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实际上成田狂儿最近忙得很。
他最近开始怀念自己以前的时光了——说实话,他理应还没到这种年纪,或者说他应该、差不多要到这种年纪了——但的确还没到。
男人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去显然不是一个好开始,所幸他没打算去想自己的工作或者其他的问题回忆——起码吃软饭的时光是非常美好的。只用卖弄色相就能换来衣食无忧的生活,虽然没有什么尊严,大概每天都还需要被人喊狂狂一百三十遍并且他只能回答亲爱的甜甜这没错——好吧,那也比他居然会被一个吸过毒的“外星人”开车撞了要来得好。
当然这也是过去的事了。狂儿捏捏眉心叹一口气,不由得再次开始思考为什么开一家酒店光是前期的准备工作就能繁忙到这种程度。要知道连鬣狗大哥和蒲公英的相约都变得聚少离多,一周四天减少为三天现在只剩下两天——而没有人会想在工作时间听到他唱歌。狂儿毫不意外他们的组长下次——他是说,他们的新“酒店老板”,下次带他们去卡拉OK的时候一定会再次接收到四分以下的歌声洗礼。
“唉。”狂儿抚摩起后颈,叹了更大一声。他原本解开领带时是打算今天下班后他得去随便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就回家——当然这就意味着他本不应该将车开得离家这么远,还是来到显而易见除了会遇到曝露狂放尿外没有任何乐趣可言的地方。狂儿停下车、摇下车窗,正准备点一根烟——就在他掏出打火机的那一瞬间,他和不远处的冈聪实对上了眼睛。
狂儿匆匆将那支香烟藏进袖管,迅速将打火机也放进外套的一侧口袋。他刻意地伸出手,对自己手表上的时间进行了一番夸张地打量,再抬起眉毛看向聪实,调笑似的问:“这可不是会遇见好孩子的时间啊?”
“……我马上都要成年了。”聪实推了一下眼镜回答,看起来也不太适应自己这个点还在外面。他脚步有几分踌躇地来回走了两步,随后还是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往狂儿那里走——顺其自然的,后者也推开车门下车,特地站在他只用再走近两步的距离,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盯着他看。
聪实停下脚步,回避开他的目光。于是狂儿侧过脑袋来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眨巴眨巴眼睛再问:“在这里、这个点见到聪实的话——又是奇迹吗?这可是要比集齐七龙珠更难得。”
“才不是那么夸张的说法。”聪实对七龙珠的印象有些模糊,只好凭着感觉大意回了一嘴。原本见到成田狂儿的高兴此时悄无声息地转换成一种紧张,使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考虑怎么才能不让对方发觉自己是特地走到这里来的——氛围较为轻松的沉默在狂儿的轻哼声中被悄悄带过,聪实再补充着解释道:“因为也快成年了,又有社团活动……爸爸妈妈对我回家的时间放晚了,今天就和他们打招呼说在外面吃晚饭了。”
“吃了什么?”狂儿顺着他的话问。
“……炒饭。”聪实老实地回答。说完很快又接着说:“它……比卡拉OK里的炒饭难吃。”
“毕竟你每次都会去点那个吃。很好吃吧?”狂儿笑弯了眼,对于对方补充的后半句话感到一些微妙的可爱。他伸手揽过聪实的肩膀,先是抱怨自己也是工作到这个点、虽然说比起之前都不算是加班了……但真的很累,本来应该去哪里放松一下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呐、就是觉得可能会在这里见到聪实君……所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车开到这里了。”狂儿垂眼打量了一番如今长高了一些、但个头还是不如自己的聪实——等对方因为自己的这番话不好意思地吞咽了几下口水,他才大笑两声拍拍聪实的肩膀,说:“果然我和聪实的相遇就是奇迹吧?虽然说你也快要成年了——嗯,让我想想……还剩没几个月的时间了吧?”
“不过我还是不会放你一个人走回去的。”用屁股顶了他一下的狂儿稍显正色地思忖了一小下,“但是到平时放你下来的地方也没多久的路……我就不开车载你了,走吧。”
他揽过聪实就准备一起走,倒是后者走了两步就急停下。狂儿一愣,几秒钟的时间,再堆砌起笑容想说当然你就是想坐车的话也没问题——再听见聪实结结巴巴地说:“可以、今天可以、再送得、近、近一点……”
当然你回来的路就会变得远你要是不愿意——后话聪实来不及一口气讲出来,狂儿一张兴高采烈的脸就凑近着挤过来,眼睛亮亮的问“真的?”,跟着在他身旁绕了半圈,示意他来带路自己跟着走——于是他把后话咽下去,只是悄悄补了一句:“但还是不能送到家门口。爸爸妈妈看见你的话会多想……”
“没问题,我要是在这个点打开门看到我的儿子和一个这样的超级大帅哥在一起也会吓一跳的。”表示理解的狂儿点了点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对他的这点小小要求毫无异议。只是接下去和他同行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起来。
路上他们聊了这段时间Line上没有聊到的事情,狂儿说我有时候会做梦梦到聪实给我发消息了、结果睡醒打开手机发现完全没有而感觉特别失落呢——聪实先是为他这番蠢话感到无奈到好笑,再回过神来问他:所以你有时候会在早上给我没道理地发哭泣Emoji是因为这个吗?
撅起嘴点头的成田狂儿看来真心为此感到伤心。他用手掌抹掉自己脸上莫须有的眼泪,又叹一口气说:“虽然知道聪实快要决定考大学的志向,没时间来找我也很正常……但多少也应该让我好好享受你没成年前的最后这段时光吧?”
“你享受什么。”聪实不客气地吐槽他,“听起来像是色情傻瓜大叔才会说出来的话。”
“不不不,不是那方面……是、像是——聪实的可爱啊、天真啊、元气啊……之类的?”狂儿无辜地表明自己的欲求真的很简单,“聪实不是也只有一生仅一次的成年时间吗?我肯定要好好珍惜。”
但是最近明明忙得见不到面的是你吧。聪实腹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似乎听起来太像撒娇了一些,他不习惯。但是他特意放慢了脚步只为和狂儿多走一会儿,就着元气的话题轻声说:“上次的确有人和我说……喜欢我的‘元气’。”
老实说,冈聪实不能理解这点。他不是多么死板的人,但他在学校的表现绝对和“元气”毫无干系——除了继续参与高中的合唱部活动、为需要参与的比赛真心努力之外,聪实都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来找自己说这个。
还是女生。但是和以往来找自己聊天的中川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对方低着头一直在拨弄耳后的头发,似乎想跟自己搭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也有些尴尬,一时间想不到要说什么。原本聪实已经想着要不随便扯一句合唱队的话题就结束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女生还是鼓足了勇气告诉他:“冈同学!你元气的样子——我真的非常喜欢!”
说完她就跑走了,聪实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来时就只剩下“我平时有哪里表现得很‘元气’吗?”这样的疑惑。
“喜欢?”倒是狂儿和他的重点将将错开,直接停下了脚步。聪实见他停下,也跟着停步,看向狂儿时有些好奇对方在纠结什么问题——等狂儿先背过身子捏住下巴思考、再侧过身子抬头看向天空思考——最后转身看他时倒是又恢复了笑容,有些八卦地问:“是不是单纯的就是因为喜欢聪实呢?”
张大嘴了的聪实突然意识到的确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便很快他就在心里否定说不是这样才不会喜欢上我,狂儿却完全摆出一副“完全Get到他意思”的嘴脸,双手抱胸点点头说:“也是呢。已经是到聪实快要成年的年纪,恋爱就是要在这种时间的前后谈才是青春……”
本该反驳他的聪实一时卡壳,想起初中时他在社团里看过的电影——那些外国人们在“青春”时都有的忙着私奔,那么只是恋爱的话——在他这样的年纪,好像的确是一件再普通、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会和对方恋爱吗?聪实再次回忆自己对女生和自己说此话的情景——果然还是除了尴尬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倒是他回过神来看向狂儿的时候,因为对方的笑脸稍稍褪去了些,聪实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不会和她恋爱的。我和她……只是同学关系。”
她,狂儿在心里重复一遍:果然是“她”。
随即他很快嘲笑自己地想:不然还会有什么答案?
他们俩这次再沉默,气氛得以感知到的有些冷了下来。聪实用手指抵着自己的嘴唇的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因为这种话题尴尬——等到狂儿主动用小手指勾过他的,脚步明快起来,同他继续往他家的方向慢慢走去时,聪实才听见狂儿语气平淡地说:“虽然聪实上次送给我的护身符实在太傻里傻气了,挂在钥匙串上都会被组员……我是说,被我的同事们、嘲笑的程度。但聪实的‘元气’是世界最棒的。”
他冲聪实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要和他共同保守秘密似的说:“真羡慕啊,我以为我会是第一个说喜欢聪实君这点的人呢。”
因此想起他给对方送护身符时的场面之难堪,聪实不由得边被他牵着走边将自己的下半张脸藏进领口里——他小鸡学步似的跟着狂儿走了两步,再突然回神似扯住对方的小指,小声又有半分警惕地问:“我……这样,会和你……恋爱吗?”
大脑一瞬间转不过来的成田狂儿这时候再次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确是太忙了——他们都很忙、忙到工作时间都快没人闲聊这种感情话题——所以现在他这瞬间的沉默,应该只是因为忘记了这种话题该怎么熟练地打个哈哈扯过去。
也可能是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敷衍冈聪实。狂儿不着痕迹地观察起对方的表情——看着高中生的脸的确相比起他们初遇时长开了些,但以他的阅历来看也还是稚气未脱——不过对着这副模样,现在再要他喊对方为老师的话,反倒会是他有些不好意思。狂儿此时为自己轻咬了一下嘴唇,再尽量含着笑意回答聪实道:“我一生一次的成年礼可是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我看起来依旧很青春对吧?嗯?”
他扯开话题的模样终于令聪实迟来的为自己的问题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他慌忙挣脱开狂儿的小手指,先跟对方说“就送到这里吧”,准备小跑着逃走前又鞠躬补了一声“谢谢”——还没走出两步,聪实扭头对上一眼成田狂儿既欲言又止、又并没有打算跟上自己的模样。
冈聪实跑远两步,又停下——靠近一步,再停下。他站在这里用度过了变声期的声音对狂儿说:“这样的话,狂儿……先生!就和我再过一次成年礼吧。”
“只有我们两个,到时候一起……再过一次吧。”
2.
那次打开手机相册时被看到成田狂儿的自拍实属意外,冈聪实本该直接开口辩解什么——可很快在同学们开口询问这是聪实的哥哥还是叔叔的时候,他流露出了哑口无言的表情。
并非默认,只是聪实作为独生子女的确想象不到原来会在手机里储存哥哥姐姐的照片这种事。叔叔?那更加……他挠挠自己下巴想自己当时是为什么存下这张照片来着——可能只是因为狂儿把脸凑在音叉旁、还特地撅起嘴的模样,实在是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一根音叉做到的。
毕竟聪实眼里的音叉只是便利工具,对其实在生不出任何怜爱之情——可是但对狂儿来说,这可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跟聪实坦诚地说:我没想到我还能找回它。关于那天的卡拉OK决战日,爱车被毁的狂儿原本打算拦辆的士送他回去,但又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他的详细地址——成年人的仓皇与安心也就是一瞬的转换,很快狂儿就嬉皮笑脸地借来了其他组员的车,说怎么可以让我们的老师一个人打车回去呢,怎么样也得送人家回去以表心意吧、要不是我的……诶算了,反正你的这辆车就先借我一个晚上吧?
坐上有些陌生的副驾驶座,冈聪实的耳朵还在因为对方说的“不能抛下聪实君”而发烫。“红”的歌词与音乐在他的大脑里一遍遍回荡,边边角角处塞入那些他为了成田狂儿大喊的话——聪实抱住脑袋,觉得糟糕透了。他等狂儿发动车子以后才稍微冷静一些,靠回车座后背上小声说:“我在巴士上看到……车祸画面的时候,真的把我吓坏了。”
“其实我最开始也吓了一跳。”狂儿发出那种颇有几分老土的笑声来,笑完再用手指揉揉鼻头接着说:“不过把那家伙揍了一顿之后就平静下来了。不知道保险公司之后会怎么补偿我的爱车呢……成年人的世界真麻烦呢,是吧?”
“今天你不会当上烂歌王吧。”挤在都是黑道的餐厅里还是令聪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在组长即将宣布烂歌王、要决定纹身图案以前他就抱住狂儿的胳膊希望对方带他离开——现在他想想又有几分后悔,因为他既没听到狂儿真正决战的歌曲,也不知道对方最初来找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成。
反倒是他像个傻瓜似的唱了一整首歌。想到这点,聪实就觉得自己喉咙发紧,赶忙用手指按按没长成的喉结,让自己的声带放松。狂儿先是说“当然了,我有这么优秀的辅导老师,组长今天可是先被我出现的模样吓一跳、很快又被我唱歌的模样吓一跳呢……可谓是,双重惊喜?”说着说着他却突然踩了一下刹车,聪实比他更慌张地问“怎么了”,再看到狂儿大张着嘴跟自己说:“完了,决胜完毕,我才发现我把最重要的‘魔法棒’弄丢了。”
“那个啊……”舒一口气的聪实其实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但看着狂儿的表情他选择如实告知:“在巴士上的时候我看到那个音叉掉在地上……”
“走吧!!!!”突然拔高声音大叫一声的狂儿踩下油门就是一个急转弯——紧紧抱住捆在自己身上的安全带的聪实被他各方面都吓了一跳,一时间也忘记了问他们要去干什么——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和狂儿开始在卡拉OK天国的门口进行了对音叉的地毯式搜索。
结果是他们空手而归。坐回驾驶座的成田狂儿露出了今天聪实见过最失落的表情——眼见狂儿用额头抵着方向盘半天,聪实都想空出一只手去拍拍他说等我攒一下零花钱我再送一个给狂儿先生吧——在说出来以前,他突然理智回温,告诉狂儿:“应该是被警察带走当证物了吧?”
自然——黑社会和警察,完全是世界的极与极、相遇一定会有极大问题的两面。话音刚落,聪实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也没有用。他还不如说既然狂儿先生真的从地狱回来下次我就送你一根新的希望你别再去地狱了——结果对上了把脸朝向他、脑袋垫在自己胳膊上的狂儿。对方的手指敲敲胳膊下的方向盘,笑得有几分成人味的不怀好意:“呐呐,我在想啊、是不是聪实君去警察局帮我把那个按失物招领拿回来就可以了……”
有些吃惊的冈聪实对着他的脸忘记了拒绝。
好消息是在模拟了上百遍和警察的对话演练后,聪实真的顺利地取回了那支用记号笔标记得满满当当的音叉。
坏消息是,在回复给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帮我找回来真是太棒了~~太——MAX级别的感谢!”的成田狂儿,从此再也没回过他的消息、也没有在他的面前出现过。
而他却可能已经在警察的记录里和黑社会有了关联。
发来这张和音叉自拍的日子、是对方打电话邀请他再次一起去卡拉OK的那一天……半夜。去卡拉OK赴约的聪实给了狂儿两样东西:一件是这根音叉,另一件则是那张留有折痕的名片。
“这个、还给你。”聪实认真地用双手攥紧名片探到他眼前,“既然狂儿先生是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了,就请不要让我再怀疑这张名片是否真实存在了。”
彼时他的语气有几分强硬——聪实压根儿没有发现他是在要求狂儿不准再离开的意思。他气鼓鼓地说完,立马坐立难安地去用电话点了炒饭和橙汁——再坐回来时把音叉递给他:“这个也还给你。”
“好咧。”狂儿先是观摩了一番自己这张送出去的名片,心里想真怀念啊——无论是第一次见到冈聪实,还是这张名片上的头衔——后者的话,很快就要像拔地而起的酒店一起被改变了吧?狂儿轻笑一声,夹着名片将其放回自己口袋,转而将音叉双手捧起。他捧着它再抬头看向聪实,眼睛亮晶晶地笑道:“我知道了,一定不会再让聪实君感到寂寞了。”
“不对,相比起寂寞这个应该是……”聪实反驳的尾音节节败退,无法说出比起寂寞来说更不暧昧一些的词语——只有说出来会让人更加误会的亲密用语。所以他开不了口。
“不过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狂儿示意进门为聪实送橙汁的服务员也帮自己拿一杯热咖啡过来,等服务员出门了才把自己的袖口卷起来、露出花哨纹身外的那一丁点崭新的部分——等到聪实小心地凑过来,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从观察到难以置信地瞪大——狂儿却是露出了笑容,刚想洋洋得意地告诉对方自己为什么会纹他的名字……
“你还是得了烂歌王吗?”聪实难以置信地抱住了他露出的手臂,才碰过橙汁的掌心微凉地贴着他的肌肤,“所以狂儿先生……是和组长、说了、讨厌我吗?”
啊,就是这副表情。狂儿看一眼聪实的脸就能明白组长为什么说逗他一下很开心——完全是让人很难不想捉弄一下的脸。也让人想在大太阳下为他撑伞、想每天开着车去校门口见他……
知道回来就会发生这种事,狂儿为自己摇摇脑袋,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他瞥一眼对方用指尖抚摩自己胳膊的手,跟着用另一条胳膊撑起自己的下巴,不断靠近聪实说:“是啊,每天每天都和组长说,他才终于给我纹了……”
说我什么坏话了?聪实有些在意,在意到嘴角都耷拉了下来——他毫无自觉。
倒是狂儿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就破了功,对着他把话说完:“——纹了我‘喜欢’的名字。呐,不过聪实啊,你看,你的名字这两个字纹得多漂亮啊——这样的作品怎么可能是只会纹屎的组长能纹出来的呢!”
还是按他自己写出来的字去纹的——狂儿其实也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自夸意味。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义正言辞又认真地告诉聪实:“我可是请专业的纹身师纹的。不过我纹的时候他也问我:是把讨厌的人的名字先纹上来以防组长的手笔吗?”
狂儿摆出来委屈的样子嘟囔起来,慢慢地蹲下身子:“怎么会这样说呢我真是快要哭了,怎么每个人都觉得我会讨厌聪实君……”
这么久没联络过我,就是像讨厌我了。聪实腹诽,然后把吸管塞进嘴里,对着橙汁吹起不满的泡泡。他等狂儿开始点歌的时候才思考起来:看到讨厌的纹身会心脏痛,自己……自己不可能讨厌自己的名字吧?为什么看到狂儿的纹身,我也觉得心脏……
聪实摸向自己的胸口,对心中的狂乱——就像狂儿点完“红”高声嚎出的那一嗓子一样:实在跳动得太激烈了。
等到半夜他收到了那张自拍,附言是:庆祝我和魔法棒的久别重逢!以后、绝对不会再分开了!
跟了一个“绝对绝对”意味的Emoji表情。聪实第二天睡醒了才看到他的消息,先是摸向自己的胸口——确认心脏跳动的频率没有昨天跳得那么快、可是看到狂儿先生的脸还是有一点加速的痕迹——他深呼吸一下让自己放轻松,跟着就将那张自拍保存了下来。
在被同学们发现以前,聪实发觉自己点开这张照片不会再心跳加速——但是也变成了一种习惯。
一种……好像只用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狂儿高兴的脸——自己就会很安心。
哥哥……叔叔……吗?聪实抓抓自己的脑袋试着想出答案:大家对自己有血缘关系但不太熟的亲人就是会这样做的吗?
–
“哥哥和姐姐的照片?”狂儿对他的疑问挑挑眉毛,“完全没有。”
“叔叔!?”第二个问题他问出口,狂儿惊叹一句便开始傻笑,然后说:“如果出现在我这种人的手机里的话会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吧。”
所以也不常见吧。聪实咬着吸管,坐在卡拉OK的桌子旁边点歌——之前也被同学们拽着去参加了卡拉OK活动,他想唱的歌倒是被随意地选出来——顺利度过变声期了的聪实在合唱队被分去负责新的Part,至于在卡拉OK挑选歌曲的品味,他还是根据时下的唱歌节目来挑选的。
兴许带有一定的“狂儿”要素,聪实对自己被同学们称为“老歌爱好者”一事没有任何反驳。这会儿他随意地点了两首歌,在狂儿的注视下拿过话筒——又停了一下动作,和对方对视上。
“聪实君……”狂儿眯眯眼睛,拿起了另一边的话筒,笑着向他发出邀请道:“和我合唱一首吧?”
聪实的脑中飞速略过:我们俩的音色并不契合吧、话说有同性对唱的歌曲吗、如果是Rap的话自己完全不行……
把自己点的歌切掉、换成他和狂儿都知晓的合唱曲时——聪实深呼吸一番,正思考女声的部分自己的音调应该放在什么部分……
啊,不过说真的。
干举起话筒的聪实被先开口唱导入的狂儿打断,怔怔地望向对方时,又忍不住笑起来想:好像这样听起来的话,用假声的狂儿先生……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3.
合唱的分数意外的高,所以在成田狂儿得意洋洋地扭头看向他的时候——冈聪实本来是想评价什么,最后也只是点点头,乖巧地补充一声:“狂儿哥现在用假声的确没那么恶心了。”
“只是不恶心了?”狂儿有些难以置信他的评价,“我以为起码会是不难听了这样的评价吧?”
“不。”聪实去点下一首歌的同时将剩下一半的松饼塞入嘴里,含糊着讲:“只是到了不太恶心的程度而已。”
“……聪实君,是不是对我太严格了一些啊?”
聪实没有回应。他原本想把自己方才切掉的歌再点一遍——结果突然凑近过来、脸就离他只剩下一丁点距离的狂儿使他吓了一跳——虽然不再抱着自己的小手指,但聪实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往后躲闪开一些。
“我们再合唱一首吧?嘛我觉得我的假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啊……肯定是刚才那首歌没有让我发挥好。”狂儿先是看着他说,末了飞速地夹过一声吐槽念他“现在怎么是捂住嘴唇了”,然后再被自己的这句话逗笑了。狂儿靠着他坐下来,端正地将点歌机从他的怀里捞出——挑选下一首他们的合唱歌曲时,狂儿仍旧十分认真地征询他有没有听过、会不会唱等意见。
聪实却盯着他贴靠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就是这条胳膊上……纹了自己的名字。
换个方面来想,这样的话,简直不就像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吗?
而且纹身洗掉的话很麻烦吧。聪实在心里回忆一番自己那天回去之后特地上网搜的资料,对那些关于纹身时间长短、洗掉也可能会留疤之类的信息——他吞咽着口水,有些情不自禁地想到这个问题:狂儿会带着自己的名字一辈子吗?
他不知道狂儿顶着这个纹身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对这件事持有什么样的态度。
仅在他们共处的时间中,他得以轻轻地搂抱上对方的这条胳膊。聪实这样做了,脑袋里也明白自己没有被吓到、或是有任何其他原因——好在狂儿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或是怎么了,等到歌点好了,干脆将那条胳膊从桌上放下,由他搂抱着,再用另一只手举起话筒。
“狂儿哥。”下意识搂紧了些对方的胳膊,聪实小声地说:“……高音唱不上去的话,不要勉强。”
狂儿看他一眼,向他靠近身子,深呼吸一口气——扬起笑容,然后破音了。
-
回家路上聪实说想去买蛋糕,狂儿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还不错,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正是晚餐时间才超一点的时候,街上有不少散步的人。狂儿以前替他避人耳目、同时也遵照聪实意愿——他们尽量都坐在车上四处行进。如今聪实虽从初中生升级为高中生,但这样的身份放在黑社会旁边还是不值一提——仅仅是心情上,他的确好过一些。
也许这也是失而复得的缘故。这让聪实一时间想起自己储存的那张自拍——忽然不知道怎么的,他有些理解到了狂儿为什么会这么做的。
他原本正和狂儿聊到纠结买哪种口味的蛋糕,理由是明天正好是母亲的生日,如果自己不买些什么回去、对方一定会要求自己陪同购物作为生日礼物——大笑的狂儿本来在说原来现在的高中生都在烦恼这种事情吗?不过自己也懂,和子以前要我陪她去采购时我也很不情愿呢,只要挑选到一包零食的话就要负责提很多日用品回家,很累啊……
“冈同学?”
打断他们闲聊的是听起来同样青涩的招呼声。狂儿和他同时向来者望去——发觉是异性同学后,狂儿立刻先一步反应过来,运用成年人熟练的礼貌微笑,一摆手问聪实“你朋友吗?”,跟着在聪实没想到回答以前就拍拍他的手臂,示意那我去前面一点等你,你们有什么想讲的不用管我。
聪实的视线盯着他离开,才重新放回到眼前的同学身上。
要说是不是朋友,聪实认为还是“同学”的关系更适合他和来打招呼的对象——只是说除却同班同学的关系,他们也恰好是同一个社团的。礼貌一些总是不会错,聪实想着就和对方寒暄起来,说自己正准备去买蛋糕,方才和“朋友”……
朋友,聪实的视线又悄悄地瞥向远处不进吸烟点就开始抽烟的狂儿,顿时觉得这个词有些烫嘴。他突然打断自己沉默下来,同学便好奇地歪过脑袋,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似的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冈同学……”
“不、完全没有——只是在街上偶遇而已,不算什么打扰。”他后半句话说得轻了些。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打扰到你和叔叔一起逛街了……”
“叔叔……”聪实对这个说法抬起脑袋,一时间不知道生出了什么样的意志、只知道兴许不算是什么坏心思——总之他和同学先礼貌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再就快步走到狂儿身边,看对方难得慌乱地匆匆找地方把烟头掐灭,嘴上刚打算解释我知道了聪实君我下次一定会去吸烟点抽烟的刚刚只是有点……忽地发觉聪实将他拉回同学眼前,认真地拽着他介绍道:“他不是我的叔叔。”
叔叔和侄子……噢,自己也的确是到了可以做聪实叔叔的年纪了。但他们看起来像是叔侄的关系吗?狂儿挑挑眉毛,也有些意外自己和聪实在外人眼里会被这样看待——该说现在的小孩还真是纯真吗……他本以为会认为他跟聪实是更加难以启齿一些的关系才是。
但很快他开口的时候变作年上方的范本态度,先欠身和对方道好,再勾过聪实的肩膀跟着补充:“确实呢,我不是聪实的叔叔。想要有我这样英俊的叔叔聪实君可得再好好努力一下呢哈哈哈……”
不好笑的笑话,狂儿意识到自己的嬉皮笑脸被聪实瞪了。他当然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在同学满脸的疑惑中拍拍聪实的肩膀,替聪实回答道:“真的要说的话,聪实君可是我的老师。”
“就像是平时你们的老师一样,聪实君就是这样了不起的存在哦。”他边说边让视线和聪实的震惊交汇到一起,狂儿强调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地问:“对吧?”
最终聪实以再不走蛋糕店就要关门了为理由拽着他赶紧离开,期间错过了女生对他说的那声“学校见”——反倒是狂儿捕捉到了,对她的话语转过脑袋。
“拜拜。”他揉乱了聪实的头发,但没要求后者像自己一样回头——赶在聪实抬头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以前,他已经招招手,微笑着给了她这份回应。
-
再次由狂儿送回家之后,聪实先将蛋糕摆进冰箱里,再听看电视的母亲说:“你最近都回来得好晚啊,有什么事吗?”
“嗯,在练习唱歌。”聪实对自己偏移事实基础的谎话答得面不改色,跟着再听母亲和他讲起成年礼的事情。虽然聪实的生日还没有到,但学校里会先举办成年礼吧,到时候可要穿着正装礼服去,也不知道家里的那件你还穿不穿得下……
到时候再试就行了。聪实冷静地给出答复。
是不是和我去再买一件更好呢?妈妈建议道。
……按照我的尺寸买一件就行了。聪实叹一口气再次拒绝,立刻起身去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刚拿到的手机弹出Line上收到的来自“成田”的消息。
[聪实君~成年礼想要收到什么礼物呢?]
狂儿在这句话的末尾加上了爱心。高中几年,聪实也在无意间看到过同学们交往恋爱时发的短信——也有不少是用爱心来结尾的。看别人的时候聪实总觉得有些肉麻,轮到他看狂儿这样发,又莫名觉得多有可爱了。
不是都说,看起来是这样的人——但其实是那样的人——所以应该是……可爱的吧?正常来说?凭感觉来说?
他擦干净头发,胳膊撑在自己的书桌上,思忖片刻,跟着回复:[你还没说为什么要纹我的名字]
[哦,确定了吗?]狂儿发来两个眨眼睛的狡猾表情:[聪实君的愿望就确定是问这个了吗?]
“讨厌的大人……”聪实回家后换了更为轻松的腔调,禁不住在自己的房间里碎碎念,念完反盖过手机,将脸颊垫在自己的手臂上。过一会儿又因为手机传来震动,他侧目将其拾起,看着屏幕上发来的新消息:[这可是聪实君一生一次的成年礼,好好想想心愿吧?只要我能满足的话我一定会为你做到的]
[毕竟是大人的承诺,所以一定会做到的]
[但是、切腹自尽的话不可以——我被恶魔带走的话就糟糕了,不能陪在聪实身边的事情不行~~]
“胡说什么……”聪实有些无语地念叨,给他发:[我怎么会要你切腹自尽啊?]
[说不准呢。毕竟有时候的聪实也是个坏小孩吧?]
聪实盯着他发来的短信,想起自己今天抚摩过对方的胳膊的时候想过的: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东西?
这样的念头促使他内心此刻一阵震颤,撇开脸藏进自己的睡衣领口里,察觉到了事有不妙。他闭上眼深呼吸宽慰自己一阵,再鼓起勇气对着手机键盘按下去:[之前,说了要跟狂儿哥一起过成年礼的]
他吞咽口水后再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对方的消息输入又暂停。聪实才想锁屏,就看到一条消息跳出来——又被撤回。再看清的时候变成了一句:[这可是我与和子都没有的回忆……]
[也让我考虑一下吧?]
[嗯。]聪实盯着手机屏幕,对撤回消息的残影仿佛还能看到方才的字句。他想狂儿从来没有对他撤回过消息——即便对方总是回答得很快,可是狂儿就是能表现得极有豁余。
撤回的那句话是:成年人的愿望可是野兽啊。
——对方撤回的举动让聪实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喜欢平日里狂儿对他那么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原本都把手机搁下,过一会儿却还是打开它、在快速地发出消息给狂儿后,聪实将手机调成静音,躲藏进了被窝里。
再等一会儿,因为没能顺利入睡,已经把眼镜都摘了的聪实再次顶着一头乱毛,爬出被窝来用手指按开了手机的锁屏。
[我一直都知道狂儿哥是很危险的家伙。]
[晚安]
[真是感谢啊,聪实君看起来透过真实的‘眼镜’彻底看穿了我]回复他消息的狂儿给眼镜加上了Emoji,接着再突然发来邀请:[这样的话,明天我们也再见面吧?]句尾是一个可怜巴巴的请求表情。
[明天回来要给母亲庆祝生日]聪实没由来的又为不久前发出那两句消息的自己感到些微的后悔。这和他原本希望看到的、狂儿为此慌乱阵脚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见一面就好]狂儿很快回复道:[前一阵子的加班结束了,组长允许我们在酒店正式启动之前休息一阵]
[拜托了~聪实君会陪我的吧?]这次是双倍份的泪汪汪表情。
“无赖的大人啊……”聪实不客气地出声吐槽,可很快又憋不住笑得把头埋回被窝。把自己蒙得快要呼吸不上,他才重新将下巴搁回自己的枕头上,给对方发去消息:[如果只是见一面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聪实君最棒!]狂儿发来了很多爱心、以及可以喜欢的Emoji表情。
那种感觉又来了。聪实拽住自己胸口的睡衣,感受着心脏扑通、扑通地加快了速度——他顺势再次点开自己保存的狂儿的那张自拍——对着照片里熟悉的脸,他的脑袋里却在一遍遍轮播对方发来的消息:以后、绝对不会再分开了!
冈聪实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一边意识到成田狂儿正是如此危险——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为了对方成为了“短暂的”坏孩子。在这道晦明不定的分界线中间,他分明看破了对方很多种说辞——可最终,聪实还是会想靠近对方。想依靠对方。想在某个时刻不顾一切地说:这是我的名字、是会永远留在这里的!
[晚、安]何况即便没得到他的回应,狂儿还是发来了给他的问候。
唉,聪实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再次放下手机,蜷缩回自己的被窝。他想果然自己的青春就是如此胡闹、危险……
不过,如果他的成年礼心愿真的可以成真、有他唯一可以要求的一件事——他仍会许愿:我想这段青春是能和真实的成田狂儿一起度过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