种罢了,听说草叉就能对付他们。”
“霍桑二世不是什么好东西,能看到他手下灰溜溜地逃走倒也爽快!”
“他也太、太大了吧,那男伎还有活路吗……有点想、想尝尝……”
此时那男伎卡维被压制在柔软的床榻间,正艰难地调匀呼吸,“放、放手!你干什么!”
他的下体落入猎魔人掌中,被无情地揉弄,“你倒是演得投入,”艾尔海森点评道,“动情、迷醉,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恼怒——你很镇静,”他微眯起双眼,问道:“所以哭着求我也是装的吧?我就算不救你,你也能随时脱身是么?”
卡维喘息更重,知道全被他看透,便不再抵赖,“我不想惹麻烦,也没料到来的是霍桑二世的人,既然你我都有不可告人之事,便都守口如瓶两厢抵清最好,你快走吧!嗯啊……你、你放开!”
“哼,”猎魔人低笑一声,“你倒敏感,看你也不像弗罗拉的新人,总不至还是个雏吧?”他瞧着卡维愈发难堪的面色,颇觉意外地松开了手,“还真是?就一直靠幻术去招待客人?”
卡维急喘几声,坐直身子拉起被单缠住自己。他的满头金发刚才为了作戏特意弄乱了些,又被扛了一路,鲜红的发卡如今掉到耳后虚虚坠着,于是便看不出究竟是他耳垂红了还是半透着发卡的颜色,整个人在一片潦草的可怜中显出十分可爱来。
猎魔人伸手将那发卡扯下,卡维啊呦一声,虽是不愿,又哪里抢得过那满是剑茧的修长双手,“瞧着像是泰莫利亚的手艺?”他听猎魔人问道。
“是,小时候在白果园那边呆过。”提起故乡,卡维心中忍不住生出淡淡的哀伤。
“嗯,从泰莫利亚来到诺维格瑞,又多年苦心维系一个虚假的身份,想必不容易。”猎魔人俯身将发卡帮他在脑后别好,这动作十分温情,让卡维有些不适,“封口费,三百克朗。”
“什么?”卡维像是没听懂。
“你不想惹麻烦,想必是舍不得在这里的经营,猎魔人向来明码标价,三百克朗,我的嘴巴会比立过缄默誓言的德鲁伊闭得更紧。”
“你……你!”卡维早想明白霍桑二世的手下必是冲着这猎魔人而来,这时原可反客为主地以此要挟,却思及那恶霸在诺城犯下的种种滔天罪孽,不愿与他沆瀣一气,当下怒极反笑,讥讽道:“从小就听人说猎魔人凶残狠辣、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直到我身为术士被永恒之火清剿追杀,这才起了兔死狗烹之念——想着也许对于猎魔人的诟病只是大众对异类的偏见,如今看来,还是我太过天真,你们果真只是些见钱眼开的家伙罢了!”
“我不否认见钱眼开,但倒也不至于唯利是图,”猎魔人对他的嘲弄似是无甚所谓,只又追问:“你到底拿不拿得出三百克朗?”
卡维怒道:“威胁了城都近十年的那只吸血鸟妖,悬赏起来也不过五百克朗,你闭闭嘴就敢要三百?”
“那要看你认为自己的身价值不值五分之三个吸血鸟妖了,”猎魔人好整以暇地坐到他身边,将双手自在地枕于脑后,他仍旧不着寸缕,半勃的性器翘在空中向卡维点头致意,“不,还要减去今天已付的一百二十个克朗,除非你现在就想来伺候我一场。”
卡维想起老鸨只给了自己六十克朗,说他是双倍报酬的贵客,气愤地咬咬牙,却也实在无言以对,但既知他是个为了委托费不择手段的猎魔人,倒是胆大包天地生出了别样念头。他无视那眼前晃动的庞然巨物,心中谋划着,半晌下定决心道:“给你加到五百克朗,为我做件事。”
“什么?”艾尔海森挑挑眉,这发展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两个月内每七日陪我出城一趟,午夜出发,天亮回来,对你而言绝非什么难事。”
“啊哈,”艾尔海森无情道:“是不是还要为你保守秘密、逃避巫师猎人的追踪、像是对待情人一样地护送你来去?没想到术士奸诈起来,比之猎魔人也是不遑多让。”
“呃……”卡维一时无语,他的确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但五百克朗两个月的委托费也并不算低,他实在拿不出更多钱了。
“我接了。”正在他踌躇如何继续与猎魔人讨价还价时,忽听对方如此应道,“只是我兴起之时,也请你好好招待一番。”那人眼神直白地隔着被单将他上下打量一圈,倒像是他才是没穿衣服的那个,“不过如今知道了你这是唬人的幻术,一次最多付你五个克朗。”
“……”卡维震惊于猎魔人的无耻与算计,但这类云雨幻术并不费他什么功夫,倒像是互利互惠、一举两得之计,沉吟一番便答允了。
艾尔海森也不留恋,约了七日后再见,便收起金币径自离去。
弗罗拉的角落又传来几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唉,虽然很大,但是很快……”
“还、还是想尝尝……”
====358日====
午夜,艾尔海森依约到了弗罗拉的角门,接出罩着斗篷与厚重兜帽的卡维,骑马将他带在身前,一路平安无虞地出了城。
他们向西南疾驰,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破败庄园,那园子外围积了泥水,几乎与沼泽无异,几只水鬼从暗中暴起伤人,都被猎魔人随手打发了。
“你来这里干嘛?”艾尔海森问道。术士有些僵硬地坐在马背上,被猎魔人圈在怀里,默默不语。这人当初在自己面前装成那从容自若、风华绝代的名伶,却在被拆穿了伎俩后变成如今这副举手投足都透着局促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两人进了园子,卡维跳下马背,点起火把将他引至一个魔法封印着的地下室入口,这才解释道:“我不是有先天资质的源术士,要想维持术法稳定、还能有所进益,就离不开试验与练习。”他将封印解开,举步入内,“这里离诺城远,就算我弄出什么大动静也不至于惊动永恒之火的猎人,即便有意外也能设法逃走。”
艾尔海森随他进了地下室,见里面都是些术士用的书籍、器材、炼金材料,“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与你对打,试验你的巫术强度吗?这倒有趣,若你提早言明,说不定我还能少要几个克朗。”
“……”卡维颇觉这猎魔人常常令他无语,头痛道:“不是,我自己可以练习,只是有时入神,顾不上外面的水鬼与食尸鬼,它们又总被魔法扰动吸引而来,便就要靠你清除了,这对你而言易如反掌不是么?”
该死,又是这种无聊至极的鬼怪,它们伤害性不高,却生得极多又令人作呕,常常成群结队地出现,带着潮湿的腥臭味,杀得多了能将猎魔人恶心得一整天吃不下饭。
可卡维说得没错,这并非高阶悬赏怪物,实在只是易如反掌的委托,他付的报酬并不算吝啬。
猎魔人阴沉着脸拔出银剑,走到地下室的出口外面给那狡诈的小术士护法去了。
卡维在地下室里鼓捣了三四个钟头,又出来自己收拾妖物、磨炼法术。艾尔海森早无聊得昏昏欲睡,脚边攒了一小堆能用作炼金材料的水鬼脑和毒液什么的。这时他见到卡维用火球砸怪、又撑开结界保护自己,颇觉有趣,终于是清醒了些,感觉这小东西虽不是源术士,却也实在是天赋卓绝之人。
他看出卡维在有意训练自己的敏捷与速度,这术士没有用强力的法术去灼烧群妖,而是反复地操纵着小小的火球去分别攻击每一只扑上来的食尸鬼。他做得已经很好了,可在目标太多时却仍不及猎魔人一柄银剑反应迅速。艾尔海森每每见到他涉险,便一挑长剑将那怪物隔开,让他得以继续练习,不至于慌不择路地降下一片火海将怪群烧为黑烟。
二人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无言地杀到几近天明,倒也默契十足。眼看地平线上微露晨光,卡维终于施展出一个十足震撼的超大火球术,结束了这一场腥臭无比的修行。
“走了,回城。”术士捡着地上一些素质尚可的材料收了,跳上马背,邀请他高薪雇佣的骑士策马。杀了几个钟头的怪物,他倒是对这猎魔人有些改观,这个人很专业、也很聪明,不需要过多的沟通或解释,就能领会自己的意图,他一言不发地陪着自己练了这好一会儿,似乎也不像什么太过计较的人。
艾尔海森跨上马背,“所以你还是需要我当你的陪练。”
这人就是不能夸,在心里都不行,简直斤斤计较之极。
“那又如何?是觉得有趣,要减免报酬吗?”卡维面不改色地回嘴,不知怎么,也许是方才被保护得太好,连一瓶治疗药水也没用到,因此他胆子大了些,也不再那么局促了。
呵,狡猾的小术士,反应倒快,竟还记得自己说过这话,猎魔人颇觉好笑地双腿狠狠一夹,骏马应声而出,闪电般飞驰在回城路上。
他将那小声惊呼的美人圈在双臂间,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附耳道:“一会儿赏你五个克朗,便也算减免了吧。”
====337日====
艾尔海森那天只是口头占了术士便宜,并没真的在卡维那里消费什么,只仍旧依着委托,每七日陪他去那废弃的庄园一次。
这一日卡维觉得他纵马慢了些,问起缘由,原来是刚刚了结了一项猎魔委托回来,那匹黑马跑得累了。
“那你累不累?需要休息一下么?委托接那么多做什么?你又不缺钱。”卡维想起他那见钱眼开的德行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免又嘟嘟囔囔地骂了他几句。
“你是身为委托人在关怀我么?”艾尔海森一句话堵住了他那张兀自喋喋不休的嘴,“建议你收起无谓的同情心,先想想这个月过完你如何支付以后的赏金。”
卡维噎得厉害,闭口不言,这些日子他在猎魔人的帮助下,进境一日千里,便的确生出些续约的念头,可也的确再支付不起那高昂的委托费。
天杀的,我一个弗罗拉的当红名伎,竟凑不出几百克朗,而那猎魔人却接了一个又一个悬赏,骗来钱财又整日美酒佳人地自在逍遥,当真可恶至极。
他忿忿不平地摔上地下室的门板,决定今天赌气再不出去,让那家伙自己杀一夜臭怪兽好了!
他在屋子里制作各种煎药,又去试验那新得的神秘多面镜,是的,他的大部分收入都用于在腐林黑市采购各类原料和器材了。如今永恒之火日盛,术士的各项开销也是价比金贵,克朗流水价地撒出去,有时也只能换得一点点质量堪忧的违禁品。还有一部分收入,得去接济比兹区几个相熟的孤儿寡母,因此他虽然贵为弗罗拉的摇钱树,自己却是整日入不敷出——五百克朗已是他全部的积蓄了,那原本是他攒了好久,用来购置一盏驱魔灯的。
“卡维!!”为了生计焦头烂额的小术士忽然听到地面上传来猎魔人的声音,他心中一跳,暗叫不好,若非有什么意外变故,这人绝不会忽然大叫示警。
他谨慎地带了几样药水推门而出,便见艾尔海森正与几个孽鬼缠斗,腰腹间已经渗出鲜血来。
这里向来只有低阶的水鬼与食尸鬼,这孽鬼又是从何而来?
卡维放出一个火球,避开同伴将那几个孽鬼击退数步。“骑上马,走!”艾尔海森沉声道,“我来断后。”
“你受伤了吗?”卡维挡在他前面半步,又放了团火焰,“一起走,婆婆妈妈的干嘛?”
“走不了,是鹿首精召来的。”猎魔人拨开术士,给自己结了个昆恩法印,“不杀它后患无穷,少拖后腿,滚。”
怎么会惹了鹿首精来?是那古怪的镜子吗?卡维心中突突乱跳,却不耽误他下手迅速地在二人身边展开了一个半圆型的小小屏障。
他们倚仗着守护结界击溃了一小波孽鬼,自那幽秘的黑暗中,鹿首人身的精怪终于踏雾而来。
这一战杀得颇为不易,猎魔人显然身上带伤,银剑使得没有往日利落,只有凭着伊格尼法印奋力周旋。好在术士的火球正与那怪物相克,卡维毫不惜力地一只只红团砸出,几乎将园子一角烧成白地。二人曾多次配合过对敌练习,此时越战越勇、默契无间,终于将那庞然巨怪击倒在地。
鹿首精颤巍巍地曲起一腿还待挣扎,猎魔人早举起银剑,干脆利落地将它的头颅割了下来。
“啊呦!”卡维看不惯这血腥场面,吓得飞出一个小火球,歪歪斜地打在鹿首精的半片残躯上,倒唬了猎魔人一跳。他扫了一眼那焦糊的圆坑,又看了看周围的残局,暗忖今后还是不要惹急这小术士为妙。
“对不住对不住,”卡维连声道歉,“一时大意,嘿嘿,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艾尔海森将那鹿头绑了,召来坐骑缚在鞍后,这才卸下染血的薄甲去瞧自己的伤口。
笑话,这可是能换赏金的东西,那小术士竟似一无所知,难怪他几百克朗都凑不出来。
卡维扶着他在半截石墩上坐了,又帮忙查看他腰腹间的伤痕,越看越是奇怪,“这不是……这、啊?这是狮鹫抓出来的伤口吗?”
“眼光倒毒,”猎魔人有些虚弱地赞道,“学过什么治愈魔法没有,快用,我眼花。”
“你、你受伤了要说啊!”术士气急败坏地掏出燕子药水给他灌下去,“还什么马跑累了,我看是你要死了!”他骂骂咧咧地将手掌抚在伤口上方,口中喃喃不休,“叫我先走,当自己是救世主吗,还不是要老子的大火球救命……”他甚少使用“老子”这种词汇,只觉烫嘴,索性嘟嘟囔囔地念起咒文,表情活像老鸨又克扣了他百八十块的工钱。
艾尔海森看着他掌心泛起柔和的绿光,腰腹间的疼痛顿时收敛不少,猎魔人的身体素质本就异于常人,伤口愈合极快,虽然这一战流血颇多,但现下喝过药,又有人疗伤,想来无甚大碍,他忍不住提起嘴角,心情好得有些古怪。
卡维施过治愈咒,竟见那伤口已经绷了薄皮,忍不住轻轻抚摸那寸新肉,叹道:“恢复好快。”他为猎魔人妥帖地包扎了伤口,又想起什么,忍不住骂道:“愈合能力这么强,却又是满身陈年旧疤,难道你是那种热衷于作死的蠢货吗?那些钱有命赚没命花又有什么意思?拜托你好好练练昆恩法印,那是救命的要诀,被你使出来怎么如此稀松平常!”
艾尔海森眼前一亮,他早知猎魔人的法印与术士的法术不可同日而语,当下诚心请教精进之法。
卡维也不藏私,让他又演示了一次猎魔人结印的手法,思忖一会儿,为他调整了几处细节手势,那法印结出的护盾果然更加牢靠不少。
艾尔海森本来还想再请他指点伊格尼法印,天色却已擦亮,二人只好上马回城。他们也不驱策加速,只慢慢行进,以免刚合拢的伤口又再崩开。一路上谈及小术士的蠢钝身手和猎魔人的糟糕法印,两个人亦师亦友地口诛一番,互不服输又各有进益,到得弗罗拉的后院角门时,竟各自生出莫名的不舍。
“等下跟我换了鹿首精的赏金再回去吧,理应分你一半。”
“嗯……算了,我得赶快回去睡一会儿,不能耽误生意。”
现在到底是谁在见钱眼开啊?一想到那些脑满肠肥的贵人们个个能在小术士的幻术中与他春风一度,猎魔人如鲠在喉。他如没见过便也罢了,可他是亲眼看过那是什么风光的,只是这样在脑子里过一过那画面,他都快要起反应了。
“那再会。”他冷冷道,有些粗鲁地将小术士掀下马,掉转头径自离去。
====267日====
任别人国破家亡过几回,权力倒算过几遭,诺维格瑞的间谍与奸细又明争暗斗地捧上了几位无冕之王,太阳照旧落下,月亮照旧升起。
卡维的五百克朗早花的分文不剩,猎魔人守信分成给他的那笔赏金也挥霍一空,只是二人都不提此事,照旧守着七日一会的约定,去那破败的庄园按期一行。
这天猎魔人在午夜时分等人未果,只好避开店中耳目,摸上阁楼去寻人,岂知那阁楼上竟不止卡维自己。
“你又不是没见过,连精灵都会被他们活活烧成灰,你赖在这不走只有死路一条!”只见卡维手中举了个摇手蹬腿的丑陋小孩,竟是个小地灵。
“我不走!不走!那是我家!”小地灵尖叫着,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艾尔海森自后方无声无息地掩来,捂住了那小鬼的嘴,帮卡维止住了一场骚乱。
一个人制不住拼命挣扎的孩子,两个人却是全不费力,小地灵被捆起来,头顶点了阻魔金碎屑,嘴巴里塞了团毛巾呜呜不已。
卡维看向艾尔海森,头疼地解释道:“它原本是隔壁街空置房屋的地灵,如今那房子被一家混蛋买下搬了进去,他家的小少爷不是好东西,竟使计抓住小地灵戏弄虐打,它不服气,便在房子里整日惹是生非,如今那些人去请了永恒之火的驱魔师,它若被发现还哪能活命,我今天趁乱拘了它过来,想将它送出城去,它却又踢又打,倒将我弄得满身乌青。”
“地灵恋旧是常情,直接绑了走便是,”猎魔人冷声道,“你何必非要与它讲道理?讲到最后惹来了猎人,难道你就能活命?”
小地灵听说要绑它走,更加卖力呜鸣,艾尔海森手下毫不容情,直接敲晕了,将那小小的身体夹在腋下,问术士道:“走是不走?”
“走!”卡维一咬牙,取了斗篷照例与猎魔人同乘而去,那昏厥的小家伙在宽大斗篷的遮掩下所幸无人查问,三人便有惊无险地出了城。他们这回没往庄园方向走,却向着东北方的山林间疾驰,直到觉得足够远了,这才驻足放下了早已醒转的小家伙。
小地灵哭得累了,打着嗝对猎魔人怒目而视,在它那单纯幼小的心灵里,大概已不可逆转地烙印上了“术士好、猎魔人坏”这样的字眼。
“对不起,我们只是想救你。”卡维在它额头上留下一个术士法印,拆了它的捆绳与嘴里塞的毛巾,柔声道:“离开那里吧,去找你的新家,地灵可以在山林间生活得很好,我的法印也能给你一点保护,永远别再回去了。”
小地灵咧着丑陋的大嘴,要哭不哭地啊啊两声,终于借着月光向林深草茂处跑去。
卡维长叹口气,才卸下了心头的大石,便听耳边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这并非我们起初的委托内容。”
“呃……对不起、但能不能再等等,我最近手头实在不宽裕……”
艾尔海森与他日渐熟稔,早知道他那些钱财都拿去做了什么,此时倒并非有意为难,只是一时嘴欠打趣道:“你知道猎魔人一向唯利是图、绝不赊账,我又凭什么为你开这先例?”
“嗯嘿、嘿嘿,”卡维这时明知他并非是自己原以为的那种恶人,讪笑着,慢吞吞地爬上马背,正想着如何再拖一拖欠账,便听这人跃到他身后执了马缰,说道:“你若一时拮据,便按意外律偿还,亦无不可。”
意外律。
这三个字惊雷一样劈在卡维的脑门上,他几乎发起抖来,半晌才哑声说道:“委托人回到家时第一样见到的东西,或是他尚不知晓、却已经拥有的东西,你们猎魔人将索取此物作为报答,而那东西也经常是人,甚至是腹中胎儿,是吗?”
“没错,”猎魔人策马徐行,答道:“我们十岁前便要经历青草试炼,寥寥几个能活下来的孩子也早被剧毒药剂腐蚀了身体机能,从此成为异种人,不会再有生育能力,因此新的猎魔人多是由意外律得来的‘意外之子’。”
卡维听他淡淡讲起那死生一线的残忍试炼,心中一时痛惜、一时害怕,忍不住牵住他执缰的手握了握,苦笑道:“我……没法接受你的意外律,我恨那东西,”他顿了顿,轻声说:“因为我自己就是意外律的报酬……呵~抱歉,你只能再等等我多赚些钱啦~”
猎魔人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一时怔住了。卡维放开手,靠在猎魔人胸前,像是累极了,低诉道:“大概十二年前,我被两个猎魔人指为意外律的因果,却不肯接受你口中那种残忍的下场,便跟随一个女巫逃命去做了术士。这些年我在弗罗拉经营周旋,只因为那里既是风月场,也是诺维格瑞的情报中心,我为术士集会所搜集各路消息,也为自己寻找破解意外律的办法。”
猎魔人迟迟不语,良久叹道:“逃不掉的。”他说:“意外律从无例外,命运自会指引你遵从因果,若是铁了心违拗律条,十三年届期一到,必有恐怖的诅咒从天而降,就算是一国之主也不能幸免。”
卡维潜心钻研意外律多年,自然听说过那个因为违抗意外律而导致覆灭的王国,只是他不肯死心,这些年竟从绝望处挖出一线生机,“我知道,”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快,“但从集会所得来的消息看,有一个人或许知道破解的办法,传说他是个几百岁的吸血鬼,我正是在等这位能给我解答的智者,他在六年前光顾过弗罗拉呢~”
“呵,我劝你不要白费精力,”猎魔人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意外律,从无例外。”他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若你实在不想遵从这因果,就应该离开那声色犬马的地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后乖乖等着诅咒降临,从容赴死。”
“我……即便是无解,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卡维难过地垂下眼,“如果没有这意外律,或许我还与母亲在一起,若是生活过得去,说不定就会跟着画师去做个学徒,一辈子在泰莫利亚倒也快活……但如今阴差阳错地成了术士,便好像去哪里都是一样,”他叹道:“如今在这北方,术士到哪里不是人人喊打,那永恒之火怕还想一把烧到更南边去呢……”
“你……”艾尔海森踌躇着开口,试探道:“要跟我走吗?离开诺维格瑞,一直往南走,到那些对术士和异类尚算友好的城邦去,沿途接些委托,温饱无忧。”
卡维一惊,想回头看看他,可两人离得太近,只见到咫尺间的一条冷硬下颌线,瞧不出端倪。
“你不是第一个想要带我走的人。”良久,他轻声说,“但还是,谢谢你。”
他拆下脑后的鲜红发卡,回身别在艾尔海森的衣襟上,“这个押给你,我会好好赚钱赎回来的。”
美丽的发卡贴着猎魔人滚烫的心跳,那是术士明确的拒绝,也是他隐晦的不想分别。
====183日====
艾尔海森往卡维床上大喇喇地一躺,扔给他五枚克朗,“消费。”
“别闹了,”卡维心情糟糕透了,几乎有些魂不守舍,他披好斗篷踹了猎魔人一脚,“走吧。”
艾尔海森将手臂盖在脸上,似乎疲惫至极,“没闹,”他瓮声瓮气地说,“解个压。”
卡维见他这副鬼样子,短暂地按下了自己的心事,想了想近日城里轰轰烈烈的好一场折腾,皱眉道:“霍桑二世……是你做掉的?”
艾尔海森低低应了一声,他没想到卡维猜得这样快,果然是混迹在情报中心的头牌。
猎魔人一直是乱世中的中立势力,他们心肠冷硬、下手狠厉,为了赏金什么都肯做,却从不选择立场,拒绝掺和到王国的阴谋与政局中。
艾尔海森因为一起委托与霍桑二世的势力周旋了好一段日子,却意外在前几天探听到这人渣正筹划将弗罗拉的当红男倡“请”到自己的伎院去。他那处所可与弗罗拉这种风月场大相径庭,一些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钟情于去他那凌虐来历不明的人类、魅魔甚至其他异类,搞出性命就再小小地花费一笔,自然有人为他们摆平,从未出过乱子。
艾尔海森趁夜摸上霍桑宅邸,想再细细查探一二,却见他屋梁上正悬着个晃晃悠悠的赤裸少女,身上皮肉没一处完好,双眼被剜了去,下体还插着银制烛台,早气绝身亡。猎魔人血都凉了,眼前晃来晃去的竟赫然成了那小术士,他在盛怒之下翻窗入内,抽出钢剑便将这人渣阉了,又眼看着他痛苦挣扎半晌,这才像锯木头一样慢慢将他的脑袋锯了下来。
他一时痛快不打紧,霍桑二世一倒,城中形势立刻生变,受他牵制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眼见就要掀起腥风血雨。那乱世中本就难守的中立如今岌岌可危,原本的委托人却在此时图穷匕见,顺势将猎魔人拉下了水,这里面竟然还搅进了瑞达尼亚奸细的事!
卡维将自己摔到床上,并排躺在那一个头两个大的猎魔人身旁,“不管怎么说,”他强作乐观道:“至少弗罗拉会更红火不是吗?”小术士没有多问,也自知时局艰辛,只是他有自己的苦恼,这诺维格瑞再糟,怕也很快便与他无关了。
“哈,相信我,”艾尔海森嗤道:“你不会希望霍桑二世的客人来光顾这里的,还有,行行好,你先顾着眼前的生意吧。”他抓过术士的一只手,掰开手指,又塞了五个克朗在他掌心里。
“你……你真的要吗?”卡维握紧手中的金币,忽然有些难堪。
“我需要一个暂时能不管这些烂事的地方,你的幻境里,全是虚假和美好是吗?我就要那个。”
“确实,一切都是假的,幻境里的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交媾,于我而言就像躺在床上的一块死肉,一切都在被施术者的脑海里发生——但纾解的情绪和欲望却是真实的。”他解释道:“就像普通的梦境也能让人得到宣泄,幻术的能量只会更强,所以才有不少人沉迷于到我这来、来……”
“来干你。”猎魔人冷冷地补充。
那向来游刃有余的男伎又不自在了,他躲开好友的视线啰嗦道:“只是术法依赖的是被施术者本身的思绪,我在他们心里什么样子,在幻境里就是什么样子,来寻欢作乐的人见到我,自然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情人模样。可我们太熟了些,我、我不保证你沉入幻术后,看到的不是我正在烧水鬼……”
“……”艾尔海森愣了下,随即合上双眼,舒展四肢道:“也行,痛快杀戮一场也算解压,来吧。”
卡维将几个金币攥得发烫,五味杂陈地躺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爬起来施法布阵。
早已无比熟悉的橙花和鸢尾香气愈发浓郁,一只微凉的手抚上猎魔人的脸颊,柔软的唇瓣印在孤狼那薄情的嘴唇上,艾尔海森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他想要的一切。
幻境果然因心而动,这一夜的卡维与初遇时完全不一样了,彼时他还是身段软腻、多情放浪的倡伎,可如今的客人对他知根知底,他便成了个稚拙又青涩的处子,在猎魔人热情急切的逗弄下不知所措地捂住了嘴巴,却又不可抑制地泄露出动人的喘息。
艾尔海森将卡维洁白美丽的身躯拥在身下操干,果然短暂地忘却了诺维格瑞的尔虞我诈和尼弗迦德的怒马铁蹄,他直将五个克朗生生花出了五百克朗的价值,这才怀抱着那气若游丝的小术士共赴下一场酣畅春梦去了。
次日清早,终于从大梦中苏醒的猎魔人瞧着怀里那一身惹眼红痕的家伙疑窦丛生,还在幻境中?那这五个金币未免太过值当。他心中一转念,不禁生出无限喜悦,向来冷漠的脸上浮起压不住的笑容来。
“喂,卡维。”他十分烦人地将那术士晃醒,术士只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瞬,便即悔恨不已地扯过被单,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翻过身,背冲着他生闷气。
猎魔人将他连人带被捞回来抱住,“你自己做下的好事,现在又躲什么?”
卡维心中着实苦闷,前日傍晚时分,他终于在弗罗拉的酒肆中等到了那位年迈的吸血鬼智者,便打听起关于破解意外律的传说,谁知那竟只是一个邪恶的高阶吸血鬼在散播谎言——智者道:“那些让他带走的所谓‘被拯救者’,之所以没有成为意外律的报酬,只是因为提前被他吸干了血,变作了一具具干尸。其实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试图违逆意外律的下场罢了。”智者长叹:“意外律,从无例外。”
卡维几乎是被智者判了死刑,当夜浑浑噩噩地与好友滚上了床,如今懊恼不堪地藏在被单下面咬嘴唇,身上全是昨夜留下的酸痛。
剩下的日子不多,这又是图什么呢?
“那个,我心情不好,一时脑子发热,也想解个压,”他缩在被窝里不肯探头,“你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120日====
太阳照旧落下,月亮照旧升起,七日之约的惯例照旧维持着,只是双方都没再谈过赏金的事,猎魔人若有其他委托耽搁了,便提前与术士打个商量,二人便另定时间或下次再会。
也偶有猎魔人空闲或术士休息的时候,他们便在阁楼里真刀实剑地干上一场,事后又都绝口不提。只是这事若赶上了卡维的营业时间,艾尔海森也只好规规矩矩地将四十个克朗交给弗罗拉的老鸨,再被搜刮成三十,装进卡维的口袋。
两个人像是默契的老友,又像是倡伎与熟客,三不五时地在北境明珠这潭恶臭的死沼中,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甘甜的活气,直到这一日异变陡生。
那游荡林间的小地灵日夜思念故园,终于忍不住折返城中,却被永恒之火的猎人发现了踪迹。
小家伙惊惶逃窜,猎人射出剧毒的箭矢命中目标背心,可那地灵身上带着术士法印,竟挡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猎人大喜,原本只想猎杀一只异种,没承想这东西背后竟还有术士撑腰,当下活捉了地灵,使尽残忍手段逼迫它吐露术士的下落。
小地灵不堪虐打,终于供出自己的“家”来,那地方离弗罗拉不远,若是闹出动静,好术士或许来得及想办法脱身,只是这样一来,它便算背叛了旧地,彻底与家园斩断了关联。
卡维确实被隔壁街的动静惊扰了,他戴着兜帽挤在人群中观察,怕是那心系故土的小家伙又惹出了什么乱子。原本没人注意到他,可那丑陋的小地灵鼻尖抽动,敏锐地闻到不远处传来一股熟悉的橙花与鸢尾味道,便竟将视线准确地投射到术士身上,随即惊慌懵懂地咧开嘴巴大叫:“跑啊!跑啊!”
卡维暗叫不好,拔腿就走,早有戒备的猎人闻声便朝地灵叫喊的方向扬出备好的阻魔金碎屑,人群哗然骚动、四下挤撞,术士在阻魔金的压制下委顿在地,心中一片冰凉。
小地灵趁乱重重咬了押解它的猎人一口,遁入大屋不知所踪,它对这里的每一处暗门、每一个地洞都像自己的毛孔般熟稔,即便一时还使不出隐身之术,要再找它却也是万般不易。
猎人似乎并不在意一个低劣的异种,他们粗暴地驱散人群,志得意满地将那美丽邪恶的金发术士绑到中央广场的火刑柱上去,在他脚底架满了柴堆,宣布将在明日午时降临永恒之火的制裁。
广场上还挂了一个魅魔和一个精灵,猎人已经半个月没能捉到一个活生生的术士了,绝不容他逃脱,早给他灌下了几种魔药和煎药,又恨不得将剩下的阻魔金全都抹到他身上去。卡维呛出一口鲜血,心肺剧痛,此时别说是施法打开传送门了,他连眼皮都沉重得再睁不开,怕是熬不到火刑便要没命了。
要结束在这里吗?这是我对抗命运的惩罚吗?
他在无边的痛楚与凄婉的不甘中渐渐沉入黑暗。
青草试炼,也是这样疼吗?
还没来得及跟你告别啊……
====119日====
凌晨时分,恢复了隐身之力的小地灵终于在迪杰斯特拉的地盘上寻到了那个灰头发的狼派猎魔人。
坏猎魔人,能救好术士!
艾尔海森的碧绿竖瞳几乎缩成一线,可单枪匹马地从中央广场火刑柱上劫人,即便是强悍如猎魔人也是万万不能。于是他瞬间就改变了原本的打算,折返到迪杰斯特拉奢靡的浴场中,重又与那瑞达尼亚的间谍达成了新的交易。
很快,神殿区的几栋贵胄宅院接连着起火来,火势迅速蔓延、起火点又分散,神殿守卫队应接不暇,又唯恐伤了尊贵的大人们,只好连教会猎人也一并调遣来四处奔走灭火。
中央广场的猎人渐少,艾尔海森耐着性子潜伏起来,摸准时机宰了几个巡查的守卫,终于见到了火刑柱上那浑身血污、生死不明的小术士。
他将人解下来,捧着卡维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印上颤抖的亲吻,感觉那术士几乎有出气没进气,也顾不得药水的毒性,先给他灌了一剂白色法拉,这才将人抱上了暗巷里迪杰斯特拉安排的马车。
他们趁着天色未明、门禁松懈,一路出城向东北方疾驰而去,离开了富庶繁华的北境明珠、虚伪腐朽的“自由之都”。
====105日====
等到那差点被烧死的小术士彻底清醒过来,能自己下地走动时,便已是在凯尔莫罕的城堡里了。
这里地处科德温的蓝山深处,是狼派猎魔人的“家”,如今虽然破落,却仍然是个坐拥绿林、远眺雪山的绝美之境。
卡维问清了自己所在,不免紧张起来——他这辈子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逃避意外律的诅咒,远离猎魔人要塞几乎已经成为他的生存本能,如今一睁眼便竟身处猎魔人的大本营中,怎么叫他不胆战心惊。
“你慌什么,”艾尔海森胡乱在他头顶抓了抓,“猎魔人学派众多,别家要地也均不在此处,这里只剩我的老师和三两个狼学派猎魔人兄弟偶尔来往,没人会逼着你去喝那青草药剂。”
“哦……”卡维安心了些,皱着鼻子将他递过来的康复药汁一饮而尽,又听他嫌道:“再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我们狼学派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像我们几个,都是很小就经历过青草试炼了,我那时才八岁。”
“……”小术士很是无语,这家伙好像误会他一直在害怕什么毒药,不不,自己只是在勇敢反抗那律条强加给自己的残忍命运罢了。年少的他绝不想成为猎魔人那样见利忘义、嗜血无情的怪物,虽然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村民们强加给异类的污名。
卡维想为自己辩驳一二,身体却是不济,才喝了药就又昏昏欲睡,他歪在柔软的枕头上,懒得说话,就这样生着闷气睡着了。
====80日====
卡维在凯尔莫罕将养了一阵子,逐渐安下心来,身体也恢复如初。他发现这狼堡中确是荒凉冷清,常住此处的便只有艾尔海森的老师。还有两个本不相识的年轻猎魔人回来过几次,如今也算熟人了,甚至有一天晚上他们还一起喝了点酒。
那小地灵也被艾尔海森一起带回了狼堡,它显然已认了此处为自己的新家,每天在要塞里或下面的树林间欢快地游荡,毫不客气地在卡维和老猎魔人面前现出身形,与他们解闷逗趣。
卡维住惯了阁楼,便仍旧挑了塔尖的屋子居住,反正硕大的堡垒只有这么寥寥几人,就连地灵都能拥有自己的房间。
这日,他站在露台上眺望那环抱在凯尔莫罕四周的皑皑雪山,几乎不敢相信世间有此胜境。诺维格瑞的权力纠葛和明争暗斗、情报中心的虚与委蛇和尔虞我诈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等到了自己的答案,便对那富贵温柔乡再无留恋。
即使等到的只是一张死亡通知单,那也很好,他想,有了这纸判决,我才能放心来到这里,来到他的家,彻底抛下弗罗拉、抛下集会所、抛下过去,就像他说的那样,终于也能拥有不一样的生活,属于自己的生活。
只是,都要一个月了,那家伙怎么还不回家?
卡维心中空落落地,泛起一阵难言的惆怅,他抓起读了一半的《北方王国动物大全》,打算去找老猎魔人请教一二,来排遣这无端的孤独。就在此时,他瞧见了山路上飞速驰近的,那匹载着归人的黑马。
他心中雀跃,光着脚跑下塔楼的旋转楼梯,穿过宽阔的主厅,推开狼堡大门,奔至中庭,便正好赶上灰发的猎魔人下马卸甲。
他很想飞扑过去,扑进这个人怀里,即便他衣衫上还沾着霜雪。
可实际上,他稳稳在几步开外站定,平静地笑问:“那边的事情了结了?”
“嗯,一番权衡还是留下了迪杰斯特拉的性命,其余的都不管了。”艾尔海森点头回答,眉目间有些风尘。
他低头瞧见卡维赤着脚,眉头皱了皱,将双剑与马鞍卸了,把那没轻没重的小术士打横抱起。
“喂!”小术士惊呼一声,搂紧了对方脖颈,他知道,他又要跟猎魔人交欢了。
图什么呢?卡维心中茫然。
算了,就图临终的最后一段欢愉吧。
自那日起,艾尔海森便不再往远处走,只在蓝山附近接些悬赏,最迟不过五七天就能返程。每次走时,卡维都备上足量的魔药、煎药与剑油,再将自己需要的魔法书籍与器具列成清单给他。
此时二人之间自也不必再谈报酬,猎魔人拿了单子就走,又如约如期地带回各色货品请术士笑纳。
他们当然也做爱,没有委托的日子几乎都要腻在床上,卡维知道自己所余时光不多,便一次比一次更是难舍。
====5日====
“我明天一早出发,老师说卢顿那边有个委托。”艾尔海森收拾着桌案上要带走的药剂与剑油,自从小术士自觉包揽了这活,他的背包就越来越重了。
“这次能……”术士迟疑道:“能不去吗?”
“嗯?”猎魔人觉得奇怪,卡维就算近日来在床笫间缠他得紧,却从未将这样的儿女情长宣之于口。
“我时间不多了。”卡维垂下眼,掰着指头数过的十三年,如今终于一只手也查得完了。
猎魔人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许久,终于应道:“好。”
两人就这样过了几天闲散恬淡的日子,白日里读读书、打打猎,夜深时情意缱绻地相拥而眠,反而未再没日没夜地行那交媾之事了。他们在平淡中找到些别的乐趣——卡维将猎魔人扒光了绘制成裸体画像,还真有几分天赋,艾尔海森给术士生火烧饭,倒也没将他毒死。
小地灵在要塞四处活泼穿行,觉得这个新家,真好。
====0日====
“吃这个吧。”艾尔海森拎着刚拾掇干净的两片野兔,十分嫌弃地对着小术士那空空如也的钓竿啧了一声。
“你别说话!又把我的鱼吓跑了!”卡维恼怒地搓出个火球,瞧也不瞧地朝背后扔去。
猎魔人灵巧地纵开,将野兔迎着火球丢出,霎时烧了个外焦里嫩。
卡维闻到油脂的香气回头去看,忍不住笑出声来,干脆撂下鱼竿又将那兔肉炮制一番,二人美美饱餐一顿,又在湖畔小屋附近流连了好一会儿,这才同骑而归。
狼堡里空空荡荡,小地灵不知去哪儿撒野了,就连老猎魔人都不在。卡维心中咚地一跳,像是被催命的钟摆狠狠撞中了胸口——或许他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艾尔海森自身后握住他发抖的手,平静地开口:“就是今天了么?”
卡维红着眼睛回望他,有种十分矛盾的脆弱和坚韧共存于那张脸上,凄美之极,他轻声问:“我会死得很难看么?”
“也许吧,”艾尔海森客观道:“降下的诅咒大多令人作呕,有人会变异成吸血鸟妖、有人成为无法脱生的鬼灵,当然,也有极小可能会美丽地死去。”
“你可真会安慰人,”卡维胸中一酸,自己对意外律的钻研并不比猎魔人少,自然不是在寻求答案,他苦笑着问道:“是不是我何种死状于你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抱歉,猎魔人大多数时候确实没有普通人类那样强烈的情感,这是变异所致、也是职业使然,但是,”艾尔海森捏了捏他的手,“我会记得你现在的样子。”
“好,”这样,就够了吧,卡维想,他回握住猎魔人温热的手掌,“谢谢你。”
这晚,两人滚在厚重的床帐中抵死缠绵,卡维被禁锢在猎魔人怀里,指尖抚过那些斜穿脊背的伤痕,从痴迷中生出无限眷恋,他在猛烈的操干中抱紧艾尔海森,哭道:“你爱我吧,你爱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死……”
“好。”猎魔人低低喘息着,斩钉截铁地回了一个字。
卡维满足地垂着泪珠亲吻他的耳畔,又让他抬起头好好看着自己,“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橙花与鸢尾的香气熏人欲醉,娇美的术士如同沾染了晨露的花苞,艾尔海森目色深沉地凝视他,诚实道:“喜欢。”
“那你答应我,”术士说:“午夜诅咒降临之时,就立刻用银剑杀了我,别让我变得丑陋不堪。”
“放心,”艾尔海森用力顶弄,“不会让你变成食尸鬼的,我实在没兴趣操那玩意。”
卡维忍不住噗嗤乐了,这糟糕的家伙说话难听,却总是能让他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他便在这样一时哭、一时笑的猛烈颠簸中,一次又一次攀上了高潮。
至于违背意外律究竟会降临如何恐怖的诅咒,卡维并不知道,因为他还未至午夜,就被生生干晕了过去。
====负1日====
卡维又一次在爱人怀中醒来,稀里糊涂地揉揉惺忪的双眼,猛地从床上弹起,“我、我没死?”
“嗯,”艾尔海森含糊地咕哝一声,将他按回被窝,“也没变成食尸鬼……”
“为什么啊?总不会是猎魔人的爱能破解意外律吧?”这是什么荒诞童话般的展开。
艾尔海森制不住那不肯安分躺着的家伙,无奈也爬了起来,“意外律,从无例外。”他扳着小术士的肩膀,再一次断言道。
“那为什么……”卡维疑惑地抬头,正看到深深望着他的猎魔人,碧绿的眼瞳间闪烁着不同寻常的神采。
蓦地,某个画面穿越时光击中了他。
那是十三年前的月夜,少年卡维已经等了四五天才终于听到母亲回家的声音,他惊喜交加地跑出去,在母亲转动钥匙的同一时间拉开了门,却意外见到她身边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
那高个的男人白发短须,背后背着两柄剑,一柄钢剑、一柄银剑,胸前的狼头徽章被月光映得雪亮,他身边站了个比卡维似乎还小一两岁的少年,也背着剑,被宽大的斗篷与兜帽遮住了大部分身体,只露出一对碧绿色的双眼。
“是……是你?”卡维讷讷道,“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那早已长大的狼派少年淡淡道:“你半生都对猎魔人避之不及,却偏偏与我相识交好,便从未想过是为什么吗?这无非是意外律的命运之力在作祟。”
卡维终于从那团纷乱如麻的茫然与惊诧中梳理出一点顺理成章的恍然来,他如梦初醒,却见猎魔人全然一副不出所料的平静,愕然道:“你早知道?是、是什么时候?”
艾尔海森抓过他亲了亲,赤裸着起身,走到桌案旁,捏起那两枚鲜红的发卡晃了晃,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卡维低下头,攥紧被角,胸口酸涩不已,“所以,你早就知道,却不告诉我。”
“起初我并不知道命运会将你我引至何处,”猎魔人踱回床边,在他面前坐下,“等发觉自己并不想和你分别时,你,”他捏捏术士的下颏,“却狠心拒绝了我的邀请。”
“那时候我就明白,以你的性子,若是贸然告知真相,难免将你推得更远——恐怕要么将我一腔热忱视为注定的因果,而非出于真心,要么将我当成诅咒忙于逃离,到时我还去哪里抓人,我俩岂非都不得善终。”
“不如逼你一把,”猎魔人用指腹抹去术士断线的泪珠,亲吻他颤抖的双唇,笑道:“不然你怎么说得出求我爱你这种疯话。”
艾尔海森兀自在这捧着一颗真心剖白,眼角却瞥见一丝红光自卡维指尖闪过,求生的本能让猎魔人瞬间暴起,后跃到阁楼门口,一只火球已顺着他刚才安坐的方向,轰地一声砸在了墙上。
“混……混蛋!”小术士面颊上犹自挂着泪珠,脸却已涨得通红,“所以你就!放任我!做了一整年的!傻子!”一连五个火球当空袭来,一句话一个,刚刚好。
阁楼的石墙一片焦黑,艾尔海森顺着旋转楼梯一路狂奔而下,无休无尽的火球便在后面追着他光溜溜的屁股烧。
狼堡的大门开了又合,从镇上提早归来的老猎魔人抬眼就看见自己一向稳重的得意门生在前面赤身裸体地仓皇逃窜,将狼派体术精华发挥了个淋漓尽致,而后面,追着他那个只裹了一条被单、术法强横、艳冠北境的金发小情人。
……
老猎魔人摇摇头,暗中叹气道,老了,老了,该听孩子的话,按时回家才对。
====4748日====
“老师,我不要报酬,顺手救了而已。”少年完成青草试炼才满两年,如今跟着恩师下山历练,尚还不知世间疾苦,随手便搭救了一个被食尸鬼困在沼泽的年轻妇人。
“猎魔人杀怪救人、完成了委托或悬赏,接受答谢乃是天经地义,你若不想贪恋钱财,也可以让‘意外律’来决定报酬。”
被老猎魔人借机教导了满脑子新知识的少年觉得那铁律新奇有趣,点头道:“好,那就用意外律。”
那一夜,小小的卡维就这样被少年猎魔人指为意外律的因果,只是泰莫利亚的村镇向来对猎魔人并不友好,认为他们是唯利是图、残忍嗜血的劣种,也盛传着被他们捉去的孩童死状如何凄惨的异闻。
那被狼派少年救下的美丽妇人自然就是卡维的母亲,她不想让儿子落入魔爪,便想起村西头的山林间有个游历至此的女巫一向觉得卡维玉雪可爱、聪慧伶俐,提过几次想要授业于他的念头。
她原本不舍,不愿卡维跟着女巫远走,但成为术士总比跟着猎魔人好上百倍,说不定因此逃脱铁律,还能留下一条命在。当下她便以收整行装、告别家人为由,搪塞了那两个狼派猎魔人明日再来领人,将卡维连夜送出了白果园。
卡维不知此事是祸是福,他别离故园,跟随女巫苦修,舍弃了母亲,此生再无缘得见,却也因此获得了从前无法想象的力量,探索了无数宇宙的奥秘,洞见了更加广大辽阔的世界。
很多年里,他都不知道赐予他如此命运的人是谁,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月夜,母亲打开门时,身边站着两个陌生人,当时戴着兜帽的小小猎魔人个头还没有他高。
那少年年纪尚小,虽然沉稳,却也掩不住碧绿眸子里的一点好奇与期待,他眨眨眼,伸手一指——
“我要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