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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點計都係爛數？」少女纖細的指尖急躁地戳向計數機，螢幕上的數字卻像在嘲笑她的困惑。
「等等，Log有教過咩？」
路嘉敏低聲喃喃自語，目光呆滯地掃過數學試卷，每個符號在她眼中都像陌生的敵人，虎視眈眈。
她的筆記簿扉頁被揉得滿是蛛網般的皺痕，鉛筆尖在題目旁胡亂畫著圈，像是一場無處宣洩的抗議。
「到底點解要讀數學啊？」
額頭抵在冰冷的課桌上，散亂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試卷上那片怵目驚心的紅海──紅叉如判官的朱筆，在分數欄狠狠劈下，留下血淋淋的「20分」。
而MC題的答案，對她來說就像六合彩開獎一般，全憑運氣。可惜，數學之神顯然從未眷顧過她。
「路嘉敏，你呢個月都要上補底班。」
一道低沉嚴肅的聲線從旁傳來，宛如喪鐘敲響，催人魂魄。路嘉敏甚至不用抬頭，光憑那雙鋥亮的皮鞋，就知道是誰在發號施令。
安平書院這位以鐵腕聞名的萬校長，今年親自坐鎮中六數學科，還是路嘉敏班上的數學老師，監視每一位學生的成績。
「路嘉敏，恭喜你連續三個月蟬聯數學倒數第一。」
萬無極面無表情地盯着她開學以來的成績單，紅筆尖用力一戳，紙張應聲破裂，如同宣判她的死刑。
「今日起，放學後多兩節補課。」
他的語氣平淡，對路嘉敏的命運一錘定音。
原本奢望在DSE數學考試中勉強及格的少女，此刻終於看清現實──她那媲美恆指跌勢的數學成績，注定在中學生涯的最後一年，補課地獄將如影隨形，無處可逃。
就連昨日偷閒躲在小巷抽煙消愁的片刻喘息，也被那位「親愛的」風紀隊長無情打斷。
唉……
──
夕陽將教室染成一片溫暖的琥珀色，路嘉敏呆坐着，雙目無神望向黑板上函數圖像投下的扭曲陰影，靜待今日補底班的開始。
「你好，同學。」一道清冷如水的聲音劃破寂靜，一個黑髮少女的身影映入她的視線。
這對因奇妙緣分結識的兩人竟再次相遇，只是場景從昏暗的小巷換成了明亮的課室。
「端木零？」
路嘉敏驚呼出聲，腦海閃過那木訥古怪的風紀隊長。
她可不會忘記，上次端木零毫不留情沒收她香煙與打火機的「深仇大恨」。
「果然係你。」「點解係你！」
「萬校長拜託我、幫手輔導數學能力弱嘅同學。」
端木零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不過的事。
當然，她不會坦白自己願意答應的原因──完全是出於補課對象是誰。
「數學叻嘅人唔少，但點解偏偏係……」
路嘉敏欲言又止，臉上寫滿抗拒。
「高中三年，數學科同M2嘅第一名，一直係我。」
端木零平淡的回應，卻像丟下一枚重磅炸彈，炸得路嘉敏啞口無言。
──
粉筆灰在夕陽的光柱中飄浮沉落，端木零翻開書本時，指尖帶起一陣細微氣流，襯衫領口飄來若有似無的薄荷香氣。
路嘉敏不自覺回想起昨日──端木零曾如此靠近她，兩人近乎肌膚相觸。
那一刻，她身上是否也沾染了自己的薄荷煙味？
「補課前，先確認你嘅基礎能力。」
端木零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隨手推來一張密密麻麻的試卷，問道：「呢題，1減95%等於幾多？」
路嘉敏的鉛筆在草稿紙上戳出幾個凹痕，隨口答道：「咪0.5%囉……喂，你咩表情啊？」
她抬眼瞪著端木零，只見對方瞳孔微微放大。
「好……我哋由中一開始教起。」
──
在端木零的指導下，路嘉敏百無聊賴地完成她佈下的任務，緩緩拾回那些年丟失的數學知識。
至於，那個在早會上領過無數獎項的傢伙，此刻正以解剖小白鼠般的專注，審視她鬼畫符般的計算過程。
可隨時間推移，數學那沉悶的本質還是讓路嘉敏漸漸趴倒在桌上，精神早已迷失在知識的汪洋中。
眼見她愈發渙散分心，端木零輕輕湊近這位快要睡著的學生。
路嘉敏猛地睜眼，迎上那突然靠近的睫毛，髮絲間傳來的冷香瞬間蓋過課室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坐姿唔啱。」 端木零冰涼的掌心輕按在路嘉敏後頸，扶正她的身子：「脊椎側彎會影響大腦供氧。」
路嘉敏頓時感到一陣輕顫，電流竄過脊背。
「等陣。」
路嘉敏用鉛筆尾端抵住端木零的手背：
「唔洗麻煩你。」
說罷，她逕自坐直身子，繼續與數學題搏鬥。
──
窗外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時間流逝。
路嘉敏逐漸發現，端木零的講解竟出奇地清晰易懂。
那些在萬無極口中像魔咒的「log」、「sin」，被她拆解成簡單明瞭的操作步驟。
當路嘉敏第一次完整寫對解題過程時，筆尖輕敲她虎口，淡淡說：
「嗯，叻女。」
──
天色漸暗，路嘉敏伸了個懶腰，下意識想掏出香煙點燃，卻猛然想起「作案工具」早已被端木零沒收。
碰巧，端木零忽然從書包裡拿出那個熟悉的煙盒。
盒子裡沒有香煙，只裝有被沒收的打火機，以及幾粒薄荷糖。
她將糖果推過課桌中線，遞到路嘉敏面前。
「食糖可以精神啲。」
「……打火機，成功戒煙再還俾你。」
路嘉敏拆開糖紙，將薄荷糖含入口中，舌尖輕抵糖果的稜角。
嗯，薄荷糖。
涼涼哋，又有少少甜。
──
天空已覆上夜紗，路邊的街燈亦全然亮起。
路嘉敏開始收拾書包，動作略顯散漫，而端木零仍埋首於桌前，專注地解著剩下的數學題，只為讓她帶回家好好溫習。
路嘉敏伸手整理桌面，手肘不慎掃落端木零的筆記本。
她俯身去撿的瞬間，目光無意掠過紙頁，瞳孔驟然收縮──自己的名字被工整地圈起，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墨跡深淺不一，像藏起某種未知的情緒。
端木零，佢……？
「冇嘢。」向來淡漠的聲音首次出現裂痕，染上一絲難掩的慌亂，像是平靜湖面乍起的漣漪。
路嘉敏抬頭，捕捉到端木零按着計數機的左腕輕顫，指節微微發白，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凝滯，詭異的氛圍悄然蔓延。
不論腦中思緒如何飛速運轉，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打破沉默。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多餘。
這時，計數機螢幕上跳出的答案，恰好是
──Math Error。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