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是来取外卖的吧?”
面对着店员疲惫神色的那颗圆脑袋听到这个问句后,立刻左右摇晃着,像一根被风吹过的狗尾巴草那样表示否定。
“那哥哥长得真像马尔济斯犬……”
一旁的孩子边啜饮巧克力冰沙边小声嘀咕,也不管他口中的马尔济斯是否听到自己的评价。
“不是啦……请给我一杯冰美式。”
闷闷的嗓音隔着头部防护装备的厚重塑料板传出来,外卖骑手一屁股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然后在长达三十分钟的时间内都维持着如同被钉在原地的姿势,直勾勾地盯住手机。
详细来说,就是如此一幅情景:桌上的玻璃杯内壁已凝结出成片流连难消的水雾,而骑手始终没有摘下的头盔内是否也渗出类似的冷汗则不得而知;送外卖的明宰铉扮演着罗丹的青铜雕塑,唯有微微颤抖的右腿能够向旁人证实他的生命体征,和身体一样不再移动的视线固定于一处,——外卖软件的接单界面。
订单不断涌现在亮度调到最大的屏幕上,都要求送往陌生的地址,它们刚弹出就相继出现提示委托被同行快速接走的音效。
明宰铉本该和其他人全神贯注地比拼手速,毕竟接单量决定了当日薪水的多少,但他连拇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瞪圆了眼睛,正在苦苦等待,——
【目的地:泰山 办公楼 715室】
雕像复活大概说的就是这一瞬间吧。
明宰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桌椅碰撞出“哐”的一声巨响,他立刻以几乎会把手敲骨折的力度狂戳手机屏幕。
“最近有传闻说,随便乱按已经有裂纹的屏幕可能会导致细小玻璃渣扎进皮肤,您知道这件事吗?”
邻桌初次外出约会的男女原本正在尴尬地寻找话题,男方似乎从明宰铉的动作中汲取到微妙的灵感,急忙开口。
“啊,真的吗?”
明宰铉往无辜陌生人的相亲局中扔下一个话题炸弹就快步离开了,走之前不忘用可能嵌着玻璃渣的手指将一口未动的冰美式归还给前台。他利落地跨上摩托车,在引擎轰鸣声中绝尘而去。
抢单速度一等一的快,不愧是我!明宰铉在内心小小欢呼着,一踩油门继续加速,但绝对不能超速——这可是原则问题。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电话能让二十岁的遵纪守法好骑手明宰铉一下精神焕发?
一切缘于两周前他偶然接到的那通电话……从某个“事件”开始。那是明宰铉两周以来接到的第一单。
那天之后的整整两个星期,除了每天睡觉五小时外都泡在接单界面的明宰铉一分钱都没赚到。连给手机充电的电费都赚不回来的负收入骑手明宰铉到底为什么还在傻乐,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他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接过打包好的食物,朝公寓的715室进发,顺手摘下头盔。
发型都压扁了……明宰铉的笑容瞬间消失,哭丧着脸快速拨拉了一下头发,不过这并不是他想骑车不戴头盔的意思,无论如何他得是个守法公民。
年轻骑手又顺了顺发尾,照着电梯内的反光检查自己的仪表。啊,看起来有点疲惫。他赶紧拍拍自己的双颊让它们看起来更有血色。
还有,等等,自己身上不会有汗味吧?明宰铉又像犬科动物一样到处闻了一圈周围的气味,为此电梯被迫从顶楼到底层连续上下了三次。
其实对于外卖骑手而言,重要的并非留意限速、红灯停绿灯行、长得帅或是保持身上无异味这种事啦。职业操守极其强烈的明宰铉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些,……话是这么说,他又一次指挥电梯慢悠悠下到一楼,最后对着镜子确认牙齿是否干净整洁。
终于,明宰铉紧张地站在了涂满花里胡哨油漆的715室房门前。他将指尖缩回塑料袋的提手中间,接着一鼓作气按下门铃。
“……您的外卖到了。”
他压低声线说道,企图显得自己更沉稳可靠。
画着不知道是猫还是老虎图案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谢您。”
“我来晚了,对不起。”
“啊……虽然有些迟,不过没关系。再见。”
明宰铉猛地抓住正要阖上的门。拿着外卖的男人皱了皱眉,不解地望向他。明宰铉尴尬地笑了一声,捏着后颈:即使没把“还有什么事”问出口,客人也已经用眼神表达出了疑惑。
“腌萝卜……忘拿了。”
“啊……没关系。”
“我给您取来。”
“不要紧的。”
“不太好吧?”
“不,我不吃腌萝卜。”
“但我还是会重新拿过来给您的!”
明宰铉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了。他生怕对方跟上来回绝自己,所以干脆连电梯都没等,直直冲向拐角处标有紧急通道的楼梯间。
“我马上给您送来!”
明宰铉边跑走边大喊,裤兜里可怜的腌萝卜抖落出怯生生的窸窣响动。
一蹿进紧急出口,他就瘫坐在楼梯上掏出手机切换到前置,检查面部状态。
刚刚应该没有看起来太轻浮吧?明宰铉努力转动着隐约发出卡壳声响的脑筋思索。
所以很不妙,显而易见的不妙,——那房间里的男人简直帅到离谱,虽然那张脸并不是他的菜,身材也不一定;不过如果要明宰铉客观地评价,对方肯定属于出众的类型,总而言之,他原来以为自己不好这口……
算了,实话实说吧,他现在就想回到那个房间前,……主要是还想再见一次那个房间里的漂亮男人。
自从两周前的第一次见面起,明宰铉就开始变得做什么都容易犹豫,而之前优柔寡断不是他的风格。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想起他,想再见到他,跟着了魔似的,又讨厌纠结的感觉。
为了戒断藕断丝连的感情,外卖员进行了整整十四天的无收入挑战,然而想见他的渴望丝毫没有消褪,明宰铉开始明白发生了无法挽回的灾难。
他就是很想再见到对方;手里拎着腌萝卜的明宰铉在此刻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伴生的不祥预感接踵而至:估计他短期内是赚不到钱了。
用于沉浸在思绪中的十分钟结束了。明宰铉走出紧急通道,第二次按下715室的门铃。
“啊,腌萝卜不拿来也可以的。还是谢谢啦。”
然而另一个不认识的家伙蹦了出来。正准备递出腌萝卜的明宰铉迅速收回手。
“那位刚才拿走外卖的客人怎么……”
“啊?”
“我觉得我还是得把腌萝卜给第一位取餐的客人。”
“外卖给谁有那么重要吗?”
“我职业道德感比较强。拜托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面前陌生的男人莫名其妙地看了明宰铉一眼,还是配合地转身朝房间里面喊道:“韩泰山,有人找你!”
明宰铉吞了口唾沫,在“啊为什么……”的困扰应答声后,那个表情有点烦躁的男人出现了。
韩泰山站在外卖骑手面前垂着眼望向他。
本尊登场后,明宰铉却一下失去了之前的气势,只是睁圆了眼睛将已经凉掉的腌萝卜塞进表情冷淡的韩泰山手中,接着欠了欠身,留下一句“祝您用餐愉快”就飞快地逃离现场,低头按下电梯按钮。
明宰铉原本真的不是这样的人。
今天的任务结束了。回到家,明宰铉一头栽倒在床上,感受着全身上下的紧绷感随着织物的包裹消散开来。盯了一整天的手机被随手扔到身旁,现在是为数不多可以放任自己疲惫的眼睛呆呆地注视天花板的时分。
韩泰山?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明宰铉自认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人,而且最近流行的帅哥外表对自己吸引力有限,比自己长得高的男人更是不怎么样。
可是,韩泰山、那个和明宰铉取向大相径庭的男人,却已经出现在他的梦中两次了。明宰铉的左右脑都在不停催促他再去见对方,仿佛被鬼上身了。唉……真是奇怪。
明宰铉最终带着烦恼坠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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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饭点睡大觉就自然会在奇怪的时间醒来。明宰铉按照两周以来的惯例,一睁眼就抓起手机。
咦,这是……
他条件反射般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整理仪表,还喷了点香水。
凌晨三点还喝咖啡,这人不睡觉吗?明宰铉边想着边从店家手中接过饮料,在凌晨沉沉的夜幕中开始了驾驶。
“有人在睡觉,请勿按门铃,敲门即可。”
确认完配送要求,他轻轻敲了敲门,并在心中默念:拜托了,出来的千万得是韩泰山,不要是别人。
“谢谢。”
韩泰山低头接过咖啡。
“哇,没想到今天会来这里送两回外卖呢。”明宰铉尴尬地笑着说道。
“……嗯。”对方心不在焉地朝他提起唇角,又垂下眼。“……开车要小心,毕竟现在是凌晨。”
明宰铉连怎么回话都忘了,化身为一块石头,连习惯性的胡思乱想都抛弃了他。
他平时不会那么反常……
那扇门当然不会顾及他的情绪,又砰地关上了,害得明宰铉可怜的心脏也砰砰砰砰直跳了四下。完全回不过神来。
他独自站在紧闭的门前,三分钟过去才缓缓迈开步子。
*
原来以为他不常叫外卖,结果凌晨下单还挺频繁。明宰铉还担心着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重逢反而来得比预期中更快,而且频率也非常高。另外值得庆幸的是,由于住所距离近,即使明宰铉呆在家也能接到这个地方的订单。
他作为24小时待命型勤劳骑手,等待715室的一个单子所需的时间从最初的两周逐渐缩短到一周,再后来是三天,最终竟然缩短成两天,就像是韩泰山突然染上了点外卖的瘾,不过也正常,毕竟一旦开始叫外卖就很容易停不下来。
无论内情如何,经常见面的感觉真好。
见得越多就越想见他,见了一遍又一遍都还是觉得不够,想再见到他,真的好想一直见到他。
喜欢不喜欢一个人跟取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觉得自己挺喜欢韩泰山的。总想着找点新颖的议题搭话的明宰铉越来越确信了。
如今的明宰铉已成为接单高手,有两次对方的单子被手速超快的同行抢走,他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只能肿着眼睛去送外卖。
我接一次单才能见他几秒钟啊?居然连这机会都要抢?明宰铉越想越委屈,委屈得快哭出声。为了绝对不漏单他连手机都换了,假装是因为屏幕碎得太严重,但其实他一个月连三万韩元都挣不到;好在换完手机之后715号公寓的单子再也没漏接过。
“你好?”
明宰铉兴奋地打过招呼后,韩泰山带着似乎有些厌烦的表情接过餐点,而前者一次次拉住即将关上的门,搬出他一成不变的老套说辞,并绝望地在心中为自己辩解:他不是这么土的人。
“我忘记拿腌萝卜了。”
“不是没点腌萝卜吗……”
韩泰山看着手中的披萨盒。
“不对,是泡菜。泡菜忘拿了。啊对,泡菜忘拿了呢。”
明宰铉应付着又转身跑走,习以为常地坐在紧急通道的楼梯上用前置镜头里自己的脸打发时间,然后再回去“叮咚”按一下,韩泰山就出现了。
“啊,餐具忘带了。”
“没关系。”
“今天泡菜没拿。”
“没关系。”
“小菜落下了。”
“没关系。”
……
每隔一天见一次面,明宰铉每次都在丢三落四。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会找借口,从一开始就感觉自己变奇怪了才会找借口。
是因为他长得帅才想亲近他吗?明宰铉就是自然而然会对别人产生如是想法的性格。
但他没有那样做。做不到,因为慌张,人生中也从未有过这种经历,而且韩泰山的表情总是微妙地带着点嫌弃自己的感觉,让人更不敢开口。
稍微……有点可怕不是吗?所以才每次都胡闹般假装出了乌龙。
终于,不知道是韩泰山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还是实在受不了他的小伎俩了呢,——
【配送要求:萝卜、泡菜、炸鸡萝卜、餐具、小菜、湿巾等,全都绝对不要!!××】
外卖一单配送费 3400 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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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天霹雳。
明宰铉愣在原地,怔怔地盯着收据。
他讨厌我了吗?
他回想过去几周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可能。明宰铉以最大限度的客观性思考着,讨厌他的理由……细想也是理所当然。
一个送外卖的每次都迟到,还漏送东西,而且本来每天都点了不同店家的外卖,却总是同一个来送,不奇怪吗?不过这也不是没可能吧?比如这片地区的外卖全都被明宰铉一个人承包了……比如他是有超能力的外卖王者什么的……
正这么无厘头地发散着思维,他已经又一次超时了。
715室门前。
明宰铉有些委屈,眼泪快止不住,但他终究没有哭。是的,不过是快疯了,精神恍惚得像是被魂体附身;从第一次来这里开始就感觉不对劲,果然是那扇丑门的错。与门上用彩色颜料绘制而成的猫科动物四目相对时,他神志不清地想,或者说是他更愿意相信是什么东西在作祟,自己才会产生这么做的念头。
明宰铉撕开塑料袋,在炸鸡盒中抓起一只鸡腿就狠狠咬下去,随后按响门铃,韩泰山如约而至。
“您没别的事了吧?谢谢。”
明宰铉快速顶住即将阖上的门,另一只手举起了啃过一口的鸡腿示意。
“我尝了一口。”
“……”
“……因为肚子饿了……”
“……你疯了吗……”
“我会重新炸好的。”
他又唰一下跳起来,控制不住地哭了。
明明之前还无所谓,是因为自己这副模样太狼狈滑稽吗?是自己看起来像疯了吗?还是因为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在干什么?不,才不是。所以是说着“你疯了吗”的那个人语气太过冷漠,所以他才很受伤?
……他本来不想让事态发展至此,所以韩泰山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就算对方打电话去店里发疯投诉也没错,就算让店铺打电话给外卖平台投诉也没错。明宰铉明白他所有的这些行为都太他妈的不正常了,就是很欠揍。
可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要这么做的理由,毕竟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干出如此出格的事;但他又能怎么办,也根本想不到要怎么办才好。
自己的动机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见韩泰山而已。
“你要在这里炸鸡?”
坐在楼梯上抽泣的明宰铉抬起头,只见提着炸鸡的韩泰山神色微妙地看着他。啊,真的完蛋了。彻底完蛋了。这下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干脆一闭眼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死在他面前得了,这样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大脑积极地出谋划策,嘴巴却支支吾吾的讲不出一句成型的话。
“啊,那个……就是……怎么说好呢……唉……”
“进来吃完再走吧。”
然而听见了出乎意料的言语,明宰铉湿润的瞳孔晃动了一下。
这啥啊?
“这大概是你一直以来看着我时所想的吧?我现在也有同样的想法……”
明宰铉仍然攥着吃了一口的鸡腿,没反应过来地问道:“嗯……?咳咳,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你饿了吗?”
“啊……好的……我现在就去重新炸。”
“送外卖的炸的是哪门子的鸡啊。”
“其实这是本人一直想尝试一次的事。”
明宰铉止住眼泪后,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韩泰山则挂着一副回应都嫌多余的表情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最后明宰铉还是很没骨气地跟着进门了。
“对不起……”他用湿漉漉的声音道歉。
“嗯,你确实应该这么说。”
韩泰山虽然嘴上不饶人,却把炸鸡摆到餐桌上,掰开木筷子递给他,还往明宰铉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可乐。
原来他是对不幸邻居乐善好施的类型吗?明宰铉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鸡腿。
“请问可以洗手吗?”
“哈……”
“我就随便吃点……”
“去洗了再吃……”
韩泰山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垂头丧气的明宰铉挤出洗手液使劲搓着掌心,还洗了一遍脸。他擦干泪痕,刘海还湿乎乎地贴在额头上,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餐桌边,两人相对而坐。
“这段时间很抱歉,”虽然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明宰铉咽下了后半句。
“连饭都被我抢走了……”
“没关系,朋友们本来说好要来却爽约了。”
“啊……总之各方面都很对不起。”
“嗯。”
真冷淡啊。跟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冷淡。可如果真的这么冷淡的话,又为什么要让他进门,还说可以一起吃饭?明宰铉觉得面前的韩泰山难以理解;不过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也是正常的,说起来,明宰铉到底了解韩泰山什么呢?
知道的仅有他住在画着奇怪图案的房间里,总有些身着显眼衣服的朋友来玩;连名字都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
“因为想要和你变得关系更好。”
浏览着手机信息的韩泰山听到他的话后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望向他。
“不过我不是那种跟踪狂啦,我是正儿八经接了外卖单子过来的。”
“那个我知道。”
“哦哦……嗯。我叫明宰铉,是送外卖的。”
“啊……”
“我是明宰铉。”
外卖骑手如是催促着对方自我介绍时,韩泰山又只是眨了眨眼,停顿几秒后才接话。
“嗯……我是韩泰山。”
“我是送外卖的。”
连这个也要催促吗?
“我的话,就是随便搞搞……音乐……美术……各种创作相关的活动之类的。”
“哦……”
原来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啊。明宰铉在心里叹气。但听到他的正式自我介绍还是好事一桩,反正他也不讨厌这种人。说不定可以做个朋友呢?能不能借此机会稍微亲近一点?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连是谁、在做什么行业的人那么念念不忘?或许可以稍微通过对方的自我介绍了解其中的原因吧?……他继续撕开自己亲手送来的外卖炸鸡。
“不吃吗?”
“我吃饱了。”
韩泰山勉强咽下一块鸡翅,答道。
“食量真小啊。”
明宰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环视空荡荡的屋内。家里倒是挺干净的,门却画得一团糟。
艺术啊创作啊这些领域,他也不是完全不懂。那些高中时为了搞音乐,在烟雾缭绕的工作室里熬夜到天亮,太阳高挂才睁开眼睛的日子,肺叶至今还替他记得。
那时候的那些哥哥们现在又都在做什么呢?大概内脏都因为抽烟抽到烂掉然后死掉了吧。
他又胡乱扒拉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我也吃饱了。剩下的放冰箱怎么样?”
明宰铉盖上炸鸡盒子站起身并提议,韩泰山瞪大了眼睛,——那是明宰铉见过对方眼睛睁得最大的一次。
“啊?您是客人,所以直接离开就好。吃完了就直接走。”
“不,不是的,我作为骑手还是得有点职业道德……”
韩泰山还没来得及阻拦,那家伙已不知礼节为何物般自顾自猛地拉开了别人家的冰箱门。
“哇啊……”
眼前出现了这段时间明宰铉假装遗落又带来的所有食物。腌萝卜、炸鸡配菜、泡菜、小菜之类的。连包装袋都没拆开,保持着原样整齐排列在冰箱里。
呆住的明宰铉沉默地站着,韩泰山砰地关上冰箱,走到他面前。
“这个,不是你想的……”
“啊……您连收据都没撕下来呢。”
“因为要当作品材料用。那个,怎么说,就是正在准备参加双年展的作品来着……”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可以请您现在出去吗?”
“好的,我吃得很开心,为了表示感谢,下次我会尽量快一点送达的。”
“配送本来不就应该尽快吗?”
“总之……我会让泰山家的配送速度更快的。”
“嗯,您看着办吧……”
“我可以经常过来吗?”
“啊?”
“送外卖。”
“这样啊……”
*
韩泰山几乎是把明宰铉赶出去的,接着就那样瘫坐下来。
真的,操……真是丢脸死了……韩泰山超级想哭。他伸直双腿,将身体靠在玄关的墙侧垂下眼,视线角落残余着白炽灯闪烁的片影。
连家用电器都坏了的此刻真令人心酸。
他疯了,或者说这个世界终于疯了。
我也很想和你变得更亲近。
这是他没能说出口的回答,韩泰山终究不是能随口说出这种话的人。
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对明宰铉感兴趣,起码韩泰山第一次目送着口袋里揣着腌萝卜跑远的背影时真心实意地觉得对方疯了;再后来他又折返回来非要自己出来拿外卖的时候,他也坚定地认为明宰铉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患。
而在那个凌晨其他室友都睡着了的时候,韩泰山打算独自工作,于是点了杯外卖的咖啡。白天见到的那张脸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他没来由地感到羞耻,还转头瞥了一眼熟睡的朋友们。
“哇,不知不觉今天都来这里两次了。”
听到那样的话,他的喉咙被什么卡住似的。原因不明。平时韩泰山很少点外卖,本来食欲就不旺盛,手机里外卖软件都没装,三餐不过是随便应付以免饿死,偶尔闲得发慌的朋友们过来拜访嚷嚷着“就算是只有我们饿了也是得吃饭的”,才会勉强下单。
那天韩泰山鬼使神差地想着“万一呢”,——或许自己也在期待那个万一,——不受控制地下载软件点餐。结果万一成为了现实,门果真再一次被敲响。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浮现的微笑。
韩泰山越发频繁地邀请朋友来自己家,有时还会主动给他们点东西吃;有时明明自己一点都不想吃,门铃一响却还是率先冲出去接外卖。
真的每次都是明宰铉来送,但为什么总是这个人?难道他们这片区的外卖骑手只有他一个吗……原本韩泰山也不太点外卖,所以也没多想。
只是觉得大概就是那么回事,所以即使就一个人在家也持续点着单;而因为他不断地叫来那些根本不想吃的外卖,于是冰箱不知不觉就被塞满了。
每周清理一次堆积成山的食物垃圾时,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跟着明宰铉变成了疯子,可一看到门口那张笑脸就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那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奇妙心情让韩泰山无法停止;他一次又一次地花钱买下明宰铉那五秒钟的笑容。
但明宰铉总是说落了东西,起初韩泰山还信以为真,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太折腾人家,后来次数多了,他渐渐开始猜测对方是故意为之。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明宰铉就像自己第一次注意到时的那样,每回都把小菜偷偷塞进口袋。
他们俩到底在搞什么?太荒唐了吧?
所以他写下决绝的备注,下了最后一单,并删掉外卖软件。自己一直点着根本不会吃的食物,明宰铉则重复折返取那些根本没忘记的东西。
这到底算什么啊,又可笑又……一想到他和那个男人居然维持着这种互动,甚至开始感到恶心了。
真的该结束了。
可是……最后还是想要看一眼那张脸。
“我尝了一口。”
然而明宰铉看起来更像个疯子。他的眼睛永远像是快哭出来,咬着闪闪发光的嘴唇,讲出天马行空的话。
韩泰山的理智接近崩溃,他一开始就不应该跟这个长着男性生殖器官的少女玩什么送外卖的过家家,一思及此他就恨不能咬舌自尽。
一点都不想承认,也完全不打算接受。为什么他总是想见明宰铉,不会吃的食物还要点,就为了等那个人坐立不安整整一个小时。
不管在哪家店、下哪种菜的订单,都相信那个人一定会站在门口。所有的这些,所有的明宰铉。
他明白,但也真的不想明白;或者说害怕挑破事实,——
韩泰山知道他家门口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无数次独自坐在紧急通道楼梯上消磨时间的明宰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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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在这里炸鸡?”
没想到他会哭。那时候韩泰山的心情也跌到了谷底,不知不觉间就把明宰铉拽进了家门,然后佯作不在意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不,我只是觉得他可怜罢了,说不定真的饿坏了。他明知并非如此,心里却拼命说服自己。
面前的人坐在楼梯上的时候抽抽搭搭,现在倒是连珠炮般搭起话来。
“因为想要和你变得关系更好。”
心跳得比初吻那会儿还厉害,表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
之后他又陷入更完蛋的事态中,冰箱里陈列着全须全尾的外卖餐点,让人一眼就能明白全都是因为想见明宰铉才点的;全被看光了,丢脸至极、惨不忍睹;接下来明宰铉说想跟他变得关系更好时,韩泰山连“我也是”都不能坦率地说出口。
这份感情大概是超出普通朋友范畴的,他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那家伙呢?他对自己的感觉又到什么程度?如果真的只想当普通朋友要怎么办?如果明宰铉只想和他成为像跟智浩、文成他们那样的关系的话,那我现在又算什么?韩泰山心乱如麻,每天一到晚上,精神病般的念头就会如约接连浮上脑内晃悠悠的水面。
所以他再次决定戒掉外卖。好吧,最后一次。
自己比想象中更不堪,不得不承认这该死的感情,完全是人生至暗时刻,但还是不要再见了,比前任还好看的外卖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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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泰山,好久不见!”
时隔一个月的重逢出人意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群狐朋狗友他妈的擅自发神经跑他家来点外卖?
总是轻声讲话的韩泰山现在真想破口大骂。既然点了外卖好歹也要跟他说一声,毕竟有人按门铃肯定是屋主去接待。
早知道是明宰铉来他是绝对不会开门的。绝对不开。
“喂,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家外卖来得那么快。”
罪魁祸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食物就欢快地跑进屋。
外卖分明已经取到了,他们的故事分明已经该到此为止了,韩泰山却没办法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他独自翻过了一个月的日历纸页,可上一次见到明宰铉的画面仍然犹在昨日。
韩泰山本该知晓问题的答案:自己一直在思念明宰铉;尽管也在心中骂过无数遍脏话,可潜意识还是盼望着有哪个朋友往他家里点个外卖,然后再一次见到他,见到一如既往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明宰铉,顶着乱七八糟头发的明宰铉,因为再次见面而高兴得差点流泪的明宰铉,来不及擦拭额角的薄汗就朝韩泰山微笑起来的明宰铉。
韩泰山点过的,——那些三万韩元的、两万五千韩元的、一万九千八百韩元的、两万八千韩元的、全部属于这个人的笑容突然接踵而至,模糊又真切地闪过他的眼前。
他忽然很想模仿坐在楼梯间拿着鸡腿呜咽的明宰铉,将脸皱成一团,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
“再见。”
但是逃避是不行的。
韩泰山低着头准备关门,明宰铉却一把抓住了门沿。
他现在是真的想流泪。喂,外卖员先生。骑手先生。哥。一定要那样为难我吗,好想这么问。
“啊,为什么又开这种玩笑……”
他发出虚弱的声音,明宰铉睁大了眼睛,听见对方又气若游丝地询问是不是这次又落下了什么配菜。
“不是啦,有点事想问你。就是,那个,请问。我可以搬到那边吗?”
明宰铉指向隔壁房间的门。韩泰山眨了眨眼,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怕初次见面的时候产生误会,我不是跟踪狂……实际上我本来就住在这个街区,看到这个房子空着没人住,所以想搬来,只是担心您会不愉快所以才提前问一下。”
“哦,您随意。”后者魂不守舍地答道。不是,除了答应还有其他选择吗?他又没有资格对别人住在哪里指手画脚……韩泰山带着复杂的心情再次打算道别,然后发现明宰铉依旧摁着门框不放手。
“呼呼,幸好你同意了。”他笑着说,“其实我已经搬进来了,那么下次再见啦。”
明宰铉走了两步,来到隔壁房门前,滴滴滴地按了一通密码锁。差点当场昏过去的韩泰山勉强稳住心神腹诽道,这疯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疯,随后带着双倍、三倍、十倍混乱的头脑和心情关上门,又一次跌坐在玄关处。
不知是否是感应到了好友的情绪,那些正快乐扒饭的家伙们开口了:“喂,你和那个卖的人很熟哦?”
“少对别人的职业指指点点了,人家是送外卖,故意简称说什么卖的,真他妈恶心。”
自己真的够了。即便在这种时候,还不忘夹杂两句脏话粗俗地为明宰铉辩护。就当做有过一面之缘的交情吧,没错,他们其实也就仅此而已。
但仅此是什么程度,见一次面就会产生误会的程度?换作普通的男性之间,绝无可能将彼此错认为跟踪狂,——前提是精神状态正常。
如果让思考方式相当固执的普通形态韩泰山来判断,应该一眼识破他们的关系存在问题,可惜他正因为某人而精神状态失常,连嗅到奇怪的气息都做不到。
莫名其妙地被明宰铉随口说的话刺痛,只有自己感到受伤。不对,应该不算受伤吧?不是那样的吧,顶多就是有点不爽,有点火大,他……
仅此而已?
很想否认。
可是,他确实有点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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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宰铉,时隔一个月堂堂返回职场。
搬家一周后仍除了床垫外一无所有的空旷客厅中,此人像是被击倒一样瘫倒在地。
“啊啊啊——差点就哭出来了???”他按压着胸口,想安抚那往致死速度飙升的心跳。刚刚装作风轻云淡固然是他,差点晕倒的也是他。
他本以为对方会表示些什么的,——当他和韩泰山面对面啃炸鸡的时候,当他看到后者冰箱里原封不动囤起来的食物的时候,明宰铉真觉得他们之间是有可能性的。
那天回家后,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像初中暗恋实习老师的时候那样心脏狂跳。
但一天、一周过后,事态急转直下。对方始终没有再点外卖。
明宰铉曾经想着冰箱里堆积如山的外卖,大胆地假设过他和泰山先生说不定也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心意,看来并非如此。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人真的是个会把剩饭做成艺术品的家伙。大约两周后,他得出了结论。
明宰铉还是没有放弃,接下来的一个月间他昼夜不分地蹲守在外送平台上,窝在家里。当然也出过门,攥着手机只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也是又不自觉来到这间公寓前时,极其偶然地看见房产中介的手笔,——到处都贴满了“空房多多”广告,又极其偶然地听闻了716室空置的消息。
会像变态或跟踪狂吗?搬进去的话对于泰山来说会很可怕吧?可是自己长得又不可怕啊?说不定会让人起鸡皮疙瘩呢?可是他也没有要窥探对方私生活的意思啊,不偷听,也不偷看,仅仅是住进旁边的房间而已;而且万一韩泰山表示了反感,明宰铉也可以随时退租,……即使矛盾的思虑千回百转,外卖骑手还是从善如流地盖下了合同章。
直到入住当天,明宰铉还是只顾着盯住手机,边搬运寥寥无几的行李,边频频留意隔壁的动静,却一无所获。
他本打算事后送点打糕作正式的见面礼,但这年头给年轻人送打糕会被视为疯子吧。苦恼过一阵子后,他用更疯癫的先斩后奏完成了和新邻居的初次问候。
没能见到韩泰山的这一个月内,明宰铉换了住处、每天等待对方的订单、也总算想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喜欢韩泰山。
对他一无所知也无所谓,明宰铉只需要每天都见到韩泰山就好。
那个总冷着脸点头打招呼、却会带回哭泣的我回家吃炸鸡的他……明宰铉真的……很喜欢,所以也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时隔一个月再次见到韩泰山的脸,明宰铉更加确定了:必须说出口,必须告诉他,也必须要听听对方的想法。
他是否也对自己有些许的好感?还是只想当普通朋友?又或者……如果真的被他拒绝了,那趁着家具都还没搬进新家,明宰铉可以随时退租走人。不想再死缠烂打、惹他讨厌了。
*
明宰铉第一次空着手按响了韩泰山家的门铃。“泰山先生,我是明宰铉。”
很快韩泰山打开门,眼神有点慌张。
“啊,突然来访吓到您了吧,您也没叫外卖……作为邻居顺便来打个招呼而已,其实……也没有其他特别的事了。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我请客,不愿意就算了。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啊……嗯,好吧。改天吧,可以。”
“现在呢?”
“嗯?”
“你在忙吗?”
“现在……在忙。大概……呃……嗯,三十分钟后如何?”
“好啊,那三十分钟后见。”
韩泰山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砰地关上门。
啊,真是,他在想什么呢?
他匆忙地跑到衣柜前翻出几十件衣服,又冲进卫生间用发蜡抓了一把头发,房间顿时变得混乱不堪。在各式衣服中纠结了半天后,他反套上一件最简单的连帽衫,低着头将半张脸缩进领子走了出去。
(*译者注:感觉作者是在捏他《One and Only》里他开头的这段어느 옷을 고를까나/let me choose one/블랙은 so simple 깔 맞춤은 조금 튀어/돌고 돌아 처음 입은 걸로 pick)
明宰铉正蹲在他家门口,一看见韩泰山就猛地跳起来:“出来得挺早的啊。”
其实比约定时间还晚十分钟。后者读不懂他是由衷的高兴还是埋怨,起码好像心情挺不错的。
“您想吃点什么?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我说,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啊。”明宰铉调皮地笑着问道。
“什么都行……”韩泰山应付了一句后摁下电梯按钮。
“泰山先生不挑食吧?”面对明宰铉热切的提问,他的新邻居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回答“不怎么挑”,如是的态度让明宰铉越来越紧张。
都到决战时刻了,对方的气氛却完全不对劲。明宰铉焦躁不安地想象到了自己马上就要被勒令搬家的最坏情况。
带他去氛围太好的地方似乎会显得夸张,但路边挑一家烤肉店又不够认真,毕竟他可是有重要的话对泰山说……明宰铉那头还在犹豫不决,原本就说“什么都行”的韩泰山居然真的随便进了一家店,结果就是外卖骑手竟在一家不起眼的肥肠店里迎来了向点单客人表白的时刻。
“呃,我们要那个套餐。想喝什么酒?”
“都行。”
“烧酒可以吗?还是啤酒?”
“随便……”
“请给我一瓶真露。”
韩泰山始终是那副怏怏的样子。不安感如同黄昏时垂落的夜幕般逐渐悬于明宰铉的心脏之上,为了活跃气氛,他努力地找着话题,比如恰巧这时兼职工要求他们出示身份证。
“啊,我因为看起来年纪不大,所以经常遇到这种事呢。”明宰铉笑得嘴角都僵了,他掏出身份证递给兼职工,而韩泰山的表情依旧没什么起伏,顿了几秒才压低嗓音回答那人:“啊……我落在家里了。”
“那么出示电子身份证也可以。”对方毫不退让。
明宰铉像无法解决生理需求的小狗一样急得又快哭出声:好不容易把人家约出来,为什么谁都非要跑来妨碍他们呢?
“哎,检查一个人的不就足够了吗?我们真的就住在附近,出来散个步喝个小酒而已,我说我请客,所以他连钱包都没带。”
“手机里连张照片都没存吗?”
“也没有……”
“啊?等等,你是韩东旼吧?喂你这混蛋,以为退学就能装大人了吗?”
兼职工哈哈大笑着用力拍了拍韩泰山的背。
没错,这就是韩泰山一直显得无所适从的理由,他花了超过三十分钟挑衣服、摆弄发型、半遮住尴尬的脸只露出眼睛偷眼看着别人的理由,——韩泰山才十九岁。原本打算向泰山君告白的明宰铉脸色登时铁青得仿佛一颗烂橘子。
(*译者注:韩国十九岁为提前算法,大概在高三)
“哎呀,如果早知道你的年龄,哥也不能带你来这里啊。真的差点被你吓死了?”
“……我已经被骗来了……请给我一个杯子。”
“啊,那个也不行。桌上有未成年人的话就不能上酒了。喂,东旼啊,明年再跟我一起喝吧。”
“……请给我可乐。”
两人默然无语地坐了一会儿,就连平时话匣子关不上的明宰铉都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专注于将猪肠放上烤盘。
韩泰山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脸色。“那个……您还没问我几岁呢。”
“哎……”
明宰铉感到心烦意乱,不是一般的烦,是烦得要命。今天原本一定要说出来的,——其实我喜欢男人,而且好像对泰山先生产生了好感。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总是想再见到他,睡前想到的人也是他;因为想要见泰山,明宰铉最近的几个月每一天每一天,真的每一天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外卖APP上跳出“泰山 公寓 715室”这几个字眼。
他想要把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故事、全部的感情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把一切叙述给自己喜欢的人听,不再只是诉说给深夜里黯淡的屏幕。得到模棱两可的温柔回应也好,被直接拒绝也好,他也许会心碎,会大哭、酗酒、然后呕吐并后悔搬这个家,但做完了断,便不需要再隐藏感情了。
可对方只是个高中生,从根本上来看表白都不太合适吧?
……退学就能变成大人了吗?那个兼职工说得对。
“你改名了……吗?”
烦乱的心情还未整理好,所以明宰铉换了个说法。
“啊……泰山是艺名吗?就是那种。”
“……”
“是Sound Cloud昵称。”
明宰铉印象里的泰山先生……一直都很成熟。当他独自兴奋得气喘吁吁、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对方总是冷静沉着地说“谢谢您,再见”;当他像个傻瓜一样哭哭啼啼的时候,对方会带他回自家吃饭,——明宰铉习惯于被情绪左右,而韩泰山却似乎从不为之所动,永远裹着沉稳、有分寸的皮囊。
他曾经真情实感的以为他是那样的人……明宰铉在心中又默默地哭了。是的,真正聊起来之后才发现,眼前的这孩子其实很幼稚。
但最大的问题不止于此,关键是——这家伙简直可爱得要命?
明宰铉胸腔中愈发沉重的跳动快让身体搅拌成一滩甜腻过头的糖水。喜欢。依然喜欢着韩泰山,即便对他根本一无所知,哪怕迄今为止自己所窥探到的所有都不过是他的冰山一角,就算他不是韩泰山而是韩东旼,不是二十岁以上而是十九岁什么的,都没关系。越是了解他就越是喜欢他,仅此而已。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堪称天大的麻烦、危险、危机,诸如此类的形容词一股脑地漂浮在明宰铉脑中,共同作用出郁闷得要命的心情;而且此刻他急需烧酒却无计可施,唯一的出路就是狂灌可乐,指望碳酸饮料也能消遣紧绷的神经。
“多吃点。”
韩东旼一边说着,把烤好的肉都夹到“韩泰山”的盘子里。
明宰铉还在独自烦恼:未成年人和成年人说到恋爱话题不合适;可是也就差一岁,应该影响不大;可不管怎么说,大人和学生不好吧?不过按照周岁算他也才十九岁,所以无所谓?
又不是要交往,只是他单方面喜欢人家也不代表能在一起。只是……向他传达一下心意都不行吗?归根结底,自己又没做错什么,仅仅单纯喜欢,喜欢着泰山,不说出来感觉会闷死的。想着想着,明宰铉情不自禁地重重拍了下桌子。
“啊!”
“啊啊对不起,刚才走神在想别的事。”
突发的拍桌巨响让韩泰山下意识惊叫出声,瞬间餐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们这桌,极短暂的寂静后才恢复原本的喧闹氛围。
“泰山……东旼,不,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随便怎么称呼我都行,熟人都叫我泰山。”
“泰山先生有女朋友吗?”
明宰铉直视着他的双瞳问道,亮晶晶又清澈到几乎渗漏出几丝疯狂的眼睛令韩泰山不由抖了一下,仿若见到银河被倒置,淌下逆行的流星。
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吗?被提问的人缓慢地思索着,没话找话的寒暄,还是说确实是个重要的问题?但明宰铉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他差点冲动地问回去,又由于自己谎报年龄已经理亏,只得心虚地咽下好奇。
他无法回答,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平静的模样……不,韩泰山仔细地端详着明宰铉,啊,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提问那件事的原因。
对方像炸爆米花一样不停翻动没熟的猪肠,感到焦躁却无处发泄所以独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饮料,又失手洒得到处都是,最后跟傻瓜似的用生菜代替纸巾擦嘴。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十九岁的韩东旼也可以明白的。或许他们现在正想着同样的事。
“骑手先生多大年纪了?”
韩泰山反问,而且忍不住一下子生起明宰铉的气来。
那段日子非常煎熬,他第一次变得那么奇怪:连着很多天都睡不好觉,用妈妈的卡点了根本吃不完的外卖,接着被问为什么伙食费这么多然后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整晚都在查资料,考虑着要不要去看看精神科。现在看来,发疯的不止韩泰山一个。
“骑手,呃,咳咳,哎,哎呀……竟然还在叫骑手先生吗……哥哥我已经二十岁了哦。”
他完全没有感情吗?喝可乐喝到打嗝的明宰铉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但是突然问这个干嘛?这个疯疯癫癫的十九岁孩子。然而,随即抛过来的答案更是只有那个疯癫的十九岁孩子才会办讲出口的。
“成年人骚扰未成年人不太好吧……”
明明没有对明宰铉说过一句真心话,却还是心血来潮地逗弄着他。大概是可乐变异出了酒精的效用,韩泰山头脑发晕,紧张感也不知何时缓解下去。
有时不必剖白心迹亦可了然彼此的感情,他也希望明宰铉可以明白,想要像烤盘上的猪肠般将内里都翻出来展示给对方。从两个多月前的第一次相见起,他们能够真正与彼此独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礼拜。
而当韩泰山内心的温度无端地升到沸点时,明宰铉反倒如同跑了气的可乐般含糊地小声嘟囔:“装成大人跟来喝酒的家伙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装成大人的韩东旼气鼓鼓地接上话:“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的生日才过,现在刚满十八岁。”
“……”
“哥,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我生日在晚一点的月份嗯……”
“啊,什么嘛,那不就是同岁啊。”
同岁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吗?可是我也确实已经二十岁了……明宰铉想着,但韩泰山说得太斩钉截铁,他一时语塞,于是选择低头沉默地把饭吃完。又各自喝了一罐可乐后,两人带着异常清晰的头脑回了家,没有多说一句话。
明宰铉心情复杂,韩泰山却轻松了不少,他们并排站在各自家门前,正在输入密码的韩泰山忽然侧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女朋友。”
“……”
“我也没有男朋友。”
语毕,他静静地望向明宰铉。门已经开了。
住在隔壁的男人明宰铉睁大眼睛,缓慢地眨着,还以为在做梦;而住在隔壁的男孩韩东旼又露出了平时那种对他略微不耐烦的表情,却也没有先行进门,只是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一脸傻相的明宰铉。
“呃……我算是有还是没有呢?”
这就是你所谓的回答吗?韩泰山叹了口气,他侧身推开门,连再见都不打算说了。
在门彻底阖上之前,明宰铉笑出了声,又急忙喊道:“要经常见面啊,泰山先生!”
“嗯……”
然后,那一扇曾经分割着他们之间泾渭的木板砰的一下嵌入了门框。
明宰铉站在自家门前,呆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邻居家门口。房间的主人早已进屋很久了,唯独他还留在原地,凝视着空气。
这样跟他说话果然还是太随意了。
那天两人都没能成功入睡。韩泰山坐在电脑前熬了一整晚,明宰铉也握着手机失眠到天亮,他们搜索了很多东西,却都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和未成年人交往的成年人都是垃圾,是因为在同龄群体中被淘汰所以只能对年纪小得多的孩子出手,这种人还不如死了算了。”明宰铉读到这句话时,对着墙壁抽泣起来。
“去天主教教堂礼拜可以治疗同性恋。”韩泰山看见某篇文章后,将妈妈放在柜子上写有圣经经文的相框收进了抽屉。
管他呢,世人的言论他一点也听不懂……韩泰山只是明天也想见到明宰铉,想见到住在隔壁的、有着初中生性格的哥哥而已。
****
不过是个番外故事的后日谈。
没能对他说出喜欢。其实不管怎么想,这份心意都更接近爱情,却怎么都开不了口。明宰铉本是个在爱情中极为坦率的人,这次偏偏做不到。
哪怕其他人都对同性恋指指点点,但刚满二十岁的成年人向未成年人献殷勤什么的,实在让他内心某个角落硌得慌。
所以明宰铉每天就掐准邻居开门的时机出去制造偶遇,行为则最多只有生硬的寒暄,例如“啊,泰山先生早啊,我正好要去上班,真巧遇到您出门呢,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他到底哪来的勇气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刚问完内心的道德感就把明宰铉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可他们周岁是同岁的啊?!
韩泰山也感到郁闷得不行。他本来就在爱情的初期就难以做到坦率直白,但那样的韩泰山被同样前进一步就缩回去的明宰铉弄得更加心神不宁。
还能怎么办呢?再过几个月他也二十岁了,到那时候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啊,还是说明宰铉只是把自己当成消遣?现在住在隔壁,天天能见上面所以就觉得腻了是吧?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绝对不会原谅明宰铉的。
即使如此,韩泰山也无法主动去敲明宰铉的门。他平时都喜欢宅在家里,现在却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生怕邻居不知道自己要外出。
光是想到明宰铉就来火,越是喜欢他就越生气,矛盾的心理仿佛一支猫尾草,忽近忽远的刺痒感让韩泰山难以忍受。
咚咚咚。
全身神经都紧绷起来,——为了时刻注意隔壁那家伙的动静,韩泰山的敏感度达到了人生巅峰。除了他还有谁会放着好好的门铃不按,偏要敲门呢。
他瘦高的身体蜷缩在沙发里,焦躁地望向门口。
“泰山先生……”
啊。那扇门外传来的麻烦声音。一开门就会出现让韩泰山发疯的那张脸,该死的初恋男。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将散落在客厅各处的衣物与垃圾胡乱捡起扔进房间,抓起角落里滚落的空气清新剂喷了几下,快步走向玄关,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打开门。
明宰铉正板着脸站在门外。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叫外卖呢。
“为什么啊。”
如同只会说这句话,明宰铉又撅起嘴唇重复了一遍,接着小声嘟囔:“泰山先生不给我送外卖的机会,我都快成乞丐了。”
居然拿这种借口来推进距离,这样推进的话真的不会把人推开吗?于是韩泰山也决定使劲嘲讽回去。哥真的太可恶了,多吃了半年饭而已,就嚣张得不得了。
“少了我一个的单子就要完蛋的话,你不如干脆别做这行了……”
“哇啊……”
“什么啊。”
“说得太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别干了。”
“那倒不是。不过最近怎么不点外卖?我真的很好奇。”
“明知故问吗……”
“不知道呢?”
“因为我不吃啊。”
“啊……?”
“你不是看到过冰箱里面吗。”
“啊……!”
明宰铉很会察言观色,所以无论在哪里都招人喜欢,世上会讨厌他的人并不多见:他是个眼明心亮、待人亲切、比谁都懂得为自己谋求出路的家伙;上学时如此,步入社会后如此,处理人际关系时如此,谈恋爱也如此。那不过是明宰铉与生俱来的天性。
但总存在着一个韩泰山搅乱他的步调。明宰铉暗自希望对方能知道自己有多烦闷,他原本确实不是那样的人,要是韩泰山因为明宰铉做过的荒唐事而对他失望了怎么办?
他特别想向对方解释,自己是个相当不错的人,约会一次试试看绝对不会让泰山后悔的。反应快、对男朋友体贴、又酷又靠谱,这才是他,——明宰铉多想这样自我推销。可越是尝试遮掩躲闪拖延,就越事与愿违。
难道这就是不断做对不起泰山的事招来的报应吗?
可是没办法啊!傻站着的明宰铉突然砰砰锤起的胸口,只觉真的烦得快跳楼自杀了。慌乱的韩泰山一把抓住明宰铉不断往下砸的手腕。
“你怎么了啊,疯了吗……”
同样的话好像以前也听过一次,那时候觉得他特别冷漠,但现在明宰铉已经知道对方不是那么冷酷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明宰铉开始变得不像自己,韩泰山却愈发接近自己本来的性格。这个事实在那一瞬间突然在明宰铉脑中“啪”地一下闪出来,于是话语不再经过思考就直接脱口而出。
一句“疯了吗”仿佛按下了明宰铉身上的某个开关,被握住腕关节的明宰铉微微上扬视线,正好与韩泰山的瞳孔相撞。
“我喜欢男性。”
没想到那个时刻会以这种方式降临。韩泰山攥着明宰铉的手指不自觉加大了力道,还没等他措辞,明宰铉又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
“而且我很喜欢泰山先生。”
韩泰山的耳朵嗡嗡作响。这是因为心跳太快而产生的错觉吗?明明不是猜不到的事情,亲耳听到又有全然不同的感受。自己想象过几十次、几百次的场景,竟比梦中的更平淡,又比看上去更动人,他感到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不期而至的告白抻长,所以自己的呼吸才会如此急促。
“啊……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泰山先生也没关系,是东旼先生也可以。十九岁也好,刚满十八岁也罢,只要是你,我都会喜欢下去。”
“……”
“喜欢到想把身份证驾照钱包全都上交给你的程度。”
“……”
“喜欢得可以一直等到你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
“……还要继续吗?”
“不,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山盟海誓到什么程度。”
“从第一次给你送外卖开始就喜欢你了……如果你觉得讨厌,我会离开的。搬去很远的地方,离开首尔,反正我也不知道泰山先生的电话号码,只能拿到外卖平台为了隐私保护生成的客户虚拟号码,三小时后就会失效……”
明宰铉紧张得语速飞快,但一串话未能说完,因为韩泰山突然往前拽了一下明宰铉本就被握着的手腕,然后低下头堵住他的嘴唇。
连闭眼的时间都不预留就亲上来,操。
明宰铉混乱的头脑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就在韩泰山试图伸舌探入的瞬间,明宰铉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挣开对方的约束,用力推开了他。韩泰山踉跄着后退几步,呆呆地盯着明宰铉;他愣怔的模样让明宰铉再度涨红了脸,又小钢炮般大叫起来。
“啊!舌头不行,喂,舌头那个,不行的啦。”
“嫌脏?”
“不是,怎么可能是那个原因?不是的!泰山先生!不对,泰山啊。东旼啊。哥哥我!哥哥我……”
“不喜欢?”
“啊,喜欢!当然喜欢!”
“那为什么。”
“大人和孩子这样是不行的。”
韩泰山气笑了,眼前这人又端起了成年人的架子。什么了不起的大人,个头和体型都比不上他,长相更是像个小孩,还有那种说话方式,真是可笑至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胡乱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那又怎么样,”他烦躁地问道,“你学生时代没接过吻吗?”
“接……接、接接接过啊!”
“可是为什么。”
偶尔孩子也能一语中的,明宰铉有些犹豫,因为他无法反驳韩泰山的质问。明宰铉在十七岁、十八岁时,也曾经把比自己大四五岁的哥哥压在床上,对着他们又咬又啃的。可如今那帮家伙——不行,现在他成为了年长方,就感觉有点不像话。但是接个吻又算什么?有那么严重吗?
他正胡思乱想着,韩泰山的手越过明宰铉的肩膀,砰地关上了门。受到惊吓的明宰铉双臂交叉,紧紧护住了胸口。
“你想对哥做什么啊!”
“我只是看到门一直开着,就把它关上了而已。”
“不是……你也喜欢我吗?我就是想确认这个。”
“哇,你真的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本来没有那么犹豫磨叽的,——明宰铉正想给自己找补,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又突然作罢,……什么伦理道德都去他妈的吧。
明宰铉再次撞上韩泰山的嘴唇。他们之间存在着太多行动比言语更有力的时刻,他死命咬住对方的唇瓣吮吸着。管他呢,接个吻总可以吧?大不了完事就去警局自首。明宰铉闭上双眼,把多余的思绪赶出自己的脑海。
交缠厮磨之际,两人逐渐向后倾倒,最终重重地摔进韩泰山家客厅的沙发。
这十九岁小鬼到底谈过怎样的恋爱啊。明宰铉边想着,边抚摸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男孩那圆圆的后脑勺。
“等等,不对吧!”
明宰铉又一次对着那只打算解开他裤子的手大喊起来,自然地一脚踹向韩泰山腹部,导致后者滚落在地。
韩泰山以人类所能展现的最虚无的表情仰视着沙发上的明宰铉。
“你疯了?”
“我觉得这个程度就真的不是小孩应该参与的事了。”
明宰铉调整了一下坐姿,连嗓音都拔高了几分,慷慨陈词道。
韩泰山垂下眼睛,语气平淡。“可是你硬了。”
“……”
明宰铉一脸想死地望向半空。即使韩泰山还是尴尬地坐在一旁对他起立的下半身行注目礼,他的理性让他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想做这种事,身体的反应没那么重要,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厘清其它的问题。明宰铉又陷入了反复考量权衡的泥沼中,他绝不是这种风格的人,但韩泰山却不断唤醒他未知的一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们。好像还有别的话没说完。”
“哎……”
“……各自解决完再见面吧。”
“……”
明宰铉回到自己家,韩泰山也一言不发地走进洗手间,分别面对各自的情况与现实冲击。
从未抽过烟的韩泰山真心觉得这烟呛得要命。“他在搞什么”的疑问短暂占据了思绪,然而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是啊,只是一时冲动。仔细想想,自己也没跟男人上过床,戛然而止反而更好,随随便便就跟他睡是不是太草率了?他努力地合理化这一切,瘫倒在沙发上。
可是。现在真的搞不懂了。光是想到对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将头脑中的逻辑浸没殆尽。就是喜欢他啊,喜欢得要死。他好喜欢住在隔壁的那位哥哥。
“泰山啊……”
咚。咚……无力的敲门声响。
韩泰山安静地打开门后,又坐了回去。好吧,该死的各自整理想法,倒是整理一个给他看看啊。
“我喜欢你。”
“啊,我也觉得你挺好的。”
“嗯……”
“不过。”
“什么。”
“你本来就是这样……有点爱撒娇的吗?”
“我吗?”
“你。”
“不是你,要喊哥。……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喜欢你。”
“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不是……干嘛问这个?”
“因为觉得有点累了,随便说的。”
“那你要和我交往吗?!”
明宰铉舌头打结,突然吼了出来。
韩泰山反而露出更慌张的表情:“原来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前者用别人家的遥控器熟练地打开电视,胡乱换台时他嘟囔着一些不像人话的片段,比如“可你还太小了……”云云,于是韩泰山一把抢过遥控器。
“你到底想怎样?”
明宰铉哑然,没错,不知是那该死的良心还是什么奇怪的道德感总是在强行压制他全部的欲望和沸腾的心思,到头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吐露何种语句。
“再问一次,你跑过来是要干嘛。”
“想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我喜欢你。”
“那我们现在就交往。就当你和我同龄。”
“所以呢……”
两人都因为无所适从而僵在原地,不敢看向彼此。
好吧,好吧,好吧。
“那就和哥哥交往吧,泰山啊。”
明宰铉的指尖颤抖着握住了韩泰山的手,年纪小的男孩静静地任他动作。
停驻在某个频道的电视里正放送着明俊浩议员提出外卖骑手基本工资应该有四百万韩元(*译者注:约为2万人民币)的法案这种荒唐新闻,而他们都因为浑身发麻而无法换台,只能呆坐着听国会议员们吵架。
“如果基本工资要是能有四百万的话……哥你可以活得更舒服了。”
“就是说啊,跑了那么久外卖才赚到一万三千韩元(*译者注:约为65元人民币)……”
年轻人们紧紧牵着手进行如上对话时,电视里的中年男人们正在提高音量争执着。
“明议员,您难道以为大家不知道您是因为您那位出色的儿子才提出这个法案的吗?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您的丑态!您该为之感到羞耻!”
“那些大叔真搞笑。”韩泰山小声说。
“你喜欢搞笑的男生吗?”
“不知道,因为第一次喜欢男生,所以不太清楚。”
“那位大叔好笑还是我更好笑?”
“哥倒是不搞笑呢。”
“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爸爸。”
“这样啊……脸确实有点相似。”
“不,论长相果然还是我更好看吧?”
“……等等……你爸爸是国会议员吗?”
韩泰山先是神情恍惚地直视了一会儿前方才转过脸,明宰铉随着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正襟危坐的韩泰山一脸严肃地说:“哥,帮我跟你爸说说,请多支持新兴艺术家扶持项目。”
突如其来的话让明宰铉心头莫名一紧,眼眶又开始发酸。他仰起脑袋想止住泪水,可惜失败了。
慌乱的韩泰山还是不太能理解他变化多端的情绪,“你怎么哭了?”
“为什么别人都哭了你还不用敬语啊……”
一直都没有以敬语称呼他,现在又忽然开始清算是想做什么?
“不是,你就为了敬语哭成这样也挺奇怪的。”
满脸通红的明宰铉吸着鼻子说,“其实是我在想,你退学搞艺术这段时间该有多辛苦……”语毕又如丧考妣般呜呜哭起来,“我们国家他妈的根本就不是能靠艺术赚钱的地方……”
韩泰山对思维跳脱的明宰铉束手无策,只好远远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哥顺手接过擦擦眼泪,接着继续絮絮叨叨地输出起分不清是在埋怨还是担心他的语句:“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你看,光是每月租金就要不少钱,你还当着不赚钱的艺术从业者,听着就很辛苦……”
“嗯……可能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会儿说他是小孩子所以不能交往,一会儿谈到不能跟未成年人接吻的问题,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些,……韩泰山是真的很好奇明宰铉的精神状态,就一直看着他那副模样,也不觉得讨厌或者烦躁。纯粹就是好奇,——所以这么看来他也是挺喜欢这位哥的吧。想着想着对自己的品味有点幻灭了。
不管前因后果怎么样,两眼通红的明宰铉持续着他天马行空的碎碎念:啊难道是年租?但是艺术从业者很难贷到款吧……眼看着他的眼泪又快忍不住了,韩泰山急忙做出一个算不上解释的解释。
“因为是我家的房子,所以不清楚。”
“啊……”
怪不得可以把房门画成那个鬼样子。
明宰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有些难为情,开始埋头切换电视频道。韩泰山觉得他非常搞笑又有点可爱。或许自己喜欢的类型就是搞笑的男人。
“想吃什么?要给你点外卖吗?”
“你不是经常不好好吃饭吗。”
“我是说给你。……哭了半天,肚子不饿吗?”
“可你为什么老对哥哥说平语?”
“哥有闲心关注这个,还不如去跟爸爸要点支持同性恋发展的资金。”
他假装没听见明宰铉的话,枕着后者的大腿躺下,点开那个因为某人才没有卸载的外卖软件,浏览起令人毫无食欲的点单界面。
此刻韩泰山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十九岁的人生,——经常哭的男朋友、有钱的男朋友、送外卖的男朋友,他都拥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