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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黑暗哨兵啊。”
这是丁润浩第一次见到宋旼琦,后者隔着隔音的单向玻璃安安静静地躺在静音室里,用来分析表情变动的显示屏里,特写的面庞双眼轻松地闭在一起,甚至连眼动都没再有,整个观察室里能听到的只有监听器传来的,被电流过滤后的呼吸声。
好熟悉,丁润浩想。他是在医院里觉醒然后被塔检测到收容的后天向导,那时候突然共感听到的重症监护室里的声音似乎就是这样。那是很模糊的记忆,丁润浩无法辨别的太清楚,但现在被玻璃隔开的两个人,又怎么不是在重症监护室的内外呢?
其实是一样的。丁润浩在匀称的呼吸声里放松下来,比较之下稍好一点的事情是,宋旼琦呼吸声里的机械成分少很多。
“以后他就是我的搭档了吗?”
“嗯,棘手得很,润浩xi,拜托了。”
“没关系的,这是塔对我的信任嘛。我会努力的。”丁润浩脸上挂着标准礼貌的微笑。这就是塔里的顶级向导,即使面对这个棘手的麻烦也镇定自若,就好像现在只是某一个普通的时间,只是有一个训练的时候五感超载的哨兵被送到他这里来了而已。
媒介人离开,丁润浩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翻看起了宋旼琦的资料。
黑暗哨兵是几乎几辈子见不到一个的存在,至今没什么人知道这样的哨兵是如何出现的,现在塔根据样本概率得出的结论,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力强大得出奇,几乎没有精神崩坏的可能性,但另一个层面上来看,从来没有向导进入过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就意味着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凶险的利刃能够被人掌握的案例。
福祸相生,所有人都知道越利的刃越容易伤到自己,塔会用他,注定也会想尽办法控制住谁也没观测过的变量。
“这下我们是一起的了。”丁润浩喃喃地讲给自己听,他知道摄像头早就挂在他的头上了。
现在的一切都是一个实验,丁润浩叹了口气,看着手中宋旼琦战功赫赫的资料,都是什么重创毒窝之类的轻松的总结。他把冰冷的文字压进书页间,然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把自己抛进转椅,在他盯着资料夹的封面思考的时间里,显示器的追踪目标已经消失。
哪里有些不对,丁润浩想,在抬头看见空空如也的显示屏时,才意识到原来是监听器里的呼吸声停止了。丁润浩站起身走到观察玻璃前,原本躺在床上的人现在站在静音室的门边。仪器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关掉,导联线和电极贴片也被收好了放在仪器上,宋旼琦在柜子上翻翻找找,找出来新的一卷绷带。
上半身的病服被他脱下,宋旼琦解开缠绕在肩膀上药已经干掉的绷带丢进医用垃圾桶。触目的伤疤从肩膀一直到锁骨下面,丁润浩蹙起眉头,太强的共情能力让他的肩膀也开始幻痛。
但在之前的疏导里从没有过这样的反作用影响,更何况现在两个人之间甚至根本没有精神链接。或许这就是黑暗哨兵的力量吧,丁润浩想,然后他继续观察着宋旼琦的动作,他不知道现在贸然进入会不会打扰到这位刚刚苏醒的哨兵。
宋旼琦皱着眉,胳膊抬起,下巴把绷带一头压在肩膀上,然后另只手费劲地带着绷带卷绕了一圈,在该打结的时候下巴压着的绷带头掉落。
丁润浩没忍住,在玻璃外笑出来,他看见宋旼琦的嘴因为苦恼和不满翘的几乎能挂起一个玻璃瓶了。
“我来帮你吧。”敲门声响起,宋旼琦还在怔愣的时候,连接着静音室和观察室的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他就这样以狼狈不堪的姿势见到了丁润浩第一面。
宋旼琦重新坐回床上,丁润浩看过他的伤情报告,帮他重新涂好药包扎好,然后把床边的外套递给宋旼琦,宋旼琦不动声色地把衣服穿上,眼神却没跟丁润浩对视哪怕一分。现在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身材很好啊,旼琦xi。”
宋旼琦这时候真的很讨厌哨兵太强大的五感,连第六感这样莫名其妙没有道理的东西也连带着提高准得要命。现在很明显要开始一场交际,这是宋旼琦最不擅长以及最不愿意做的事。
“谢谢。”宋旼琦只能回这么一句,丁润浩意料之中地点点头,他对于宋旼琦这样的回答并不奇怪。宋旼琦也是塔里的名人,不光是因为黑暗哨兵的名头,还因为他出了名的孤僻和难搞——性格、还有压迫感太强的精神力。所有人都知道这人逼走了多少个向导,具体的原因未知,但上交的离调申请已经有至少七八份了。
可他被塔收容也不过短短5个月。
“你是新的向导吗?”宋旼琦直截了当地问出他想知道的问题,声音低低的,或许是因为刚从深度休息中苏醒,嗓子还有些哑,说出的话就好像是飘在空中,没找到地球的重力落根。“我会跟上头说明情况的,明天把离调申请给我就…”
“我叫丁润浩。”
宋旼琦的话没说完就被丁润浩的自我介绍打断,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疑惑地抬起头把视线从系扣子的手上离开对在他的脸上。
“我说,我叫丁润浩”对方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宋旼琦嗯了一声,音节从鼻腔挤出来,表示自己知道了,丁润浩这才第一次正儿八经能观察到宋旼琦的长相和表情。后者因为疑惑和慌张眨了眨眼,嘴唇还微张着,一长一短的门牙抵着下唇的唇肉,和锋利的五官相比突兀的还有明显是在情况外的、一眨一眨的豆豆眼。
应该是彻底休息好了,又或者是刚刚睡醒有揉眼睛,宋旼琦一边眼皮上还带着并不相称的双眼皮。
什么黑暗哨兵的,明明也是个小孩子的样子。丁润浩没忍住上手揉了一把看起来手感很好的、被躺着压得太蓬松甚至有些乱的头发。
“我是向导,但不是你的。我的办公室就在静音室对面。”
“哦…”知道自己太想当然了的宋旼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看样子你休息的不错。”
“应该吧。”宋旼琦又变回那个话少的状态,两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半天才又憋出一句话。“谢谢你,我说帮我换药。”
“是我的工作。”丁润浩语气平常,声音也温温柔柔的,明明没有任何精神链接,甚至连精神体都没放出来,宋旼琦却忍不住被他吸引,原本因为要和人社交紧张得微微打鼓的心脏,也缓和下来跳动的节奏,重新回到一般独自一人的时候的平稳状态。
“你很擅长这份工作。”
“我是后天觉醒的向导,收容之前是急诊科的医生。”丁润浩敏锐察觉到宋旼琦的紧张,便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对方的身上移走,提供了一个让对方放松的状态,一边聊着天一边把仪器上没按要求放好的东西都按规程收起来。“反倒是旼琦、啊…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旼琦关仪器很熟练嘛。”
“称呼…随你喜欢就好。”宋旼琦在丁润浩的视线转移后,的确放松了下来,他紧盯着这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向导的背影。“我经常来这里,因为没有向导。”
“有需要叫我就好,我的办公室就在对面。”
“没…”
“交个朋友,周末陪我去喝咖啡吧,我的同事要去加班,我记得周日哨兵不用训练吧……?拜托了旼琦。”
“啊…好。”宋旼琦插不上话,稀里糊涂的就应了下来。
周日的天气很好。
其实周日塔里根本没有安排训练的计划,宋旼琦却按着平日的日程,在训练场里独自打开全息战斗模拟的投影。场对面站着的是他自己的影子,宋旼琦的视线紧盯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中的匕首叼在口中,然后两个人同时起步向对方冲过去。
五感和系统连接在一起,控制黑暗哨兵精神力太久,场地其实已经达到了极限,宋旼琦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击败自己的机会。
刀割的疼痛信号传递到大脑皮层中管控大腿的神经区,宋旼琦皱着眉头,动作却没受丝毫影响,继续向前奔跑、起跳、然后踩着树干蹬出去,两个匕首撞击在一起,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两个身影打斗着,再一击对拳后又同时跳开退后到外场。
设定的倒计时结束,系统自动关闭后,宋旼琦脱力的摊在地板上喘着粗气休息,大脑却还在模拟着刚才的对局。
精神图景突然间波动起来。宋旼琦警惕的蹲起,面冲着门口,眯起眼睛视线盯着门口出现的人影。他的眼球发热,此刻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精神力都被宋旼琦集中在视线上,直到看清来人的面孔是有些熟悉的样子才放松下来。
周日训练场应该不会有人来才对。
“旼琦?”
是谁来着。声音很熟悉,他却不像以往的烦躁,宋旼琦皱着眉头纠结半天,终于把被他抛到脑后的丁润浩和周日的邀约在不是很发达的记忆里挖出来。
“丁医生。”宋旼琦站起身,从戒备的状态里放松下来,整个人因为刚刚的战斗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抱歉,我忘了和你约了要去咖啡厅。”
“没事,我猜到了,所以才直接来训练场找你。”丁润浩笑着,完全是已经把他了解透了的样子,宋旼琦这下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我来买单好了。”宋旼琦说。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丁润浩的手指在控制器上敲得飞快,没一会模拟机就彻底安静停转,整个场地只剩下照明灯还在工作。“我已经填好申请了,出发吧。今天拜托旼琦招待了呢。”
宋旼琦伸手拿过出门的申请表,却被丁润浩一把抓过手腕翻过来手心。敏锐的向导看着手心里增生留下来的疤痕还没开口,就被哨兵惊慌地收回了手。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留下的。”
“不痛了吗?没留下影响吧。”
“没有,我们走吧。”
宋旼琦坐在丁润浩的车里,听着丁润浩有一搭没一搭的关心,偶尔会插两句话,但更多时候还是听丁润浩讲故事,然后看车窗外面的风景。
后视镜里丁润浩的眼睛悄悄往副驾的方向看。
“喜欢出来玩吗?”
“嗯?”
“第一次见到你笑呢。”宋旼琦听后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抬脸看了看后视镜。好像确实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可是脸分明还是平日里镜子里的那张自己的脸,一种莫名酥麻的感觉从胸口往浑身走,他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挠了挠脑袋,却忍不住抿起了唇角。
“都可以吧。”宋旼琦答,好像是丁润浩说的那样,但他实在不想给丁润浩增添负担。
“那以后有空的话,陪我出来逛逛吧,我很喜欢。”丁润浩说着,车停在咖啡店旁边,两个人进到店里,随便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也能让你多笑笑,比平时好看。”
“一杯香蕉牛奶和一份薄巧冰激凌。”宋旼琦对于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都选择装作没听见没回答,他盯着菜单研究了一会点单,就把菜单推到丁润浩面前。服务生有些怔愣,但还是记了下来,丁润浩其实没有看,直接把菜单交给服务生,说我也一样。
“你也喜欢吃吗?”宋旼琦这次是真的在好奇,他记得每次在食堂点这样的甜点时其他人都会抛来异样的眼光。甜品很快就送了上来,丁润浩挖了一勺冰激凌放在嘴里,点点头声音还是带着笑意。
“对啊,好吃。”
“真是少见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样搭配着吃的人很少。”宋旼琦盯着食物吃起来,把嘴里的冰激凌咽下去才说话。
丁润浩吃完了咬着吸管,托着脑袋观察宋旼琦进食的动作,他吃得很慢,冰激凌一边吃一边化,宋旼琦还要让勺子里的冰激凌特地沾上些奶浆在吃掉,明明都是一个味道的。
真是名不虚传啊,奇怪的哨兵。丁润浩想,糖分被吸收,隔着落地窗投射进来的春天的太阳照得他暖融融的,或许自己真的不一样,真的可以靠近宋旼琦封闭的内心,可以链接进入精神图景,做那个被接受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样莫名其妙的约会进行的很多,有的时候丁润浩要紧急给哨兵做疏导,宋旼琦就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回来。习惯是件很恐怖的事情,静音室-训练场-宿舍三点间连轴转的生活自从有丁润浩闯入后,再也不像往常那样的稳定,静音室空闲出来的时间逐渐变多了不少,而与之相反的,丁润浩的办公室几乎成了宋旼琦的第二个宿舍。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在传,似乎塔里最顶尖的向导和那个挤走了七八个向导的黑暗哨兵配对了。
但今天丁润浩迟到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宋旼琦记得他说如果无聊的话可以随便拿点什么玩,虽然实际上大多数时间的宋旼琦只是坐在休息的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这是哨兵常做的自我放松恢复精神力的事情。
“看来旼琦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呢。”丁润浩在某一天回来之后看着桌上自己闲的没事摆弄的智力玩具或者摆件,还有特意放在外面给宋旼琦解闷用的游戏机,竟然全部都没动地方,而被邀请还要等着他的客人只是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或者折叠床上,甚至出门前是什么姿势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姿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要私自动你的东西比较好吧。”宋旼琦说,现在他已经会跟丁润浩表达他的看法了,而不是先前那样,因为并没有把他当成太重要的一回事,有分歧也懒得去探讨,只是对方说什么他就怎么做。
“不会,旼琦依靠我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这就是依靠吗?”
“用我准备的东西来解闷,这不也是依靠我了吗?”丁润浩笑着解释,说的话宋旼琦听着奇怪,仔细想却挑不出漏洞。
那天的情形又进到宋旼琦的脑子里,于是他便鬼使神差的走到丁润浩的办公桌前,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视线停留在压在桌子上一堆资料病例最下面的报告上。
“丁润浩…啊,是丁医生的体检报告啊。”宋旼琦翻阅着看,身体素质各方面都不逊色于大部分哨兵,却因为太强大的精神力留在医疗部的向导,这样的人真的很厉害呢,宋旼琦想。
体测成绩…怪不得当初在静音室的时候觉得有些熟悉呢。
原来他就是当时出名的那个体测拿了第一的向导啊。宋旼琦想起来,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又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想当然的把他当成塔分给自己的向导,只好在心里劝自己讲人家都没在意,就快把误会忘了吧。
那次的体测他并不在场,刚刚被收容进塔里,各项检测结果还没出来的宋旼琦还在暂留室里,所以关于丁润浩的事,他知道的都是传闻,或者是路过时不小心听见的人们的议论。大概因为某次自己也顺着议论注意到他的背影了吧,宋旼琦想到第一面的时候自己在意很久奇怪的熟悉,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理由。
第二页是什么?宋旼琦站在桌边翻开纸张,自己的姓名排在页首:基本信息、身体各项能力指标、上次出任务回来的伤势报告。大概是在追踪自己的身体情况吧,丁润浩一直很关系他伤势恢复的状况,宋旼琦感觉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又有点发痒,忍不住想要去挠,却想起来上次无意识挠伤口的时候,丁润浩佯装生气的脸。
“好吧,我会好好养着的。”宋旼琦讪讪地把手收回,重新又捏住了纸页,资料被翻开最后一页,配对报告四个字闯进视线里。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宋旼琦看见了,最下面一行赤红加粗的“匹配度:0%”。
资料夹合起来放在桌子上,宋旼琦呼出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掉了下去。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去面对回到办公室里的丁润浩,但代替熟悉的声音和笑脸,宋旼琦的感官先接收到的是一阵莫名奇妙的风。
一只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刚刚看到一行文字跳跃进他的大脑,这是丁润浩的精神体,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没用的第六感又一次到来,在短暂的停留后,鹰展开翅膀飞了出去。宋旼琦什么都没想就跟着飞在楼道里的精神体往外跑。他知道今天丁润浩被派遣出去做跟队任务,从迟到的时间被不知道终点的拉长,他就该知道有问题的。
“欸?这是不是那个黑暗哨兵…”
“是叫宋旼琦吧…”
周围的议论声好吵。宋旼琦皱起眉头,好像回到了最开始一个人适应塔的生活的时候,那时候周围的人也是这样的议论纷纷。
“丁润浩!”
宋旼琦跟着鹰跑进另一栋楼,静音室里躺着的人不该是一名向导的。他站在隔音玻璃之外,丁润浩安静的躺在医疗床上,身上的电极贴片连着导联线一直通到监测仪器。
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带着自己出去吃冰激凌了才对。
“发生什么事了?”静音室里被人闯入,坐在监视器前观察着丁润浩情况的工作人员被吓了一跳,宋旼琦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的态度太强硬,他深呼吸两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
“我是宋旼琦,他是我…”
连接着观察室的门被打开,刚刚还躺在医疗床上的丁润浩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宋旼琦旁边。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宋旼琦肩上消失,回到了丁润浩的精神图景里。丁润浩面色虚弱,却还是带着最标准礼貌的笑。
“他是我朋友,他是来接我的。”丁润浩一只手在胸口慢慢悠悠的系着扣子,他拍了拍宋旼琦的肩。“走吧,看来今天吃不了冰激凌了。”
宋旼琦跟在丁润浩的身旁,和他一起回了办公室,丁润浩收拾着桌上自己的东西,自然发现了资料夹被动过的痕迹,他的动作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问宋旼琦。
“你…看到了?”
“嗯。”
“是塔安排的,我知道你不想和向导绑定,这不是配对结果也出来了,我明天会和上面说的。”
“你去我的宿舍。”
“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丁润浩发懵,宋旼琦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手在身体两侧因为下定决心攥成了拳头。
“我照顾你。”
“不用…”
“你受伤了,我照顾你。”
“真的不…”
“丁润浩。”丁润浩拒绝的话停住,这是他第一次从宋旼琦的嘴里听见了除了“丁医生”以外的称呼。
“只有我能照顾你。其他哨兵做不到,向导也不行。”
“……好。”丁润浩并没有恢复太过来,甚至手心里还有这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向导精神力过载是一件太难见的事,今天小队同时遣出的剩余几名哨兵毫无异常,任谁看都知道是丁润浩的功劳。
哨兵的宿舍是上下铺,但是因为没有人和宋旼琦住在一起,上铺空了出来。丁润浩本以为上铺满是堆放的杂物的,结果进屋却因为空空的房间吃了一惊。
也是,房间的主人可是宋旼琦。丁润浩想了想宋旼琦的性格,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东西的。
丁润浩不知道宋旼琦说的要照顾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在塔那里早就登记的搭档的话睡在上铺。可伤员明明该睡下铺才对的吧。丁润浩无奈的笑,想的是果然还是那个宋旼琦没跑。
宋旼琦熄灯很早,两个人洗漱完没什么事了就躺下,在黑暗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所以今天发生了什么?”宋旼琦问。
“嗯…精神力过载了吧,同时给四个哨兵链接还是有点太极限了,所以回到塔的时候就晕倒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的工作啊。”
“这不是你的工作。”宋旼琦在黑暗里开口,声音从床板下传来,丁润浩怔了怔,开始思考他的工作职责到底是什么。
黑暗里陷入了安静,只剩下墙壁里铺着的水管里的白噪音,这些声音有助于哨兵休息和放松,而今天丁润浩才知道原来这样普通的方式对宋旼琦这样的黑暗哨兵也出奇得奏效。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宋旼琦已经睡着了。
手机的屏幕亮起,丁润浩坐起身倚靠在床头,收到了管理层给他发的邮件,前半段是对他今天为了小队超载工作的慰问和任务圆满完成的夸赞,中间开始到最后是较为委婉的催促,要关于黑暗哨兵更多有价值的研究内容。
丁润浩按了按自己还在镇痛的头,鹰不受控的飞出脑海悬在空中,堵在上铺的梯子口,甚至飞到已经睡着的宋旼琦面前,颇有一副要把人叫醒的趋势,丁润浩眉头皱起来,靠着恢复过来的那些精神力把多管闲事的鸟收回图景里,然后悄悄下了床,坐在了熟睡的宋旼琦床边。
丁润浩的手放在宋旼琦的额头,强大的斥力在阻止他和宋旼琦精神链接。精神触须第一次动作如此缓慢,只是寻找能够连接的触点都已经让丁润浩感觉到疲惫不堪。
一瞬间出现的鹰被其他的触须拖走,消失在黑暗里,无声的悲鸣响彻在整个空间。
“这是…我的工作。”
“我…要做到的。”
视线切断后进入了一片纯黑的空间,丁润浩的头疼得快要裂开,鹰的声音还盘旋在空间的上空。丁润浩第一次见到如此的场景:即便是已经崩溃濒死的哨兵,再支离破碎的精神图景,哪怕是燃烧坍塌,也都不是如此这般纯粹的虚无的黑。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在纯黑的空间里摸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
鸟鸣声忽然间在身后响起,丁润浩在身前发现微乎其微的、跳动着的扭曲,然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扭曲了的空间漩涡。
原来宋旼琦是这么爱笑的孩子啊。这是丁润浩唯一的想法。
丁润浩知道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是宋旼琦的记忆,闪过的画面很快,但是画面里的孩子和现在的宋旼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原来其实宋旼琦是个吃到冰激凌都会笑得这么开心的孩子吗?
丁润浩从漩涡中收回了手,想先把正事搞定。他没有窥探别人记忆的爱好,却被漩涡拉回了过去。刺目的白光之后丁润浩睁开眼,再看到的是他刚到塔里的时候塔的样子,那时候政府还没有加钱翻修,和正常的公安大学或者是体校没什么区别。
幻境里的阳光很灿烂,一瞬间太多的信息挤进他的脑子里,路边的植物被风吹动的声音、树上的蝉飞走的动影、三楼教室里洒了的一瓶香水的刺鼻味道,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信息需要他去处理。
手里是一个薄荷巧克力味道的冰激凌。丁润浩尝了一口,又辣又甜的味道顺着舌尖直接冲进喉咙,丁润浩被呛得咳嗽起来,紧皱着眉头。
怎么会这么难吃呢。
“旼琦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冰激凌吗,怎么皱着脸,不高兴了吗?”
一个女人蹲下身来,丁润浩愣住,透过女人的身子去看玻璃窗后面的玻璃,上面映照着的是刚才见到的小孩子的样子。
对啊,现在我是宋旼琦。所以我是爱吃薄巧冰激凌的,所以…
“我不喜欢。”丁润浩刚想挂起笑回答,嘴巴就先一步说出来拒绝的话。身体失去了控制,他清晰得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笑消失,然后手中冰激凌被丢进了垃圾桶里。他转过身去,跑到另外的地方。
这是他的选择吗?不会让别人失望吗?丁润浩的心脏在打鼓,并不是因为剧烈运动,而是因为对他来说太出格的回答。
因为跑动耳边空气刮起的风吵得他头疼。哨兵的感官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难忍受,很快,一阵巨大的斥力推着丁润浩离开这具身体。根据视线的角度来看,他的意识应该是被谁甩出去,然后摔落在地上。
回到纯黑空间里的丁润浩盯着自己的手出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颜色变的暗了一些,还是说是空间里的光变暗了?
他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
丁润浩是个好学生,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班长、年级第一、家长口中的“那个孩子”,永远是在讲台前拿着奖状拍照表彰的那个人,甚至连体育成绩都没有落下。简直就像是为了完美两个字生出来的人一样,丁润浩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什么都是“懂事”的标准答案,甚至连第一次被问及梦想之后,说出来的也是在父母的建议下会往律师和医生的方向努力。
其实他也挺爱笑的,丁润浩这么想。甚至在现在他的脸上都挂着笑,礼貌的、符合分寸的微笑,比起宋旼琦,他的笑要多多了。看来要让宋旼琦向他再靠近一些的话,还有很久的路要走呢。丁润浩又想到刚刚的幻境里面,见到来搭话的成年人就转身逃走的宋旼琦,一种莫名的感觉钻进心脏里。
还真是他的作风,原来从小就对人戒备心这么强。那现在这片连废墟都没办法被称作的潜意识他能够链接上,是不是说明自己也真的特殊呢,是不是也说明,塔交给他的任务他也许真的也能做到呢?
思绪乱飘的时候下一个漩涡也到达丁润浩的面前,这次的漩涡就好像真的水流一样,丁润浩的手指触碰在上面,被冰凉的温度浸泡,表面的张力在抵抗着,丁润浩这次进入他的记忆费了些力气,却没附身在宋旼琦身上。
他看着自己身上浅绿色的套装,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塔里的向导服,只不过一般只有手术或者实验的时候才会穿这身衣服。橡胶手套贴着手,丁润浩的脸上还戴着口罩,显然是正在正式的工作里。或许是因为这副身体并不是记忆的主人,现在丁润浩对肢体的支配自由多了。
向导和向导之间,五感的敏锐度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丁润浩极强的精神力,普通的容器里似乎有些无法容纳,哪怕现在他还并没恢复多少,但太阳穴却充盈得肿胀,甚至有些太兴奋,丁润浩揉了揉眉心,探出精神触须感知着周围,只发现了一片黑洞,贪婪的吞噬着周围所有试图建立链接的精神力。
丁润浩心里一惊,立刻切断链接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去,这才认出来现在自己就在自己办公室对面的静音室里。这不过现在时间节点,这个房间还并没有变成专门给哨兵休息用的静音室,他和其他工作人员、或者说向导,现在正在观察室里监测着玻璃另一侧的实验对象。灌满营养液的容器里沉睡着一个年轻人,因为距离太远,丁润浩没有哨兵的视力,他实在是看不清浑浊的液体里的人是谁。
桌上的资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答案在纸张被拿起的时候,通过文字全部展现给丁润浩。
20岁的宋旼琦还只是个普通人,激素水平却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丁润浩有点发愣,明明小时候的宋旼琦五感就已经那样发达了,却还只是普通人吗?这时候的宋旼琦身体指标自然不能和现在的黑暗哨兵相提并论,但丁润浩的表情还是越来越凝重。
因为不是哨兵,所以没有可以链接的精神触点,向导没办法调整宋旼琦五感的阈值,这样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崩溃之后失去全部的感官,换句话说就是变成植物人。
他很难想象,在陷入沉睡前,宋旼琦是怎样痛苦的活着。普通的哨兵味道浓一点的饭菜都没办法下咽,那薄巧这种,刚刚第一次尝出味道时自己都忍受不了的食物,他到底是咽下去的呢?
“所以这里是…”丁润浩想起自己刚刚收容进塔的时候,还在被封锁的这一栋楼:那时,包括在那之后的五年时间里都没开放的“实验楼”,是只有拿得到塔里的最高层权限才能够刷卡进入得地方。
所以封锁的原因就是宋旼琦吧。
五年后的实验楼开放,又过了一年零三个月之后丁润浩现在的办公室所在楼层开放,再过两个月丁润浩更换办公室,正好是宋旼琦被收容的第五个月末,是在丁润浩之前的最后一个向导提交离调申请后的第三天,是丁润浩收到通知搬入静音室对面的同时,收到了上层的任务。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一个实验,却没想到这个实验时间久到在宋旼琦成为哨兵之前就已经在进行,更没想到在所谓的“尝试接触黑暗哨兵”之前,还存在着对休眠中的“后哨兵”的人体实验。
一股寒意爬上心脏,丁润浩的脸上再也无法挂着平日的笑。向导本不应该出现五感失调的状况,但现在在现实世界里的他正和宋旼琦链接着,自己的精神波动大概影响到了潜意识的主人,反胃这样明显是哨兵五感失调得症状,无法抑制得逼着丁润浩后退,试图远离玻璃对面容器里赤裸的在他面前沉睡着的人。
瞬间好像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监测的动作,扭过头看向他,就好像发现了不属于幻境里的异类。丁润浩后撤一步,却发现观察室的墙壁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原本几步的距离,现在却已经挤在了他的身后。这并不是错觉,墙壁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推着丁润浩不断向前,一直穿过了观察的玻璃,最后停在了容器面前。
丁润浩的心跳快到了极点,恐惧让他后退紧贴着再让他无后路可退的墙壁,浑黄的液体里,宋旼琦正安安静静地睡着,柔软的头发在营养液里漂浮,安静的面孔和第一面时在显示屏上特写监控的面孔重合。
一声鸟鸣打破了被迫的单方面对峙,墙壁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丁润浩回神,自己正在观察室里拿着宋旼琦的资料,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空顾及他,丁润浩脱下身上的外套边跑边丢,这时候塔对他们这些向导的管控没有那么严,他立刻跑向大门口,外面就好像是游戏里没有加载好的地图,丁润浩无论向哪个方向看去,都只能看得见边界分明的纯黑的虚空。
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大学生和他擦肩而过,身上穿着格纹衬衫和纯黑的休闲裤。
丁润浩屏住呼吸。那是被收容的第一天,回家收拾好行李的近七年前的他自己。
鸟鸣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却也越来越远,一阵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就好像是一叶巨大的扇子被任挥动,又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飞速穿过从两人间穿过带起的风,吹的丁润浩忍不住后退。一切都被风卷走,丁润浩刚想伸手叫住“自己”,视野就重新回到了纯黑的潜意识空间。
丁润浩伸出的手正停留在扭曲的漩涡上。
丁润浩虚脱一样的垂下手,然后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一种莫大的无助迟到的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根本做不到,黑暗哨兵的成因现在他大概已经猜到些许了,但是直觉带给他的答案他根本无法接受或相信,或者换句话说,这份猜想只会将他领向两条路,而两条路的结局都是绝望。
他做不到,做不到拯救图景纯黑的哨兵,做不到研究清楚黑暗哨兵甚至配对成为专属的向导。
他现在迷失在因为宋旼琦诞生的井里,而他无法从这片井里逃出去。
宋旼琦的精神图景,就是一片完全的井。
丁润浩链接的时候那样的费力,或许从来不是因为对方的排斥,而是因为井对精神力的引力已经堪比一个黑洞,连光都无法逃出,时间不断被拉长,和现实世界的流速冲突,最终变成了被排斥的假象。
哨兵是一群五感异常发达的人,因此他们对外界的环境变得十分敏锐,身体机能也变得十分强大,他们能够感受到常人远远无法感受到的事物,甚至包括鬼魂、包括自然、包括未来。过量的信息压迫感知,就像丁润浩附身在年幼的宋旼琦身上的感受一样,巨大的处理信息的压力会让哨兵暴躁甚至产生极其严重的心理问题。
当哨兵过度依靠自己的感知力,将他们集中在五感的其中一个上时,别没办法再关注其他的事,直到感官过载,精神图景崩塌,他们的精神力无处可去,便会开始神游,直到陷入崩塌后的最深的虚空——灵魂的井。
永远的沉睡,在梦中活下去。这是感官过载和哨兵和被情绪淹没的向导,最常见的、最残忍而又浪漫的死法。
向导的出现就是为了在哨兵神游时,在最危险的状态里把他们拉回理智的界限内——至少不要踏进井中。可现在丁润浩就在无边无际的井里,“无法做到”四个字就像是梦魇一样缠着他一年又一年,终于在这一个时刻变成了噩梦的实体。
“下次也要拿第一,我们润浩,能做到的吧。”
我能做到。
“一定能考上医学专业的,润浩啊,能做到吧。”
我能做到。
“帮我看好其他的实习生,丁同学能做到吧。”
我能做到。
“可是我没做到。”丁润浩在急诊科实习的日子里忙碌的分身乏术,他没来得及照管好同行的同学,等到现场的时候,只有没抢救过来的病人的尸体,医闹的家属,和替医生挡下好几刀的同学。丁润浩在刺目的红里先把自己的同学带走,紧急叫导师过来帮他抢救。巨大的痛苦从视觉通感成了痛觉,丁润浩在屋外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一只鹰就是这时候出现在他的脑中世界的,伴随着的还有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同伴才听得见的呼吸机运转的声音。
自由的、想飞多远就能飞多远的、什么都做得到的鹰鸣叫出声。丁润浩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身,好像身上的颜色又暗下去了,但丁润浩已经没精力再去顾及这些异变,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在精神世界里体力不支,说明现实世界里的精神力已经不够用,他应该切断链从世界里脱离出去了,可他不能。
他能做到。丁润浩向前走出一步。
“去了塔里一定能够成为最优秀的向导吧。”
母亲说的话,他要做到。
“我们需要你,和宋旼琦…如果有可能的话结合,但形成链接也是很大的突破了,我们需要研究黑暗哨兵的成因。”
塔的委托,他要做到。
“不累吗?”
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丁润浩怔愣了片刻,立刻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你,不累吗?”没有感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丁润浩思考着,那道声音就接着继续讲。“不是已经找到最适合你的地方了吗。这里没人会对你有要求的。”
确实是很累,怎么会不累,第一名的头衔压在头上一次,就代表着再也没有休息的可能性。丁润浩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现在他要往前走。那道声音说的没错,自己已经陷入井里,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抛弃,在这里他终于能轻松的做自己。
不是三好学生,不是天才实习生,也不是首席向导,他是丁润浩。
但是丁润浩是什么样子的?
丁润浩开始思考,却想不到关于“自己”的一点线索。如果真的像那道声音所说的,那么再往前走应该也没关系。他只是在找出路,丁润浩告诉自己,这不是逃避,现在不管是线索还是陷阱,只有去那边找到了才知道。无论是什么结局,都是可以接受的。
死在为塔的研究里,也算是我做到了。
“你可以休息了。”丁润浩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然后一脚踏入虚空里,失重感原来是这样,丁润浩想。
接住他的是一片漩涡,在坠落的同时,丁润浩站到了天台上。时间点看来是到了五个月前,宋旼琦在通道门后侧的阴影中,扶着栏杆站着,脸上还带着挨打肿胀的伤口,丁润浩下意识地走上前去,要捏住他的脸看看伤口是怎么回事,却在指腹碰到伤痕的一瞬间看到了别样的画面。
那是宋旼琦被“收容”后的第一个派出任务,无法召唤精神体的哨兵被独自丢在仓库做诱饵,丁润浩透过宋旼琦的五感去听去感受,他分明听得见大约二十米开外隐藏起来的“队友”的谈话。
“不管他也不会死吧…”
“死了正好,谁知道什么黑暗哨兵会不会殃及到别人…”
“听说他配不上向导…”
“真不知道塔里怎么想的…害得我们也得出这种任务…”
现在他要清剿卖粉的,而宋旼琦就是那个卧底做买家的“诱饵”。谁都知道毒贩到底是多拼命的一群疯子。
丁润浩清楚,现在他只不过是在看一部第一人称视角的影片而已,但和哨兵共通的感官并没放过他——虽然这次他不必再独自承受过于庞大的信息量,但也实打实的感受得到心脏处的沉闷。
宋旼琦在难过。他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恶意施加在他身上,丁润浩知道这时候大概是他刚刚苏醒的时间,可宋旼琦传递来的信息是塔说他是被收容的哨兵,塔很看重他,所以给了他这样一个难度不小的任务。
丁润浩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最纯粹简单的难过毫无屏障过滤的绞紧他的心脏,被欺骗和蒙蔽的宋旼琦的一切想法,现在在他的感官中一览无遗,就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少了至少他已知的近7年的社会化,宋旼琦现在也不过是个心理年龄最多不过高中的孩子,要面对这样的恶意,如果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他支撑,就算是黑暗哨兵又能撑多久呢?
在动起手来之后丁润浩才意识到,为什么连周日的时候宋旼琦都会泡在训练馆里超负荷的给自己加练。隐藏在楼外的队友根本没有想要帮他的意图,而躲在楼内同伙都冒了出来,宋旼琦靠着敏锐的感知和体质躲过了大多数的攻击,也打倒了不少人,可是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也没有什么格斗技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流出的血也浸透了衣服。
以为自己终于逃出险境的宋旼琦气喘吁吁的往门口的方向跑。
“去死——!!”
脚却被人突然抱住。另一个方向最先打倒的人从地上爬起,叫喊着去死的话,手里拿着匕首向他冲过来。宋旼琦伸手抓住刀尖,一瞬间巨大的痛楚顺着过于敏感的感官刺入丁润浩的神经,丁润浩惨叫出声,却没有一点声音真的被发出来,宋旼琦只是咬着牙,手中的刀子被他硬生生掰弯,然后在转向后被压着刺进敌人的心脏。
一滴眼泪掉到脸颊上,是宋旼琦在哭。丁润浩感觉到他在发抖,然后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
宋旼琦的脚踩在抱着自己的腿人的肩膀上,用力下碾,直到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惨叫声听得丁润浩不敢再看。
他并不心疼这些罪有应得的毒贩,此时此刻最折磨人的是宋旼琦心里的莫大的痛楚。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们,他们,塔。”
“我想活着。”
每一句话说出口,没受伤的手都拿着那把被掰弯的刀子穿透某个人的肩膀和大腿,他不能杀死他们,就像警察未到极端情况下不能击毙罪犯一样,现在他们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现场没有手铐,宋旼琦只能这样确保方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明明把你们打倒就可以了,为什么想要杀掉我。”
“为什么都想要我死掉?”
宋旼琦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还在往下掉,疼痛已经逐渐麻痹,他站起,然后带着浑身的刀口往外走,对讲机已经在打斗的时候被刀子扎碎,宋旼琦不得不一个个把并不想让他活着出来的队友们叫出来。
他们的统一说辞是没有收到进去的信号,因为宋旼琦的对讲机坏了。
宋旼琦的脸上满是血迹,他不知道到底是头上的伤口流下来的还是被自己手上的血蹭上的,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一定很吓人。所以大家才想他该死吧,宋旼琦这么想着,没再辩驳一句,转身先行离开现场,把罪犯带走的活就交给这些人收尾。丁润浩却在记忆里一遍遍说着记忆的主人不知道是否能听到的话。
他说不是的,他说着旼琦最可爱了,是最善良的孩子,才不是该死的人呢。
终于被放过的丁润浩站在天台上的宋旼琦面前,这时候他看到藏在身后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原来是缠了太厚的绷带。
原来脸上的伤口是浑身最轻的一块。
天台的门打开了,丁润浩看见了那天的自己。
然后一切都连起来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丁润浩是面无表情的,只是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想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身边的人满意,想着该做些什么能不让他们失望继续当好他们需要的支柱,甚至到最后想的是,不知道如果自己不管不顾地从这里跳下去,这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的天台实在是热闹,宋旼琦并不想打扰他们,只好装着靠着墙根睡着了的样子,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来天台抽烟的两个人闯进独自放空的丁润浩的世界,大概是从来没见过丁润浩这样子冷着脸,甚至双目都没有焦点的表情,两个人惊得赶紧冲到丁润浩背后勾着他肩膀往门的方向带。
“丁医生,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啊!”
“是啊是啊,你别想不开啊?!”
丁润浩蹲在宋旼琦身边,想起来那天的场面,心里却在没办法把这件事情当成乌龙的笑话听——真的想要一了百了轻松结束的人被围簇着说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却在阴影里,收到的都是来自人性最纯粹的自私的恶意,一句句都在指责咒骂着去死。
所以宋旼琦才从不接纳向导的帮助:因为来塔里学会的第一课是没有人会帮助他。
所以宋旼琦才从不在乎别人的意见:因为塔里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意见。
丁润浩脚下的地板突然崩塌,甚至整个天台都崩塌,他看着宋旼琦的身影没有变姿势却上飘得越来越快,然后被巨大的失重卷进第四转漩涡。
宋旼琦坐在丁润浩对面,他们在咖啡厅里,现在是丁润浩第一次能够自主的面对宋旼琦,他并不能确定现在到底是自己已经彻底迷失,还是绕进了宋旼琦的梦里。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薄巧的圣代,宋旼琦却把它拿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不是一人一个吗?”丁润浩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吃两个会胃痛吧。”
“可是你不喜欢。”宋旼琦头也没抬,把自己的香蕉奶推到丁润浩面前。“你可以喝两杯这个,如果你觉得我多吃了一份冰激凌的话。”
“怎么会,每次我们一起出来不都是吃这个吗?我可是整个塔第二个和你一样的人欸。”丁润浩佯装着生气的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里不是现实,可他只要面对着宋旼琦,就不想让他失望。
哪怕现在的宋旼琦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井里的一个幻象,让他永远迷失在井里的幻象。
“你只是尝不出味道。”宋旼琦咽下去口中的冰激凌。“刚刚,你尝到了。”
“什么…刚刚,旼琦你在说什么啊,该不会是昨天没休息好做噩梦了吧。”
“在我刚睡着的时候,你尝到了,你不喜欢。”
丁润浩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他不敢去看宋旼琦的表情,他不敢知道宋旼琦会对他失望,不敢面对一切“完美”的谎言被揭开的那一天宋旼琦会是什么态度,更害怕宋旼琦知道其实丁润浩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丁润浩的手在发抖,手中抓着的香蕉牛奶的杯子也开始发抖,桌子也开始发抖,甚至连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发抖。可宋旼琦却像毫无察觉,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天要亮了,该起床了。”宋旼琦说。
“旼琦,你到底再说什么啊,外面太阳很好啊。”丁润浩的语气里只剩下机械一样的应答,身边巨大的落地窗把春日的阳光照进咖啡厅,明明是暖的甚至有些发热,丁润浩的后背却满是冷汗。
“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你要活着,记得呼吸。”
所有的场景在这一句话里支离破碎,丁润浩还在往下坠,却再也没了失重的感觉,抬手的动作都被太大的阻力拦着,就好像纯黑的空间里其实是充斥着某种液体,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液体?丁润浩愣了愣,一瞬间巨大的窒息席卷过来,把他往最深的水底卷下去淹没,他挣扎扑腾着手脚,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沉没了多久、距离水面有多远、甚至说这里到底有没有水面他都不得为知。如果不是宋旼琦的那句话,求生意识不会重新回到他的大脑里,一直把呼吸忘记下去大概真的会窒息死掉,丁润浩想。
他不能死。
“像刚才一样,不呼吸就会舒服很多。”他自己的声音在水底传来。丁润浩试着闭了闭气,出乎意料的是似乎窒息感真的有所缓解。
“丁润浩,呼吸。”宋旼琦的声音在水面上传来,巨大的波动卷起波浪,丁润浩被甩的头晕,于是窒息感又重新回到了感官中。他在水里甩了甩头,把刚刚那一瞬间自己想要真的闭气回到平静的想法赶紧甩出大脑。
“你还不够累吗?该休息了,忍过这一段就好了。”
“呼吸。”
“你该…”
“呼吸。”
“丁润浩。”
“保持呼吸。”
宋旼琦坐在自己宿舍的床上,他不知道丁润浩是什么时候趁自己睡着和自己构建了精神链接,在自己的梦里,丁润浩出现的一瞬间他就惊醒过来。昏迷的丁润浩趴在他身上,呼吸越来越微弱。
直到第一缕晨光熹微,他的鼻下彻底断了气息。
宋旼琦闭上眼,在自己的脑海里找着丁润浩的坐标点却无果,或许已经进到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最深处。他轻轻抚着丁润浩的额头,虽然宋旼琦并不需要向导给他做疏解,但也偶尔存在感官运载太多的不适,这时候丁润浩总会让他躺下,一边把手盖在他的额头上,一边轻轻地开口。
“深呼吸。”丁润浩当时这么说。
“保持呼吸。”宋旼琦现在这么讲,然后把昏迷不醒的丁润浩抱起来,有点费力的放回上铺,给他盖好被子后关上了门离开。
宋旼琦的声音穿越了现实和意识的断层,直直的进到丁润浩的大脑,所有的不安和痛苦都被黑暗哨兵的理智屏蔽,丁润浩在水中强忍着气管的疼痛,把水吸进肺里。
自从进入宋旼琦的精神图景后就再没见过光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他终于找到了水面的方向,现在他正在缓慢的上浮。
“保持呼吸。”宋旼琦在脑海里传递着信号,然后拼了命的向外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蛊惑他迷失下去的、来自水下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但因为靠近现实而越来越真实的感官,继续呼吸让丁润浩不得不的强忍着巨大的痛苦才能做到。
“保持呼吸。”宋旼琦根本没时间等待电梯的到来,跑到楼道便翻着围栏一层一层的往下跃。
身下突然传来温暖的支撑力,丁润浩感觉似乎有什么柔软而巨大的东西突然在托着他快速的往上游,于是他终于放下心,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鼻腔和肺,他只用在意自己的呼吸就行,在此刻丁润浩变成了选择依靠其他人逃离神游的哨兵。
“保持呼吸。”宋旼琦感觉两人的链接在因为距离的拉远下越来越弱,他在祈祷自己冒险的所作所为能真的成功:哪怕强制断开链接会对哨兵会产生巨大的副作用,但现在他的向导无法主动退出自己危险的精神图景,那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去尝试,用最原始最本质的方法让对方退出那片井。
鹰的巨大的悲鸣声隔着水面响起,丁润浩这才听出来这是被他忽略太久的、苦苦的自救的请求。丁润浩咬了咬牙,张开口深呼吸着,催眠自己所有的水都是氧气,他逼着自己不断下咽,直到所有的水都灌进了每一个器官里。
“保持呼吸。”宋旼琦跑到距离自己的宿舍楼最远的操场上,在感觉到已经微弱不堪的链接彻底强制断链后终于一下脱力的向后瘫倒。
“保持呼…”
丁润浩被身下的生物推到岸上,然后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窗帘没有拉着,春日清晨的太阳从窗外透过来,洒在丁润浩的脸上,光实在是太刺目,暖热的温度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丁润浩伸手试图遮挡住却没有力气,最后是重新出现的鹰,张开了翅膀帮他拦住了视线。
“…喂?”
枕边在通话中的电话开着免提,丁润浩看着通话界面,来电人是宋旼琦的名字。
一只巨大的白狼窝在操场上,宋旼琦躺在白狼的身上,手中拿着电话和自己的搭档通话。
“天亮了。”
“嗯。”
“春天来了。”
“嗯。”
“很暖和。”
“嗯。”
“丁润浩。”
“我在。”
“活着。”
“活着。”
我怎么还在上铺。丁润浩想,然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