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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31
Completed:
2025-04-09
Words:
37,166
Chapters:
4/4
Comments:
2
Kudos:
52
Bookmarks:
7
Hits:
1,804

【御泽】Farewell Forward Forever

Summary:

等我找到你,试探你眼睛,心无旁骛地相拥。
职棒御×大学泽
原作背景下的我流abo
内涵oral sex/phnone sex
正文完结

Chapter Text

长210mm,宽297mm,A4纸的大小,如果忽略掉周围的粉红色的玫瑰团,它看起来就像一张交通科的超速罚单。

笔尖停在签名栏之前,凹陷处逐渐晕出一团墨晕。如果说文字真的能赋予一段关系什么神圣的意味,那么御幸觉得必然不是通过其表象。他再次打量这道看起来是非分明的判断题,随后抬起视线,越过有些僵硬的手指,望向泽村目光闪烁的脸。

今晚从一开始就异于往常,虽说泽村对纪念日总是充满热情,在日历上勾满五颜六色的符号,但这次的阈值显然已经突破到200%的程度。他预订昂贵的高级寿司,用摩丝理好额前的刘海,却又表现得像个用丝带打成的死结,无论御幸怎样撩拨都坚决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泽村没有问为什么,只用那种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般的目光看他,可御幸明白,就在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安静地破碎。他试图寻找暂且逃离这种窘况的方法,但下意识间片刻的犹豫让事情变成一辆疾驰在脱轨边缘的列车,就算踩下紧急刹车也无法解决问题。

“泽村。”御幸张张嘴,又陷入沉默。两个人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抱歉,而是一同承担。可当御幸再次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迅速迸发出的愧疚情绪不断向外翻腾,很快就占据全部心房。在这两个音节脱口而出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小臂不可控制的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啊~坏球。”泽村向后靠倒座背上,有点泄气地把头埋进膝盖与前胸的缝隙里。再抬头时就已换成与平常的语气,不好意思地笑了,表现得像研发新球种时失投挖地瓜那样:“别摆出那副表情,你这样感觉好奇怪。这只是个提议,或许稍微正式了一点,但也不是非做不可的意思。”

在打击区被无挥棒三振,御幸最终放下了笔。现在还不算太晚,他还可以将所有的反应包裹在惊讶的虚假外衣里,笑着调侃想泽村在婚礼仪式时打算穿什么颜色的西服,等人有些恼羞成怒地扑向他,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从沙发滚到地毯,如此棘手的状况便可以迎刃而解,就算嫌隙并不会就此消失。

恋爱关系就像一次次走上打击席,在你因为犹豫错过出手机会的那一刻,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上一个轮次,能做的只有暂且退后,思考球路的端倪,等待下一个逆转情势的机会。尽管御幸尽力控制表情,不展露出负面的感情,但大脑下意识发出的指令却拉扯着面部肌肉,展现出最真实的反应——面对这张婚姻届,犹豫和踌躇抢先一步登陆高地。

泽村远比看起来聪明,或者说拥有极其敏锐的直觉,他把白纸沿着压痕对折,仔细地放回信封里,然后转向客厅。目送他的背影,御幸决定做点什么弥补方才的失策,可剥下外衣用另一场极致的体验让故事翻篇显得不是可取的选择,泽村面前的玻璃杯里并没有放冰块,桌布上却染上一小片水痕。

是贵子学姐的订婚式,还是不久前的那趟镰仓旅行?他们喝了冰镇的清酒,搭配小芋咖喱荞麦面,骑着自行车穿过樱花隧道,停在能一眼望见海平线的车站前。海风吹鼓衬衫的衣角,树叶的剪影落在上面,像是远处依稀可见的富士山,泽村抬手蹭掉的额角的细汗,说晴子喜欢的一定是樱木花道。

不,御幸记得那时候他摘下泽村的宽檐草帽,他们躲在阴影中接吻,柔软的嘴唇像天空中胖嘟嘟的云。所以事情一定发生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完事后他们从room service点双层芝士牛肉汉堡当作夜宵,泽村只把浴巾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圈就光着上半身在床边坐下,嗦掉落在指缝间的酱汁,幸福地眯起眼睛,说就应该把它加入婚礼的自助菜单。

推论找到了方向,但这并不重要。偷偷进行装备工作的过程中,期待或许会带来隐秘的快乐,却也必然包裹着忐忑不安,泽村根本不可能像表现出的伪装般不在意。正如对方能捕捉到他微小的情绪,御幸也同样了解自己的伴侣,无论言语还是表情,都不会比泪腺的本能反应更加自然。

和相恋的爱人进一步缔结关系走向定义中的家庭,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就连御幸自己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解释清楚潜意识中抵触的由来,泽村自然也不可能明白。但他察觉到了表面显露的为难,离开暴风眼的中心,于是薄薄的一张纸片再次变换形态,变成一只纸鹤落在掌心里,泽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摆弄它的翅膀。

御幸靠近他身后,微微倾身,左手抵住沙发靠背,另一只则去揽他垂落的肩膀。泽村头顶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颚,无花果的气息钻进鼻腔。御幸对这种甜腻的洗发膏的偏好不置可否,把身子弯得更低了一点,拨开发尾,用指腹轻轻去蹭隐藏着的柔软腺体。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交织出熟悉的气息,他闭上眼睛,在这不算浓郁却让人安心的味道中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等到作弊的小手段发挥作用,视线下方的后颈染上粉红的颜色,才重新开始行动,试着收回自己的错误。

“你知道的,就算是法官大人,在判处无期徒刑前,也要给嫌疑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才没有要判你无期徒刑呢!”泽村用手掌阻隔皮肤相贴的部分,甩甩头发,瞪起圆瞳回头看他:“既然这样,那你就说,为什么不想现在就和我结婚!?”

“……”

泽村的态度好像六月的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御幸因为这番过于直白的质问停顿半秒,回神后才快速否认。他单手撑着沙发背翻到正面的坐垫上,把那只被捏皱的纸鹤从投手的左拳中拯救到茶几,然后顺水推舟覆盖上腾空的手掌,描绘起指尖的形状。这是两个人从高中时代就养成的习惯,也算是彼此过去的小秘密。御幸乐于帮泽村做手指护理,这是他们能够堂而皇之分享的,不可多得的独处时光。有时他也会故意拖延时间,这样如果白日有远征或者训练赛,消耗太多体力的投手就会把下巴枕在另一边的手臂上,毫无防备地在他的房间里打瞌睡。

一起度过的四个年头里,交往的事在朋友和家人间早已不是秘密。结婚的前辈会把请柬发到同一个地址,每年秋天他都会收到长野寄来的新米。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迈入关系的新阶段都只是时间问题。

御幸摩挲着泽村手指,他隶属于关西地区的球团,泽村则还在读大学,只有休赛期或者轮休重合时才能长时间待在一起,所以每次见面时泽村手上的细茧总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这是一个有趣的竞猜游戏,御幸会根据细茧的位置猜测这段时间投手的练习重心属于哪种变化球,泽村总是对百分百的正解报以惊讶而崇拜的眼神,殊不知自己对他登板的比赛一场不落,自可以从结论推导过程,印证心中的答案。

这双眼睛此刻正刻意回避着他的视线,可只有在眼神交汇的时候,语言才会显得更有信服力。泽村的手心有点湿,于是御幸慢慢将两个人的手指嵌在一起,一边用温度去侵略那层凉意,一边思考接下来该让话题自然地回到那张婚姻届,证明自己确实有共度一生的决心。他可以先调侃这样不就变成了周末夫妻,聊聊他们该用手写信还是发布会公布这个爆炸性新闻,如何才能在休赛期从球团那边协商更多的蜜月休假,最后再把人压制在沙发上,用轻松的口吻表示求婚这件事情当然应该由自己来做。

御幸在心中编制出了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但在出乎预料这件事上,泽村一直都很擅长——他翻手把手掌抽出来,整理好被弄乱的衣领和袖口,有些过于端正地重新坐好,咬咬嘴唇,抬起头打断道。

我明白,你,还有我,我们都没准备好。

如何才算准备好?在御幸看来,面对泽村的绝大多数时刻都充满巧合与意外。这谈不上坏,但也不完全是好,可如果某些时刻能够重来,御幸想,他大概会选择另一种方式。

不同于可以用经验和逻辑整理出策略的配球,恋爱的每一步都冲动无序,就像是随手掷出飞镖的飞镖,落在地图上哪个地方便决定启程的方向。他们的初见亦是这样,御幸原本只是想打发时间,但嚣张地挑衅着前辈的新人很有趣,让他不由得想煽风点火。任何一个充满天赋投手都有可能吸引他的目光,但那天出现在面前的人是泽村,于是他们就此成为命中注定的搭档。

那时御幸从未想过这小小的火苗会越蹿越高,沿着手腕向上攀,直至最终点燃自己。前辈和后辈,捕手和投手,夏天备受瞩目的Big 4和去年收到多个球团指名意向的职业新人,这样的关系一直维持到泽村三年级的夏天。甲子园的故事走向终章后,无论是特招进入大学,加入社会人球队,还是将棒球留在最后的高中时代,从这项运动中抽身回归生活都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但于他而言,选择在职棒中延续热爱是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预期内也存在不确定性,具体来说就是签运。东京或是大阪,硬币正反面的概率,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数学问题。虎队的签约仪式结束后御幸先给父亲打去电话,然后才给仓持发了一条简讯,提前特招的预备役大学生获得了高中生活难得的闲暇时光,大约早已从电视中得到了结果,很快回复说请一定代替他看一次NMB的公演剧场,尝尝特色的厚蛋鳗鱼丼,斟酌片刻后才又问他有没有把结果告诉其他人。

告诉谁,泽村吗?御幸被脑袋里下意识产生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这个提问里隐含的指向性。他不露痕迹地岔开话题,说新球队正在重组的关键阶段,比起自己,更应该专注于春甲的选拔。至于泽村,他闭上眼睛轻轻哼笑,想也知道那家伙一定会说“你的签运果然一如既往的差”。

总而言之,御幸也没再特意将消息传达给任何人。秋季大赛正在进行,泽村必须全神贯注投入关系来年春天的比赛,他也必须把精力投入向职棒过渡的准备工作。无关意愿,就算是再亲密无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和他人永远保持一致的生活重心,个人感情在未来翻卷而来的洪流中真的没那么重要,泽村或早或晚会知道,他也会作为前辈为新球队应援,倘若一切顺利,他们自然会在阪神球场再次相见。

那年春天,坐拥两位瞩目投手的青道首轮就遇到了去年的老对手巨魔大,以一分之差不敌升入三年级的本乡莲嗣组合,遗憾出局。彼时御幸正在进行第一年的春训,为入选open战做准备,所以几周之后,他才在某次训练时辗转从一位同样出身西东京的前辈口中知道了背负王牌背号的泽村出乎所有人意料从未登板这件事。

几周后,再次在春季大会上登板的投手打破了人们对受伤或是状态不佳的猜测,一如既往用稳定的内角变化球和独特的直球守住最后四小局的比赛。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热情地和每位对手握手拥抱,勾肩搭背地打成一片,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脖子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环——于是答案显而易见,这位拥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手臂上覆盖着漂亮肌肉的投手刚刚经历了分化,并且分化成了一个omega。

分化发生在春甲首轮比赛的前一天,从仓持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御幸心里微妙地产生了一种被报复的感觉,就像是两个幼稚的小朋友吵架之后,谁都不愿意率先开口说话,这次轮到泽村缄口不言,把他蒙在鼓里。

“所以你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

御幸突然想起了某次的配球小课堂,那天泽村来得格外早,进来后就散漫地坐在地上,发间挂着湿答答的水珠,好奇地歪着头提出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御幸看着即将遭殃的地毯叹了口气,只好拿自己的毛巾去揉他的头发。泽村眯着眼睛享受他的服务,御幸本以为他只是突发奇想,可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泽村却突然耸耸鼻翼,侧头去嗅他的手腕。鼻息划过肌肤表面,轻轻地,痒痒的,御幸不由打了个哆嗦,抬手扶正这个不规矩的脑袋。

“随便问别人这种问题,可是会被当成性骚扰的。”

“才不是随便问,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问你的!”

泽村像淋湿的小狗甩毛那样用力地甩了甩头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眼神是那样明亮坦荡,仿佛恍惚间生出奇怪心思的只有他一个人。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好在木村回来拿忘带的东西,事情才终于在向失控方向发展前不了了之。后来泽村又拐弯抹角地试探过几次,不过直到最后御幸也没给出答案。不知是不是命运女神的小小惩罚,直到他终于感同身受形容是否恰当,想要知道问题答案的那一刻,连提问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去。感情在对视时尚且无法彻底抒发,隔着屏幕的文字更是无法传达出他十分之一的真切,所以他只有继续等待,等待并相信投手再次破茧成蝶。

就这样,泽村二年级的生活伴随着樱花一同落幕,御幸在生日祝福和夏季预选前掐着表倒计时,话说出口时却又变成了听起来无关痛痒的祝福,唯一让人感到庆幸的是,对于他的惜字如金,泽村仍然秉持了一贯的风格,絮絮叨叨把简讯当成电子日记本。14号球终于解开封印,练习赛上降谷投出了完全胜利,食堂猪排饭的配料从包菜换成了紫甘蓝。只是再多的文字也只能让御幸窥见生活的一隅,于是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泽村的声音,前辈的梦想,还有大家的梦想,全国制霸,我们一定会做到。

几个月后,与气温表上攀升下降不断交替的曲线一起,尽管几番波折,泽村终于还是在三年级的夏天成功打进甲子园。彼时御幸正在神户的球场参与二军的交流赛,只在电视机前赶上第一轮后半段的比赛。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御幸搓了搓手心,这是他第一次从彻底的旁观者角度去看曾经了如指掌的人。站在投手丘上的泽村看起来状态不错,经过一年的更新迭代,他变得更加从容,也更加熟练,依然元气满满,大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但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如果细看,就能发现他已逐渐变成引导者的角色。

面对以强打见长的对手,泽村显得冷静,持续以精妙的内角球压制对手。抬腿,甩臂,然后把核心旋转的力量灌注于指尖的一点,肩胛骨伸展出飞鹤双翼般的曲线。三十度烈日下高强度的全神投入让他汗流浃背,发尾几乎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脸颊的两侧和后颈上,只在挥舞手臂地随着瞬间动作惯性飘扬,露出一点几乎看不清的金属光泽,御幸眯起眼睛默默地想,不知情者大概只会把它当成阳光下汗水的反光。

泽村帮主顺利拿下首胜,双方握手致意后开始播放校歌,他晒得比去年更黑了一点,依然唱得比谁都要卖力,几乎要压过背景音。这让御幸想起去年相似的场景,他从联系人里翻出泽村的名字,想了想,又把打出的恭喜删掉,只是买了一张五天后的比赛门票。做完这一切,他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丢到一旁,捂着眼睛低声笑了。

总之,感谢艳阳高照的天气,墨镜和遮阳帽的伪装完美融入人群,御幸坐在应援青道的一摞方向,啦啦队和管弦乐团就在不远处的斜侧面。比赛的前半段他尚且还能分出心思观察每位打者的习惯和两方的配球思路,为错过的机会球暗暗惋惜,可当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他的目光就不可控住地固定在投手丘上。

九局下半,面对对方中心打线最后的攻击,泽村投出了一个位置很刁钻变速球,打者虽然擦到球棒,却偏离中心点,打成了内野滚地。二垒的小凑接球传给游击,再稳稳传向一垒,以一个精彩的463双杀在满场的欢呼声中终结比赛。

青道的比赛是这天的最后一场,结束时天空已经开始变暗,落日逐渐被天际线一点点蚕食,离场的观众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精彩的对决中,各执一词,激烈地讨论着拥有两位卷土重来的青道是否能战胜春天制霸的雪国组合。有人认为坐拥左右两位王牌的东京劲旅再次进化后一定能完成复仇,另一方却觉得失去经验丰富的司令塔,再强悍的单兵也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御幸在后面默默地听着,直到穿着熟悉制服的后辈们在掌声中一个一个登上大巴才快步往前跟上。

泽村已经换过了衣服,左臂挂的冰敷牵引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一小片皮肤。他微微鼓起脸颊,看起来似乎是在反思六下的那个四死球。御幸觉得这或许真的要归功于重新启动的投捕电台,不知泽村是如何在人群中捕捉到他的,巴士启动的瞬间,两个人的视线竟交错了一秒。御幸很肯定他认出了自己,因为泽村迅速把脸颊贴在车窗的玻璃上,惊讶地张开嘴巴,眉头拧出一个小小的漩。这副模样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于是他摘下口罩,坏心眼地挥了挥手,故意做了一个好走不送的动作。

料定投手不会放过他,御幸估摸着对方休整完毕的时间,在附近慢悠悠吃完晚餐后用简讯询问是否还住在去年的旅店。泽村的回复在他踏出店门前到达,于是御幸忽视掉泽村无视语法带上无数个感叹号的质问,顺水推舟约他在附近的公园见一面。

预报说有一场阵雨,空气中闷热的湿气不断累积着内心的焦虑。泽村几乎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视野里,腋下卷着一把透明雨伞,一个侧身便钻进广告牌下,与即将落下的雨点一同出现在御幸身边。

“Safe”

落在石阶上的雨点越来越密,泽村摊开两臂,边笑边学裁判做了一个安全上垒的姿势。

“急什么?我又不会跑调。”御幸笑笑道:“记得把伞带上,也算是长进了一点。”

“我找借口说帮大家买饮料,好不容易才甩掉降谷那家伙……”话说到一半,泽村突然卡了壳,清清嗓子才红着脸继续补充:“伞,雨伞是小春给我,他还说,如果……如果路上遇到熟人的话,也一定要在半小时内回去。”

“半小时?”御幸忍不住吐槽:“所以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

泽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脸上因为奔跑浮起一层热气,像新鲜出炉的蒸包。御幸盯着他一鼓一鼓的双颊看了一会,伸手捏了一下。他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想法从脑袋里冒出来,手指和脸颊就仿佛变成磁石的两极,存在着某种天然的吸引力。

泽村显然有点被这种出格的举动吓到了,瞳孔猛地放大,甚至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将手拍开,任由脸上的绯色越来越鲜艳。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在做什么?这样,这样做是不可以的。”

“感觉你好像长胖了一点,脸上的肉都变多了。”

泽村皱起鼻子瞪过来,不过御幸深谙训猫之道,踩完尾巴就顺毛摸,顺着颧骨流连片刻,轻刮一下,语罢便松开手指,耸耸肩,做出无辜的模样后把问题抛还回去,问为什么不可以?泽村被问题成功转移注意力,不再张牙舞爪地想要扑过来,反倒拧着眉头思考起来,仿佛陷入什么两难的境地。

“因为……我分化成了,就在不久之前。”泽村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瞟了他一眼后才继续道:“书,书上说,只有喜欢的,不是,相互认定的人,才能进行适当的肢体接触。”

御幸回答说我知道,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金丸义正词严逼迫泽村背诵两性交往守则的场景。泽村趁他愣神的工夫这时候稍微找回一点精神,试图收回这场博弈中部分的主动权,小声问他难道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当然有,御幸想,只不过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考虑清楚,比如方才让他失控的奇妙吸引力有多少来源于性别的本能,又比如泽村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刻告诉自己,如何开口已经变成其中最不重要的问题。他选择短暂放开泽村,却并有打算在今晚放过他,手指再次顺着发尾的小璇往下,轻轻蹭过后颈时泽村瞬间抖了一小下,下意识在伸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借力,却又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害羞而又尴尬地闭上眼睛。

如注的雨幕彻底隔绝掉外面的世界,不可思议的,附近就连一只避雨的猫咪都看不到。大自然的刻意纵容模糊掉边界,御幸抚上泽村的后颈,轻易地找到那个金属制的圆环,手指顺着它光滑的边缘打转。明明什么都没有碰到,泽村却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还有眼前的睫毛。这种脆弱的破碎感对任何一个alpha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御幸无法否认血液里流淌的原始本能,但人不能像发情的公狗那样活着,这是进化链的倒退,所以人性部分所有产生的罪恶感同时让他感到焦躁,只有极力忍耐才能避免天平倾倒。

“泽村。”御幸低声叹气:“虽然不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我从来没有否定过认定你这件事。”

响起的手机铃拯救了他,御幸把手收回身后,他没准备好告白,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告白,每个人都需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在大赛期间进行临时标记显然不是太好的选择。

铃声就这样响了一阵,泽村慢慢停止颤抖,只是全身的肌肉依然保持在紧张的状态。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都不看就挂掉电话,伴随着“啪嗒”解开暗扣的声音,慢慢解开护着颈部的圆环,抬起下巴问:“御幸前辈,你是在害怕吗?”

透过广告灯牌的光,御幸看到了那圈明显比周围浅一个色号的皮肤,以及一直隐藏在后方的凹陷边缘。泽村紧张到眉间弯起两个小小的月牙,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地,坚定地递出无声的邀请函。御幸很努力地下落的水珠的张力维持在涨破之前,但只要泽村愿意,他就可以随时随地打开水龙头,只需要一瞬间,就能让回归正轨的一切再次一发不可收。如果御幸打开潘多拉宝盒后即将化身恶魔,那么毫无疑问,泽村一定是亲手将钥匙递给他的共犯。

没错,御幸想,虽然不想承认,他害怕了,更准确来说应该是还没准备好。无论是多么经验丰富的打者,在站上打击席上时都无法找出一个完全准备好的瞬间。御幸能做的只有全力对认定的那颗球挥棒,在它飞出去的时候向前奔跑,享受这个短暂瞬间,无论球最终会落进手套里还是砸向地面,都不能因为未知的结果畏惧过程。

在被三振出局前,御幸重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直接触碰腺体,而是耐着性子在周围打转。信息素的气息并不浓郁,他只能闻到无花果味的洗发香精,泽村很显然并没有处在发情期,离开激素的加成,任何的标记行为都omega都一定会感觉到疼痛的。御幸并没有直接咬上去,尽管作用聊胜于无,他还是先低头沿着凹陷的边缘舔了一圈。

“放轻松一点,交给我。”

竖起的猫眼中反射出他颤动的脸,御幸只能再想别的办法让投手放松:“今天的配球思路,说给我听听吧。”

“嗯……”泽村转转眼睛,稍作思索后才慢慢开口:“第一个打击轮次,为了试探对手本场的击球策略,所以主要以直球为主,只投了少量的变化球。他们,他们除了中心打线之外,几乎不会对变化球出手,但是整体都是将球观察到最后的类型,所以我和奥村商量第二轮打席开始后就尽量避免无意义的球数,以好球决胜负。”

“四棒的挥棒更有力,被抓住就一定是长打,五棒的抓机会的能力则更加突出,就算是坏球,看到机会的话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第六局丢掉的那一分就是因为吊的坏球被他捞成了二垒打。奥村当时配的是外角的滑球,可我觉得内角直球似乎更好,总之……最后还是我自己有点没投好,球飘得太高被抓住了。但,但如果是御幸前辈的话,会选择用哪种方式决胜负呢?你会满足我的想法正面对决吧?”

泽村断断续续讲了许多,身体也一点点软了下来,然而御幸把绝大部分心思都分到忍耐力上,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直到自己的名字从泽村口中出现,他才开始感到气愤。这是在生自己的气,气他什么都做不了,也气这没理由的妒忌。于是御幸不想继续忍耐下去了,他用蛮力扣紧泽村的肩膀,将他摁在原地,不等人反应就张口咬下去。犬齿嵌入表面那层软肉,细密的血珠子向外迸发,顺着伤口流向御幸的心脏,刺痛他,又缓慢治愈。

泽村惊叫一声,御幸刚松开了手就将左臂横在两人之间,另一只手捂住后颈的位置,摆出刺猬一般的防御架势。眼泪嘀嘀嗒嗒地从眼眶滑落,将领口周围的一圈浸出更深的红色。御幸沉默片刻,想找纸巾递给他,却发现自己没带背包,只能做罢。

“抱歉。”御幸略微移开视线:“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道歉。”

“我讨厌下雨。”泽村嗔怪地瞪他,却慢慢解除防备,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哝:“这不公平,降谷说你的信息素像雨天那种潮湿发霉的木头,但现在我什么也闻不到。”

“你就是因为这个哭鼻子吗?”御幸没为自己辩解这是因为alpha之间的互斥性,明知故问地逗猫:“咖啡面包的味道,咖喱饭的味道,并不是每个人的信息素都能找到特征鲜明的象征,你又不是鼻子超灵的小狗,闻不到也没什么不好。”

泽村噘起嘴巴,对这个答案并不买账,御幸于是把手伸进雨幕中,踮起脚摘下一片冬青,用指尖把它碾碎,置于他的鼻息之下。青涩的土腥气混合着水蒸气向外弥漫,泽村抽动鼻翼,显得有些费解:“树叶的味道?还是潮湿的泥土?别卖关子了,你是什么意思!”

“小狗。”御幸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耸耸肩,不再做进一步的解答,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地问:“所以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拿下下一场的胜利。”泽村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期待地问:“之后的比赛你还会来看吗?”

御幸叹了口气,不太想打击他的热情,于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时间安排有冲突,不过我会尽量看直播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事,你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鳗鱼饭,我想你会喜欢。”

泽村的精神头稍微蔫下去一点,但还是表示理解。他们一起待到雨停,远远超过半小时的“门禁时间”,泽村拒绝他送自己回旅店,坚称这会让小春和金丸的啰嗦雪上加霜,所以御幸只能在分岔路口祝他好运,约定有机会再见。

那年青道在之后的比赛里一路过关斩将,却在决赛时又一次遇到命运般的老对手巨魔大,二度折戟憾负。御幸只能来得及赶上闭幕式的直播,镜头自然会更加青睐新的英雄,于是他没能亲眼见证泽村的眼泪,只在人群里看到一个棕色的小点。御幸对自己是否能胜任安慰者的角色很担忧,但还是拨去电话。泽村一开始根本不接,他不死心又重拨好几次,电话终于才被接起来。泽村的嗓子有点哑,抢在他之前开口问,我让你失望了吗?

“如果可以,我只想给你一个拥抱。”御幸说:“但很可惜手机没有任意门的功能,所以比起你做得很好,我想对你说,如果你决定继续打球的话,未来还会遇到很多胜负,你会赢的,没有人是永远的输家。”

“和你一起吗?”泽村问:“还是变成对手?”

“这是只属于你的决定。”御幸沉默片刻,闭上眼睛答。

甲子园的风席卷而过,对于从棒球部引退的三年级来说,头等大事便是十月的选秀大会和紧随其后的大学入学测试,结束朝夕相处的生活,亲密的伙伴们独自奔向不同的洋流。御幸毫无疑问属于前者,渡边则选择从激烈的对赛竞技抽身,在关西医科大学攻读运动医学的学位。

由于同在大阪府生活的关系,二人偶尔会相互联络。某次比赛后他们约在车站附近的大户屋见面,渡边点了鲣鱼两吃,御幸翻动菜单后选择了黑醋鳕鱼套餐。渡边先是简单讲述近况,随后又提起泽村以omega的身份入选今年U18的事。

“不错嘛。”御幸把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如果是他的话,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渡边先是表示认同,随后又补充道:“不过对于新闻媒体来说可不是这样,大概是因为我们习惯看到他一次次从不可能中寻找可能性,才会觉得入选是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这样说?”御幸问。

“就拿我们读高中的时候来举例吧,一军的球队里alpha占据了七成以上的比例。”渡边用叉子把卷心菜沙拉分成三七两份,吃掉小的那半:“秋季大会时我感觉已经看到自己的能力极限,所以一直在考虑比起守备队员,是否更应该作为后援去支持队伍的事。”

“抱歉。”御幸说:“那个时候误会了你。”

渡边摇了摇头:“那时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做着同样艰苦的训练,却跑得没有别人快,打得没有别人远。难道仅仅因为第二性别,作为一个beta,竞争的开始我就已要落后于起跑线。最初我把责任推卸给命运,麻痹自己或许能力的上限或许早已决定一切,所以后来监督让我们低头看掌心磨出的茧时,我才会感到无比的惭愧,明白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对能做的事都止步不前。”

“但泽村和我完全不同。”渡边强调:“他很乐观,坦诚地面对欲望和目标,对想要的东西毫无保留。因为相信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中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无论是失败还是出糗,笑一笑就能继续往前走下去。”

“你不要替他脑补太多。”御幸哼笑道:“或许那个一根筋的笨蛋根本就想不到这些。alpha还是beta之类的,分化本来就不是太重要的事情,闻到omega信息素就想交配,真的可以成为更优秀的人类吗?”

“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还真是讽刺。”渡边叹了口气,没有反驳,声音里带上几分自嘲:总之那个时候我心里真的很羡慕他的纯粹,明明被分到地狱难度的副本,却毫无抱怨地练级直到通关。”

“不是有这样的一句话吗?”御幸用搅拌开杯子里的抹茶粉:“如果每个人都是国王,那这个王国将无法运转。”

“没错。”渡边坦笑起来:“与其纠结其原因,倒不如坦然接受结果。underdog的逆袭总是最精彩的故事,如果是泽村的话,或许还能做到更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所以我现在只是一心一意为他应援而已。”

茶水不慎洒到桌上一点,御幸用餐巾纸擦拭干净水渍,才附和说大概我也是。大概?渡边揶揄地重复一次,御幸没再做出回应,结完账后两个人穿上外套一同走出餐厅。地铁站口分别前,御幸想了想,说凌驾于二性征之上,我们都拥有自由选择的意志。渡边笑着说谢谢,调侃那也还是有蜘蛛侠和彼得帕克的区别。御幸目送他在电梯尽头消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寻找泽村的名字。

上次联络还是甲子园决赛那晚,球队进入季后赛,他忙着穿梭于一二军之间的球场,很难分出心思顾及其余的事情,好的运动选手多少都是有些自私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东京客场作战那天突然下起暴雨,雨点打在东京巨蛋的穹顶上,黑压压一片,宛若白夜。赛后镜头给到观众席,MVP外野手的伴侣笑得腼腆,用手捂住半张脸,御幸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那个雨夜。泽村大约正在抓耳挠腮地准备毕业会考,与自己从始至终未曾动摇的选择不同,成为全职打球或者继续进学,他的未来仍旧充满变数。

潮水退去时,被留在浅滩上的鱼儿会挣扎着越向海平面。大一些地跳得很远,几步便重归大海,小的那群步子小一些,却也从不明白何为放弃。没有人能保证鱼群都能安全地回到水里,所以它们只能把每次的跳跃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秒,既向大海靠近一步,也可能是加速死亡的瞬间。御幸会顾虑,会尽可能规划好每一步再开始起跳,但泽村不是这样,跳跃是他的本能,海洋则是唯一目的地。

鱼儿不需要慰藉,能拯救它的只有水,所以它才会一直跳下去,头破血流也绝不罢休。泽村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心,御幸绝对不会伸手把他捞进鱼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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