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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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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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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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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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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

【望中心】皆有死

Summary:

有很多胡编乱造的部分。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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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兽王诗
三妹: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唯望君安。

这一场仗我们打的漂亮极了,好说歹说玉门还能喘上两三年的气,多亏了二哥的谋略。

二哥的谋略又精进了,他比上一次谋划看得更远,站得更高,我们少死了不少人。我看着二哥,便觉得聪明人最可怕的时候,是他们明天还能比今天更聪明,尤其是二哥,普天之下,除你无敌手,绩在他面前也只是个乖巧又呆愣的小傻瓜,幸好有黍护着他。

只是两三年的气,还算不上大功,二哥没法平白无故的回去,他给你写的信可不会说这些,只会说他忙得很,回不去,让你多照顾幺幺,他才不说我想你,你想我,二哥也端得很。他总是想方设法的回百灶,你才是他最疼的妹妹,幺幺是他最疼的宝贝,我是什么呀?嘁,我就是跟他最久的一个跟屁虫,他打小就烦,我长大了,更烦我,逼着我陪他下棋,下一次输一次,下一次输一次,真是好一个笨蛋犟种,我老想着,我就是跟这么一个东西,从前共称岁名吗?好丢人!

我想你了,三妹,只是我还不能去见你,我于玉门……确实脱不开身,大哥也是,大哥在玉门呆的比我更久,他和此地的联系,譬如人与故乡,大哥轻易割舍不去,我想,你可来,这里的将士不都识字,若是你来,司岁台不会有太多的异议。

颉站在帐前,把纸折上,揣回自己胸口的口袋,身后有马蹄声雷霆而来,回过头去,肥壮英俊的白马上,是一个瘦弱但俊朗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红袍翻身下马,她本来只是想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不知何时,竟然不知不觉向他跑过去,那个人也奔跑着向她而来,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对方抱在自己怀里,力度大的几乎是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重回混沌。

望喘着气问:“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眼珠流光溢彩。

颉笑了:“我来替大姐姐和大哥同你下棋!听说你把他们两个都折磨的不轻,是不是,我的好二哥?大姐姐说你的谋略用的好极了,真是好一招敲山震虎,我特地来夸奖你。”

望已然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低头吻上那朝思暮想的嘴唇,耳畔沙风烈烈,心跳鼓动如雷。帐中,朔朗声道:“大炎烟尘在西北,将士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真龙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玉关,旌旗逶迤碣石间……”

他敲玉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揉琵琶弦的是年轻的左侯,因为心气激荡而脸红如醉。颉把望从自己怀里推开,她把他推进帐中,望盘腿坐下,顺手把鼓捞进自己怀里,他击鼓时——

令醒了。

“全天下都睡着的时候,醒着也是孤独啊!”她抚摸着手中漆黑如夜色的酒盏,低声说。

天外是尚蜀,最奇崛,最艰险,月光扫过片片轻如鳞甲的瓦,她站在瓦片上,影子拖的像尾巴一样长,寻风远望,鸥鹭无声,天下忘机,她却无端地想起玉门来。

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 ​

她想起来二哥用他那嘶哑伤感的声音说:“小左也老了。”

二哥果然说话了:“你回来了。”

她把酒盏捧在手上:“一百八十一件,你会先岁一步失去理智的。”二哥,你会比祂先碎,混混沌沌,不问乾坤。

二哥很漠然:“这些年来,你都在这里,醉生梦死?不……岁月与你没有意义。”

令说:“行裕镖局的一出闹剧,是你一手策划好的。”

二哥沉吟片刻,像是在琢磨怎么说话才能让她更生气:“不完全是。”

令的声音像酒液一样冷冰冰:“他们和我没有关系才是……为什么要把他们卷进来?”

二哥无所谓的说:“这是一个提醒。”

令怒极反笑:“提醒我?”

二哥的声音像棋子敲落于棋盘:“你在此梦知天下事,便知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从江南到塞北再回到这高山云顶,你变了很多,我很不安,妹妹,所以我来提醒你。”

令沉默着等他说话,她有把这酒盏砸个粉碎的冲动,有没有什么法子,只让这九盏说她想要听的话,用二哥那疲倦嘶哑的声音,说,妹妹,我很想你,我犯下大错,我来找你自首。

说,我还可以回头。

二哥说:“提醒你,人心并没有道德家们鼓吹的那般纯粹。同门相残,兄弟反目,爱恨情仇,皆为棋路。你不怕,你现在当然不怕,可你迟早会怕,年会怕,夕会怕,他们都变得太像人了,那他们都会怕。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提醒。”

令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已接近盛怒,她从未发现自己如此厌恨这个自以为是,自讨苦吃,自作聪明的哥哥,假如能把望的一百八十一敲碎了吃下肚,能不能算是她把她的亲哥哥,食其肉寝其皮。心情这样傲慢,举止这样空无的男人,怎么还敢这样自作主张的活在这世上?怎么还敢让她牵肠挂肚,怎么还敢让她痛断肝肠?

二哥轻声说:“你生我的气?”

令以同样的轻声回答:“杯中只应有酒,酒不该如此多舌。”

她将酒杯掷向阴云,但愿粉身碎骨的哥哥苦海知返,或者,灰飞烟灭。

无还期
老鲤说:“下棋?什么棋,我可不太懂棋道。”

望答:“大炎围棋。”

眼神平静如湖水的他自己把白子推到老鲤手里,老鲤从未想过自己的指尖可以如此冰凉。他抬起头和另一个自己对视,从那湖水一样的眼睛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状若疯癫的男人。

或许他已经疯了。

老鲤说:“太复杂了。”

太复杂了,但他不是不会,他对这些玉一样的黑子白子都熟悉的像自己的手指。他把自己的姓挂在人前,摆明了对人说他出身江南世家鲤氏,博山炉里烧的是龙涎香,鲤家的儿子手里玩的是铜钱剑,倘若眼前之人真是那个人,必然也通晓大炎世家谱传,听得出他在敷衍。

望问:“那你看?”

他看破了这个人的真身,这个人就不再以他的形象出现在他心中,眼前的男人略去狼狈的部分,也是俊秀夺人,颓然如玉山将倾,眉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大概是因为他和另外两位代理人相处的时间久,骨肉血亲的眉眼,纵然是不同的清卓,也总归有相似之处。

此时此刻,望只是专注的看着他,向他问出一个回不回答都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是问心还是闲谈。

老鲤说:“不如五子棋?”

望笑了:“儿戏。”

余爱玩,他也正是个二哥疼爱的小孩子,会把饭桌上的白子黑子白龙黑龙都推开,坐在颉的膝头,认认真真的摆弄棋子,一,二,三,四,五,五子连心,余又赢了,颉低下头,亲了亲余的眼睛。

老鲤说:“我觉得没差。你喜欢下棋?”

颉喜欢下棋,他们从前待在一起,在床上滚过一山云雨,精神头儿还不息,各自赤裸着披着被子,在换过的床单上重新摆一局,他们闭着眼睛下快棋,拼谁算的更快,谁的心先乱,不知何时又吻在一起,扫落满地黑白。事到如今,望几乎已经忘掉了那些燥热的心情,把自己打开,令悲伤回暖,目光泛滥成春潮欲海,颉只是离开了没有很久,可是她的离开让这世间也不剩什么,沧浪之水清兮,三千弱水中,谁可取一瓢已倾之水?谁能倾覆天地因果?谁能不生不死,不老不灭?

望喜欢下棋吗?

望说:“不喜欢。下棋很无趣。”

鲤家的儿子也笑了。他不害怕,也只是觉得有些无趣,纵使面对的是“望”。望觉得新奇,他从老鲤身上隐隐约约的看到了颉的风采,那些温柔又聪明的气度,原来并非他心爱之人独有,他以为他已经遍览人间,然而人心仍然难以参透,倘若有颉在,他对人间的认识还能更上一层楼,倘若有颉在,他为何还要遍览人间,来做人间万人杰,分棋子一百八十一?

为何,为何?

老鲤轻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棋痴,除了吃饭就知道下棋的那种人。”

望说:“棋盘双方遵循着同一种规则,在纵横间黑白厮杀,有什么意义呢?”

他接着说,一槌定音:“棋,终归只是一种游戏罢了。”

鲤家的儿子叹了口气:“……那你为何要找我?”

望说:“吾与吾斗,太过无聊。”

颉,你知道我,我最怕无聊。

老鲤落子:“我会死吗?我会七窍流血,我会竭力而死吗?”

望说:“你是想问我,你会不会如同那位国手一样死吗?你可以算算你的命。”

老鲤说:“弈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无奈何,你不是想跟我下棋,或者说,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望说:“我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老鲤说:“……你这人,下棋不讲章法啊。”

他没见过这样的棋风,没有见过这样的驱虎吞狼之术,这家伙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耍一个新手,自然跟玩一样,老鲤却看得出来望不是在耍他,也不是消遣,只是堂堂正正,这个人做事也这样堂堂正正,只是做的事情和他的心都让人看不懂,一个人要是这么孤独的活着,有意思吗?他难道可以这么孤独的活过过去的一千年,现在的一千年,以后的一千年?

望说:“你们呢?”

卡特斯挠头苦笑:“下棋可就真是为难我了啊……”

左家的儿子绷着脸点了点头:“……略懂而已。”

望说:“……不急,不急。”

他继续说,百无聊赖,气若游丝:“这一局……我等了很多年。”

老鲤很无奈地看他:“你赢我一个门外汉,又能怎么样呢?”

有人说过这位最聪明最讲谋略的代理人,其实在性格上有些孩子气吗?明明活了那么许多年,竟然因为无聊露出这么落寞的神情,天下长生之人长生之种必抚掌大笑,他孤独的受不了,对自己的棋子也要装疯卖傻,故弄玄虚,到底是因为曾经陪他装疯卖傻,故弄玄虚之人已然不在。

望说:“你该等你的帮手。”

棋桌旁围了许多人,说话的声音像云雾一样,望听得清楚却又不清楚,他捡起曾经的心绪,觉得人间就像是一个梦境,也许他们根本就是误入了某只巨蚌喷出的蜃楼中,所见的一切都是空幻。在这个小世界里,一切也只是浮光幻影,可惜这个幻影里没有他死而复生的珍宝,只有一群各怀鬼胎的人拼尽全力想和他斗到底。

百无聊赖。

……百无聊赖。

老鲤在没提到朋友之前,都还很有闲心笑出来:“你不喜欢下棋,却要拉着这么多人陪你下棋?”

望说:“算是吧。”

老鲤说:“你有没有听过阿纳萨们喜欢念叨的一句话?这世间诸事,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望说:“我的妹妹也很喜欢念叨,但因为一场变故,我失去了她,我失去了我的妹妹。”

自此句后,大梦逐渐消融,天地开朗如新,世间陡然重流转,望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耳畔响起一声模糊的笑。

二哥,再起一局?

争梦月女
他又瘦了。

手腕细的她一只手就能圈住,脸颊也凹陷下去,披头散发,漠然无神,像个刚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杀人犯,黍几乎想不起来,望还在北边时,抽时间来大荒城的样子了,那个风采卓然,英姿勃发的男人,和眼前的这个衣衫破旧的痨病鬼,岂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如今心疼他也是于事无补,反正,他很快就会有一身新的衣服穿。

以山河百景,人心自然,大炎国祚为甲,以四象我执,开山破魂,分岳擢魂为剑,重新踏入陵墓,重新走回深渊,使我成为我,使我成为我们。

这是他想要做的事情,这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这是他不惜死,不惜爱恨的报偿。

黍已经记不得他坐在窗前和年幼的绩下棋对弈时的场景了,或者说她还记得,她记得相思木的桌子,桌旁她刚端上来的米团子,米团子边错综复杂的棋局,黑黑白白犬牙交错,晶莹的白子映着绩苦思冥想的脸,他的脸蛋圆润饱满,落子时谨慎,说话也谨慎,这孩子是她一口一口喂出来的,绩当时尚且幼小,还得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在大荒城长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容易,那时候的大荒城,荒年一年接着一年,仿佛看不到尽头。

望的脸看不清,落子的手腕看得清,也瘦的像把骨头,但不像现在这样,是人皮包着利剑。

黍亲眼看到望以自己为土壤,种下了种子,于是就不能不想,倘若遇到他的荒年,连土带种,颗粒无收,带不回三姐,又搭进去了二哥。

……光是想想就痛不欲生。

望冷声道:“这么多人……真是热闹,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胡闹?”

年和夕说的话,她听不清,她只看到眼前这个人,只有眼前这些事,种庄稼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她以为她对这个哥哥也是如此。

黍说:“尚蜀,玉门,还有这里……你不觉得自己做的太过火了?”

这个长了她哥哥脸的蠢货恬不知耻,视人命如草芥:“舍小取大,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黍感到头晕目眩:“看看外面受灾的田地,受苦的百姓……我可没办法听过这句话,就算了。大哥为玉门讨说法,那么二哥,妹妹我也要替大荒城,向你讨个说法。”

望看起来心不在焉,又或许确实是魂不在此:“细算下来,这笔账归咎于谁还要两说。”

黍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一步:“那你就留下来,给我好好的算清楚。”

望没有后退,他眼神平静,古井无波,那是一双将死之人的眼睛,病重的驮兽也会有这样的眼睛:“这笔账,从千年前就开始算了。”

黍说:“你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这句话她从前总说,那时候的二哥,每隔十年或者二十年,就总会来上一次,要是北疆平静,五年或者六年之间也是有的。三姐在大荒城教过一阵子书,二哥那阵子就来的额外频繁些,他坐在大堂里打谱,三姐在里面念,念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她抱着尚且年幼的绩坐在他面前,在棋盘上落下套路内的一子,二哥撑着下巴唔一声,就着她的套路,接着往下续。孩子们放了课,三姐从课堂上走下来,手上还戴着防灰的套袖,她弯腰搂住二哥的脖子,用沾满了白灰的手替他挪棋子,黍恍恍然,惚惚然,以为这不是她的血亲,而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她曾以为天地崩毁也不会使他们二人分离。

望说:“我有我的事要做……北边有战事,行军布阵,总要身在一线的。”

这句话从前他也总说,他也知道黍真正想问的是仗什么时候能打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羽鸣,连年征战,到头来,是苦了田垄间的百姓,而若要百姓在田间安心劳作,前线的战士们就不得不把头颅和热血与百姓的税款,一起抛洒在不可言说的北疆。

黍了解望,望所感兴趣的是战争与杀伐,是他这样身体瘦弱又时常会感到疲倦的人,也能伤害其他人的方法,他不是方正刚毅的君子,不会待士兵们如父,事真龙如子,他在这世间最爱的只有血亲,他只是钢铁般不可动摇。

黍说:“你从战争与杀伐中看到了什么?”

望说:“规则与秩序。”

他思虑片刻,又接着说了,神情认真的像解释自己下一步为何如此执棋:“我最近学会了这种游戏,‘围棋’,规则很简单,原理竟与兵法相通,我早该赢了——纷纷世事看似混沌无序,但只要掌握了那个规则,就能计算出最终的结局,我们都很关注的那个结局。”

望向她伸出手。

那是一只瘦弱的手,指尖上还留着粗砺的棋茧。这样的手曾轻轻拍过绩的手背,曾经抚摸过年与夕的头,现在他把一个弟弟卷入了和养身姐姐的矛盾中,让两个妹妹向恐惧岁兽那样恐惧着他,那些被他抚摸过的人,曾经都那样信任和温柔的注视过他啊,他从最爱的血亲中失去了那些柔软的神情,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失去一般,无所顾忌的燃烧着自己,走上必死的命数。

望说:“能不能替我看看,我的命数。”

黍握住了他的手。

她说:“孤宿无两,劫数茫茫,九死一生。”

望点了点头:“我很期待,我会等着的。”

流水去潇湘
老天师说:“你问出来了,是吗?”

老姜点点头。

师徒二人席地而坐,共同抬眼望去,移动城市上山川绵延,青青绿绿,正是千里江山,明彩纷呈。此地名为姜齐,古人有诗赞曰:岱城夫如何?姜齐青未了。这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人心淳朴如尧治,物产丰美似古时,姜齐城的城名得名于当地的两个大姓“姜”与“齐”,本地人也多以“姜”“齐”为姓,江山千载,时过境迁,姜齐城还是当年的那个姜齐城,齐氏却已为国捐躯,举家赴死,意料之中日渐衰败,姜氏还在朝堂上衣瑞兽、冠祥禽、红官袍、白笏板,好一个钟鸣鼎食之家,举目望去,炊烟袅袅,今非昨,人非我,真有物是人非之感。

老姜说:“那掌灶的岁兽代理人,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罪人,也是百八十年前的事情了,弟子把那孩子灌醉了,才问出来他不愿意想的事。”

老天师说:“说吧,慎之,从头到尾的说,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姜慎之低头:“谨遵师令。”

租给他房子的那一位代理人有裁剪因果的神通,所以我从姜齐城出发,一步一步走到了百灶,虽然瞒不过那位代理人,但是足够我来监视的这个代理人信我。我说我是从姜齐来找点活干的农家子,平日里帮着菜贩子爹娘操劳地里和厨房里的事,最熟悉菜板和菜价,走到百灶,实在饿的不行,请老板给碗饭吃。他心好,果然给了我一碗饭吃,还叫我留下来,帮他算账和备菜。

我不算说了谎,我们姜氏躬耕传世,诗礼人家,我懂得地怎么种,也买过菜,我从姜齐到百灶,一路几乎是流浪过去的。这孩子确实如司岁台所说,是个浑然天真,赤子心性的代理人,他手艺好,生意也好,来的客人就多,客人们也都是街坊邻居,那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都没什么钱,和他一样是小生意人,大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就往下降饭馆里的菜价,这样做生意,是要出事的,可是他不懂。

那一位裁剪因果的代理人在找他要房租之前,他月月赔的精光,我来了,我帮他重新打理了账本,才发现之前的账本是多么没法看,照他这个要赊账就给赊账,说免单就免单的经营法,纵然代理人可以不吃不睡,省下许多钱粮,而有朝一日,他也会把房子也赔出去,这房子甚至还是租的。

我到了那儿第六个月零四天,是酿青梅酒的时节,我们到城外忙了一场,把他去年酿的酒开封喝了,晚上关了张,他请我尝新鲜,拍开酒坛后,他对我说,以前还要多酿一些,分给哥哥姐姐们喝,最近几年,哥哥姐姐们不来了,各自都忙,忙就忙吧,我给你喝。

我那时候有种亲自验证结论的感觉。原来他们真的视彼此为兄弟姐妹,骨肉血亲,或者至少在人前如此,老师,你说的对,兽亦有心。

老天师低声说:“那孩子……自从那一位走了之后,在百灶城里,就孤苦伶仃、可怜巴巴的。”

姜慎之侧耳:“老师,请说?”

老天师说:“没什么,接着说。”

我酒量好,顺着他的意喝了很多,装出了一副醉的样子,他也喝酒了,这位代理人酒量不好,比寻常人差很多,喝了一杯就发起疯来,去面袋子里挖面,要揉面团,我好说歹说才劝住,然后又给他灌了两杯。三杯之后,代理人无所不谈,我问即答,于是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哥哥姐姐们不爱来了,哥哥姐姐们也太坏了,就这么一个小弟弟,为什么不紧着疼?

他忽然哭了,说二哥不会回来了,二哥的通缉令贴的满大街都是,那眼泪很逼真,往桌子上掉,他抽噎的样子,也与寻常小儿无异,我坐到他身边,给他擦了脸,然后又灌了他一杯,我发现酒精会放大他的情绪,他在这时候非常好哄。

他哭泣的样子并不全都是因为悲伤,这位代理人本就很大的眼睛瞳孔扩张,目光闪烁不定,眉毛上扬,脸色白的吓人,嘴唇抖个不住,这是典型的害怕。我不相信他害怕的是那个罪人的通缉令,所以我拍着他的肩膀问他,说,二哥为什么不会回来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哭,一边哭一边说,二哥不回来了,二哥回不来了,他要祂血债血偿,二哥说了,血债,血偿,他要祂,血债血偿。这几个字我听的十分清晰,这位代理人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说到那个代称,就控制不住自己发抖。

第二天早上,我们歇了一天,他喝醉了酒,头疼的不得了,我照顾了他一天,他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哼哼唧唧的,管窗户上窗帘投下的影子叫二哥,语气强忍恐惧,过了四十天,我说我要回家看看爹娘,于是我今天出现在这里,老师,我的报告完毕。

眼前青山隐隐,碧水迢迢,师徒共同坐在山巅的凉亭上,便如同两个登山的旅人,而非司掌巨兽行走之人,大个子年轻人低眉垂首,报告完毕后便默然不语,他在等待老师开口。

老天师说:“血债血偿?”

姜慎之点头:“血债血偿。”

老天师说:“余是该害怕。我第一次看到老二叛逃之后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慎之,这无关什么巨兽神通,只是故人变得厉害,心是不可能不怕的,更何况余只是个孩子。”

姜慎之坐立躬身:“愿闻其详。”

老天师神思渺渺:“当年老二在玉门,红衣白马的风华气度,是百灶的公子也比不上的。我还记得他们那一年大胜,在帐中宴饮,宗师击玉杯,年轻的左侯抚弦,令饮酒长歌,唱的是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烈火照狼山,老二掀开帘子,随意坐下,击鼓以和,鼓声贞烈风流,气概万千,那份豪勇,非征战者不能及。老二叛逃之后,我又见了他一次,他破衣烂衫,形同疯乞,嘴里全是疯话,我是焚琴煮鹤、杀人放火的人,可我几乎也不敢看。慎之,这便如同你走在姜齐的街上,满城的少女,也会认不出当年的白衣探花郎。”

姜慎之说:“那么我明白了。老师,我变化真如此大么?晨间照镜,我仍是我,秉烛夜行,司我之责,庇我之家,忠我之国,我变化真如此让人目不忍睹?”

老天师说:“慎之,我知道你不后悔。”

姜慎之说:“所以那位谋算精妙的代理人,也不会后悔?”

“我活过这许多年,不曾见过老二后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