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一直认为基地和医院应该推行人道主义精神,正如你床头那本诗选集的封面谏言所讲述的那样:“人注定是自由的,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拦一颗奔向原野的心”。尽管那本书平整又布满灰尘,看上去从没翻开过,但你此时觉得这句话有那么几分道理——人是自由的,是旷野生的,怎么能够被一点小小的困难就被绊住脚步。
“yn女士,如果你再试图绕出隔离门,我可能得申请把门焊死。”
“我没有,艾迪,你看错了。我只是看看帮你看看你屁股上有没有沾上食堂的油渍。”
你在医生不信任的注视下无辜的摊手,“你知道的,仪容仪表很重要,而且白衣服很难洗。”
隔离室对于你前面提到的人文关怀精神建设的相当不错,靠南的方向有个巨大的落地窗,虽然天气总是阴恻恻的没什么阳光,但不至于让这里看上去像个监狱。你转过身,黄昏中雨水划过窗户上的玻璃,倒影在昏暗的天色里变成另一个你熟悉的模样——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雨幕里,身上穿戴的装备整齐,水汽透过墙壁的缝隙钻进你的鼻腔,这里所有的味道都令你感到烦躁:潮湿,阴郁,像烂泥里被人踩过的青苔,到处弥漫着一股腥气。你抬头,幽灵站在虚幻的光影里,隔着斑驳的窗面和你对视。
你的胃里涌上一股灼烧感。
伦敦的雨好像永无止境,医院变成蓄满雨水的大型培养皿,再多的除湿器也没办法去掉这蛮横的潮湿,只能让维系在它身体里的每个生物都被淹没。艾迪又在抱怨这糟糕多变的天气,他的衣服已经很久没干过了。
你很不厚道想:这场雨最好不要停下。一直落下来,直到把你身上诡异的火扑灭。你寄希望于这雾蒙蒙的雨丝能带走你身上的燥热,让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冷静下来。
你在十八天之前因为信息素炸弹造成的大出血被送进来,在icu里有惊无险的躺了九天,醒过来的那天房间里堆满了人——一群医生蘑菇一样围在你床边,所有人都穿着隔离服,让你以为自己在昏迷期间穿进了某个不得了的生化游戏现场。你懵懵的没反应过来,站在床头的医生发出巨大的感慨声:“伤成这样居然还能醒过来,真是耶稣保佑!”
肥皂炮弹一样冲到你面前,紧紧握住你的手,隔着护目镜,你看见他的眼角泛着泪花。“好兄弟。”肥皂哽咽,“有什么想交代的就赶紧说吧,万一一会儿回光返照那阵过去了就说不了了。”
“就你长嘴了。没听见医生刚才说人只要醒了问题就不大吗?”
普莱斯抬手握拳砸在肥皂脑袋上。周围人吵吵闹闹,盖兹用手捂住你的耳朵隔绝了噪音。还是队副贴心。你如此欣慰的想,被抓住的手颤颤巍巍的凑到肥皂眼前,在他殷切的眼神里对他的脸伸出中指。
“还挺有活力,感觉怎么样?”
盖兹被你这身残志坚的模样乐的够呛,把你被肥皂捏住的手抓回来。你艰难的点头,在一群防护服里左瞧瞧右看看,没看见你想找的人。“幽灵……”
只一个单词就让你闭上嘴。太难听了,就像有人在你昏迷期间拿砂纸不停歇打磨过嗓子,与指甲挠黑板有的一拼。盖兹看起来与你有相同的感想,因为他捂住了你的嘴。
“你先别说话,好好修养,过几天就能看见他了。”
你暂时没顾得上跟他生气,刚醒过来的大脑还不清醒,却也感到困惑:为什么要过几天才能看见幽灵,他受伤了吗?
你抓住普莱斯的袖子,用寻求帮助的眼神看他,希望你的队长能给你一点消息。普莱斯拍拍你的头,“别担心,幽灵没事。”
“只是你们目前的情况不适合见面……别担心,yn,先照顾好自己。”
普莱斯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奇怪,但你没有过多去关注,因为你又昏了过去——再睁开眼就是在这里,一间单人病房,有最好的隔离设施和排风系统,能够应付一切突发情况。你在这里接受治疗,修养。一切都在逐渐好转,但你身上始终有一股被火炙烤的错觉:你被烤干,胃里空虚难耐,猩红的火舌舔过你的皮肤,一把烧红的匕首划开你的腹腔,你只能看着自己被打开,而内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你把这诡异的饥饿感告诉了艾迪,那个在你醒过来时发出巨大声音的医生,他带你做了很多检查,却对你这种置身火场一样的幻觉没法做出定论。后来艾迪把这归结于心理创伤,毕竟你刚直面过一次爆炸的冲击,对此感到恐惧和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艾迪站在你面前,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带着过滤面罩,尽力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沉闷:“别担心,我们有专门的心理疏导医生,你会好起来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的语气听起来稀疏平常,似乎这真的只是战场后的应激障碍,你见过不少老兵,他们或多或少也会有一些这方面的问题,但所有人看起来都还算能接受。于是理所应当的,你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简直是你犯过最愚蠢的错误。
你抬手抹掉窗户上凝结的水汽,倒影重新变回你的模样,只是你的块头远不如幽灵大,伤口让你显得虚弱,像悬崖峭壁上折断了角的羚羊,困境不足以让你致死,却依然令你感到烦恼。雨季夜晚的气温骤降,你也觉不出冷,只单薄裹着一层蓝白病服,看上去像这所房间的困兽。
“来,先把今天的药吃了。”
“哦不。”你收敛起原本的表情,把脸皱成苦瓜模样。“非吃不可吗?”
“当然。”艾迪端过来一杯棕色的粘稠液体放到你面前,他的语气缓和,手上的动作却不给你一点拒绝的余地。“如果你一会儿还想睡个好觉的话,那我建议你还是喝掉它。”
你捏着鼻子把杯子里的液体喝空。那东西唱起来像是泥土和腐烂的树根,味道糟的吓人,良药苦口,但这东西对你毫无用处。就像在岩浆上洒了一把草木灰一样。你揉揉腹腔,艾迪从旁边掏出针管。
“先做个血常规,然后一会儿我们去做胃镜和化验。还觉得身体上下有烧起来的感觉吗?”
“没有,只是胃里有一点感觉,习惯就好。”
“听起来这个习惯很糟糕。”
“哼哼,但不是最糟的一个。”你拨弄着手背上的滴管,“为什么手术室那么冷?”
艾迪看过来,按住你捣乱的手。他已经习以为常,很有耐心的停下等你说出下半句。
“因为医生需要‘冷’静手术。”你调皮的笑起来,不是因为这笑话,而是艾迪对此表现出的无语的眼神。那比笑话本身有趣的多。
“你这种超越常人的幽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摊手,用夸张的微笑掩盖掉那点异样。“不好笑吗?”
艾迪习以为常你那点不合时宜的烂笑话,这个脾气很好你的中年人看向你刚才看过的地方。“是幽灵中尉吗?”
这个名字让你的额角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但你面色如常,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嗯。”
“果然上次还是太冒进了。我早说了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的,到底是哪个混蛋把中尉找过来的?”
艾迪忍不住抱怨,翻看着手上的单子,那上面有你近三周所有的症状记录,他翻的速度很快,对你在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这种安抚工作就应该找个匹配度高的omega来做,把一个信息素呛的吓人的alpha叫过来算怎么回事?这下好了,刺激的幻觉更严重了。”
你从他手里拿过病例一页一页翻开:内出血,烧伤,器官破损,休克,心脏骤停。还有一堆你看不懂的专业名词,活脱脱一本阎王生死簿。你的医生时常抱怨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别人是地狱门口打转,你是路西法头上蹦迪。你深以为然。艾迪是个好医生,不光把你从生死线上拉回来,每天尽职尽责的过来给你做检查,还顺带给你提供一点情绪价值。但在这件事上他错的离谱:1、你的幻觉加重不全都是因为幽灵。
2、幽灵不是alpha。幽灵是omega。
每次你看见艾迪义愤填膺的样子都觉得好笑——没人知道幽灵是omega,他身高超标,信息素呛的吓人,能把一群alpha压在地上揍的还不了手,性别特征在他身上唯一的显现大概就是他超绝的身材,但没人往这方面猜想:谁会把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的超绝胸肌和翘臀和omega为了生育而具备的特点联系在一起呢?
你从入队前就对幽灵念念不忘,而得知这位传奇士兵是omega完全是个意外,你只是在某天例行晨会路过幽灵时在他身边多闻了两下——那浓烈的味道实在无法不令你注意,像有人熬煮焦糖时没关火,一种烟熏雾撩的甜味在你身边挥之不去。。
你那时刚入队不久,没有多想,打着哈欠在他斜对面落座,翻着桌子上的文件问他lt你抽烟换牌子了啊?再喜欢也不能按盒抽啊,这烟味有点呛人了。
你来的够早,会议室还没多少人,在你发言之后更是悄无声息。盖兹停下了翻文件的手,你年过五旬的队长站在白板面前睁大两个眼睛看你。幽灵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手上翻文件的速度不减反增。这沉默最后是肥皂来打破的,他疑惑着看你们,“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还有yn你是不是闻错了,中尉身上没有味道啊?”
他就坐幽灵旁边,说出来的话自然比你可信几分。那时你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说出了什么,只是在满屋子的烟熏味里惊恐的想难道今天是英国国家烟草纪念日,所有人都应该对抽烟者保持一种习以为常的沉默,以此尊重他们交付的巨额烟草税?
普瑞斯叫你时你还摸不着头脑,只是秉持“不理解但尊重”的天下大同合而为一思想踏入了队长的办公室——幽灵也在。他不咸不淡的跟你打了个招呼,你露出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幽灵身上的烟味比早上更重,也更甜腻,像是工业糖精。你呆在这个像化工厂一样的房间里,思考要不要让他们支付你吸二手烟的治疗费用。
“孩子,你现在还能闻见烟味吗?”
“当然。我该这么回答吗?”你有点不理解他们叫你过来的意思。幽灵看起来比你还要不理解。“老大。”他不赞成的喊普莱斯,被官更大一级的上尉挥手打断。你的队长坐在椅子上笑意晏晏的看你,那模样像你老家每天坐村口乐呵晒太阳的老头,如此的令人熟悉,如此的令人不安,你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被抓走进行一番家长里短的问候——果然普瑞斯挥挥手,对着幽灵说,“你先出去吧,我跟yn有点事情聊。”
幽灵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在经过你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不管一会儿你听见了什么,忘掉它。这是为你好。”
他像个木墩立在你面前,遮挡了普莱斯的目光。你撇嘴,想着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听的,不管是正八经儿的情报消息还是士兵间的逸闻轶事,你听到的八卦绝对不算少,诋毁和赞扬都跟家常便饭一样。不过既然他这么警告你。你耸肩,朝他比了一个ok——你最擅长在领导训话的时候让语言平稳滑出你的大脑。
“你觉得幽灵怎么样?”
普莱斯开门见山的问你,你也没扭捏,诚实的回答:“嗯……很不错。可靠,强大,值得信任。如果我马上要死了,选一个人来救我,我一定选幽灵。”
“嗯,那就是感觉不坏。”
“当然。所以队长你有什么惊天大八卦要支开幽灵告诉我?”
你本来不想那么在意的,但普莱斯看你的眼神实在让人觉得别扭,你想说要不然让幽灵进来吧大家都是一个队里的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但你的队长直白到就像小时候一眼不合闯进你房间拉开你窗帘的老妈,阳光透进来那一瞬间人还是恍惚的,而叫你起床的大嗓门像是在耳边开了扩音器:“幽灵是个omega。”
你怀疑自己没睡醒,走到饮水机那里试图喝点水压压惊,又想起这不是幽灵的办公室,没有你那个九十九块巨款买下的杯子时收手——那杯子上有个皱眉无语的骷髅印花,当时你拿着手机把购物界面来回切换,随后发出疑问:“是英国金融危机还是这杯子镶金了,居然敢卖我九十九?”
“傻子才会花九十九买一个平平无奇的玻璃杯。”
“言之有理,但如果我说这个图案简直跟你一模一样,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你举着手机跟幽灵的脸比较了半天,“好像还是真人更胜一筹。”
“胜什么?我的脸更臭吗?”
“当然是真人更帅啦。”人贵有自知之明。
第二天你推开门,发现那个奸商制造0销量的杯子好好的出现在了幽灵的桌子上,而幽灵本人举着报纸,似乎对于那个还装着热红茶的杯子并不想做更多的解释。
死装的英国男人。你举着茶杯战术性喝水,顶着幽灵杀人一样的眼光把他的红茶换成了果味茶包。
“你可以出门右转去洗手台喝拖把水,反正你的味觉和马桶一样糟糕。”
“干嘛?喝点茶包又不犯法。”
你觉得你现在的表情应该比那个每天哭丧着脸的骷髅好不到哪去,甚至有可能更扭曲。普莱斯看你缓不过来,给你找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放到手边,十分友好的拍拍你的肩膀。
此事不真实到完全可以记入141野史中,与幽灵两米一八刀枪不入相提并论共登巅峰,后者可能是捕风捉影的据实猜测,而普莱斯告诉你的消息更像是某个幽灵的仇家在被他暴揍过一顿后精神失常的臆想——幽灵,141的王牌队员,令人闻风丧胆的战争杀手,是个货真价实的omega。
那你早上闻见的是什么?你觉得不能细想下去了。
“队长你就这么告诉我了?这种事情不用询问一下当事人的意愿吗?”
“我这不是刚才问过了。”普莱斯笑眯眯的接话,“他也没拒绝,不是吗?”
你终于知道普莱斯看你的眼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说是早有预谋也不为过。老天。你咋舌,捂住耳朵,“好了好了不要再告诉我了,等一会儿出门幽灵杀人灭口怎么办?”
“这在队里不算是什么秘密,我,拉斯韦尔,盖兹都清楚。soap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他一直觉得幽灵是个巨猛的alpha。”普莱斯拍拍你的肩,把你转向门口,“现在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剩下的让幽灵自己告诉你吧。他会愿意对你开这个口的。”
你不知道你亲爱的队长到底是哪来的自信,但你走出门,见到幽灵的时候他也确实没把匕首架你脖子上威胁你闭紧嘴把这个消息带进墓地。幽灵靠在门对面的墙上,双臂环胸,耷拉着两个眼盯你。你敏锐的感觉到有一丝不对,但你咕咕叫的肚子没有养分供给你的大脑思考——你确信幽灵听见了,因为他的眼神变得清澈,似乎对于这声叫感到茫然。你掩饰性咳嗽两声,挠挠脸,“lt你吃饭了吗,没吃要一起吗?”
幽灵是个omega——那咋了?耽误吃饭吗?你清楚幽灵走到如今的这个位置经历过多少,但说句不好听的,在这的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你不会安慰人,你也不觉得幽灵需要你安慰。幽灵盯着你看了一会儿,离开墙面走到你旁边靠后一点的位置。你们边走边聊一些琐碎的日常,比如肥皂刚才晨会时偷偷打了两个哈欠,盖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平地摔。“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可好了,结果没想到我还在他后边哈哈哈哈。”
你们走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你在讲,幽灵偶尔迎合两声。他身上依然有一股烟熏味,只是不再发甜,像未点燃的烟草,带着一股橡木的清香,但你依然为这呛鼻的味道打了个喷嚏。幽灵扫了你一眼,体贴的往旁边一步离你远些。你豪不见外的紧跟着凑上去,不依不饶。
“lt那你是哪国烟啊这么呛,快再让我闻闻。”
“你鼻子要是不想要了可以试试。”
如果这群人知道幽灵不光是个omega,还是个跟你睡过的omega,那他们有一些人大概就能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件事是个秘密,不光是幽灵的身份,还有你们之间的关系,这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你没办法解释你和幽灵的关系。
如果可以的话,你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每天都能‘见到’幽灵——你满脑子都是他。一开始只是梦,后来他不顾你意愿的跑出来——幽灵就站在你床前,还是那副安静的拽样,浓烈的烟草味覆盖房间,你的胃一阵一阵的痉挛,就像有人把烟头摁在上面——你摁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整个过程幽灵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护士闯进来,他才把头侧向门口,面罩下的眼睛却聚焦在你身上,像漩涡一样紧紧缠住你。但你清楚幽灵不会在这种时候放出信息素,也不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你渐渐分不清梦和现实。
医生告诉你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你的信息素被诱导剂搅成一团,激素的紊乱让你的身体就像大杂烩那样糟糕,被冲击过的腺体对于信息素敏感异常,出于自救的本能,身体在寻找能安抚躁动的方法,于是你开始产生幻觉。你一开始把嘴巴闭的很紧,但失去理智时间里你没办法把自己把控的那么好,于是在你醒过来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幽灵成为了你梦里的常客。
包括幽灵本人。
这件事糟的不能再糟,开始的恢复期他们尝试过让你接触一些味道很淡的信息素类药品,但本该能产生安抚作用的信息素变成了致命的毒药。你在服下的第一晚就因为排斥反应被送进急救室,后来医生们讨论了半天,最后采取了最朴素的方式——抓人放你面前。人体散发出的信息素没有药物直接进入体内那么刺激,而omega的安抚信息素可以中和alpha的暴动。但一切都不如预想中那样轻松,你依然对信息素表现出了抗拒和不适。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把幽灵找过来。
自从醒过来你们还没见过面,医生体贴的为你们留出私人空间。幽灵正站在你面前,穿着朴素的常服,一如既往的带着他显眼的面罩。这场景如此熟悉,仿佛你还在梦里,只要医生从门口,面前的幽灵随时破碎的泡沫。他朝你走进几步,最后在你面前一米左右停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看起来很糟糕。”
听见这话你居然产生了一点掉眼泪的冲动,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冲动,很快又被你压下去。
“也许吧。”你回答,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不放。幽灵比你幻觉里的模样疲惫不少,他眼睛周围涂着一层黑油彩,即使这样也遮不住他的黑眼圈和眼睛里的血丝。你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觉得别扭。
真奇妙,有些一直惦记的人再见面居然话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你一直对alpha们狂热的追求信息素契合这件事感到不理解。你是极优性的alpha,你的人生里极少有失控的现象存在,更不要说依靠别人的信息素来应对不适,也正因此你才能进入军队,进入141。但现在,也许实在是被病痛折磨的不轻,又或者是因为对之前那些尝试感到疲累,你居然由衷的感到安心,而这仅仅只是因为幽灵站在你面前说一句话?这种现象仿佛失控的前兆,你控制不了自己对幽灵产生的亲近和依赖,无法把控现状的无力使你感到烦躁,你闭上眼,尽量不去理会那感觉。
“开始吧,中尉。”
幽灵犹豫了一下,随后试探性的放出一点信息素出来,熟悉的烟草味弥散在这一片空间,你先嗅到一点青草的生涩感,烟叶的辛辣在你的口腔里流窜,那股熟悉的,被火点燃的感觉重新回到你身上,你额头冒出冷汗,耳鸣不止。连在你身上的仪器发出警报声,但你什么都听不见,你只觉得痛苦,一种陌生的恐惧萦绕在你心间。完全出于直觉,你抓住了幽灵的手。
幽灵愣了一下,被你拽停在原地。
你的信息素决堤的洪水一样侵占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把那点寡淡的烟草气浸染的无影无踪,幽灵处在这种环境里绝不算轻松,你在汗水滴落眼睛之前看见他皱起眉头,手臂的肌肉紧绷,血管充血突起。幽灵现在估计很想把你暴打一顿,你看见过他怎么收拾那些自以为是的alpha,每个都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用信息素挑衅的更是惨不忍睹。你以为幽灵也会给你一下,但是没有,他只是深呼吸,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转过来面对你。“怎么了?”
不安的浪潮在他停下的同时也如潮水一样退散,你想说lt你先出去吧,医生听见警报声就会过来了,你想说不用管我,你想说抱歉,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你迟迟没有松开他的手。
“没有。你没有拖后腿,也不需要对任何人道歉。”
你听见幽灵这样回答你,刚才的心声在恍惚中被你吐个干净,幽灵空出来的那只手用足以称的上温柔的力道为你擦去脸上的汗滴。他明明可以轻易的制服你,把你的手掰开,转身离开去门口寻求医生的帮助,但就像你没有松开他的手,他同样没有这样做,就这样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和一个状态明显不对的alpha待在一起。仪器滴滴的声音吵闹的要命,但你不在乎,你抬头看着幽灵的眼睛,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一团燃烧的火,火舌撩动你的眼,你的心,无法控制的蔓延,吞噬你,吞噬幽灵,吞噬这里的一切。
你明白这火到底从何而来。
最终听见警报声的医生冲进来分开了你握紧幽灵的手,他们给你带上呼吸面罩,动作迅速的给你注射镇定剂,层层叠叠的围在你身边,就像白色的围栏,你只能从缝隙里探寻那抹深色。幽灵跟在艾迪身后离开,你感到愤怒,无法被压制的愤怒。你的心像被泡在硫酸里溶解,只留下刺耳的消融声——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留下,为什么要离你越来越远?
你从没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应激反应,这次试验后他们分析大概是幽灵的信息素攻击性太强刺激到了你,于是幽灵被禁止与你接触。你清楚不是这么一回事,原因说起来有点荒谬,但现实就是如此的有戏剧性。
你大概,也许,可能……爱上幽灵了。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一切都糟糕的可以。你的心如此悸动,而身体的本能却在叫嚣着抗拒。幽灵确实不适合配合你进行治疗,他的信息素太烈,你发病期的腺体敏感,这不仅起不到任何安抚作用,反而可能让你产生想要撕碎他的冲动。艾迪面临的或许会是他执医生涯最麻烦的病人。你合上病历本,发出由衷的感慨。
“谢谢你,艾迪。真的。”
“不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艾迪大概以为你在感谢担心。他拍拍手,表示小事一桩。
“需要我帮你联系志愿者吗?”
“不,不用了。我暂时不想见到陌生人。”
你把这三个字咬的很重,又再强调了一遍,“尤其是陌生的omega志愿者。doctor,别让我接触他们,这很不负责。”
“好吧。毕竟医生的职责也包括照顾患者的心情,你不想就算了。”
艾迪没再自讨没趣,他把你带到床上,推着机器过来给你做检查,十分专注的看着屏幕上的滑动的图像和线条,拿着个板子时不时写写画画。
职责吗。
你拒绝艾迪当然不是因为你对那些陌生的omega有着什么职责所在。如果放在以前,你大概会很乐意有人来跟你聊聊这里的天气和餐厅,但现在如果再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omega站在你面前,你会很乐意绘声绘色的讲一些战场上不那么美妙的见闻来让对方打消对你的兴趣。
你爱上了你的上司,一个冷血的捕食者,一个游荡在战场上的幽灵。你无法告诉他你爱他,那样一切多半会在你开口的时你们就结束了。人不能贪图自己力所不及的东西,这点你十分认同,但幽灵,你始终拿不准他的态度。
你们一起经历过许多次任务,你把命交到幽灵手上,对他的指挥全然信任。你们的每次任务都完成的很漂亮,偶尔有那么几次特别的完美,你至今还记得你跟幽灵两个人从一群人的围追堵截里死里逃生。你小腿中弹,幽灵扛着你跑到大路边劫下一辆车,你坐在副驾上干劲十足的架着枪往追兵的脑袋上开洞——幽灵甩给你一个遥控器,你毫不犹豫的摁下它,追击的车辆在爆炸里被掀飞,伴随着你的欢呼,幽灵带你们驶离了混乱中心。
你觉得你们足够亲近,但你确实没想到自己会爱上幽灵——哪怕你们已经上过床,但一夜情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不是吗?alpha和omega之间互相解决一下彼此的生理需求,这在军队里再正常不过了。但现在有人先一步把真心献出来了,而对面说不定还只拿自己当普通炮友和一般下属。
太惨了。说真的,太惨了。
显示屏发出滴滴的提醒,医生示意你把贴片取下来,他则盯着手里的表格——说是盯着表格,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他在看哪,医院的隔离服实在把人裹的像刚从生化危机里出来一样。你盯着他脸上那个遮盖掉全脸的防毒面具,出于工作性质,你见到的绝大多数人脸上都裹着面罩,它们掩盖了人的面容和情绪,留下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艾迪的眼睛是一种偏向灰绿的颜色,但或许是灯光太亮,又或者是那该死的病症在起作用,那眼睛漩涡一样吸取了周围的热,变成你熟稔的模样,此时低垂着,透着琥珀一样的光。
你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过去你在人声震天的酒吧里大声吐槽幽灵怎么会有人出来喝酒也要裹着面罩,幽灵不理会你,只是掀开面罩一角,把他手里那杯威士忌喝的精光。他那时的眼睛和现在一样低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吧台的暖灯染透他不经意的目光,比酒液里的冰块还要亮几分。他不看你,而你那时呆愣的盯着他露出的下颌,酒液入唇时滚动的喉结。抑制器好好的在他的脖子上,可你闻到了一股烟草气——幽灵的信息素味道一点都不符合你对英国出产的烟卷的刻板印象。醇厚的烟熏感,但没有那些古怪的香料或者调味剂的味道,只有吸入过喉以后才能感受出那种与印象截然相反的甜味。后来你们每次上床时你总能从幽灵的腺体附近闻到一点呛鼻的味道,和汗水,热浪混在一起,闻起来不比潮湿的火药桶好多少,但你很喜欢,那种留存在喉咙里的刺激感让你兴奋。
尼古丁的气味使你的精神亢奋起来。幽灵看见了你愣怔的表情,随即露出一个笑。没什么意味、却又让人觉得他在挑衅的笑。
你大胆邀请了他,离开酒吧后你们进了一间屋子。说不清是酒精的亢奋作用还是尼古丁过肺产生的满足,那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让你着迷,你亲吻他的腺体,瘾君子一样不肯松开,而所做只是为了获取更多。情欲熏红了他的双眼,让他发出压抑的喘息。但你看着面前的人,看着这个让人觉得烦闷的面罩,从躯体开始向四肢蔓延出一股冲动。
把面罩掀开。你想。掀开它,然后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是谁,在面对你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这躁动的由来已久,幽灵对你几乎予求予取,但他从不肯摘下面罩,哪怕在你们彼此最为坦诚时也是一样。那是一道没有明言的屏障,是隔在你们之间的最后一道保险,你默默遵守着这条规则,从未有过掀起的举动。但现在,你被火烤,被疾病折磨,这外力带来的影响几乎不可抗,你把眼睛挪开,转而去看天花板,尽力忽视掉身体那股不安的异样。“那把今天的药给我吧。”
你下意识咬紧下唇。艾迪转身,你看着他与你所见截然不同的背影,又泄气一样的补充:“那个镇定的,剂量开大一点,不然我晚上睡不好。”
“这已经是最大的剂量了。抑制剂不是万能的,长久这么使用下去,它会对你的身体产生抗损。事实上,我们已经在考虑减少你的用药量了。”
“这是我今天听过最不好的消息。”你幽幽的叹气,手从刚才开始就控制不住颤抖,你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压下那些显现的病症。艾迪大概已经发现了,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针剂。针头扎进你的皮肤。你放空思绪,手臂火燎一样攀上熟悉的痛感。你体验过烧伤,燃烧瓶在你旁边炸开,火舌缠上你的小臂,那里后来布满水泡——你呲牙咧嘴的看着幽灵用匕首划开你的袖子,一小块粘连的皮肤跟着衣服一起被带走,疼的你满头大汗。幽灵半蹲在你面前给胳膊裹上绷带,抓着你手的掌心十分的暖,眉眼低敛着,月光在他的面具上绕了个圈,最后又钻进里面,让你能看清他眼周那点没被油彩仔细涂抹的皮肤,比其他的部位要亮,如同你盯着幽灵的目光。
那模样如此……温顺?让你产生了一种正被大猫按着头舔舐的错觉。你嘿嘿笑出了声,幽灵抬头看傻子一样看你,你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疼痛是如此敏感的记忆,那热连通手掌再次传递给你,无比真实。你的身后燃起火,热源紧靠着你的后背,可你胸腔发冷,连带四肢也漫过冰骸——火焰带给你灼烧的痛苦,却没办法带给你温暖。
可你已经被点燃。
艾迪把安眠药和水递给你,你接过那杯冷水,它跟你手指的温度差不多,说不定比你的手还要热一些,因为它摸起来是热的。这种触感让你想起在你失控的第一个夜晚,在你的幻觉中,那个你近期最不想见到的家伙跨坐在你的膝盖上,那双握过枪、杀过人的手泡过雨一般透着寒气,可接触到的皮肤却是热的,潮湿的烟卷味蛇一样缠紧你的肺。幽灵的吐息闷热滚烫,湿漉漉的喷在你的锁骨上,带着无需明言的欲望和邀请。你脖颈一激灵,使劲晃了晃脑子。
“怎么了?”
“不,没事。你打完就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
艾迪把一针镇定剂缓缓推入你的血管,“好了,这一针应该至少能让你安稳休息四个小时,希望这四个小时你能做个美梦。”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周围的仪器,与你道别。
“那么,晚安,女士。”
你挥挥手,然后目送他走出隔离病房的大门,随后慢悠悠的躺下,像一棵丧失了生命力的树。
一阵又一阵的闷痛浪潮一样攀附上你的身体,五脏六腑被搅成一团。镇痛剂还要一会儿才能发挥作用,等到疼痛消失,幻觉完全清晰,说不准是不是一轮新的折磨。
只是幻觉而已。你咕哝着,看向窗外。窗外的灯还没灭,艾迪走之前忘记给你拉上窗帘,好在有树做遮挡,那光不至于刺眼的难以入睡。有光穿过树梢将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蔓延在你床下,就像一条漆黑的路。
幻觉带来的症状多样,而它对你采取了既不温柔也不痛快的做法,即予你疼痛,也不肯让你清醒。你看着地板的砖缝扭曲,灯光下的阴影铺盖整个房间,伴着枪声,炮响,嘶吼和哀鸣同一张张面孔张牙舞爪的扑过来。你没有多加理会,只是裹紧了被子,企图在这间到处映射着苍白金属色的屋子里抓取到一点温暖。
——
你再次睁眼,面前是广袤的大海。
无线电的噪音比雨声还要嘈杂,海上的浪太大,泼盖在身上浇的人骨头都发凉射,你茫然的待在快艇上,不知道自己去往何方。
“yn,你在听吗?”
“我在,lt。”
你下意识回答,幽灵的声音穿透无限电的杂音,像一根锈蚀的锚,将你从翻涌的黑色浪涛里钉回现实。你清醒了一些,喉咙传出的声音干涩,于是你清了清嗓,紧接着说,“这次没有我在你旁边,你大概会很无聊了。”
“活宝有一个就够了,我们是特种部队,不是喜剧演员patty。”
“嘿,这是在影射我是吗?这绝对是在影射我吧?”
肥皂不满的声音让你彻底放下心来,你打趣道,“别担心肥皂,有咱们两个在,幽灵下半辈子都不会无聊了。”
“很感谢,但不需要,真的。”
你试图继续插科打诨,幽灵先你一步开口,把任务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soap和我负责进去将那份试剂带出来,yn,你去监控室为我们提供支援。还有问题吗?”
你乖乖变回正经:“没有,长官。”
你们的目标是某种新型药品和诱导素结合试剂,根据调查,那东西已经被投入在某些小型战场上,所造成的效果让人膛目结舌:它几乎摧毁了一个士兵,只要伤口上沾上一点就足以让目标因为失血和窒息失掉性命,而侥幸活下来的人则因为信息素腺体被扰乱,终日生活在幻觉和恐慌中。这严重性几乎不言而喻,上面给你们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研究员和货都拿下。
现在这份被严加看管保护起来的试剂初样正放在行进的货轮上,而你们的任务就是拿到它,并把它带回去。
你一路摸进监控室,很顺利的打晕了看守,现在整个船的情况尽在你眼前。你拨通了无线电,指挥着幽灵他们前进。
“左手边进去,第二层第四个房间,那里的看守最多,东西应该就在那里。”
“收到。”一声简短的回答后幽灵就不再出声,你在监控里看到幽灵猫在墙后,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样等人靠近时猛地冲出去。一刀刺喉,干脆利落。你称赞,“干得漂亮lt,直到上楼前你们都畅通无阻了。”
“保持警戒,yn。”
“没问题。”
爆破声扰断了你的思绪,通讯器炸开的声响激的你眼前一黑。你听见无线电里最后传出一声闷哼,那是幽灵的声音,他受伤了。你抓起通讯,“幽灵?肥皂?收到回话!”
无线点什么声音都接受不到,嘈杂的人声,枪声,海浪声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已经失灵,应该是刚才的爆炸导致的。你深吸一口气,拿起装备冲了出去。
甲板上的气息闻起来很诡异,像是某种化学品。有人扔了干扰素炸弹。你扣好面罩,雨幕让干扰素的传播慢下来,你一路顶着杂兵和支援冲了过去。或许你确实莽撞,但在你成功干掉了幽灵身后的偷袭时你又觉得自己没错。你滑铲到幽灵身边,还没等喘口气,幽灵一把按住你的脖子下压,头上飞过的子弹比雨滴还密。他大声的训斥你,你没回嘴,低头从包里翻出绑带——ghost中弹了,肩膀上有一个明显的血窟窿,而在这种可能布满信息素诱导剂的环境里受伤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掩护我,我去抓人。”
你把身上的狙击枪卸下来扔给幽灵,重新整理了一遍行装。幽灵按住你的胳膊,只有一瞬间,随后他很快又松开了,只留下一点雨水的冰凉。
“研究员死了,我们的目标只有那管试剂。”幽灵言简意赅的告诉你现状,“注意周围,别落入包围里。”
“yes,sir。”
你又冲了出去,仗着身形敏捷躲着枪林弹雨抢先一步拿到了那个箱子,还没等你呼麦,一旁的尸体突然抓住你——是那个研究员,他没死,只是在等你,等幽灵,等任何一个人过来。
你直觉不妙,踹开他拔腿就跑。火花在你旁边爆开,研究员被准备好的炸弹炸成碎片和肉块,你抱着箱子被气浪掀翻在地。几块碎片扎在你身上,位置有点险,但不足以致命。你趔趄着爬起来想要往回跑,可只往前迈出了一步,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咯吱咯吱的不受控制。有声音在喊你,你把头扭过去,看见ghost站在你对面。你张口想要喊他,可就在下一个瞬间,ghost的胸口倏地炸开一朵血花——你与幽灵的视线在他倒地刹那对上。幽灵的眼睛里盛满恐慌与绝望,隔着雨幕不甘又痛苦的看着你。无数的声音和眼睛一同看着你,它们呼喊你的名字,绞住你的四肢,撕开你的胸膛。
“yn……深呼吸,撑住……撑住!”
你猛的睁开眼,冲到马桶前吐的天昏地暗。
单人病房的好处就在于哪怕你半夜跟你的呕吐物一起唱摇滚也没人会扔你枕头叫你闭嘴,但你现在真的很想拎着酒瓶子给你脑子里每个人头上来一下,让他们不要喊你的名字,也不要再在你的头里演绎根本不存在的情景小故事——你已经看着幽灵中弹无数次,这感觉快把你逼疯掉。你瘫坐在卫生间的地板,将头埋在两膝中间,胸腔炸掉一样鼓动着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你的胃在灼烧,酸水翻涌,可你却觉得饥饿无比。胃液消化你的梦,消化你本身,却一直没得到它真正想要的。
一切都只是梦。
手机的彩铃声突兀的响起,像是掐准了时间特意在这个时间打过来。你想不到这个时候会有谁打过来,铃声持续响了三十秒,挂断后又打过来,似乎你不接对面就不会死心一样。
你接通了电话。
“……yn?”
听到声音时你的大脑居然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烟草的气息又开始弥漫,干涩的扼住你的喉咙,雨幕里幽灵倒下时的身影历历在目,你想告诉他你梦见他死了,死的时候看着挺不甘心的,估计是有事没做完。你还想说lt你们英国的雨天真是糟糕透了。但你什么都没说。四肢的无力感逐渐消退,你仰起头,后脑抵着冰凉的瓷砖,喉间的颤抖被强硬的压下。“晚上好,幽灵。”
“看起来你还没休息。”
“睡了,又被你吵醒了。”
电话里传出模糊的回音,似乎幽灵正站在某个没人的空旷地方在与你打这则通讯,这让你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场景。“你现在在哪?别站在雨里。”
你停了两秒,干巴巴的解释:“呃……我的意思是感冒了就不好了。”
“去床底下看看。”
“啊?”你不觉得幽灵会在你的床底下,但既然幽灵这么说了——你过去趴下掀开床单。床下空无一物,幽灵的笑声通过电话传过来,你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lt你学坏了。”
“一点小玩笑,证明我还年轻。”
你本来想故作严肃的批判他幼稚的行为,结果却跟着他一起咯咯笑起来。这个玩笑让人感到轻松,那股灼烧感平稳下来,如同流动的岩浆表面被封结。一直在你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幽灵规律的呼吸声和你的心跳逐渐重叠,你数着节拍,听见幽灵说:“什么树和手掌(palm)一样大?”
“嗯……办公室盆栽?”
“棕榈树(palm tree)”
“……说真的这东西听别人讲出来一点都不好笑。”你突然有点同情每天被你荼毒的艾迪医生。多好的人,虽然不是每次都捧你的场,但至少从不批判你半截入土的幽默——你面对中尉的烂笑话就做不到这一点。
你决定明天把这个笑话再给艾迪复述一遍。
“lt,你要不还是买本笑话大全进修一下吧。”你嫌弃的对他说。幽灵也不恼,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如此平稳,如此有力。“去门口看看。”
“你又想诓我?”
“那你去还是不去?”
你闭上嘴。乖乖走到门口,隔离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色的块块躲在阴影里,你蹲下仔细去看,皱着眉头的骷髅小猫杯静静的待在地上,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你四下张望,走廊里幽静无声,只有安全通道的标识还泛着绿光,鬼火一般照亮这不大的空间,却始终没看见有谁来过。
但你知道,幽灵就在这里,藏在某片阴影,某扇门后,睁着他的大眼睛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像只不认人的猫。你如实的把心里话讲出来。
“你是猫吗,躲这么快?”
“优秀的士兵从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幽灵笑起来,他的声音和缓,大提琴独奏出小夜曲一般富有魔力,于是你得以在幻梦的间隙里获得短暂悠闲。或许这声音存在就已经是一种答案,把你从冰凉的海水和潮湿的雨里中拽出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yn。”
“……嗯。”你放轻了声音,和幽灵道了晚安,直到屋子里的声音重新归于寂静,你颓然的躺倒在地上,不知该为这只是幻觉松一口气,还是为差点发生的可能感到后怕。你当然知道他还在,因为那一枪并没有射在幽灵身上,受伤的是你,被困住的是你,走不出来的也是你。但你宁可再在身上开几个洞也不想再看见一遍梦里幽灵的眼神,那是对你心灵的折磨。幻觉让梦跟现实之间的线变得模糊,你不确定那眼神是真实存在过还是梦魇的臆造。假的最好,如果是真的……
你闭上眼。
最好不要是真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