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扑通。”
似乎是有什么巨物自半空坠落,身躯同水面碰撞出沉重的声响。
正同冥海之兽酣战的孩童分出瞬间的目光瞟了眼,那东西比自己要大上许多,却远不及海怪庞大,有着与『彼方』相似却又有着微妙区别的腐朽气息。
应该是一个将死的怪物。
他收回视线,抬臂抡向海怪的某只眼球,咬牙扛下利齿贯穿肌腱的剧痛,屏息观察这次的选择是否有效——
然而发展并非他想象的任何一种。
利刃自背后呼啸而来,一声凄厉的哀嚎紧随其后,眼前的怪兽痉挛震颤着歪倒,顷刻便没了生息。
“……?”
瞳眸微微瞪大,意识到什么的迈德漠斯猛然转身。
只见那方才死气缠身的『怪物』于不远处站立着,漆黑的斗篷笼罩躯干,半身浸在海水中,垂下手,显然是刚才做出了投掷的动作。
野兽的生存模式令迈德漠斯警惕地盯着那抹漆黑,捏紧了拳头随时戒严。不过怪物没再动作,只“嗬嗬”地喘息了几声,身体摇摇晃晃,然后便如同风中的落叶那般,再度沉入海中。
迈德漠斯难得凝滞片刻。
从戒备状态中稍微脱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许多个冬天以来的头一回例外,是闯入这片无人之境,但没有主动攻击他的个例。
他紧紧盯着半浮在水面上的不速之客,一如他方才感受到的对方注视他的目光。那斗篷下的面铠随着主人的昏倒而破碎消散,露出一张与自己有着相似结构的脸。
……同类。
他下定了判断。
迄今为止的经历以疼痛教导他,对待不明目的的其他存在,应该寻找弱点多次补刀以确认其是否死亡。
但,这毕竟是他尚且活着时见到的第一个『同类』。
迈德漠斯上前几步,艰难地将那人往岸上拖。沾了水的布料与铠甲相当沉重,饶是身负伟力自幼便与怪兽厮杀的王储殿下,都在成功完成这一行动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将男人挪动至枯树干边,堪称耐心地扶着对方半靠着树,又将黏住半张脸的斗篷揭开。
——湿漉漉的雪白短发,轮廓流畅的面部曲线,紧紧闭合的双眼……
小兽的注意力被昏迷者的面容吸引。
迈德漠斯从未在此间见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只有在生死间隙徘徊的片刻,才能恍惚遇见那些莫名亲切的影子。因此,他对容貌并无成型的审美,几乎是在凭着本能的第一直觉去定义。
眼前人周身尽是腐朽灰败的气息,唯独那张脸……相当好看。迈德漠斯心神微动,某种轻飘飘的欢喜破土而出,与不久前首次爬出冥海的心情微妙地重叠。
着魔一般,他的指尖不由自主来到了男人的眉心,试图将那处蹙起的弧度抹平。
或许是不习惯旁人太过靠近,黑袍人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垂下的手也攥紧了幼年王储的手腕,锋锐凌厉的神态宛如一柄妄图劈开一切的剑。
迈德漠斯因此警觉起来。自制的石刀还藏在腰间,只要他想,将对方捅个对穿并非难事。
不过在察觉到是他之后,那人又恢复成了一幅耗干气力的模样。眼皮半耷拉着闭上,一闪而过的湛蓝隐入黑暗。男人虚虚牵着迈德漠斯的衣摆,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小声念叨些什么。
金红的小兽自顾自防备了会儿,生怕对方突然又跳起来,像之前收拾海怪一样对待他。但是没有,那个人死气沉沉的,一闪而过的眼中光彩仿佛是幻觉。
冥河与塞纳托斯的『彼方』属地几近重叠,天空灰蒙,大地暗沉,看不见生机,看不到太阳,连风都不愿造访。王储已习惯了这荒芜与危险并存的世界,他的母亲曾在死生交界处模糊告诉他,要去那有太阳的地方。
他出生后不久便被沉入此地,不知太阳为何物,只能朦胧猜测它与黑暗相对,敞亮得能照彻水波、怪物,乃至于他自己。
方才的那抹光亮令迈德漠斯萌生了某种迷思,他恍惚看到了一轮太阳,它倒映在那颗蓝色玻璃球里,永恒不灭。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男人全身皆是漆黑,为何眼睛中藏着万丈日光?
王储左看右看,没等到对方验证有关太阳的猜测,唯独那断断续续的呢喃仍在发出。
于是迈德漠斯生出好奇心,附耳过去想要仔细辨认出那些音节。
截止目前,他的人生中也并非只剩挣扎与痛苦,在塞纳托斯的阴影里,从那些零碎与逝者相识的场景中,他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基础表达。
重复的话语。
他记住这段陌生又熟悉的读音,试图在脑中找到对应含义。费力地拼凑重组,最终得到了两句话——
“好痛。”
以及,
“对不起、我又■■了…,你恨我吗?”
(2)
迈德漠斯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前者不难理解,刚刚他误会对方快要死去,而根据经验,在每段『生』的终末,名为『痛苦』的感受总会格外强烈,于他而言,熬过终末,便能短暂地在『死』的安谧中停留片刻,纵然只是片刻。
奇怪的是后面那句。排开他没听懂的词汇,母亲曾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恨』是一种灰黑色的、复杂的、难以理解的东西,大多数时刻它是坏的,但有时它也有可能促成一件好事。费心于苟活的孩童并不能完全理解,只将它潦草地类比成自己对那些海兽的情感。
眼前的男人与他此前应该从未见过,在『彼方』亦如是。对方刚才还帮忙出手解决了那只相当棘手的怪物,如果不是他,自己或许还要再死上好几次,才能真正找到解决它的弱点。
所以他为什么认为自己会恨他?他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想提出疑问,可黑袍人闭着眼睛不回答,迈德漠斯也不会说话。听得懂少量人话并不意味着他能够主动交流,流浪的王储撇一撇嘴,指尖搓了搓对方洇湿的发梢,发出了一阵小兽似的懊恼声。
肚子传来一阵响动,迈德漠斯意识到自己需要进食了,那个人也是。不吃点东西的话身体会很难受,而男人一直在喊痛。
他站起身,默默想:除自己之外的存在,去了『彼方』后便再也不会回来。这么多载冬天以来,难得碰到一个同类,绝对不允许他死在自己面前。
……至少不要让他再增多痛苦了。
那么接下来是战利品……食物……
迈德漠斯跳到海中,将被斩杀的海怪拖到岸边,撕下几块血肉用骨刺串成串,摆好骨头做的架子,取来树洞里藏着的火种,点燃枯叶与干柴,开始了今天的烹饪。
火光驱散了冥河周遭不散的阴霾,白发男人也因这份温暖而悠悠转醒。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迈德漠斯专注于烤肉的脸,略显茫然地放空了片刻,流露出某种王储没办法辨明的情绪。
油脂被高热激发出香气,迈德漠斯撑着腮,将烤好的兽肉递到男人嘴边,后者回过神,眼睫轻颤,堪称顺从地接了过去。
“…谢谢。”他听懂了对方的话。
很好,应该死不了。
迈德漠斯满意地点点头,心情不错地又拿来一串肉开始烤制。
黑袍人没再如昏迷时那般低声絮语,只沉默地咬下一块又一块肉。阴霾笼罩了那两轮王储幻视的太阳,它们沉入深海,不再熠熠生辉。
男人重复着咀嚼吞咽的动作,木着张脸,神情是与周身气质相近的无机质,眼眶边缘却有一行金泪兀自淌下。
悄悄观察他的迈德漠斯皱起眉头。
那男人哭了?
疼痛导致的?
……还是食物难吃到这种地步了?
不应该啊,他自认手艺还不错,至少比生啖血肉要好上成千上万倍。
王储不常落泪,也不太擅长推测他人的哭泣原因。他端详着男人的神情,仔细分析着。
不…那液体并不透明。是流血了?
联想到对方昏迷时的表现,这是个坏征兆。
迈德漠斯迟疑半晌,嘴巴无声地张了又合,费力拼凑出结巴的短句:“你、疼……?”
话音落下,白发的男人怔了怔。那双好看的眼睛望向迈德漠斯,缓慢地眨动着,竟恢复了些许光彩。
他下意识摇头,颤抖地喘出一口气,又重重点头,眼角的『血』流溢得更加汹涌了。
那金色刺得迈德漠斯慌张起来,他没料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让对方更加痛苦。手中肉串潦草搁在架子上,小兽试探着挪动位置,一顿一顿地靠近男人,最终下定决心似的深吸气,探出手臂环抱住了对方。
这是他无数次痛苦着死去后,在『彼方』遇到母亲时最想做的事。
“……”
人体的温度顺着接触面缓缓传渡给彼此,他感知到男人静默地僵硬了,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在他犹豫地评估此举是否有效时,黑袍人逐渐放松了下来。随后,他微微侧过身,一把将迈德漠斯揽入怀中,自暴自弃地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
“你抱一抱我…就不疼了。”男人嗓音哽咽。
突然被紧紧裹在怀里,迈德漠斯猫受惊似的瞪大眼睛,鸡皮疙瘩起了满身。他从未与人这般接触过,无措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又感受到对方隐约的颤抖,肩上传来的一片濡湿,还有柔软发梢扫过侧颊的痒意。
不知为何,明明他们之前从未见过,他却认为对方身上存在着莫名的熟悉感。
迈德漠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回抱住了对方。他的指尖本能般顺着男人后背来回揉弄,安抚一般留下自己掌心的温度。
(3)
他们就这么抱了许久。直到黑袍人终于停止“流血”,迈德漠斯才放心地松开他。
回过神来,某份被遗忘的烤肉已可怜地化作了焦炭。
眼角跳了跳,王储有些无语地起身,想再弄几份来。可喜可贺的是,身旁的同类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紧跟着他主动分担了备餐与烹饪的任务。
他们并排坐下,人手两串肉排。状态恢复后的白发男人精神了许多,也终于将注意力从王储身上拨开几缕。看到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他还有些讶异,好似才发觉冥河边其实不应该有火。
理应如此。
迈德漠斯收回瞟向对方的视线,吹了吹飘到半空中的灰烬。
这温暖而炽热的无形之物是意外所得。
那是上岸后不久,他猎杀了一头从未见过的海怪,将尸体带离冥海,又撕开了它的肚皮。不知是动作过于粗暴,亦或是触碰了什么奇特的点,刹那间,未知气体达到临爆点,燃起极为强烈的光芒与震耳欲聋的轰鸣,直接导致迈德漠斯又一次造访了塞纳托斯。
虽说伤口会相对快速地愈合,但疼痛不会被抹消。复生后,烧灼的剧痛摧枯拉朽般席卷了神经。迈德漠斯从未感受过如此程度的苦痛,哪怕是被海怪碾碎全身骨骼都未曾让他如此失态。
幼小的王储狼狈地在地面上来回翻滚,可纵使如此也没能缓解分毫,沙砾粗粝地在糜烂的伤口里摩擦碾压,一旁的枯树丛受爆炸波及而被点燃,飘来的热量激发出他更为凄厉的哀嚎。
直到身躯修复得差不多,迈德漠斯才狼狈地爬起,后知后觉感知到那事物的另一特征——温暖的,无形的,能够驱散寒意的火焰。
靠着这个发现,他的身上不再一直糊着黏答答的衣物,冰冷的夜晚也不再那么难捱。至于后来怎么再度获得火焰、发现如何保存火种,亦或是突发奇想把海怪的肉放在火焰上烤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金发的小兽囫囵吞下食物,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从海怪被击杀起始,便再没有魔物妄自靠近,它们一改往日只知进犯的习性,像是在惧怕什么似的,为二人留出了悠闲进食的时光。
他自认没有让野兽望而生畏的气质,那原因便只剩下身旁的黑袍人。
于是迈德漠斯又看向对方。橙红的火光照亮了那张白净的脸,此刻那人的气质甚至可以称得上纯良无害。细微的噼啪燃烧声中,他只缓慢而认真地咀嚼着食物,眼眸和唇角都弯出温和的弧度,同初遇时死气沉沉的模样完全搭不上边。
等到男人解决完食物,迈德漠斯已然开始昏昏欲睡。
不死并不意味着不需要睡眠,冥海危机四伏,他几乎从未拥有过完整的无梦之眠,顶多偷取未被攻击的时间空隙来小憩。可就算小憩也并不安宁,极端的生存环境需要高度警惕,半点风吹草动都应惊醒。
今天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同寻常。身旁坐着同类,怪物不来打扰,难得能够稍微安心些。
于是,就着暖融融的火光,王储的脑袋一点一点,身体晃晃悠悠栽倒在身边人的臂膀上。
“……”
身上忽的一重,男人似乎是没料到他竟如此信任自己,眼中流露出些许讶异。
木头似的原地缄默许久,他抿抿唇,伸手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取出一件与自己身上穿着别无二致的漆黑斗篷,轻轻盖在了迈德漠斯身上。
后者发出一声舒适的呼噜声,不自觉又往他身上蹭了蹭。
冥河的波涛翻涌不息。
冰冷黑暗的一方天地中,盗火者静静注视着毫不设防的小野兽,湛蓝目光近乎贪婪地妄图将那抹睡颜镌刻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迈德漠斯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直起身,伸了个饕足的懒腰,黑色布料随动作滑落。
……这是什么?金黄的视线扫过自己,又落到一旁的同类身上,衣物来源不言而喻。
男人的坐姿和他睡着前所见毫无差别。见迈德漠斯休息完毕,他拾起掉落在地的斗篷,仔细系好,重新披在了王储身上。
“该■■了。”
他站起身,拢起兜帽。
似乎是发觉王储能听懂的语句有限,男人并未再多做言语上的指示,只卸下单边手甲,朝迈德漠斯伸出手,示意他跟着走。
去到那有太阳的地方,去向不公的命运宣战。
王储忽地想起母亲的话。
……这个人或许能帮助他实现部分愿望。
下定决心,迈德漠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相当斑驳的触感,布满疤痕与粗茧,掌心却是意外的温暖。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旁,周遭景色不断变化着。晦暗沉寂缓缓后退,记忆中难以消弭的灰黑被光明逐步蚕食鲸吞。
渐渐地,眼中的世界开始染上缤纷与斑斓。
(4)
他看到光斑流溢着,从花枝跳到翠叶,又自红瓦跃至白墙。清风抚过他的面颊,卷挟着朝露的凉意,沁人心脾,比冥河中深入骨髓的湿冷要温柔千万倍。
人潮喧嚷涌入耳蜗,白鸟振翅越过头顶,流浪的王储闻到了醇厚的黄油香味,听到了飘荡的悠扬琴声。许多同类来来往往,身形大多比他要高上许多,却并未表露任何攻击性,周身气质皆是惬意祥和。
白发的男人牵着他汇入人潮。许是装扮颇为显眼,不少居民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迈德漠斯仰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又戴上了面铠,重新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初次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完全自在是不可能的。但根据过往经验,将不适应或是恐慌流于表面,往往会招致诸多祸患。
念及此处,迈德漠斯垂下脑袋,默不作声地吞下那份不安。他努力放松身体让自己显得神情正常,但不自觉往黑袍人那边靠近的动作还是暴露出些微慌乱。
小兽默默观察周围环境,跟班似的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行者轻车熟路领着他路过几家商铺,换来衣服与食物,又找到一处旅馆,同柜台前的老板说了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的嗓音和之前的差别很大,是面具的原因吗?
那人之前开口寥寥无几,但迈德漠斯依旧能分清低沉与沙哑之间的区别。
怀抱着一连串思考,等到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穿过回廊进入房间。
眼前巨大的白色容器中盛满清水,蒸腾着奶白色的雾气。男人取下面铠,解开披风放到一边,指尖触了触水温,随即躬身要解迈德漠斯身上的衣物——那是他自己做的,由怪物的皮毛拼接而成,能在战斗中起到些许保护作用。
这无疑是在逼迫他卸下部分安全感,迈德漠斯退后半步,拧着眉头拒绝配合。
白发男人无奈地叹气,耐心道:“■■要■■衣服,■■会■不干净。”
隐约听了个半懂,王储的视线在男人和水面间来回游移。
“……”
迈德漠斯咬咬牙,终还是决定踏出尝试性的一步。他火速将衣物脱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进浴缸,一时间,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全身,神经在轻抚下软化,毛孔都舒张着欢跃。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挪了挪身体,反复确认这不是什么错觉——
完全不同于冥河的阴冷湿腻,它不仅没有深入骨髓的死气,反倒漾着花草的幽香。
见他没再抗拒,男人又取来瓶瓶罐罐,将其中滑腻腻的液体一股脑挤在浴球上,蹲下身朝迈德漠斯身上擦拭。
王储瑟缩了一下。有点痒,但莫名很舒适。他好奇地集中感官来体会这项新奇的活动,对男人的动作很是配合,又是放松身体倚靠于浴缸边缘,又是任由对方摆弄,被搓出许多雪白的泡沫。稍大的泡泡飘到眼前,他还试探着用舌头去戳,结果被奇怪的味道刺激得“呸”了几下。
自顾自玩了半晌,他慢慢察觉到,对方的动作总是擦一阵停一阵,尤其时碰到他的下半身时,停顿的时间会格外长。
趁着没动静的间隔,迈德漠斯转头看向他。男人艰难地别开脸,眼睛紧闭,耳尖通红,好像在忍耐什么似的。
王储打量他片刻,伸手去碰了碰他沾了泡沫的发梢,惹得后者猛地睁眼,红晕肉眼可见地蔓延到脸上。
“嗯……?”迈德漠斯疑惑歪头。
对方同他对视,默不作声地平稳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堪堪恢复一开始那副冷淡的模样。男人公事公办地擦完剩下的部分,然后又摁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手掌轻轻覆上他的眼睛督促他闭上眼,挤了些另外的液体到他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揉弄起来。
王储殿下被照顾得有些飘飘然,思绪开始胡乱发散。
其实他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头发,因为太麻烦了。它总是长得很快,这对于战斗来说是一种负面干扰,被怪物一爪扯住时会很痛,行动也会受限。为规避麻烦,他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把头发弄短——最早是用蛮力亲手扯落,找到合适的工具后,他又借助尖锐的骨片将其一把割断。
也因此,他的头发之前总被粗暴对待,不论是敌人还是他自己,都没如此细致温柔地碰触过它,这还是头一次。
迈德漠斯眯着眼睛,像只饕足的猫。他舒适地享受完一整套洗浴服务,最后被提溜起来擦干身体吹干头发,焕然一新地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柔软的布料,白云似的床铺,还有蓬松的头发,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妙。小兽过惯了苦日子,生活上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因而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同类愈发信任了。
之后,男人带他大致了解了一下各种家具的使用方法,还教他如何洗漱、穿脱衣服,乃至于打理头发。
迈德漠斯盘腿坐在床上,垂眸认真看着男人挑出他的一绺头发,动作熟练地编了个小辫子。他没看清楚手法,思索片刻把它弄散,暗示对方再多示范几次。
男人照做了,王储也学会了。
但前者不知哪儿来的兴致,等他成功后,手指炫技一样穿梭在他发间,又换着花样编了十几种发型。
“?”
迈德漠斯呆滞。迈德漠斯迷惑。迈德漠斯隐隐不爽。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莫名其妙的人,用面表情传达着自己的无语。
“——■■。”
而男人只是看不懂似的把他揽进怀里,掖好被子摁灭灯,难得轻快地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5)
“这是■■■,这是■■……你■■会■■。”
一盘精致的食物被推了过来,随之一同的还有一个不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着深红色的液体。
迈德漠斯努力把那发音跟物品对上号,鼻翼微动轻轻嗅了嗅,是和花草与沐浴时截然不同的香气,勾得他肚子开始咕咕响,习惯性地上手便要抓,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截停动作。
“用这个,我■过你。”男人点了点他面前的餐勺。
注意到眼熟的工具,王储才想起初到城镇的那天,男人曾示范过它们的使用方法。只不过,前几日被到他面前的是一种叫“面包”的干燥食物,吃它时不需要经过这些繁杂的程序,只需用水或湿毛巾清理双手,就可以直接拿起来咬了。
迈德漠斯回忆着当时对方的示范动作,略带生疏地把这与面包有几分相像的食物切下一小块,叉起来尝了一口。
牙齿闭合的瞬间,酥脆的咔嚓声顺着颌骨直窜耳膜,黏稠的蜜糖在舌面蔓延开,混着融化的黄油滑向喉咙,像是融化的阳光。
好甜。他微微眯起眼睛,心脏都变得甜滋滋。是比面包更为浓郁的香甜,并且口感不失蓬松轻盈。王储对这新奇的味道很是喜欢,他放慢咀嚼的频率,有意延长那甜蜜在舌尖停留的时间。
单吃蜜饼口腔逐渐有些干燥,迈德漠斯把尝试的念头放到了一旁的石榴汁上。他左看右看,其色泽令他联想到冥河里怪物的鲜血,而血的味道并不好闻,又与这液体的淡淡甜香截然不同了。
他抬眸看了眼对面的男人,对方神色如常地啜饮着杯中同样的液体。视觉嗅觉感官互搏片刻,迈德漠斯端起杯子,舌尖试探地点了点液面。没感觉到怪味,而是另一种甜丝丝的味道,与前几日尝过的“苹果”类似,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酸。
于是他抿了一小口,又抿了一大口,最后干脆抬起杯子往嘴里灌,回过神来已经飞快解决掉了一整杯。
王储不知道什么是礼节,因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自然地转战到品味蜜饼的事业上。
只是白发的男人又开始以一种微妙的视线看着他,这令他有点不自在。可迈德漠斯顶着满嘴的饼屑回望过去时,对方又淡淡收回目光,转头让服务员帮他再续一杯。
晌午的日光甚是灼人,映着外墙攀缘的常春藤,朝餐厅内洒下瀑布样的墨绿光影。周围的餐桌总传来窸窣的交谈或是笑语,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愈发怪异。
迈德漠斯挪了挪坐姿,往嘴里塞了块蜜饼,决定继续日常的观察:
对方今天没戴面铠,气质也因着软化不少,水晶灯的光点碎末般洒在他雪白的发上,似乎悄悄融化了蓝眸中似有若无的坚冰。
看着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男人叫什么名字。
在他的认知中,名字不仅仅是一种称谓,更是一种与世界的连接。它曾在『彼方』让他与母亲隔空重逢,也一度让幼小的他认为,这是自己与那些野蛮的、只懂得攻击与厮杀的海怪之间最大的区别。
……那两个字怎么发音?
迈德漠斯试图组织语言:“你……名字……?”他真切希望对方能听懂。
“我是■■■■的白厄、”
听到他的问题,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脱口而出,话音却在末尾梗住。
他顿了顿,又重复道,“对。……白厄。”
“百……鹅?”
迈德漠斯跟着他鹦鹉学舌,嘴里吐出两个不伦不类的读音。他模仿得并不标准,甚至有些滑稽。
白厄深深渡出一口气,眼都不眨地同他对视良久。
盯到王储都怀疑这人是不是犯了什么毛病,他才蓦地伸出手,揉了揉金红蓬松的头发,又捧起脸颊捏了捏,将嘴型都挤成圆嘟嘟的形状。
莫名其妙。
迈德漠斯缩起脖颈皱起眉。虽然不知道白厄在做什么,但还是好脾气地任由他揉搓半晌。
可惜对方偏看不懂他的忍让,泄露出几分与外表严重不符的孩子气。越玩越起劲不说,还没绷住表情,噗嗤笑出声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迈德漠斯隐隐恼怒起来,扭头张嘴便要咬,被白厄眼疾手快地躲过。
他咬了个空,更加愤愤了,望到对方眼底的笑意,原地无语片刻,干脆端起石榴汁咕嘟咕嘟一口闷掉,锤了锤桌面,示意自己还要再喝一杯。
白厄看他这副被身高差和桌面宽度限制的模样,自顾自又乐了一会儿,方才顶着殿下的横眉冷视唤来了服务生。
化怒意为食欲,迈德漠斯刀叉朝餐盘里的蜜饼戳了又戳,好似在对待某个不知轻重的人。
他没多注意,白厄的目光仍黏在他身上,因而也未曾发觉,那蓝眸中盛着的是怎样复杂的情绪。
“……”
——多久没这样过了?
轮回的重压下,盗火者难得喘息片刻。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同伴、轻松的笑语,这些事物快要被他遗落在记忆的深海,却在此刻于眼前纤毫毕现。
他不知命运为何将他送至冥河,与年幼的万敌相遇,也不知自己为何卸下伪装,放纵自我偷来须臾安谧。
……或许迈德漠斯便是白厄的变数。
他抿开一抹落寞,自嘲地想。
错频归错频,迈德漠斯没有读心术,自是看不穿他内心的纠结。
当天夜里,颇为记仇的王储殿下逮着机会,爬到白厄身上,掌心裹上他的脸颊,蛮横地将其搓扁揉圆了才肯罢休。
(6)
同行这么多天,迈德漠斯从没见过白厄换掉那身漆黑的衣物,诸多猜测一个接一个蹦出,他心中差点生出了“该不会是身体的一部分,譬如野兽皮毛”之类的奇怪迷思。
好在同类的确是同类,他们的生理结构并无太大差别,这点在二人来到某个有洗浴文化的城市时得到了解答。
一靠近浴池,迈德漠斯迫不及待钻进水中。在冥河挣扎多年,不死者其实更乐意将伤痛作勋章,他对水域并无惧意,反倒更多的是征服欲。从第一次触碰到温暖干净的水起始,他便对此类活动倍有好感,毕竟完全舒适且有益于身心放松的活动并不多得。
金红的小兽窝在浴池中,悄悄探出头,一边咕噜噜地吐泡泡,一边窥视着同行者的动静。
白厄站在房间边缘,对着热气蒸腾的浴池犯难许久,终还是叹口气选择加入。
他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衣,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疤痕,它们错落无序,布满躯干,旁人只需一看,便能立马想象出他都经历了什么。
蒸汽融化了那大片伤疤,迈德漠斯不由得靠近几步。他的视线在男人背脊上游弋,忽然回忆起初遇时,白厄口中断断续续的“疼”。
……那男人明明很怕疼。
迈德漠斯心中漾起几分意味不明的酸楚。
不死的诅咒加速身体修复,但拜曾经无数次的厮杀搏斗所赐,他曾发现过一种可叠加的催化剂——
鬼使神差地,他凑近对方,踮起脚,埋首舔上了某道深红。
那是盗火者身上最为狰狞的疤痕。
“……?!”
温热的吐息与蒸腾的水汽交织融合,弥散出暧昧的讯息。白厄对幼年的迈德漠斯没有丝毫防备,因而也未曾料到他会做出此种堪称冒犯的举动。
偶尔一次放空思绪的结果便是此等越界的碰触,偏偏那小兽不知什么是礼义廉耻,只本能地对他释放出最原始的善意。柔软的舌尖缓慢舐过那份脆弱,留下好似掺了药的涎液,令血液直冲头顶。他的身体不由得僵直,胸腔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鼓动起来。
“等等…、”
白厄反应过来,猛地后退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幼小的王储紧随其后,不仅再度凑了过来,还干脆环住了他的腰。
水流有些滑腻,那双手臂扒拉不稳,仍坚持不懈地缠上来,颇有存在感地大行其道。
太过亲近,也太过犯规了。
额角跳动,白厄感到一阵眩晕。
他明明可以带点力度挣扎开,四肢却不约而同地拒绝了来自中枢的指示。深植于潜意识的、对名为『迈德漠斯』的个体的无尽眷恋充作催化剂,连同眼前金灿灿的发旋,湿润中略带痒意的触觉,一并将理智轰击得摇摇欲坠。
直到——
“你…还会、痛?”
笨拙的“治愈”暂停,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问询。迈德漠斯仰头看他,话语依旧结巴,却充盈着最为纯粹的关怀。
……又来了,和本周目初遇时那样。
脉搏与心跳一同失衡。白厄摆摆首,伸手捧起王储的脸,屈指轻轻挠了挠。
他之前便察觉到,幼年迈德漠斯的社会化程度其实相当不错,至少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了不知一星半点。明明从小与世隔绝,从未接触过其他同类,也没在人类社会中耳濡目染的机会,却聪敏得能对旁人的情绪有所感知。
比如现在,不仅会通过伤疤联想到伤痛,还能共情伤痛并作出关心的举动。
接触新事物时不过分抗拒,对世界抱有探索欲,甚至昨天在图书馆,他还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不论是对书籍还是图书馆本身。
——它是在这条时间线上遇到的第一个图书馆。在步入城门的刹那,白厄便隐隐感知到它的存在。待到他反应过来,指尖已经抚上了展览区的书脊。
幼小的王储从未见过这般光景,连绵延伸的书架,淡淡氤氲的纸页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宁静氛围,他难掩激动地打量着室内装潢,眼珠闪闪发亮地往各个方位来回扫视。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某点,试探性地指向某本历史区的书本。
“这本么?”白厄敲了敲书脊。
迈德漠斯点点头。
白厄取出对应的书,翻了翻大致内容,是一本刻法勒的传记。
他们坐进角落的卡座,王储探过身来紧紧挨着他,双手比划着让他把其中内容念给他听。
能不能听得懂尚且存疑。他其实最近有意教给对方一些日常用语,但毕竟不算正规。
白厄翻开一页带插图的章节,开始轻声诵读。
就当给孩子讲故事了——即便很是晦涩。
万敌趴在桌面上托腮望着书,明显没怎么听懂,但他并不在意这点,心情十分雀跃,小腿一晃一晃,像是在听什么歌谣。
原来他自幼便对文学与历史如此感兴趣。
白厄伸手轻轻抵住他越靠越近的脑袋,有些了然。
……也难怪会说出那句话。
那句让他在无望深海中不至于如泡沫般消散的锚点。
每每精神状态将要迈向崩溃时,盗火者总会近乎本能地寻找最近的图书馆。
仿佛失温而死的人总会在神志不清时躲进洞穴寻找隐蔽的温暖,他也会在自我濒临毁灭时缩进近似于那人口中“来世图书馆”的地方,在昏聩的意识中痴痴妄想着:
没有黑潮,没有末世,阳光普照大地,人人安居乐业。他能在一个惬意悠闲的午后,偶遇某个留着金红半长发的男人——
他的宿敌、他的挚友……他的所爱之人。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待了许久,直至日暮西斜。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
思绪被打断,白厄回过神,发觉迈德漠斯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不要、不开心。”王储一字一顿认真道。
白厄垂首看他,湛蓝的瞳眸泛着看不明晰的光亮。
心底腐烂的血肉拥挤着捧出一簇浓郁的爱。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很开心。”他轻声说。
(7)
不知不觉,距离迈德漠斯离开冥河已有三月有余。
白厄并不主动解释他们的终点在何处,王储便闭口不问。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披星戴月,遍历人世,倒更像是一场悠闲的旅程。
路过农家的菜畦,白厄会蹲下身,行家似的向他介绍那些作物分别叫什么。好奇的王储总喜欢试探地摘下叶子塞进嘴里,却时常被怪异的味道袭击舌头。
途径广袤的牧场,温顺的羊羔会用脑袋蹭他的手掌心,柔软而温热的触感昭示着生命的分量。白厄会笑着把他抱上牛背,让迈德漠斯体验老黄牛略显颠簸的驮行。
偶遇孩童成群玩闹,见王储目光停留,白厄便会拍拍他的肩膀,牵着他熟练地加入孩子们的游戏,还能轻易读懂他的肢体表达,替不太会说话的他做传译。
时间的流速并不均匀。
迈德漠斯嚼着昨日买的蜜饯,慢慢琢磨着。
在冥海挣扎的时日漫长得如同煎熬,与白厄在一起的时光却总会过得分外快。害得他想要留住每分每秒,暗自希冀指针放慢脚步,甚至就此停留。
但他知晓,自己还有宿命亟待终结。
冥河的往昔,彼方的母亲,被抛弃的命运,皆历历在目。他不能就这么停止向前的步伐,他心底的火焰仍在灼灼燃烧,与记忆中的痛楚愤怒一同嘶吼。
那男人也是如此。
他不知对方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但他看得出来藏匿在那蓝瞳之下的沉重,也隐约察觉到他们终有一日会告别彼此,远赴各自的战场。
——只是王储并未想到,那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仍是一个平静的清晨,迈德漠斯挪开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准备起床做几组俯卧撑——这是白厄教给他的健身方法其一,对手臂和腰部的力量均有裨益。
背后的男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试图缠上来再抱住他,随即收获了来自王储殿下的一通捏脸蛋加揉头发。
最后以白厄睡意全无的睁眼为告终。
然后便是早餐、清点行囊,告别屋主,以及赶路,似乎与往日并无差别。要说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吃完早餐后,白厄往他手中塞了个小物件。
迈德漠斯捏起那物件,仔细端详了一番。是个镶嵌了蓝色宝石的金饰,似乎价值不菲。见他满脸疑惑地望向自己,白厄却只是抿嘴笑笑,没多作解释。
这人做事不会毫无缘由,更何况如此突然。
隐约的不安在心中萦绕,迈德漠斯将那饰品贴身放在靠近心口的位置,似乎那样就能缓解那份焦虑。
两人沉默地走了许久,和往日的路途相似,又好像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直到王储的肚子咕噜噜地开始作响,准备从粗布袋中掏出点干粮,身旁的男人忽然停下步伐。
他说:“我们到了。”
白厄的声音比平日里要低沉些,听不出具体情绪。
……什么?目的地吗?
迈德漠斯心头一紧。
他隐约听到不远处有许多人,下意识想要踮脚探头去看个究竟,却被对方漆黑的披风遮挡住了视线。
白厄摘下面具,一动不动地同他对视许久。在王储疑惑之际,躬身凑近他。
光线陡然被遮挡,距离缩短到安全距离内,来自另一个体的呼吸渐渐明晰。迈德漠斯呼吸微滞,眼睛反射性阖起。
随后,一片柔软微凉的花瓣造访了他的眼角,耳畔同时传来轻声的絮语。
“…明天见,Mydei。”
温和的、缱绻的,同时糅合了希望与爱的期许。
这是旅程中,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没来由的恐慌揪住了小兽的心脏,他猛地睁眼,抬手想要挽留,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宛若叹息般,那语句消散在风中。白厄同他来时那样,归于无踪无迹。
记忆中,短暂同行的那轮太阳被一点点擦去身形,雪白的发、湛蓝的眼、柔缓的呢喃、温暖的掌心,通通湮没于虚无。
正如剧目落下终幕。
“——王储■■?!”
身后传来惊喜的呼声,迈德漠斯还没来得及反应,陌生的中年男人便簇拥过来,领着身负甲胄的士兵排排跪下。
效忠的呐喊震天响,惊飞树梢栖息的鸟雀。
年幼的王储望向他的臣民,呆愣了许久。
他恍然意识到,这才是母亲所说的“太阳”,作为『王储』真正的后盾与牵挂。
但是、那个人——……
……
……但是什么?
蓝与金的幻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飞鸿雪泥般了无痕迹。
像是做了一场梦。
“您还好吗?”忠诚的王师担忧道。
不知名的情绪氤氲于心间。迈德漠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一滴泪却悄无声息地汇至下颌。
自降生以来,王储哭泣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在疼痛远超耐受阈值,以及首次在『彼方』见到母亲,却又被遣返回此世时,泪水才会悄然滴落,化作一株染血的百合。
透明的液体啪嗒落地。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找到了自己的太阳。
心口的金饰隐隐发烫,迈德漠斯怔怔攥紧披风的边角。
——他为什么要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