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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一个漫长的梦魇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威尔逊始终避免思考这个问题,但夜幕降临后,白日被压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挣脱理性的牢笼并吞噬了他。于是他在本能的惊恐中猛地睁开眼睛,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再也不会因此而流血甚至死去,顶多只会有些耳鸣,或者在眼前大大小小的幻觉中花几秒的时间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他离开了永恒领域,并且永远也不会再回去。
这是威尔逊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个夜晚。他仍旧彻夜无眠,始终不敢关掉床头的灯,生怕黑暗中再度飘来妖异的玫瑰香气,以及随之而来的鬼爪从他的腹中钻出将他撕碎。阁楼上潮湿的床垫不够柔软,还散发出一股尘土味和霉味,但也比在帐篷中席地而卧来得更“文明”——威尔逊仍旧保持着在永恒领域的习惯,侧身卧在那发霉的床垫上,粗糙的棉布蹭着他的侧脸,和长草戳在脸颊上的触感颇为不同。威尔逊还记得揪断那些草之后,手上留下的草液味道,在植物之间那是一种危险信号的传递,在人类看来却是沁人心脾的自然气息。就像在那个世界里,他们绞尽脑汁地求生,可在至高的月亮和暗影凝视下,他们也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提线木偶,时不时还会被那些看不见的“线”绕颈而死,他们称之为命运。
威尔逊睁着双眼看着床头明灭闪烁的台灯,反复劝告自己,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不会再有不怀好意的窥视,文明的城镇里也不会有巨兽拆掉他的房子。但他还是睡不着,习惯性紧绷的神经让他在薄薄的被子下沁出一身冷汗,湛蓝的双眼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他依靠记忆中尘封已久的这个世界的常识判定,钨丝已然老化,加上自己这座旧房子的电压不稳,导致这盏灯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想到这里威尔逊掀开被子坐起身,转头看向窗外,幸好路灯还亮着,也就是说,这里不会有永恒领域那种彻底的黑暗。但他仍旧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索性下了床,赤脚站在木地板上,尽量平稳地走到门口的开关位置,打开了头顶的那盏吊灯。暖黄色的灯光仍旧有些晦暗,但足够照亮这窄小阁楼的每个角落。这让威尔逊长出一口气,走回床边,翻身坐了回去,曲起双腿并抱住,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而恐惧也渐渐如潮水般退去,他终于有了闲心想起他的冒险家朋友们,那些被卷进永恒领域的可怜人现在应当都回到了自己消失前的城市,就和他一样。
永恒领域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不同,威尔逊刚回到现实世界时,就凭借自己的房子里那层厚厚的灰尘确定了这一点。现在他只记得自己被拉入那道罪恶的门时,世界大战还未结束,而整个马萨诸塞州,包括整个新英格兰已经提前处在一片胜利的狂欢之中,连威尔逊都受此鼓舞而向麻省理工学院提交了博士就读申请——不过没多久他就被拉进了他亲手做出的传送门里,至于他是否收到了录取通知,现在看来也并不重要了。在死亡面前又有什么更重要呢?虽然在永恒领域,回环往复的死亡也并不值一提,仿佛日日上演的荒诞剧,又或者是毫无新意的纸牌魔术,看得人兴味索然。
说到魔术……威尔逊伸直了腿,重新躺在床上,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想到他初到永恒领域时,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般刺眼的天光,那里的太阳几乎总是隐藏在低垂的云层之后,月亮倒是与现实世界没什么不同,除了会催化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异与疯狂。他一开始以为这纯属那位造物者的恶趣味,后来发现有些规律是造物者也无权左右的,比如,他造出了自己都举不起来的玄武岩,以及,造物者自己的命运。
威尔逊苦笑。他想起被他拯救并流放的那位造物主和他在篝火前再度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后就扭打在一起——威尔逊记得是自己先扑上去动的手。最后他骑在麦斯威尔的腰上,向着他那可恶的鹰钩鼻提起拳头,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我很抱歉。”麦斯威尔粗重地喘着气,面对悬在他脸上的拳头无力地摊开了手掌,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威尔逊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心软的人。蛊惑人心的演说家,禁忌知识的提供者,现在看来实在是不堪一击,甚至有种丧家之犬般的可怜。他放下了拳头拿起了箱子里的工具,而麦斯威尔也翻开了他的暗影法典。他们就这样达成了奇怪的和平,将其他被困的冒险家聚集到一起,同生共死,绞尽脑汁地活下去,直到最后的传送门落成,而第一个跨过去的人是沃利。法兰西大厨抓紧了他的便携锅,深深地看了一眼麦斯威尔,话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Au revoir(再见),各位,我今晚要给母亲尝尝我改良后的蛤蜊汤。”
威尔逊侧过头看去,麦斯威尔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其他幸存者也一个个跨过了那道门,有人面带兴奋,有人喋喋不休,还有人只是默默走了进去,而他们的身影都无一例外地消失在了真正的虚空中。
威尔逊面带微笑地目送他的伙伴们离开,时不时瞟一眼身边的麦斯威尔,他几乎一直维持着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直到薇诺娜和摆脱了暗影的查理紧紧牵着手,站在传送门前,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并没回头看一眼他便迈了过去。威尔逊看着姐妹两人消失的地方,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很抱歉,查理。”
再然后就是温蒂,她捧着依旧盛放的花朵缓缓走上前来,那里面沉睡着她孪生姐妹的灵魂。“阿比盖尔一直都在,我会带她去见爸爸妈妈,”女孩轻声说,将花握在掌心,抬起头看了一眼麦斯威尔,“也欢迎你来,叔叔。这些年爸爸很想你。”
威尔逊忍不住再次看向麦斯威尔,他的嘴角罕见地抽动了一下。温蒂转身走进了传送门,而麦斯威尔的手也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向着温蒂消失的方向。
“怎么了,麦斯威尔?”话一出口威尔逊就觉得自己明知故问。
果然,预料中的,麦斯威尔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拿出了那本片刻不离身的暗影法典,垂下眼凝视着封面上那个猩红的字母M。就在威尔逊以为他要带着它跨过传送门时,麦斯威尔松开了手,法典落在他脚边的青草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再见,朋友。”他没再看向威尔逊,枯瘦的长腿迈过了门,转瞬不见。
威尔逊的回忆被照进窗户的第一缕晨光打断。他眯起眼睛,随着黎明的到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放松。他下了床,站在窗口呼吸带着煤烟味道的空气,突然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热爱这个文明而安全的世界。他步履轻盈地走下了楼梯,尽管年久失修,但威尔逊判断它还是能经得起他的体重。他走到楼下,映入眼帘的还是他离开时的场景:狰狞的传送门此刻毫无声息地立在墙边,里面空无一物。威尔逊小心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仍保持着下拉状态的手柄,也只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捻掉了手指上的灰,转头看到桌子上当年的报纸也已经发黄发脆。幸好他的房子附近荒无人烟,没有被什么人或动物入侵的迹象,因此威尔逊也在锁住的抽屉底部翻到了他为数不多的积蓄,包括一些现金和一张存折。威尔逊沉吟片刻,拿上了这些东西,决定去附近的城镇上打探一番,毕竟他也不确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账户还能不能取出钱来。
打开大门的一刻,阳光照进房间内留下一道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威尔逊凝视着那些飞舞的灰尘,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他小心地迈出门口,转身关门之际,看到一道光恰好打在那台已经锈迹斑斑的收音机上。
威尔逊的笑容凝固了。
最近的城镇离威尔逊家并不远,他第一件事就是在报童那里买了份当日的报纸。即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看到上面印刷的1928年时,却也呆愣了良久。七年过去了,城镇里洋溢的繁荣气息让他仿佛掉进了一片温暖而陌生的泡沫中,太过美好,但不属于他,以至于他开始害怕。
他退到楼房的阴影里,展开报纸,发现新闻上全是“失踪者时隔多年再度出现”这类的标题:“表演艺术家薇格弗德小姐从她尘封的豪宅里走出……重返焚毁图书馆旧址的图书管理员薇克巴顿女士被迫进入养老院……”威尔逊喃喃念着标题,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新闻,心却渐渐落了地。看来他的伙伴们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直到他的目光落到底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让他的呼吸凝滞了一下。
“旧金山剧院后台密室被非法闯入,闯入者称自己名叫威廉·卡特,即22年前大地震后消失的魔术师‘伟大的麦斯威尔’。”
直到从火车站的售票窗口买下当日前往旧金山的火车票时,威尔逊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他身上除了最后一点钞票之外便再无他物。坐在火车上,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节奏越发凌乱,终于惹得旁边的旅客对他抛来一个不加掩饰的白眼。威尔逊回过神来,赶忙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将手放在了大腿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从波士顿前往旧金山需要至少四天的时间,而威尔逊手头的现金也只能让他选择最便宜的座位票。他用手按了按马甲内侧的口袋,确保存折和剩下的现金都还在,小心翼翼地舒展了一下双腿,突然想起在永恒领域时,他和伙伴们总会在轮流守夜的时候,一起喝杯蔬菜鸡尾酒。他还记得那辛辣的口感实在过于刺激,导致他总被辣得面红耳赤,但好在能获得一时的清醒,防止守夜时因为疲惫而玩忽职守。而薇诺娜爱极了这杯粗粝的饮料,每次都兴致勃勃地多喝一点。威尔逊笑着同她碰杯,一边转头向面露不满的薇克巴顿女士耍赖皮,保证这是今天最后一杯,而严厉的图书管理员也只得叹口气,无奈地笑笑,纵容着年轻人在酒精中获得额外的一点快乐。
要是现在也能有杯酒就好了,威尔逊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想起篝火前的小酌,垂下头轻叹一声。他不清楚自己现在对于酒精的渴望究竟是叶公好龙,还是真心希望一场醉酒后的迷狂,好让他忘记自己已经与现实世界脱钩了七年的时间,也让他忘记自己此番登上列车的理由,跨越整个美国只为了那一条不起眼的新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毫无长进。
这么看来永恒领域里的轮回的确不作数,毕竟每一次重生,他都无法在身体上找到上次的致命伤,没有证据的教训就无法让他成长。威尔逊自嘲地摇摇头,蜷起手掌,隔着仍未摘下的半指手套,指尖轻轻划过掌心那道横贯伤,那是他许给麦斯威尔的信任,也是永恒领域抹不去的伤痕。
他的胃突然揪成一团,七年前被拉入传送门的惊恐无助再度席卷了他,随之而来的就是对麦斯威尔的憎恨,但这些情绪只是例行公事地出来走了个过场,就懒洋洋地消失不见,只剩威尔逊呆立在原地,摆好了防御的姿态却发现敌人不战而退。胃部逐渐放松,麦斯威尔从他的脑海中隐去身形,威尔逊甚至突然想不起这张曾经朝夕相对的脸长什么模样。
他翻开早上买的报纸,再次找到那条挤在角落里的新闻,发现它并无后续,仿佛只是报社编辑漫不经心地塞在这里填充版面一样。魔术师本就不是什么稀缺职业,更何况他失踪了22年,人们忘记他就像不记得早上出门先迈的哪条腿一样正常。
威尔逊合上报纸,心中却异常平静。他不再刻意从记忆中寻找麦斯威尔的身影,一如在永恒领域时他们的奇怪默契,一个去往森林而一个前往矿区,无论事先是否有过沟通,傍晚时分总会有一个先回到篝火边,看着另一个踏着夜色向他走来,扔下满载的木头或金矿,拿出冰箱里存留的那份食物毫不客气地吃下。
威尔逊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麦斯威尔就在他记忆的潮水下等他。
火车抵达旧金山时已经是四天之后。西部正午的阳光炽热而刺眼,威尔逊跳下火车揉着酸疼的腰和屁股,眯起眼睛打量着喧闹嘈杂的站台,蒸汽机车冒出的烟让他忍不住咳嗽。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从问询台上抽走一份旧金山地图,在记忆中搜索着麦斯威尔对他讲过的那些并不光彩的过去。
他走出车站又买了份当天的报纸,试图寻找关于麦斯威尔的下落,却失望地发现报纸上再无任何报道。威尔逊靠在墙边,拿着两份报纸陷入沉思。有关麦斯威尔的线索中断了,但他总不会再次人间蒸发。威尔逊抖开了刚拿到的城市地图,手指在上面滑动着试图寻找剧院的位置。
不对。威尔逊停下来。既然报纸上将麦斯威尔定义为闯入者,那他肯定早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带离剧院。威尔逊皱起眉头。现在或许只能去警局和看守所碰碰运气,如果他们效率够高,在指派公共辩护人之前,麦斯威尔大概不会被收押太久,他得抓紧时间。
这样想着,威尔逊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劳驾,去看守所,越快越好。”
很快他便到了看守所门口。威尔逊付了钱跳下车,快步走进去,意料之中地被拦在了门口。“我是威尔逊·希格斯伯里,是麦……威廉·卡特的……朋友。”威尔逊顶着警察的目光,顺从地主动开口,但有些话说出口时还是有些滞涩,比如他从未直呼过麦斯威尔的本名,以及,“朋友”。
“哦……”年长的警察沉吟着,“希格斯伯里,这个姓氏我听过,毕竟不怎么常见……七年前的失踪案,也是最后一起,马萨诸塞州那边已经见怪不怪了。”警察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紧张起来的威尔逊,“别的不说了,他的公共辩护人昨天来过,给他申请了免保释释放,一会儿他就会被放出来。我要提醒你,比起关心他,你更需要先把你的失踪记录销掉。”他指了指等候区的椅子便走开了。威尔逊沉默地走过去坐下来,垂下头看着手指尖。
他并没等多久。铁门打开的巨大噪声突然划破了午后的昏沉,随即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很快脚步声就停住了。威尔逊不自觉地站起身,转过身去,麦斯威尔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他离开永恒领域时的那身西装,那深陷在眼眶中的灰蓝色眼睛还是古井无波般深不可测,即使见到威尔逊也并未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对此威尔逊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收敛起思绪,威尔逊走上前去,仰起头看进麦斯威尔的双眼,露出一个尽量克制的微笑:“不惊讶吗,麦斯威尔?”
“我想我需要一副新眼镜。”麦斯威尔答非所问。他绕过威尔逊,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看着威尔逊。
威尔逊的笑容加深了,他感觉心跳恢复了正常。“这就走。”他赶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