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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山石滚了下来。
其实雨下得并不大,却偏偏这点淅淅沥沥扰得它挪了位置——谁也说不准它本栖身于山腰还是山顶,然而山石就是那样声势浩荡地落下来,四溅起水花。天上落雨,地上飞雨,只惊了行路人。
好在行走一会儿,瞧见不远处依稀有一处祠堂。待行路人匆匆冒雨走近,借着雷光看清匾额上“将军祠”三字,才知这是供某位将军的祠堂。
定是个德高望重为国为民的好将军。行路人这般想着,刚进正堂就被吓了一跳。一座无头雕像威风凛凛地立在正中,面前一只香炉,其上正燃着三支香,正静静地被点点火光吞没成灰。
夜雨时分,谁会来此上香?可别教他遇着个歹徒!
行路人将信将疑,顿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为难之际,从塑像后转出个人影来。他心头紧张,身子不免向后半步,夜里凉风吹得背脊发寒。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眼睛亮亮的。瞧着年岁不大,身子却高大。他放下心来。少年面容良善,想必不是那些谋财害命的恶徒。
只是目光移到对方腰间剑柄,行路人僵在原地,却见少年摊开手,先开口道:“不必忧心,我不伤人。”
祠堂这才将这尊行路人给请进来。
少年大概是个自来熟,起先还站得远点儿,见行路人找个角落坐下来,他便也挪过去。
两人一时无言。夜里冷,这祠堂也不知道多久没修缮过,墙皮斑斑点点脱落了些,四处漏风;屋瓦破了几处,正渗漏着雨水;就连正中的塑像也不见了脑袋,辨不清究竟是谁。
除却那还幽幽燃着的香火,竟没一点子生气。哦,还有身边这位。行路人余光勉强打量着少年,想来想去,这香也只能是他点的。
一阵风过,拍得门框作响。少年搓搓手,哈了口气。行路人也觉凉嗖嗖的,两人小动作不停,这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攀谈着熟络起来。
少年问过路人深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能做什么?当然是跋山涉水地回家了,路逢大雨,来这里躲躲。
行路人又问少年,后者说,我只是来这里点几支香。
说话间,雨声倒是小了许多,只是这屋宇间仍旧潮湿阴冷,独独那三点香火燃着浅明的光,好似只有它是温暖的。
行路人盯他,像要把他盯出两个洞来,几乎是冒犯地古怪道:
“你怎么不回家?”
——十六岁的陈子奚如此问道。
时值秋雨绵绵,陈子奚约了江晏来喝酒。这酒肆他们常来,店家近日说从江南采买了一批酒,要孝敬孝敬二位公子。
恰好这位陈公子便是江南生人,家中不论医术还是财力都底蕴丰厚,后又师从青溪,最是擅长望闻问切之道。此人说话也最是体贴有礼,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冷淡问候,能让他说得笑意吟吟,令人听着熨帖。
这样一个少年,却在王清将军的义子这里栽了跟斗。
外界虽传王清将军膝下有一义子,名唤江晏,混得很,成日家不是喝酒就是闹事,年纪轻轻就要惹江湖。佩服的叹一声新竹好过老笋,愤懑的骂一声什么新竹分明是枝歹笋!偏生将军铁了心要让他当个金贵人,每每被人告上府去也只是无可奈何地皱眉。
接着呢?没下文了。王清将军皱了眉,就不再言语了。
真真是个混不吝的大魔王,竟连将军也辖制不了他!
陈子奚向来不信传言,但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江晏究竟是何种模样,到底顽劣至何种程度,才教人这般编排他。
直到他真的见到江晏。若说别人嘴里的江晏是那食人的恶花,那陈子奚第一次见着的江晏反倒像朵白山茶,毕竟少年被养得实在金贵。
待江晏自告奋勇要替他诊脉,结果这医术方面的半吊子大侠给他诊出喜脉后,陈子奚想,咦,原来是个辣椒。
或许这便是不打不相识了。
眼下这辣椒蔫巴地靠着桌子,满眼无趣地望着窗外,又成了一朵白山茶。他本是嫌闷,故而开了窗透气,恰巧这雨来得及时,油油冷冷地就这么下起来。临窗听雨本是一件雅事,可江晏显然被扰得更烦了。
烦什么?在旁人身上大概还要思考思考,在江晏身上无非就是他与义父那档子事。
“将军定然不会介怀。”听完好友的三言两语,他宽慰道。
江晏觑他神色,后者执一把扇,一副悠哉悠哉的神态。
“毕竟情之一字,本就难过。古今多少英雄都过不了那情关,更何况你我。”陈子奚摇摇扇子,笑得促狭,“你说是吧,晏儿。”
江晏手指微微抽动一下,拧了眉道:“你别这么叫我。”
平日里义父这样唤他,大家都不觉有什么不妥:一来他年岁尚小,即便放眼整个将军府,他也能排得上小,二来晏与燕同音,这般称呼颇为可爱亲昵,好似他是一只乳燕般,义父对此很是喜欢。
大抵将军与这位江大侠都不觉有什么,但陈子奚第一次听到时,开扇掩住了唇角,也不知是讶然还是失笑。
他又故技重施,唯独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倒显然是在玩笑:“将军叫得我就叫不得?”
江晏抬起头:“他是我义父,你是吗?”
“我比你年长几月,你认我做义兄也未尝不可。”陈子奚一摇扇子,好整以暇地眯眼看他。
江晏抄起壶就头不回地站起来作势要走。
看样子是不肯了。陈子奚心里悄悄叹口气,又觉得能理解,反正他也只是逗逗江晏。他虽听到有人议论江晏眼睛长在头顶上,但他作为这位小将军的酒友兼好友兼专职医师兼背靠背的好兄弟,实在清楚此人在将军面前的秉性。
心高气傲?王清将军说一江晏就不会说二。陈子奚来将军府次数多,王清自然也认识他,每每见着王清,他还没说什么,江晏就不知中了什么药,满目锋锐的少年意气都如春水般化作孺慕。
稀奇、稀奇!
陈子奚早看出来不对劲儿了。将军爱纵着江晏,无可指摘,换他他也乐意哄着这位小将军,因为江晏实在有趣。
说是活泼也不尽然,倒不如说性子烈些;行事更是果决不留退路,绝非莽撞,反而是胸有成竹之快意;话算不得多却字字句句不作废,时而堵得他这悬壶者都要被气成病号,时而又能听得那唇间吐出些快慰的话来。
少年意气,确如新竹,江晏便是那枝竹。
旁人风言风语他是万万不信的,因为他就是那话里“不三不四”的朋友,平日就与江晏混在一处闹,也不说谁带坏谁。毕竟树大招风,他也只是林子里的竹,不招风的。
此刻这笑眯眯的竹看另一枝竹,心中猜想道:
单他见到的江晏便已如此鲜活,不知王清将军所见又是何种模样?
陈子奚何等玲珑心思,怎能看不出来江晏心里那点子事情。但是,将军会不会有点太护犊子了?该说不愧早年是在天泉待过的吗?
陈子奚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不显,只伸手抓着江晏袖口,给人又拽了回来。后者本也没真想走,自然又坐回凳上。
“这是店家的酒壶,你可别带走了。”
陈子奚哪里赔不起这小小的酒壶,只不过是不愿好友被他惹恼一走了之。更何况外面还下着雨呢。
窗外雨霏霏,窗里酒汩汩。店家酒壶逃过被带走的劫数,却没躲过江大侠一杯接一杯地倒,酒液几乎全进了江晏肚里。
按理说,这酒不该得江晏如此青睐的。他爱喝烈些的,味儿淡了要皱眉,味劣了更是直把眼睛长到天上,瞧都不瞧。
不知店家从何弄来,劣倒是不劣,味儿也不算淡,但比不上江南出名的丰和春那般甘醇。只是这般喝下去,喝的大抵就不是酒,而是愁了。
少年能愁什么?面前这骄傲的小将军又能愁什么?愁着愁着,江晏忽而被那醉意袭上双眼,微微耷了眼皮,颇有些垂头丧气之态,只胡乱想着:对自己的义父存了不该的心思,万万不……
有何不可!
爱上义父,非一朝一夕;想通一切,却仅在这一刹那。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一扑腾倒引得陈子奚侧目。
江晏想明白了,江晏不愁了,江晏这下是真要走了。
他匆匆就要下楼,陈子奚正拿了伞要给他:“好歹打把伞。”
好友摆手:“我还能被雨淋出病不成?”
言外之意:就这一把,你自己留着用罢。
小将军就这么冒着雨往府里去了。陈子奚看着手里的伞,低笑一声,想,要是换个对江晏心怀芥蒂的,不知会把这话歪曲成什么意思。都道这将军的养子心高气傲,实则并非他们所述,至少对王清将军来说,完全相反。江晏只会对他义父这样紧张。
陈子奚立于窗边,目送那抹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雨丝霏霏间。
雨丝霏霏,情丝漫漫。雨砸如墨,心似火烧。十六岁江晏在那秋雨里归了家,却在十九岁的雨夜没了家。一场疾风骤雨、电闪雷鸣,从此湮没他的过往。
又是一年冬,又是一夜冬雪。
将军祠的红梅突然尽数开了。大雪纷纷而降,天色阴沉,唯独庙里微弱的香火莹莹燃着,好像天地间唯此处一点温暖。如此黑沉的夜,家家户户都闭紧门窗,千家万户的故事便都隐匿在各自的一方方小天地间。
今夜无人来将军祠,却有人自将军祠踏着雪离去。是风,也是江晏。天清无浪,不认识江晏的见了只会觉此人气质沉静,果真如名字般无风无浪。可是江晏哪是这样的性子,不过是命运将他磋磨至此。
风怒号着,穿过缝隙,祠堂大门被吹得哐啷作响,岌岌可危。而江晏十九岁生辰那夜,将军府的风,与之相反。
江晏每年的生辰,都是义父陪着他过的。王清似乎总是在意这个义子小时候流落在外吃的许多苦头,便变着法子地要补偿他。
一直到十九岁。
十九岁,恣意的青春年华。再过一年,便能为小将军——哦,是江大侠——为王清的义子办一场风光的加冠礼。江晏虽为义子,但也是从小就跟在将军身边。
六七岁的年纪便握着自己削的小木剑,毫不胆怯地护在那群小乞儿身前。明明自己也伶仃得像只猫儿,一双眼睛却灼灼得像雪地里的炭火,这样看又分明像只小虎。
王清将军为人无可指摘,收养江晏一举更是无可置喙。寻常孩子坐在马背上,胆小的或许要大呼小叫胆大的抑或满脸惊惶,江晏却不同。他坐在将军身前,小小的身子被王清持缰绳的臂膊围个结实,背挺得直,丝毫不惧。
也许武学天才之姿,这时便已显露。
他不好奇沿途风光,只盯着王清的手看。驭马之术难学,快些慢些皆有门道,一招一式皆有其理。
乞儿再怎样爱干净,也比不得刚沐浴完。好心的嬢嬢看他生的可爱,效仿年画娃娃,替他在脑后拿红绳扎了两个小揪。被带到将军面前时,已全然是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
这才是小孩该有的样子嘛。只是这年画娃娃目光警惕,不肯主动靠近,杵在门口反倒像个门神。
王清心道,怎样他才肯信任我?
为着这事,他还颇为苦恼了一番。
很快王将军就发现,不过是杞人忧天。江晏这孩子,熟络起来之后就很是粘人。许是因他这义父拿出了十二分的温柔与体贴,又拿出了十二分的亲近与和蔼,是故短短几日就博得了江晏信任。
王清眼里警惕的小猫没了影儿,倒是他屁股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江晏爱吃甜,他回家就梢了支糖葫芦。小孩正挥小木剑,刚接过糖葫芦,被串起来的晶莹果子便被猫叼走了。江晏提了剑就去追猫,他快猫更快,扭在一处,间或你追我跑,把那院儿里的花啊草啊都扰得乱颤。王清却不恼,只觉得这场景倒像两只猫儿在团厮,笑得教春风都暖了几许。
而江晏是诞生在春风中的孩子。
四年后的开春,天气仍如往常一般,渐渐暖和起来,也就快要到江晏的生辰。每年生辰他都会送江晏一些新奇的小玩意,都是小孩儿流落在外时不曾见过的奇趣儿,也铁了心要带江晏玩过许多寻常的玩意儿。
江晏没有放过纸鸢。柳也青青水也澹澹的日子,王清决定带江晏上街去买只纸鸢。十岁照理说也该长身体了,但这只小燕儿仍旧比同龄的孩子矮些。王清看他跟在自己身边亦步亦趋,颇有一副小大人的神气,心里不禁失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以后再多让厨房做些他爱吃的吧。
这话要是被说与别人听,定是又要有人痛心疾首劝他:将军啊!您可真别太宠着江晏了!
他究竟哪里太娇纵江晏了?王清扪心自问,那不都是应该的吗?
他的好义子从小就是个惹人爱的孩子。小时候流落在外成了小乞儿,个子最矮却偏偏只有他握着小木剑挡在众人身前。
收作义子后又知晓感恩,也不惧他,熟络起来后更是总粘着他,跟在他屁股后头成日“义父义父”地叫,而且抛开这些不谈,任谁看见那双大大的亮亮的眼睛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吧?
偌大的将军府,好生养着一位小将军绝非难事。嘴挑那就做他爱吃的,爱玩那就由着他去,想习武他这位将军便手把手地教。作为义父,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江晏生来就不是个闷葫芦,分明更像糖葫芦,他又何必拘着呢。
更何况,若真是个闷葫芦,就该轮到他急了。
是故有人来找王清告状,他也只是对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装出头疼的神色来。
有时他也讶然,怎么旁人嘴里的江晏与他眼里的江晏,活脱脱是两模两样。瞧着旁人的眼神才明白:毕竟我是他的义父。
毕竟我才是他义父。
正想着回头再教江晏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待他听清,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就朝他冲来。他本能挡在江晏身前,听清那尖声嚷着“他抢我钱袋”,当即一把扣住歹徒肩胛,狠狠将其掼在地上,钱袋应声而落。
那歹徒被砸得满眼冒金星,立时软在地上等着官差发落。
王清云淡风轻收势,侧头看江晏,被那亮亮的目光撞个满怀,心想,奇怪,天还未沉下来,怎么就见到星星了?
失者跑来朝他千恩万谢,直说“谢谢大侠谢谢大侠”,身旁围的一圈人也夸赞王清有大侠风范。王清满目和煦地承了美意,之后人群散去,就听得义子声音从身边传来:“大侠……”
江晏满眼崇拜:“我也要成为名满江湖的大侠!”
“你想入江湖?”王清扭过头,见那白日里的星星更是璀璨。
小孩点点头。
王清笑道:“那你成为大侠又当如何?”
“成了大侠,”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孩童嗓音尚还稚脆,听在王清耳朵里却那样掷地有声,“自然是保护义父!”
童言稚语本不该作数,王清却抬手轻轻揉揉江晏柔软发旋,温声说:“好。不过你年岁尚小,没成为大侠之前,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江晏点头,微笑起来。
很快到了卖风筝的小摊儿,稀奇小玩意可说是琳琅满目,江晏一时挑花了眼。王清也不急,任江晏细细挑着。
“义父,你喜欢哪样?”
王清知道他纠结,也知道江晏频频看向一处,知这孩子性子里那份笃定——选定什么,便不疑有他,再不移心——便笑道:“就那只燕子吧。”
王清付钱的当儿,摊主边取来递给江晏,边说:“小公子买的可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真是好眼光。”
小少年身形被比他大两倍不止的纸鸢遮了个严实,王清只能瞧见江晏发顶柔软的旋儿。他唤一声,便探出个脑袋来:江晏眼睛亮亮的,全然藏不住兴奋,急着催着要和义父去借东风放纸鸢。
今日风不小,但却很是和煦,江晏自小就聪明,王清只是口头教了,他就知道该怎么放。起先因着手生,又借不着风,那纸糊的燕子就飘飘摇摇、依依不舍只在两人身边绕;接着一阵风,吹得杨柳丝丝拂动、青草频频伏地,大片青翠毛茸茸地被江晏奔跑的步伐踩过,倒是又软绵绵地卧下,不声不响地瞧燕子飞上了天。
江晏逐渐鼓捣得得心应手,眼见着纸鸢越飞越高,放慢了脚步,回头朝跟在身后的王清笑:“义父你瞧,它飞得好高!”
小少年模样俊,养在府上几年愈发地丰润起来。头发不知怎么挽的,瞧着松松垮垮全拢在身后,这么跑起来也只是迎着风飞扬,不见一丝要散开的意思,那细细黑黑的发丝教风吹作两股,长长地飞着。
像飘柳,也像燕尾。
王清瞧着风筝与义子,觉得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两只燕子。只不过一只飞在天空,一只飞在土地上。
将军身高步子大,不紧不慢地跟着江晏,倒也没跟丢。
他看着那道身影,忽而意识到,已是暮春。而江晏,他师弟的亲生骨肉,他那要成为大侠保护自己的义子,那个出生在春天的孩子,正携着风,像只风筝一般,直直地奔向春天。
王清又忽而生出了这样的希冀:向前跑、向前跑罢。与那风筝一同,向前跑罢,跑到那草长莺飞的春天。
草正青青,柳也绦绦,他嗅着春色,虽未奔忙着让那风筝飞得再高些,也觉得心中轻松。
或许天公见不得安宁,又是一阵大风,江晏忽而“啊”了一声,却是手里丝线断掉了。纸做的小鸟飘飘摇摇飞去了远处。
王清心里没想着风筝断线不是什么好兆头,只是想着才出来多久,这纸鸢就猝然损坏,再买一只不是什么难事,但可千万别让江晏心里难受。
王清忙赶上去,安慰他:“风筝断线是常有的事,你要是不舍,咱们就再去买一只。”
他身边的“小鸟”倒是没为此而垂头丧气。江晏看看手里丝线,正一圈圈缠在他手上,只是浅浅嵌在皮肉,勒出细细的痕迹;又抬头看看天际愈来愈小的纸鸢,心想,那不是将军府的方向吗。
江晏仰起头,眉眼间皆是笃定:“义父,你信不信它会飞回将军府?”
“你说会便会。”
“那我们早些回去罢!”
待江晏与王清回到将军府,就见院里落着一只“燕子”,仔细看,正是断了线的纸鸢。
江晏扬起眉,得意道:“我就说它会回到将军府吧。”
这话说完,又听得一声啁啾,抬眼望去,原是屋檐下几只新生的小燕,正张喙待哺。天气渐暖,将军府里就多了些声音:南飞的燕子归来,衔着新枝啄着泥,在悬梁上筑了巢,诞下后代,又忙里忙外捉虫哺育。
江晏手里拿着纸鸢,说话时仰着头,瞳眸晶亮,倒也像只小燕子。
那燕子绕着星星,便在年少时的某个夜晚,轻轻地醉倒在了他的榻上。
那酒初入口只觉绵长,引得人禁不住多喝些,然而后劲儿烈得很,饶是酒量再好也扛不住,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何况彼时江晏也才十三四岁,一着不慎,跌进了义父被窝里。
王清正要睡觉,忽然被子被掀开一角,一道身影就那么灵巧地钻进来,乖乖贴在他身边,不动了。刚熄了烛火,酒香便扑进他怀里。上一秒明明还睡得昏天暗地,下一秒就如此熟练地钻被窝。王清也不恼,只觉得好笑。
夜里看不清,他索性拍拍身边那一团,摸到少年脸颊肉,轻轻揪一揪,带着笑意问:“不是睡着了吗?”
少年身子骨还没长全,甚至能说是来日方长——比起王清可说是小得颇有些可怜了——听罢不吭声,只是又往王清身边缩缩,这下那种模糊的暖意便清晰起来。
等了片刻,没有反应,王清听着江晏鼻息渐渐变得绵长,知那酒劲儿定又上了头,只怕都没听清他问了什么就又倒头睡过去了。
王清也偏头酝酿睡意。
谁知这孩子是铁了心不让他安生,待他又要阖眼睡时,慢吞吞地抓他的手,另一只手又攀到他胳膊上,慢吞吞道:“怕……”
“怕什么?”王清睁开眼,这下月色隐隐透进来,倒是能看清些东西。江晏语气并无惧色,所以他也只慢吞吞地问,权当哄孩子的梦话。
少年又成了锯嘴葫芦。
王清对这葫芦没法儿,被这么折腾两次,本就不多的睡意全烟消云散了。他心道,事不过三……
“怕……”事没过三。葫芦开口说话了、葫芦一把攥住了受害人的胳膊、葫芦翻了个身,几乎全身都贴在自家义父身上,“怕黑!”
怕黑……?王清没把他扒下去,左右看看,月色越发明丽起来,哪有半点黑。况且,他可从没听说过江晏怕黑。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江晏这孩子瞧着像只小猫,实则是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虎。
别的孩子怕雷,他爱听雷,说像敲鼓似的;别的孩子读书习字时,他已能飞身上树摘果子,却偏偏也不能说他什么——江晏自小就聪明,什么都能极快地领悟,瞧着他在外面顽皮捣蛋,实则课业早就做完了;再者,别的孩子多有怯懦,王清可从没在江晏脸上见过这般神色。
从认识江晏以来,王清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的义子可与旁的人全然不同——十足十地招人疼,王清也就十足十地喜欢他。
故而这声中气十足的怕黑,王清虽半点不信,也没揭穿江晏,只是问:“我把灯点着?”
这小老虎没了神气,只是得寸进尺地伏在他胸膛上,闷闷道:“不要。”如果说王清是座山,那他的被子里隆起的是一座小山丘。
“不是你说怕黑吗?”
小山丘轰然倒塌,山底下露出两只晶亮的眼睛来:“义父……”
王清哪里不知道江晏是找了借口要与他睡一起,又实在喝得醉了,浑身不痛快,非得找点事情做,江晏一喊他,他就猜到——
江晏可怜道:“义父,我头疼。”
果然。王清索性掀了被子,坐起身来,少年因着这动作便像被他抱着,面颊贴在他胸膛上。接着江晏又被翻了个身,这下倒是舒舒服服躺在他怀里。
“下次还敢不敢了?”王清给他按太阳穴,常年舞枪弄剑的指腹有层茧,却不硌人,“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江晏闭上眼舒服得直哼哼,也没说该不该罚。义父嘴上虽说要罚他,按在太阳穴的手指却那般温暖、平稳,怎么可能是真的要……
“罚你这月都不许喝酒。”
一个月都不许?少年蓦然睁眼,抬头看王清神色。
王清撇开目光,唇角不带笑意。他不笑时眸光便显得有些沉沉,因他眉眼英挺,鼻梁也高而冷硬,故而江晏曾听人赞过,王清将军实在有风骨,似一座肃然的山。
忽而衣物窸窣,手腕被握住,王清再看回来,却见江晏扒他身上,正拿双大眼睛盯他。
被江晏这样看着,饶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苛责他,更何况王清最是纵着这小燕儿。大雪覆顶的雪山立马春回大地,当即收回成命:“罚你今日不许再饮酒。”
江晏短促地“啊”了一声,王清以为他不乐意,接着却听见低低的笑声,在这夜里漫开来:“义父,再过一个时辰,今日就过啦!”
见他这得意样,王清问他:“你头还疼不疼?”
“疼……”江晏立马蹭蹭王清手掌,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独宠。
前一夜有多放肆,第二日他就有多头疼——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头痛欲裂,有人在他脑袋上犁了一晚上地般疼。再一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散乱,两眼红肿得像两颗烂桃,要是别人瞧着怕是要怀疑他是不是哭了一夜。
偏生出了门碰上一群人,瞧着他这样子,不住地拿眼觑他。小将军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上房揭瓦虎虎生风的少年时,谁见过他这幅可怜模样?
当即就有人打趣道,怕不是已经纵得江大侠受了委屈就要钻将军怀里哭?
这一句玩笑话不知道哪个字戳着江晏了,他蓦地红了耳尖,倒是没有往常一般伶牙俐齿地否认,下意识地把耳边垂发掖后去。
这本能的动作又教江晏一愣:王清惯爱摩挲他脸庞,有时候还会替他别发,捻捻他耳垂。他倒是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
为什么会记住呢……?
十五岁时,江晏懂得了,懂得了何为愁,而王清为年少的江晏抚平了愁眉。
正值琪花玉树时节,王清看见雪似飞絮,飘在江晏微蹙的眉头。十几岁的少年性子合该烂漫些。
更何况江晏,他的义子个子还没追上他,一双漉漉的圆眼睛便总撑得眼褶都饱满,抵出让他心软的弧度来。只是现下少年正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眉眼都低低地垂着,他只能瞧着睫毛在面颊投下的细影。
他指尖抚上那双眉——在愁些什么,眉头皱得这样紧——王清这样想着。发丝蜻蜓点水般因风而拂过他的手背,与他指下的触感一样柔软。
十五六岁的少年会愁些什么,其实他已不太记得,但他知晓此刻少年一定又抬起那双漆漆的眼睛,目光中定是写满孺慕,而他此刻的愿望是:抬起头来看看我吧。
……也让我看看你。
江晏的模样他早知晓,毕竟自小养在身边,牙牙学语的年纪家中生了变故,流落在外后被他找回,早早认他做了义父。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江晏他可记得清楚,现在孩子成长为了少年,身量抽高,五官也慢慢长开。
以前怎么看都觉得一团孩气,性子里偏生又有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对着这样一个孩子,他如何能不喜爱,又如何能忽视一天天一日日长大带来的变化。
年少本不知愁,他近些日子却频频见江晏皱了眉。沉稳可靠自然好,但有他在,趁着年岁小江晏还是多笑笑,活泼些好。
烂漫些好,稚气些也好,冒失些也好,总之不要将那些飘摇的愁丝化成乌云,沉沉地压在眉头。
握惯刀枪的手指轻轻替少年抚平了愁绪。江晏如梦初醒般透过指间瞧见义父带笑的眼睛,他便也舒展开眉宇,唤一声“义父”,将手中东西递前来:手背在身后原是捻了一支红梅。
王清认得那支红梅本长在哪里。将军府里有数棵梅树,最大的比他还要早几年,每年寒冬腊月都开得红艳夺目。但江晏摘它做什么?
江晏说,红梅负雪,他瞧着漂亮,想起义父房内摆着花瓶,想为义父折来插花,但他再小心翼翼也没避免那雪被抖搂下去。这让他怎么好意思再摆在义父房内?
原来就只是在愁这个。说这话时王清只是盯着少年看,看少年说话时移开的目光,看少年因着冷而吸了吸鼻子,看他被冻得较往日还要艳的丰润下唇。这孩子是不是又长开了些?
他最后收下了。其实花上洁白的雪到了室内很快也会化了,但念及江晏只是想要送他最完美的花枝,王清便觉得花瓶里的红梅被那雪水染得漉漉,晶莹得像某人的眼睛,比往年的每一支都红、都好看。
将军府冬日火盆烧得暖,江晏身子好到能打两头牛,一进屋里就被烘得非要解了大氅,着一身薄衣,盘腿坐外间拈糕点吃。
“味道如何?”王清也脱了外袍,抖搂抖搂衣袖坐在江晏身边。
少年拈一块递他嘴边:“义父自己尝尝。”
于是就着咬了一口。不知是不是被他的鼻息燎到,江晏手指偏在这时微微动了动,那一小块肌肤便与糕点一同被他抿在唇间。
接着王清瞧见少年抬眼,长睫翅羽似的颤了颤。他唇边的飞鸟便也悄悄地略走了。
这一瞬息实在快,王清还没尝出咸甜,也没觉出指背是寒是冷,两人皆已愣在原地。江晏垂下头,面容教缕缕发丝遮掩,一时之间也瞧不见他神色,只瞧见他颧颊被室内热气熏得微微红了。
这幅忸捏的模样倒是不常见。
王清神色动动,偏眼去看那梅花。红梅负雪,确乎美丽。
糕点在他唇齿间化开,他咂摸着咂摸着突然觉出些与以往相背离的意味来:“这糕点……是你做的?”
江晏讶然地抬起头。
王清说:糖放多了。
江晏低下头。
王清话锋一转:但是味道不错。
江晏眼睛一亮,复又仰起头,缀着些期盼瞧自家义父,那神色像极了小时候。
果然还是没变。王清心想。便又笑吟吟地咬了一口糕点。待吃完,他准备拈下一块,才发现小碟里的糕点全是梅花形状,做得倒是精巧。
王清喜红梅,是个亲近的人都知道。江晏与他最亲近,竟是不知怎么学会了做这梅花酥,又送他负雪红梅用作插花。房里虽热,王清却觉得心里比那还要暖和。
这厢王清乐呵呵地心里直夸江晏,被夸的正主却仍在愁。许是十五六就是个伤冬恨春怨夏且悲秋的年纪,江晏从冬愁到来年秋,终于在好友的一番开解下,大胆地奔回将军府,言简意赅简明扼要不说废话地向义父表明了自己心意。
江大侠向来直来直去,不惧后果,说那句话时却难得手心微微发汗,一双眉又不觉皱起来。他本生了圆钝的眉眼和一张笑唇,越发长开后,鼻梁高挺颌骨分明,又是英气又是稚气,此刻头发水淋淋,尚未全干,压了眉抿了唇倒显出几分凌厉的气势来。
幸而这房里就他与王清两人,若来个不明真相的旁人,怕不是要偷眼觑二人神色,心里暗自揣度:将军坐着,这江大侠直愣愣站着冲王清凝眉,一言不发,究竟是要争吵还是寻仇?
若听得江晏的话,怕不是眼睛眉毛都要吓掉:竟是表白!
若是脑筋再转一转,或许嘴巴也要吓掉了:这义子,竟是爱上了自己的义父!
然而除却二者,无人能探知此时此刻此地发生的事情。
王清没说话,只是伸手点在江晏眉心。江晏眼睛眨都不眨,仍在等着那个答案。
“别皱眉了。”王清终于开口,拉他一把,让后者坐在自己身旁,“眉心都要结个愁疙瘩了,我怎么忍心让你再忧愁下去?”
他没拒绝,也没答应,神色平静,仿佛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只说不要江晏发愁。
义父向来有求必应,什么都会爽快答应。江晏被这暧昧不清的态度扰得额间生汗,眼尾发尾都漉漉地蒙着汽,王清瞧过去时觉得自家义子委屈到快化成一滩水了。
“江晏,我年长你许多。”不待江晏回答,他又道,“而且我是你义父。”
王清是座极高极高的山,高到什么都无法淹没他。义父二字,顿时成了越不过的天阻,横亘在这座山间。
江晏听罢反倒抬起头,他向来不惧险,生出无限勇气来:“义父,你会怪我吗?”
“不会。”
“你不喜欢我吗?”
王清轻声道:“喜欢。”
“我也喜欢义父。”
天险轰然倒塌了。
诚然王清是座山,却从没向江晏设过阻隘。王清绝非全无顾虑,世俗的口舌他从不惧怕,料想江晏也不会在意。他只是怕江晏会觉得不公平:江晏只占据了他的十年,他却占据了江晏的十年。
十年,能让孩童成长为少年,再十年,再十年,他能陪江晏多少个十年?若江晏终要面对没有王清的时光……
他拿了布巾替江晏擦发,又将顾虑讲与江晏听。义子瞪大了眼,却是笑起来,抓着王清双手,那因着舞刀弄枪生出来的薄茧蹭得后者心里倏然酸痒一下,就听江晏问道:“义父,你不也同样承受了没有我的一段时日吗?”
没有他的时日。
这小孩任性得很,任性地占据他十年的记忆。江晏尚未出生的年岁,王清自然有自己的生活。可是自打遇见江晏后,他这十年可说是那样清晰又那样快。
回想起来,无论是哭是笑还是怒,似乎怎样都避不开江晏。
【你不喜欢我吗?】
王清突然想吻他。那开合的唇间吐露出的字句,怎会那样炽热、坚定;看向他的眼眸间怎会那样爱慕与眷恋。
养父这一身份,几乎算是蛮横不讲理地,将他填满了江晏的生命。王清教会了江晏太多东西,独独没有教他爱上自己。
江晏是天才,好些事情不用教便会。也不知他从何时领悟了这份汹涌澎湃的爱意,如此激烈地自胸腔中奔流,一股脑地拍来,把两人都溺在了爱的浪潮中。
他全然不顾此举于他而言是否公平。
毕竟他才十六。少年或许理解不了:因惧怕失去,而不愿得到。且爱与爱之间,何谈公平?爱与爱之外,又何谈道理?
义父说了喜欢,他也说了喜欢,那便是道理。
江晏几乎是自负地想: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爱王清。他非王清亲子,只是义子,没有血缘,那他便再夺得一重身份,为二人名字缠上红线。他既是王清的义子,又在今日成了王清的眷属。
河清海晏。便连名字都这般登对。
后来王清又为他起了字。得了表字的那日,正是他的十九岁生辰。风似乎也为这位小将军贺彩,只是那柔柔的风为他拂来了醉意,也拂来了躁动。
年少时的躁动全由义父为他抚平。
指节搭在他腰亲吻他、与他滚在榻上时,那温暖的、潮腻的气息如同一张细细的网,让他迷迷糊糊失却躲避的本能。义父爱咬他下唇,犬齿轻轻摩挲那瓣软肉,他便觉全身都酥酥麻麻,扣在后腰的手指成了烙铁,烙下年长者的印记。
——晏儿,阿晏,江晏。义父这样轮番唤着,梅香便斥在耳畔,斥在眼前,也斥在唇齿间。
玩闹、试探、情动。
——孩子、义子、侣伴。那些禁忌的、大方的、教人羞赧的身份就这样混乱地滚过他舌尖。
他从没觉得榻如此小过,小到他只能攥着王清衣襟,被亲得晕头转向,指骨酥麻,分不清白日与夜。然而最先不着掩饰展露欲念的不正是他吗?先轻轻啄吻去的不正是他吗?醉倒在义父榻上的不正是他吗?
义父怎么会不爱他?他又怎么会不爱义父?若是义父不爱他,便不会那样纵容他,便不会欺身咬住他的唇,便不会夺去他的全部神思。
或许对王清来说,十几年算不得长,可对江晏来说,那几乎是他的全部生命。
那夜义父吻得他浑身都似柳条般软烂一滩,又抚他背脊、攥他腕骨、瞧他眉眼,而后却怜江晏背脊清癯、腕骨细瘦、眉眼仍有孩气,不愿他受苦。江晏只细细地喘,不待喘匀又探前去索吻,不教王清再说下去。
王清却把他抓在怀里,低下头去看江晏。少年眸里满是春色,不单眼尾敷着一层薄薄的红,就连面颊也蒸腾了些欲念,唇更是被两人这样挑弄一番后,艳得有些灼人。
王清心头一跳,没由来地想——江晏这幅模样,还被谁看过?
他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意,又莫名有种道不明的笃定:毕竟我是他义父。
毕竟我才是他义父。
江晏确乎是有些醉,又被抱着压着这样吻了半晌,早迷迷瞪瞪不知魂儿黏在了哪里——哦,黏在他义父脸上了。见王清似乎不愿再继续下去,颇有些委屈地垂下了眸。
王清哪能看得了他这样,正要好声好气哄哄他,江晏却剥了颗糖含在嘴里,说话倒是有些含糊起来:“义父,你之前不是问我天下太平后想去做什么吗?”
在他尚小时,王清就问过他。等到天下太平……那似乎是个遥远的未来,至少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时他没想好,王清也就不再追问。
“待天下太平,我要……”江晏探身,柔软的唇便轻轻贴在王清唇角。那两瓣软肉在说话时轻轻开合,像在蹭一般,“我要去做酿浆人。”
说罢他主动献吻,将那颗糖咬在齿间,甜丝丝的味道便化开来,他尝到了,王清也尝到了。
糖球被顶开,卧在舌面。糖球被卷去,压着舌尖。糖球被化开,漫在唇齿。
那是一种熟悉却陌生的味道。甜,像江晏亲手为义父做的、糖放多了的梅花酥;酸,有些像王清见着江晏与好友站在一处时微妙的不快。
然而此刻,那酸几乎消失不见,那陌生也变得越发熟稔,随着彼此的交缠吮含,糖球终于尽数化去,搅得甜蜜的滋味溢满整腔。
江晏手指隐入王清卷曲的黑发,丝丝缕缕的发缠绕着他的指节,“可怜”的义子面颊红得像春日桃花——他也确乎是春日出生的孩子。
他这般大胆又热烈地索吻,得到的是更深更细密的吻。王清扣住他脑袋,几乎要攫去他呼吸的权利。
江晏被亲得头昏脑涨,一双手也再抓不住,慢慢地滑下去,滑在义父坚实的肩背上,抓皱了那处衣物。他也算不上多好,随意挽起的发束被挑开,乱却柔柔地垂在背后。
是了,义父甚至不曾褪去他的衣物。只是这一番折腾下来,再上好的料子也凌乱地皱作一团,与长发铺铺叠叠地交合在一处。
这吻实在久。
已是四月暖春,那腾起来的情火烧得人灼烫难耐。屋里只点了一只烛,灯光昏昏。江晏也难得昏昏,靠在王清怀里,指尖绕着曲发,耳畔似有鼓擂,锤子一样凿得他心头一颤一颤。
是义父的心跳,这样吵闹。因为什么?
他又热起来。抬眼去看王清眉眼,发现义父也正看着他。仅那一眼,看得江晏禁不住愣了神,下意识便离得远了些。
只在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王清目光沉沉。他生的高鼻深目,眉眼秾厉,连额前微微蜷着的黑发也那般惹人注目。往些时候他总扬着眉朝江晏笑,最是不悦时也不过稍稍压了眉头,佯作恼怒,嘴上也舍不得训他,故而江晏其实并不惧他的义父。
可那沉沉的光,缀了两点晰晰的烛火,深深地深深地,水似的浇在他面颊。
他没再听到心跳声。
义父向旁边探来一枝红梅,诱哄般递在他嘴边。江晏被他抓着手腕,几乎要被捏碎,心中不住地问:四月十九,本就不该有冬花开。这支红梅,又是从何而来?
而王清,分明已被命运埋在那惨烈的过去。
江晏想起了一切。忽而微微张了嘴,粗粝的枝便稍稍刺痛唇角,立时起了红痕,像涂偏的口脂。他心里倏然腾起一股悚然,正阴寒寒地攀上他肩头——
一双手扼住他的脖子。
烛火熄了。
一片沉黑。一片死寂。
他听到自己鼻息慌乱,听到风阵阵。
脖颈像被谁紧紧掐住般疼痛,几乎就要窒息。挣扎间他的发结散开,发丝便凌乱地铺在身底。他何时受过这般苦楚,却又如何都挣脱不了。然而待那浓烈的梅香充斥在他渐渐失却作用的鼻腔时,他没了气力。
眼前景色变了又变。他看不见,却知那是王清,居高临下扼着他,只消再用力些,他就命丧于此了。
不是十九岁的江晏,而是一朝天翻地覆被迫隐姓埋名的江无浪——若是将军魂归入梦,他情愿再不醒来……当真如此吗?
若这副身躯里的神魂,仍是那个十九岁的江晏,绝不会由着被人将他掐死。二十六岁的江晏便更不会。
他要活着,将军也要他活着。
他从不是因事而寻死觅活要自缢之人。就算是义父午夜魂归要索去他性命,他也不会应允。他必须活着,必须醒着,从那孩子裹着襁褓,小小的身躯安静地依偎在他胸膛时,他的死生便都成了错。
将军总是纵着他的义子,什么好的名贵的用在义子身上都不心疼。上好香云纱制成的衣衫被彼时已成众矢之的的江晏扯了几块,严严实实地护着那孩子。逃亡的路上精神紧绷,终于寻到喘口气的时间,他才感知到心脏处不明原因的抽动,感知到婴孩透过襁褓传来的微弱温度。
他的剑很快,搅碎了义父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被诬陷弑父夺玉,带着这小小的生命在十死无生的境地下杀出一条生路时,他也不过十九岁。同年的春日是他的十九岁生辰宴。家客恭贺他长大了,夜里他也说自己长大了,能够保护义父了。
王清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指节圈了一圈儿,笑着对他道,你瞧,腕子还是这样细,我还能够圈住。你还小呢,待明年加冠礼再说自己长大了也不迟。
他的手结束了义父的一生。就是他那能被义父圈住的手腕,推着将剑送进了义父胸膛。
十九岁的江晏手腕已能托起一个脆弱的、珍贵的小生命。他的生长痛只用了一夜。就是这一夜,痛楚似熊熊烈火,把他的眼泪都烤干。
一个被爱裹着长大的孩子,要去保护只能堪堪抓住他小指的孩子。那孩子,还躺在竹隐居,躺在他的身躯旁边,鼻息均匀,一无所知地睡着。
他觉出这是场梦,梦见那遥远的过去,梦见自己仍是那个将军府的小将军。而王清大抵确乎是入了他的梦。江晏夜里自将军祠归来,顶着一身风雪,白着头——将军去得太早,见不着他老去的模样——攥着一枝红梅,其上雪水慢慢化开,却不觉冷。
被他亲手哺育大的孩子,是不羡仙的少东家,在这个夜里与他睡在一处。被王清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将军府的小将军,是江湖上的江大侠,而被身死魂入梦的“将军”索命的,是无以为家的江无浪。
江晏鼻息间尽是浓烈的梅香,带着彻夜的寒意。他梦见十九岁那个旖旎的夜晚,竟一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现下被拧着脖子,觉察出此为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的梦境,却仍是在将军府那张榻上。
他卸了力,嘶哑道,义父,你回来就只是要索我性命吗?
除却性命,什么都行。
这声实在不存任何情面,也不带任何眷恋,甚至没有半点失望,质问般反抗暴行。
扼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了,却是攥住了他的手腕。身上的重量并未消失,江晏忽而感到冰凉滑进了衣衫。
江晏剑法独步江湖,弯弓射箭自然也不在话下,久而久之胸肉那处竟比寻常男子还要腴满些,此刻被牢牢地握住了。
王清没有索取他性命,却要索去一些别的。
他眼前仍是一片黑,如同团团黑雾蒙眼,又束缚着他。这沉沉的黑压得他起不来身,更无挣扎的可能。梦境里的义父身子寒凉,没有任何吐息,鬼魅似的,手指游移在他身躯。
既然义父想要……他从来都没有拒绝的念头。
记忆里的王清性子稳重。黑夜还魂入梦,也仍是慢条斯理。隔着薄薄的亵衣江晏都能感觉到手掌上粗粝的茧,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那处软肉。他身上滚烫,偏偏梦里义父的手如同凉在冰窖里般,仅仅是触碰就带起他的一阵战栗。
衣裳被剥开,滑湿的寒气裹住他滚烫的胸膛。王清吻他面颊,又吻去脖颈,毫无章法地吻了一阵,又贴上他胸膛。那弹跳似的惊悸在他喉头滚了一滚,禁不住泄出一声“啊”来。
胸肉被粗暴地吮含着,酥麻与疼痛却只绕着乳尖打转。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成灰,难耐又难堪地挺起胸膛,要主动把两点红粒送去。
牙齿轻轻一合,脆弱的乳尖就被啮住。江晏没防备,短促地痛哼一声,感到指尖竟有些酥麻。
江晏听到自己的心脏正怦然跳动,在这寂静的夜里像鼓声,敲得他头痛。那时无意间听到的流言不合时宜地跳在他脑袋中。
【且说将军对义子宠爱有加,众人看了无不艳羡那孩子命好。】
义父甚至不曾对他说过重话。
【王清将军的义子实在是个金贵人。】
江晏弑父夺玉,人人得而诛之。
【那义子不知廉耻,爬上了将军的床!】
王清把他压在榻上,如一座山般倾倒下来。
山在碾碎他。他锁骨被压得疼痛,忍不住皱了眉,感到一种沉闷的苦痛正慢慢溢开来,如同被箭射中,那痛又移到他的下唇,却成了带着寒光的尖痛。
下唇丰润,被啃咬得破了皮,漫出些血珠,又被那模糊的梦魂舐走,继而又去蹂躏他唇舌。
“唔……”
是手指在捻掐他乳首,挑弄他那处脆弱却又微微鼓起的乳肉。两点早被撩拨得颤巍巍涨起来,硬得像两颗小石子,被这样捏着,又是舒爽又是疼痛,一时让他乱了心神,呼吸更是错乱无序。
手在他腰腹抚了一把,那欲火向下移去,耳垂却被轻轻呵了一口气,他身子一颤,双腿便被打开了。
山欺进他腿间。
这动作极快,快得他心里只来得及泛起些惴惴。手指在他身上梭巡,上上下下,勾勒他的身形般,几乎抚过每一寸肌肤。他感到目光与触摸一同灼灼地涂过全身,若是那目光锋利些,怕是他已被片作佳肴,被牙齿啮咬着,舌根吞卷着,全数下了梦魂的肚子。
但他挣扎不得。沉沉的黑暗笼罩着他的梦,他只能依稀辨出这是曾经的将军府,因为他在这张榻上度过了许多个日夜。然而那沉沉的黑也压着他,把他紧紧锢在这里……
义父想要,那他便心甘情愿奉上。
江晏恍然自己是个面团,内里软着,被揉成各种形状。细密的吻从耳垂缀至喉结,又吞含住上下滚动的脆弱,轻轻压着,他便不由自主地挺起身子,滑出模糊的泣音。
他生涩得很,也敏感得很。
江晏没被剥去衣物,如果可以忽略他敞开的领口,以及里衣上不知何时晕开的水痕的话,那正欲盖弥彰地掩着两粒红肿。明明情动,却是一副不觉淫靡的模样。
王清手指压在江晏小腹,那儿仍有衣物盖着,再滑下去,已然被撑起一方欲火,洇了暗色。他手指打着转,蜻蜓点水般掠过,忽而锢住身下身躯已然挺立的性器,隔着布料就撸动起来。
第一次在梦中辗转寻欢、醒来时感到身下黏腻冰凉,睁开眼看到身边人的脸,正与梦中人的脸慢慢重合时,十几岁的江晏意识到,年少时的幻想、悸动、压着他肆意啃咬顶弄的影子,全部是他的义父。
全部是王清。
义父发现他的变化,亲手教他自渎,用手帮他纾解欲望时,手掌粗粝的茧总从茎底磨至柱身,又轻轻碾他脆弱的顶,几下就弄得他差点泄了身,却又坏心眼地堵住,不教他去个痛快。
这感觉熟悉,却陌生得很。
那时他靠在义父胸膛,抛却那些不合时宜的羞怯。王清气息喷吐在他耳畔,他便叫得更甜腻,在那火似的欲望下,几乎可说是与春日里那发春的猫儿没什么差别。
可现在他能感到的只有冰凉。
“唔、嗯……”哼声被江晏闷在齿间,依旧漏出些来。
布料也有些粗糙,茧更是磨得他浑身发软,那甚至带着痛的舒爽愈发地快,涨满愈发地肿大,他头脑发软,只觉全身的脉搏都汇集去那处,如蓄势待发的烟花,忽而炸开,把他也炸得粉身碎骨。
久未泄欲,骤然被这样摆弄,他哪能受得住,一番下来已去了一次。江晏咬住下唇。他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一道灼烫的目光,要把他吞吃掉一般投来。
下一刻,那目光与手指一道抵在了股间。
覆着厚茧的指节探进去,穴口翕合着,半迎合半抗拒,最后被不由分说地侵入,那肉穴便慢慢将手指吞吃下去。江晏自小便骨肉匀停,习了武后更是臀腿润满,此时正赤条条,可怜地向外摊开,紧绷着,绷出条利落的皙白线条来。
他抵抗不得,全身似乎只剩燥热,慢慢将他烧成个填不满的窟窿。穴口撑得微微泛疼,咬牙忍下来后气息稍稳,然而指节先斩后奏毫不客气地扣弄起来,在那内壁横冲直撞,一下子奸得他绞住那作乱手指,又惊又惧地喘着气。
这“惩罚”并未持续多久,手指将将抽出,便有硬物撞在肉穴,狰狞地要破开早已溃败的城防。
江晏攥紧身下锦褥,强迫自己吞下被侵入的不适感。王清扩张做得很是细致,架不住义子身躯实在是吃不住,柱端已然不上不下卡在紧窄穴口。
他气息散乱,胸膛没规律地起伏着,喉间只溢出几丝细细的喘来。
从江晏被按在榻上,他便一直是这幅可怜模样,不挣扎也不躲,痛极了也只是鼻腔里哼出点气来,细细索索的,颧颊又发了烫,便连眼眶都晕着红,垂着些隐隐约约的碎光。
他总是那般骄傲,心气那般高,瞳眸那般晶亮……将军的义子何曾有过这般情态。
王清俯下身吻他。江晏感到漉漉的寒,卷去他眼角因疼沁出的泪,他下意识闭眼,一时懈了心神,不料这下被肏个正着,泪更是被激得止不住——
内壁被狠狠地旋开,他觉得自己从内里被劈成两半,难以承受的快感如水潮般漫溢开来,江晏蓦然爆发出一声惊叫,语气里隐隐带上了哀求:“不、不行……义父、啊!我受不住……“
疼与爽绞扭成两股,他只觉满身湿淋,好像泌出了灼灼热汗,苔藓似的长在他身上,浑身都酥麻,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疼得还是爽得,立时软了腰,不住地要逃离。
知他辛苦,那瞧不清模样的梦魂似乎犹豫一瞬,迟疑着摸江晏的脸,身下却不曾放缓哪怕一分。
“疼……”江晏低低向他哀求,柔软的颊亲昵地过王清手掌,像只猫似的,全然是一副依恋的模样。
他惯会这样撒娇。然而王清不领情。
那深深浅浅的凿弄仍旧不停,粗大顶端一下下旋开湿软内壁,肉穴被撑得圆涨,毫无喘息之机,快感慢慢累积,起先的疼痛都被那舒爽难耐的麻痒压过——江晏像被义父的性器钉着,钉在这将军府主人的榻上,又像被钉在船上,抱着桅杆,被捣弄得沉沉浮浮。
肉棒忽而再度擦过某处,江晏本能地弓起腰,哪知王清这时又动作起来,狠狠地捣在那小小的果核一样的凸起上。
“啊!义、义父、慢点……”
江晏浑身似过电般紧绷起来,已被肏开的后穴霎时绞紧,他扬起头,额发已是汗涔涔;不待他缓过口气来,那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又被狠狠碾磨,哀求就硬生生急转变了调,陡然拔高几度,从那已稍哑的喉咙里溢出来,甜腻得让人听了脸红。
他本能要逃,然而那梦魂锢着他腰身,像两道锁链又将他拖回来。
习武之人腰身柔韧,他无暇顾及那处是否已被掐得青紫,只是胡乱摇着头,被顶撞得呃啊乱叫,连指尖也被肏得细微地抖着,遮着他细碎眸光。
江晏眼睛向来清亮,现在被那蒙蒙的水汽一遮,倒是失却了往日神采,只染上那喝醉了般的欲态。他爱喝酒,却不爱喝醉,再怎样醉醺醺,也轻易不会失态。
然而现时他狼狈又糜乱地被操弄至此,穴里含着性物,嘴里吞着喘息,便连腿根都被撑得大开,被义父胯骨顶得生疼。偏偏脑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翻的是情倒的是欲,喉结慌乱地滚着,已是叫哑了声,不住地“嗬嗬”抽气。
只是腿弯又不知廉耻地主动贴上去,王清腰侧便又觉被腻腻地夹住。大腿内里光滑一片,赤条条又笼着层浅粉的情色,让人想起些肉欲横流的旖旎。
下身贴得那样紧,那样……浪荡,上身却羞耻似的遮住眉眼。
王清拨开他手臂,咬他指尖,咬他耳垂,向他呵气,又去咬他下唇,舌尖撬进他早就溃不成军的齿间。他被压在枕上,被吻得要喘不上气,只能尝到香气与寒凉的吐息。
他早被肏得瞳眸上翻,杏目半阖,像坏掉一般,直堕进欲念的海里去。梅香要抽身而去,江晏本能地不愿,胳膊环住王清脖子,主动又加深这个吻,在情海中沉沉浮浮。
虽是主动,却仍显煎熬——身下早被撑满,那阳物又粗又滚烫,再不能往深一分,穴又贪婪地绞着那根物什,难舍难分。
满涨感实在磨人,江晏难耐地蹭蹭王清腰畔,下一刻蓦然瞪大眼。
“啊!别——”
抽动来得太快,江晏还没做好准备,阳物就狠狠地直撞进来,内壁被碾压着蹭过,不知蹭在了哪处,他只觉瞬时失了目光,止不住地叫喘一声,前端顿时溢出几滴清液。
一时间那潮腻腻的声音溢满整间屋子,水声滋咕滋咕全传进他耳朵里,他分不清是因唇舌间那暧昧的交缠还是穴里那淫靡的摩擦。
顶得狠了,他双腿微微痉挛,偏生还被咬着唇,那些喘叫全被吞进二人肚腹,像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起先江晏觉得有把刀在捅他血肉,渐渐却觉有把杵臼深深浅浅,像在捣碎一块冰,直把他捣得头晕眼旸,内里淫靡软烂一滩,前所未有地舒爽。
前端被套弄得射了,全身痉挛着全打在义父腰腹,也有些淌在那令人脸红的交合处,被一下下翻出来的粉肉碾成了白沫。
梦魂将他翻过去,却是要他塌了腰,将那些白浊尽数吃进深处。他被操得泄了身,前端正疲着,又被射了一肚,浑身软得像个破布娃娃,几乎要跪趴下去。
他穴还麻着,有些微微的钝痛,又有点未散的肿热。情潮阵阵翻涌,江晏尚被那浪扑打着,王清却又掐着义子的腰,挺身嵌入那处辛苦的穴。
那里经由一番肏弄,已是被肏熟肏开,不复之前生涩,几乎是温吞地又容下王清栖身,搅动起一阵翻天倒海。那浪便把江晏打得一下下向前滑去,他又被抓着拍回欲望的礁石。
从背后望去,江晏几乎毫无逃身之处——他似被一座大山叠压的小山,肩背似山峦,发似河流,那样潺潺地淌下去,晃动着,绵延出流利的线条:腰臀聚了一凹凉薄的月光,又在交合处陡然升出颤颤的隆起,热的、凉的,全数晃着,晃进隐秘的洞穴,啪啪地击出些白浪来。
一座晃动的山,被移在将军府榻上,被强硬地凿开,几乎连阵风都能吹得他轰然倒塌。
这猝然入他梦境的王清对他毫无怜惜,好似只将他当做泄欲的炉鼎,可他逃不了,也不能逃。他被骑着,双手惊慌地胡乱抓皱锦褥,思绪比那歪七扭八的褶皱还要混乱。
自王清去后,江晏便缺了躁动的情欲。他认定一个人,就不再挪移心意,便是双双成了灰,也要撒至一处再不分离。
江晏过得清苦,那场风雨打在身上灌在喉间,封缄絮絮的爱语,发白的闪电教他披上一层孝衣、一件守丧服,再不能行那切切的爱欲。这样的年纪也不曾体会过别人口中所讲的,颠鸾倒凤被翻红浪之事。竟像是……竟像是为将军守着身子。
而眼下这可怜的义子,不曾体会过情事,便是在榻上也只会唤“义父”:含着春色的、哀求的、欢愉的、痛楚的、眷恋的,全在他一声声喘息中被吻得支离破碎,呜呜咽咽地又被他吞回去。
王清拨开他披散长发,从那挺拔背脊一路摸上去,自肋下揉捻,最后又是捏住两颗石子般硬肿的乳头,
江晏全身都在痉挛,后穴抽动一阵,绞紧一阵,又失了气力温吞地接纳这疾风骤雨。
他不知去了多少次,也不知被翻来覆去操弄了多久,只知腿根疼软,腹股酸胀,身下锦被狼藉,肩头齿印钝痛,就连指尖都几乎要抬不起来。
受了委屈,江大侠总要钻进将军怀里哭。以往他总不忿旁人这般嚼口舌,可他被环在温暖的怀抱中,就再也不会否认这句谣传。
喝酒喝得太猛,义父也从不会怪他,只会让他枕在膝弯替他揉揉太阳穴。拿惯刀剑的手指竟也有那般温柔的力度,滑过鬓边像是一道柔和的泪痕。那时他醉在义父榻上,只是安稳地睡了一晚——十九岁的年纪,王清只是吻他,仍旧怜他腕骨细瘦,不忍让他受伤。
【谁知那义子,竟将那礼义廉耻抛在脑后,爬上了义父的床,有了欢好之实!】
是故旁人再怎样揣测二者,谣传再怎样闹得沸扬,他们也不曾落成交欢之实。
【你成为大侠后该当如何——自然是保护义父!】
待他年至加冠。谁也没有等到。或许那把色如秋水的剑穿过王清胸膛时,被刺穿的也包括江晏,从那处空落落的伤口中喷薄出无色的血来。
他与义父并无血缘关系,然而情丝早已化成红线,一圈圈一丝丝缠绕在他脖颈。王清早就死去了,便连血也冷得像雪,落在他脸颊时恍惚要被冻伤。
眼皮翕动,最终还是微微垂下,抽出剑来。
他的剑很快,很快地捅穿义父身躯,又很快抽离。披风也随之飞扬而起。
将军府有莲池,最热的时日便开满了荷花。
年少时他与王清一同蹲在池边看鱼,一黑一红的鲤尾缠绵在一处,那会儿义父笑说像幅恩爱的水墨画;现在义父倒下去,红披风教风刮起,如同一尾飞扬的红鱼。
那丝线便随着那游鱼牵扯着,深深嵌入肌肤中,箍得他险些呕吐出来。
他什么都想赠予义父,包括自己。乳燕该投林,却又将巢筑在堂前。而旧时王家堂前,早已被火灼得千疮百孔。燕儿寻不到归处,便停在同样被火灼烧的梅梢。
而他睁开眼,瞧见的是冷风阵阵,红梅灼灼,他分明是跪在将军祠里,咬着一枝梅。有人自身后环抱着他,比那风还要寒凉些。
江晏有些疼。眉心疼、眼睛疼、四肢疼、膝盖疼、指尖疼,疼得他要受不了了。若单单只是一场情事,甚至只是梦里一场荒唐无据的相会,他怎会这般疼痛。可他在燃烧,在发热。
江晏挣扎起来。
他噙着那枝梅,噙着香、噙着苦楚、噙着悔恨、噙着悲切。梦里的将军祠,有着入梦的王清。沉默的义父绕至他身前,也跪伏下来,与他额抵着额,握住他清棱棱的腕骨,搭在自己肩头。江晏眼睛早已失神,氤氲着冷却的雾气,脸颊却红得像揾了两团火。
大概是衣衫太过单薄,雪夜太冷,又大抵是心间太过促郁,他一路沉默地走回来时着了凉,辗转着沉入梦,这样一折腾竟是发起烧来,又在梦中跪在将军祠,这样疼痛起来。
十九岁的江晏或许期待过,双十年华只会是他新的开始,怎样都想不到会是如今这般惨淡的景象。过往他因着身体强健甚少发烧,带着孩子逃亡后更是不曾这般脆弱——命运不允许他流露一丝一毫退怯。
他微湿的额发与王清蜷曲的发交缠在一处,好似两座雕塑,一座冰凉,一座滚烫,一人为生,一人为死,一瞬在阳,一瞬在阴。
王清却是把江晏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好像这梦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欢爱,而他们不过是静夜里一对正温存的眷侣。
“嗵、嗵。”
江晏听到心的震颤。
他感到手掌覆上柔软,原是义父怜惜地吻了吻他掌心。相手先生给不情愿的他相过,说他生命线长,但大半段时光会遇着挫折。那时他不信,看了看义父,只说“事在人为”,他不信命。
可后来他跪在祠堂的日日夜夜,心里只念着,若天公愿怜……上天不必怜他,只求许他偿还罪业,以慰将军之灵。
天公不作美,怎样也不肯降下场雨来浇。那火便烧得他依稀又有了几分当年鲜活的风采。
义父没有唤他姓名。
以往王清与他絮絮低语时,总唤他“晏儿”。在外人面前,便唤他“阿晏”。其实怎样都像掩耳盗铃,但他甘之如饴,年岁渐长,称呼也心照不宣未曾变更。那是独属于他的、义父给予他的亲昵。
爱是怜惜。而骤然入梦的义父并不怜惜他,却又……如此怜惜他。
王清吻了他许多次。温柔的、暖和的、强势的……以及溃烂的吻。
晏儿、阿晏、江晏、江无浪……无浪。
那夜江晏年至十九,再过四季,王清就该为他取字。他的剑很快,定能护义父周全。
王清思忖半晌,问道:“无浪。如何?”
河清海晏。晏者,天清无浪。清者,玉净去瑕。
最终玉碎浪翻。
将军府的时日早成泡影。江晏感到一点寒凉轻轻印在他鼻梁,那里有着十九岁后新添的疤痕。
早已愈合的伤口便又痛起来。十死无生之境地,他哪里能顾得上受伤与否,终于安定下来后就已结成淡淡的疤横亘着。孤立无援时就算胸腹被掏个大洞,他应当也顾及不到疼痛——江晏要活着,他必须活着。在活着面前,小小的伤口不值得注意,也从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王清没有说话。江晏想,是他忘却了义父的声音吗,就连梦都不能做得完满。他总是梦见那个阴沉沉的黎明,宛如在苦痛的火里翻腾着。他没有告知任何人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当做记不清、记不住、记不得——
他忘不了。
将军一辈子高风亮节,似清风霁月,怎能落得如此下场?怎能是如此惨淡的结局?
那个疏寒的黎明,江晏分明记得:
将军推着他的肩背,几乎是搡着他,低低地催促:去吧。
于是他便瞧见那黑漆漆的山坳里,瓢泼一场骤雨,埋了山的脊骨。
被雨敲碎的山骨显出形,终于还是让他环抱着。江晏咬了牙,好像在与什么争斗似的,只是抬眼较劲儿。他眼尾也红艳一片,偏偏眼眸又那样亮,简直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两星炭火,不声不响地烧着。
他必然要烧这样一场,燎去那些腐烂的坏肉。
原来冷心冷面的江晏,冷心冷面的江无浪,心里一直腾着一团火焰,烧得泪水也那般滚烫。他的指尖也烫、笔尖也烫、刀尖也烫,一遍遍地书《哭孔戡》,雕那石碑,看似平静地写下那些冰冷的字句,其实纸与石刻都冒着被烧灼后的白汽。
江晏成了飘絮。世人诬他是王清将军的讨伐檄,可他分明在燃烧,一直在燃烧,命不似纸,却偏用火点,活生生烧成了一纸诔文:泪眼、醉眼、噙着爱的眼,哭声、风声、再未响起的声,国恨、家恨、从未熄灭的恨。
他仍在恨。经年累月地恨。他是王清的诔文,是将军血泪写就的遗言。他没能随着将军同去,王清便在梦中回来寻他了。
将军活着,要他活着;将军逝了,也要他活着;魂归梦间,仍不取他性命,要他活着。将军怎么会要他去死?
江晏听到鼓声,纷杂错乱,不是王清的。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也嗅到梅香。将军祠里栽的梅花弥漫满室,团红簇簇地傲立着。黑漆漆的雾也似被驱逐去,江晏终于看清王清的模样。
他被那样蓬勃的心跳震得失却平静,微微颤着,伸手抚过王清眉心,将那一处抚平。而后手掌贴着王清手背,那样轻又那样紧地握着,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面孔。
江晏细碎的额发,春草一般,乱乱地蜷着;平和的眉骨,山脊一般,又断了一道,像被踏出了一条山路;黑漆的眼瞳,下着雨一般,轻轻颤动在王清指下,晕出些几不可察的潮湿。
这样昏昏的夜晚,他怕义父看不清他今岁的模样。
江晏与这位没有血缘的义父,最像的便是鼻梁,而他已添上了一条伤疤,静默地横亘了十数年。只是数十年风雨飘摇开端的一道缩影,却苦痛地刻在那里,每每自镜中窥见自己模样,便滞涩地又淌出血来。
他不知王清指尖为何有些润湿,无措似的顿在疤痕,只是那凉意更甚,几乎覆满他的面颊。
“你说说话,好吗?”他轻轻地说。
说这话时,他喉头微微哽着,像要坠下些沉沉的东西来。那拽着他的牙齿,不住地往下拉着;也攫着他薄薄的眼皮,然而他与其争斗,仍是睁大双眼。
他恍然感到指尖挑起下巴,捏了捏他的颊肉,又轻轻抚过他眼尾的小痣——轻得像朵花落下——听到熟悉的声音说,晏儿,早些归家。
他终于又再次听到了王清的声音。
沉沉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最终也没有坠下来。而那轻得像太息似的叮嘱、轻旎的音节,又把他的牙齿通通敲落。
……早些归家。
齿的碎片便与血沫一同咽下去,却仍哽在喉间。
江晏愣住了,他本听不到王清的呼吸,听不到义父的呼唤,也听不到将军的心跳,感知不到梦魂的温度……
可他听到了呼吸、听到了呼唤、听到了心跳,也感知到了奇异的温暖,如过往的每一次般,将他裹着。
江晏听着这一句梦呓般的话,将那身躯抱得更紧些,像只归巢的燕儿,好似这样便能将梦攥住,喃喃道——
“我没有家了。”
——十六岁的少东家如是说着。说这话时他低着头,语调淡淡,好像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只是任谁听了都知道,他有些难过。
今日天本就阴沉,乌云沉沉坠着,蓄势待发。行路人是逼不得已,趁着雨还没稀里哗啦地降下来,多走段路,早些归家。
难道这少年也是?可这祠堂破败,四野开阔,没什么人家,他又瞧得见少年年纪轻,衣裳精贵,雨夜独自来此,想必对这里很是熟悉,定是住得离这儿不远,怎么会没有家?
行路人眼神狐疑,摆明了是不信。
少年也不恼,只是说:“不回家,确乎是因为无家可归。”
行路人想到自己不也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赶路,顿觉一股愁意涌上心头,心酸得很。若是能够安稳待在家中,又何必在外奔波忧心。
谁不想归家呢。
许是这凄凉夜风吹着,行路人从中生发出一点惺惺相惜来,反倒开始主动说话。
他问少年似乎对这儿很熟悉,可是常来?
少东家说自己年少时常来。有次来将军祠寻一支梅,可惜没有寻到。
行路人不禁抬了眼皮看看四周,突然意识到现在也非梅花绽开的时节。就算有,想必今夜也见不着。
“可是因为……时机不对?”
少年悠悠叹口气,目光不知飘向了多么远的远方。他苦笑:“并非如此。”
行路人想,还能因为什么?总不能是被人伐了去?谁那样缺德?但他望着无头的塑像,看着破败的将军祠,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少东家摇头道,因为将军祠从来就没有栽过梅花。
他第一次知晓将军祠有红梅,是一个冬日。不羡仙的少东家年纪尚小,大抵是因从小被江无浪带着逃亡,熟悉了他的味道,七八岁正是吵闹的年纪,总闹着要与“江叔”住一处。江无浪不总在家,在家时偶尔会朝着一处,垂着眼眸,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些。小孩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打扰江叔。
那日天模糊地笼了层薄布。小孩醒得早些,窗外天正沉沉暮暮,尚未大亮。江叔已坐在桌边,未点灯,那些冬日特有的晦暗便斜斜地切去他半个身子。小孩正要唤一声,却噤了声。
他知道江叔年轻,毕竟本身就长得很是显年纪小,但江叔是个年轻又可靠的养父。许是昏暗的冬晨确实吞吃了江无浪,小孩以前从未有一刻觉得江叔如此脆弱,像是丢失了什么,又像是无端被重物压着肩膀。
他静悄悄地看着,桌上摆着一小支红梅,花上残存着寒凉的白雪。
江晏抚去了红梅上那些也正静静流淌的雪水。
养父那日兴致缺缺,对他倒一惯地温和。第二日天光亮起来,江叔却没早早起来,草草地挽个发,再柔声唤他起床。
梅枝不知何时安然卧在江无浪枕边,梅花落在眼尾,掩住那点小小的痣。少东家觉着新奇,轻轻摘去,那儿正窝着小小的水痕。
他愣住了。养父的痣像一颗石子,静静地沉在水珠聚成的潭底——而潭碎了,因为江无浪已然醒转,水痕便悄悄地隐入了发鬓。
少东家鲜少见着江叔这样迷蒙的模样,见后者面色酡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态,立即学着以前他生病时江无浪的样子,把手搭在对方额头。
果然!江叔的额头有些烫。少东家没等江无浪回过神来,立马倒腾着两条腿往屋角跑。他要去揉条布巾贴在江叔脑袋上。
前一日不是还好好的吗?他想起昨日尚负白雪的红梅,心想,江叔一定是出去一趟着了凉,所以生病了。
更小的时候,他也生过一场病。江无浪对他的照料已经算得上细致,但禁不住孩子睡觉不安稳,总爱踢被子。一夜里江无浪能替他掖四五次被子,少东家第二天起来就能瞧见江叔眼底青黑,便再三保证自己晚上好好睡觉,不让江叔担心。
结果第二天晨起他便觉浑身寒凉,脑袋晕乎乎,好像有几只大鹅在他脑袋上打转。江无浪皱了眉,不言语,只是捋起袖子拿条干净的布巾,拧干水,轻轻地放在小孩脑袋上。
清凉之感驱走了一只大鹅。剩下几只开始嘎嘎大叫,少东家皱着一张脸,弱弱地哭诉道:江叔,我好难受……
江无浪坐在床边,晨间的光明朗又清亮,从窗外打过来时便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稍稍隐去他的眉眼。带着薄茧的指节被小孩攥住,他也没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帮少东家撩开额头散乱的碎发。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好像江无浪早就这样做过许多次。
发着烧的小孩问江无浪,江叔,你小时候生病了也是这样吗?
江无浪摇头,我小时候不发烧。
小孩心想:江叔不愧是江叔。
江叔话锋一转,因为我不踢被子。
病号撇嘴:这是在嘲笑他了!
“对不住嘛江叔,我保证今晚不会再踢被子了。”
“你昨天就是这样保证的。”
脑袋上的大鹅拿鹅掌踢他,少东家感觉眉心抽抽,于是拙劣地转移话题:“江叔,你小时候真的没有发烧过吗?”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
那就是再大一些的时候有咯?后来江叔有没有讲其实他也没太记清楚,因为小孩难受得直哼哼,不多时就在那似水般的声音中睡着了。
但少东家可以肯定,现在江叔定是发烧了。
江无浪比他大近乎二十岁,在他还裹在襁褓中时就捡到了这没爹没娘的可怜娃娃,到现在已养了他七八年,虽非生身者,恩情却也不比亲生爹娘少半分。
难得见江无浪这般困顿模样,少东家心里不免急躁,心里好似微微裂开个口子:原来江叔也会生病。
他着急摆个布巾,又劲儿小,水没拧干就要往江无浪额上贴。不动作还好,这一动作把他江叔散乱的碎发都濡个湿透,又薄薄覆在眼皮儿上,自然算不上舒服。
少东家心虚地又拿起来,心里无端想起,他是学着江叔揉布巾去热,那江叔又是向谁习得的?又或许……也有人这样照料过江叔?
他正纠结,抬眼发现江无浪已逆来顺受地闭上眼,气息乱了一瞬,又如往常一般撑坐起来。
顶着关切目光,江无浪垂眸道:“我没事。”声音却是有些沙哑,也没避开小孩伸来的手背,凭着小孩拿自己额头温度与他的比对。
明明刚刚还烫着,怎么现在就不烫了?
少东家没想太多,他现在只想着将功补过,见江无浪乌发随意地垂落,立马道:“江叔,让我帮你绾发吧。”
他馋江无浪的头发很久了,总想着哪天能摸上一把。其实少东家的头发大部分时间是江叔在帮忙打理,这个手巧的养父对自己却没那么细致,每天晨起只是那么随便一挽,只是从未见它散开过。
江无浪神色恹恹,但还是不会拂了小孩儿的兴致,侧身坐在了榻沿。少东家直身跪在他之后,不甚熟练地挽起那些发丝。末了,他苦着脸道,坏了,忘了拿只簪子来。
忽而又眼睛一亮,探手取来枕边那支梅花,斜斜插进发间。
这下好了。少东家得意地想,我的手艺果然好!红梅历经一个日夜,已然化去那些白雪,在晨光下竟显得更鲜明,绽开在江无浪缎子似的黑发间,清艳得如同它的盛放就是为了缀在此处。
江晏微微侧头,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模样。
以往他的眉眼总斥斥着少年独有的飞扬光芒,或许就在那个夜晚,风砺去了那份意气。然而现在他眉尖似蹙非蹙,颧也消瘦了些,褪去了那么些年都没消去的颊肉。
王清见了定要叮嘱他多加餐饭,他忽地想到这儿竟有些想笑,或许还会把手指搭他脸颊,趁他不备那么一扯,直逗得他含糊着说不出话。这样的王清哪儿还有一点大将军的威风?
少东家这时候才发现不对,他好奇地问:江叔,你在哪里折得的这支梅花啊?
江晏微怔,而后轻轻说:将军……
最后一字像呢喃,轻得几乎听不清,少东家想,原来是将军祠。
待到雪停,他也去一趟吧,也去折一枝梅。
那时他尚小,趟着雪走至将军祠,白日里此地人多,又大多认识这不羡仙的少东家,见他小小一个跑来,忙招呼他:哟,少东家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啦?
少东家搓着手直哈气,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幸而他衣料厚实,裹得也严,倒不算多冷。
可说是看着小孩长大的婶子甚是欣慰:“少东家又长高啦。”
看来江大侠和寒娘子确实对少东家很是上心。
这孩子还是个啜啼的婴童时,婶子就见过他了。那会年轻的江无浪抱着个小娃娃,像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在那个雨夜呼啦啦地刮进了村子里。
脸上亘着几道疤,身上染着几处血,偏偏怀里又捧个襁褓,里面是个白净的娃娃,细嫩的小脸蛋居然也有道细细的口子。
怎么看怎么可疑。后来那些陈年旧事倒是不必再提,只知道这年轻人,明明自己瞧着也尚未脱去稚气,却把那孩子养得一日比一日可爱。
活人医馆向来最热闹,婶子常去,恰巧碰见了江大侠带着孩子来。天不收那时也正奶孩子,颇有些疲倦问道,你是怎么应对小孩夜啼的?
瞧起来还一股子少年气的人似笑非笑,眼角眉梢分明有点骄傲在其中,说我家的从不夜哭。
说这话时江大侠那灼灼的神采,与那雨夜里的模样不似一人。
天不收听完眉毛更耷拉了。他胡子耷拉、嘴角耷拉、连头发也耷拉了几分:天不收,天不收,却难道要被孩子给收去精气了吗?
同样总照料不好孩子的年轻母亲幽幽道:怕不是把孩子饿晕过去了,自然不会再闹腾。
婶子打眼色止住她。寒娘子家的少东家被养得白白胖胖,怎么瞧也看不出半点饿过的样子。大抵是到了长牙的年纪,小孩儿被抱在怀里,咿咿呀呀要人哄。江大侠把手递去,虎口便被小小的嘴给含着。
之后又在卖花灯的摊子上见着,少东家已经是六七岁的光景,还没摊子高呢一直踮着脚要去够那只蝴蝶花灯,江大侠替他买下,攀谈起来,眼里带着笑意,说小孩儿性子淘气,从小就爱追蝴蝶。
说完不知为何怔了怔,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婶子这次在将军祠见着,却只有少东家一个人,不知来做什么。
“我要折一枝梅花!”
此话一出,大人们纷纷面面相觑。有位叔笑道:“少东家,将军祠可没有梅花给你折。”
“咦?”小孩疑惑地歪了歪头,往四周看去:确乎没有一点红。
少东家最后也没找着哪里栽了梅。开了春,天气渐渐暖起来。梅花早就凋了,江无浪却好好地收起已然光秃的梅枝。
少东家那时不懂。江叔桌上常铺纸摆着笔架,有时会见着他不知萧萧疏疏写下了些什么,一张一张,最后满满当当。梅枝被寻了个瓶儿,安生地摆在桌角。
枯枝有什么好收藏的?或许那便是他还未曾领悟的风雅吧。说来也奇怪,竹隐居里总有似有若无的梅香飘漾,嗅着倒让人心安。
小孩子慢慢长大,长身子,正闹腾,江无浪要他扎马步,他偷懒,江叔就拿小石子砸他脑袋,他只能挠挠脑袋,撇撇嘴继续练功。
有时江无浪也会静静地看着孩子——那孩子学会了翻身,学会了爬,学会了站立。
那孩子学会了走路。
那时小娃娃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江无浪蹲下身,张开双臂——那孩子便像归巢的乳燕般撞进他怀里。
他曾枕在义父臂弯,骄傲地听义父唤他“晏儿”,笃定地再次说自己长大便要成为大侠,这样才能保护好义父;而如今他的臂弯也枕着一只啁啾的新燕,伏在他的胸膛、他的手掌,渐渐生出羽翼。
江晏在义父的肩头长大,那孩子在江晏的肩头长大。
十几年,对一个人来说太长也太短,而江晏已占据了少东家全部的时光。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到已在江湖上闯荡一番的少年,时光转眼过十六年。
甚至已长过王清与江晏共度的年岁。
可时间从来都不是衡量情感的筹码。江晏是王清环环绕绕许多年轮上最清晰的那几条,自王清死后,年轮便像丝线,尽数缠在江晏脖颈。
而少东家也成了江无浪的年轮。他那细细索索的线条刻在江无浪手腕,一圈圈勒着皮肉,直勒出那十三年的痼痕来。
十六年,十三条年轮。三年未见江无浪,不羡仙的少东家孤身一人便闯入江湖,一场大火也将那灼灼的梨花烧成了枯枝。
当年红梅破雪,而今梨云梦远。
少东家再度回到了将军祠。
将军祠实在是承载了太多的恩恩怨怨。后来少东家知晓了他不曾听闻的过往。他把“江晏”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把江晏这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十六岁的少东家想不通。旧酒樽,离人泪,便以酒代泪,祭奠再不归的离人罢。他洒了酒、敬了香,忽而一阵雨,风急夜深,却来了个过路人,问他为何不归家,问他为何折不到梅。
他想,或许那是一枝只有江晏能折到的梅,或许江晏也有回不去的家。
神仙渡不羡仙的少东家是由爱灌养着长大的。
从他有记忆以来,便总是黏着这个有着小鹿般眼眸的养父江无浪。养父不许他唤他父亲,少东家又自觉唤兄长不够尊重,于是改口唤了“江叔”。
养父知道如何去爱人,也教给了他太多东西。但他其实并不能一一学明白。吹叶子倒是学得精巧,呜呜咽咽地响起时江无浪总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叔心里藏着事,小孩儿看出来了。
少东家是神仙渡不羡仙的少东家,也是养父江无浪的骄傲。大人们并不与他讲述前尘往事,或许是因为那些是心口的疮,仍在瞧不见的地方鲜血淋漓。
而后神仙渡的梨花也成了他的前尘往事。少东家总会想起青白青白的花儿团团簇簇地落下来,想起儿时在竹隐居的日子。
有时他会看见一轮高高的明月,寂寥地哭着。睡不安稳的夜里,他也总听到风的呜咽,闻到一缕梅香。月儿怎么会哭,风又怎会呜咽呢,梅花又怎会开在温暖天?这一切似乎都只是他年少时模糊的梦,或者说只是他的臆想。
可月总哭着,风也从未停歇。 将军祠,也从来不曾栽过梅花。
唯有山坳里,一场下了十六年的骤雨,埋了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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