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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丰玖站在公交站台踮着脚张望，等待已久地公交车由远及近地驶来，他走到路边，熟练地上车、投币，在公交车加速启动的时候努力保持平衡向车厢中间走去。
这天是星期日，丰玖会在周末的上午到郊外的福利院做义工，那里的孩子们都喊他“斑比老师”。工作内容大概是一些教孩子们唱歌跳舞的工作，偶尔帮忙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以此来换一顿免费的午餐。丰玖并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大慈善家，有时他也需要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他做这一切都原因只有一个……他在寻找某个人。
“斑比老师，上周我的作文得了优秀，您愿意听我读一遍吗？”
叫住丰玖的是一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女孩，但是丰玖记得她，合唱的时候她虽然总是站在队伍的边角，却从来没有偷懒过，甚至在中途休息的时候也会独自练习。
“当然可以。”丰玖看了一下手机，还好便利店的打工安排在晚上，时间还算富裕。于是他和女孩一起在院子的矮桌边坐下，女孩子把作文本放在桌上，端正地坐好开始朗读起来。
作文的题目是《勇敢的事》，没等听完的丰玖发表感想，女孩子就开了口，她问：
“斑比老师，您有做过什么勇敢的事吗？”
丰玖想了想，粉色的眼珠转来转去，他不知道要不要向其他人提及那个人的事，可他实在太久没有说起过了……比起讲述，丰玖更像是在用陈述的方式帮助自己巩固那一段回忆，他轻轻地开口。
“老师最勇敢的事情，是在高中的暑假和幽灵做了朋友。”
01
丰玖从小生活的城市里一直流传着某个灵异传说。
向着海边走去的话，在能看到防波堤的附近有一间废弃的校舍。丰玖读小学的时候就听过关于那里的传说。某次校庆的时候，舞台的射灯老化脱落导致一名学生丧命，从那之后学校里诡异的事情就逐渐多了起来。无人的礼堂里总是传出歌声，晚归的学生目睹过漆黑的走廊灯光突然全部亮起，音乐教室的钢琴也会突然莫名其妙开始演奏……传说死去的那位学生拥有善良的性格和纯净的嗓音，只是因为含冤死去就莫名成了厉鬼。
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那样死去的话……尽管学生们自发开展了很多次悼念的活动，学校里发生的怪谈却没有因此消失。
因为连续不断的灵异事件再加上紧接着被揭露出的校长贪污丑闻，那所高中的名声逐渐一落千丈，生源逐渐衰落，直到彻底废校。中间的岁月里发生的故事丰玖不得而知，总之自打他有印象开始，那所校园已经成了同龄人之间试胆纳凉的最佳去处。
“蔡丰玖，你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迷路了的话你就得自己回去了哦！”
一起来的同学回过头招呼丰玖，但他们实在走得太快，丰玖缩着肩膀紧闭着眼睛，手心里抓的前面的同学的背包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昏暗的走廊里透着森森的寒意，丰玖在微弱的光线下辨认通往出口的路。而就在这时隐约的音乐声在走廊尽头响起，那是一首非常轻柔的钢琴曲，和周围森然的氛围不同，像是春日里绵绵地打在伞面上的雨。
丰玖没有听过这段旋律，好奇心驱使着发颤的双腿向着传来音乐声的教室移动，他站在最后一间教室前面深呼吸，然后一鼓作气拉开了嘎吱作响的推拉门。
“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丰玖还没看清琴凳前坐着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就被对方突然爆发的大叫吓了一跳。于是他不自觉地闭紧了双眼，跟着那个人一起嚷嚷起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丰玖捶着心脏跳个不停的胸口，半是无语半是迷惑地问，不是，你不是鬼吗？你为什么比我看起来还怕啊？！
02
“对不起……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这么胆小了。”
“……”
“幽灵”一开口竟然就是道歉，丰玖觉得有点好笑，但也却因此莫名地松了口气。他这才终于鼓起勇气正眼打量眼前的“幽灵”，眼前的男生只看脸的话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不知道是真的害怕或者只是因为丢人，他的眉毛向两边撇成了八字，嘴角也跟着垮下来，看上去倒是有点笨拙的可爱。
如果不是有着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里的双脚，“幽灵”看起来确实只是和丰玖年纪相仿的学长。
“我叫南艺俊，你应该已经听说过关于我的事了吧……能看见我的人其实不多，最近几年你还是第一个。”
“一下下就好，陪我说说话吧？我在这里实在待了太久了。”
艺俊的声音很好听，和他弹奏的曲子一样清澈又温柔。老旧的教室像是被看不见的结界笼罩，丰玖觉得自己似乎闯入了另一个时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跳着缓慢而悠长的舞蹈，一人一鬼就这样并肩坐在琴凳上，艺俊是很好的聆听者，给出反应、适时提问，丰玖悬着的心渐渐落地。和传说中的一样，他是个有着善良性格和纯净嗓音的好人，丰玖想。
“所以那些什么突然会亮灯的传闻也是真的？”
“嗯，我怕他们在走廊里摸黑走路害怕嘛……”
“那听到有人唱歌的怎么说啊！”
“……我就是想唱歌嘛，崩古崩古，我们一起唱歌吧？”
“等一下再说那个……那据说如果有人想靠近体育馆的话，就会有篮球排球什么的莫名其妙滚出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毕竟我就是在那里死掉的，如果天花板的射灯或者其他的再掉下来的话……”
“所以你就这么赶大家走？”
“嗯……可以说是这样的吧，哈哈。”
“……”
蔡丰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做鬼还能做得这么爽朗的家伙真是闻所未闻。南艺俊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唱歌，他们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在夕阳橘黄色的光线从窗口投射进来的时候，丰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该回家了。
03
“所以……老师的幽灵朋友其实是一个好人吗？”
“嗯，我从来没有再见过那样善良的人。”
“可是斑比老师也是善良的人！”
“我们接收到他人的善意，所以想要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丰玖的声音温柔得像吹过的风，“等到你想要向他人传递善意的时候，就会明白这件事的。”
04
从那天起丰玖便经常出现在那栋废弃的校舍里。
艺俊知道丰玖胆小，所以每一次都会站在门口等他，再带着他穿过昏暗地走廊来到音乐教室。丰玖很好奇艺俊怎么知道他会来，而艺俊只是说，因为前一天告别的时候，你说了明天见。
“丰玖那样说了，我就会相信。反正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嘛……所以我会等你。”
废旧的校舍其实很无趣，丰玖的暑假还没过一半他已经和艺俊把每个角落都探索了一遍。尽管艺俊不是人类，对于一些突如其来出现的声音他却总是表现得比丰玖更害怕。丰玖虽然胆子不大，但更多的时候其实是被艺俊吓了一跳，这时候他一般也会跟着大叫，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再和艺俊一起笑成一团。
“为什么艺俊哥会一直在这里呢？明明是又冷又无聊的地方，就算艺俊哥那时候选择转生现在搞不好都已经快上完小学了……”
丰玖趴在琴盖上，努力嘟起嘴巴试图夹住被他放在人中的铅笔，他面前的乐谱涂改了很多次却依旧不满意，于是艺俊就把谱子接过去，又拿走摇摇欲坠的铅笔，修改几个音符就变成了可以在钢琴上流畅演奏的曲段。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还有没有实现的愿望。”
前一天下了雨，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的水滴落在音乐教室的地上，像是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丰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琴凳上跳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就帮艺俊哥实现愿望吧。”
“现在实现愿望的话还来得及，艺俊哥把愿望告诉我……我会帮忙。”
“我不想让艺俊哥一直孤单地待在这里，所以，我一定要帮你实现愿望。”
05
“斑比老师……好帅啊！”
“所以，幽灵哥哥的愿望是什么？”
“他的愿望啊……真是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又非常符合他性格，以至于我听到后只觉得毫不意外。”
“那个人的愿望，仅仅是站在所有人面前再唱一次歌，弥补上那次没有能完整进行的演出。仅此而已。”
06
公交车窗外的景色在飞快后退，穿过隧道，城市的高楼便渐渐消失了，只留下低矮的房屋零星坐落在农田附近。丰玖很少在图书馆那样认真地查阅资料，除去翻阅各种记载民间传说的书籍，他甚至注册了灵异爱好者论坛的账号。在西边的村子里住着擅长通灵的女巫，论坛里的帖子这样写道，靠海的渔村曾经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会定期向大海里的神明献祭被选中的孩子，在漫长的历史中，她是唯一活下来的存在。祭典过后的第三天，渔民在岸边捡到昏迷的她，从此村民便尊她为巫女，献祭的习俗也逐渐被人遗忘。
也许她知道帮艺俊哥实现心愿的办法。丰玖心想。于是他抄下论坛上渔村的地址，独自坐上了开往那里的巴士。
女巫家的地址并不难找，但是，丰玖遇到的村民都说，想见到她并非易事。这些年她从来不喜欢与人有过多的交流，哪怕是要拜托她进行法事也全得靠她的意愿，不然就算是用再多的前也无法请她出面。
丰玖怀着忐忑的心情坐在女巫家门口，太阳渐渐沉向海面，直到丰玖的腿开始发麻，他也有些沮丧地决定打道回府时，背后的木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丰玖猛地起身，只听到昏暗的屋内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她说。
07
穿过不大的庭院，便是女巫用来会客的房间。屋里的陈设和丰玖想象中的不同，没有花里胡哨的道具，女巫看起来也只是一位朴素的姨母。而当丰玖和这位姨母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的与众不同，那是一双像孩子一样清澈的眼睛，目光却又无比锐利，仿佛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丰玖是为何而来。于是丰玖吞了吞口水，又悄悄攥住了拳头，率先打破沉默：
“那个……打扰您了，今天来我是有事想要寻求您的帮助……”
“我知道。”她平静地打断，然后低头用毛笔沾了墨汁，在符纸上一笔喝成，将纸条折好递给了丰玖。
“那是个好孩子，去吧，你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你要找到他生前用过的东西，把那个带在身上，带他到有镜子的地方。”
“要在八月最后一天的黄昏之前做好准备，进入日落的时候，你要让他在镜子前把这张纸烧掉……然后，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这一个小时里他会变成像普通人类一样存在，只是，如果你们一个小时内没办法完成……他将会永远消失。”
“我们一定可以！只是，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要怎么答谢您……”
女巫摆了摆手，然后背过身去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于是丰玖犹豫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之后便准备离开，却在踏出房门的前一刻又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一直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这样就够了。”
08
丰玖赶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废弃校舍前面的小路阴森森的，要是换做平时，丰玖一定会提心吊胆，稍微一有点动静就会被吓得大叫起来。而这一次他却变得勇气非凡，他知道南艺俊在路的尽头等他，他也知道只有自己才能将南艺俊从这里救出去。
“所以……哥以前用过的东西，有什么是还能找到的吗？”
艺俊想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灵感爆发一样捶了一下手心：“我小时候曾经存过一个时光盒子，如果那个没有被人挖走的话……那里面都是我小时候存下来的宝贝。”
于是第二天丰玖拿着艺俊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来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街区，丰玖觉得很神奇，自己正走着艺俊多年前走过的路。他和艺俊相遇前的时差因为一场糟糕的意外而填平，而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又将很快为他们之间分别的序章写下第一个音符。
丰玖找到了艺俊在地图上画的公园，与其说是公园，倒不如说是几栋民宅围成的空地。大象滑梯已经生锈，凹陷下去的地面积攒了一些雨水，一切都是陈旧的，只有旁边那颗茂密的树提供着生机勃勃的荫蔽。
“在树下，靠近滑梯的那一侧，我埋下过一个深蓝色的铁盒。”
“里面都是我小学的时候攒下来的很重要的东西，本来打算成年之后再拆开的……”
“如果它还在的话，可能……这些就是丰玖现在能找到的全部关于我存在过的痕迹了。”
南艺俊说这些的时候笑得倒是坦然，他看起来似乎能接受每一个结局。可是丰玖才不这样想，一定会找到的，他说，然后不等南艺俊回答就丢下他跑了出去。
寻找盒子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锈迹斑斑的盒子奇迹般地逃过了公园里热衷于寻宝游戏的小孩子，穿越过漫长的时间来到丰玖眼前。
于是丰玖像是童话故事里凯旋的骑士，一路上紧紧抱着那个珍贵的宝盒回到了南艺俊身边。他们坐在一起盘点盒子里面的东西：被对折了很多次的乐谱、圣诞小熊的木雕、合唱团成员的胸卡、某场唱歌比赛的参赛证……
“这个，送给丰玖。”
南艺俊突然从盒子的角落捏出一枚贴纸，不干胶已经失去了黏性，所以他只是拿起丰玖的乐谱本，把它夹在了里面。
丰玖凑过去看，贴纸上是一只长得有些滑稽的小海豚，上面印着“做得好”的字样。
“有点丑丑的……”
“呀！这可是我在音乐课上得到的第一个贴纸，我都舍不得贴来着。”
“是吗……”
丰玖嘴上质疑，却还是把乐谱本合上，郑重地抱在胸前。
09
艺俊和丰玖的计划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实施，丰玖提前侦查好在距离市中心商场最近的地铁站里放着一架钢琴，如果是在那里弹唱的话，想必路过的人一定会被吸引驻足欣赏。
于是二人踏上了通往终点的旅程，按照巫女说的步骤操作后艺俊和普通人看起来无异，只是手依旧凉凉的，像是秋雾一样。
暑气被夏末的夜风吹散，丰玖牵着艺俊走了很久，两个人带着装满艺俊生前珍藏的宝物的盒子，离开了废弃的校舍，踏入地铁站匆忙的人潮里。艺俊久违地在人们的注视下坐上琴凳，丰玖在旁边悄悄地握紧了拳头，一首、两首……弹到第三首曲子时被艺俊的歌声和琴声吸引停下来的人们已经把钢琴团团围住。
先是艺俊独自弹唱的曲目，最后一首歌是两个人的合唱。丰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是正在按着琴键的手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擦擦眼泪，还有十分钟……在弹完这首歌之后他就要牵起南艺俊开始狂奔。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可以跑到不远处没有太多人路过的地下通道，他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和南艺俊单独相处……珍惜地度过最后独处的时光，再好好告别。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人群中开始有人鼓掌，甚至有欢呼的观众喊起了安可。南艺俊笑着鞠躬，丰玖向前跨了一步拉起艺俊的手，两个人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挤开围观的人群。被放大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混杂着风声从丰玖耳边呼啸而过，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卖力，直到他听到艺俊的声音才猛地停下来。
“我们做到了，丰玖，谢谢你……我想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周围没有人经过，地下通道昏暗的顶灯在头顶闪烁着，丰玖的声音哽住了，开口之前眼泪先流了下来。他看到艺俊朝他伸出手来，想要帮他擦拭眼泪的时候手从他的身体穿过。时间到了，艺俊要离开了。
“艺俊哥，我不会忘记你……”
“拜托你，如果我们能够再见面，请你一定要认出我。”
“我知道，我会记得。”
艺俊的身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他向丰玖靠近，嘴唇贴了贴丰玖的额头。那是一个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吻，凉凉的，像是秋天清晨的雾。
“请你一定要幸福地、不留一丝遗憾地重生，然后再与我相见吧……”
丰玖的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撞出回音，艺俊冲他笑着，然后把他留在了原地。
09
故事就到此为止，停下来的时候丰玖发现旁边的女孩眼睛红红的……正是多愁善感又爱幻想的年纪啊，丰玖想着，掏出了纸巾给她，然后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还没放弃寻找他……哎一古，说起来，如果艺俊哥能重新投胎的话，现在可能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丰玖和女孩告别，拎起书包向着福利院的大门走去。院子里的紫藤花已经冒出了花苞，再过不久就会变成像艺俊的眼睛一样温柔的颜色，丰玖忍不住又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正要重新迈开脚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斑比老师。”
在那个瞬间丰玖的心脏突然疯狂地跳动了起来，他被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了，在难以言喻的喜悦带来的眩晕中回过头去，对上了一双像紫藤花一样温柔的眼睛。
对面的男孩笑着走过来牵起丰玖的手，掌心温热又柔软。丰玖低下头，自己的手背上是男孩刚刚贴上去的贴纸，长得有点滑稽的小海豚竖着大拇指，下面的文字写着“做得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