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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十二。
下雪了。
东海市是少见雪的。德家倒台后雨和水都变得正常了,连雪也光临了这座败落的城,苍白的雪花飘飘洒洒,李云祥站在屋檐下,抬着头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直到地面和红莲的座椅都覆上一层薄薄白霜,他用手套的背面抹去,雪掉在地面上发出短暂的脆响,被红莲发动的响声甩在身后。
风与雪刮过身侧,今天大抵很冷,路上的行人都裹着衣服哆哆嗦嗦的,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打得猝不及防。他双手按在车把上,黑手套上粘连了些亮晶晶的雪花碎,陆陆续续地连成一片,在光线下很是晃眼,李云祥想起敖丙此时若是醒着,应该也会在床边看雪,一条苍白亮盈的龙,大概也会喜欢同样的雪。
十一。
他把敖丙带回家了。
从那场敖丙单方面的一决生死后。这条活了千年的龙在他手底下过不到三招,那天他把脚踩上敖丙的侧脸,一如初见面时他对自己做的那样,但感觉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好,德家三少爷那张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砸在地上,被李云祥踩得凹进去了些,碎石块擦过皮肤,留下淡淡的伤痕,和身上那些破碎的撕开的裂口比起来不值一提,那双总是盛着轻蔑和嘲讽的眼睛也闭上了,睫毛安静地垂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被踩和踩人的感觉都不好,李云祥既不想被人踩,也不想踩别人,可是面对敖丙时,他偏偏两个都做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总是敖丙,那念头静静地漂浮在不远处,像城市钢管上斑驳的锈迹,李云祥打过太多次照面,却总是略过。
那时候他还不大明白,三少爷不说话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心软。
只不过只有他这么想。李云祥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隐隐难耐的催促,哪吒从看见敖丙元神的一刻就蠢动得无法遏制,他被半推动着蹲下身去,元神的气息缠绕过他的手心,直至一同抚上了敖丙的脸,一瞬间他甚至能感受到元神身体里澎湃的战栗,嗜血的狂热灼烧着,杀神重新回味了千年前那场痛快的屠戮,东海岸边的狂风暴雨猎猎作响,敖丙的身躯从天上缓缓砸落的模样如此相同,几乎叫他爱得不知所以,李云祥回过头去,看见哪吒左看看敖丙,右看看掉在地上的钢铁龙筋,选不出要先去捡哪个,仿佛皆是孩童眼中无法割舍的美丽玩物。
十。
敖丙输了,又一次。
李云祥突然觉得烦躁。他亲手抽了敖丙的筋,一如千年前哪吒做的那样,没有半点迟疑,从他听见敖丙那句一决生死后他就想这么做了。曾经在他眼里,生与死都是艰难的事,是钢铁丛林里蹉跎来回的折磨,是高大的水塔,破烂的水桶和水币。但等他觉醒了元神之力,生与死又突然都变成了很轻易的事,一缕火焰就能烧穿胸膛,那条小龙不明白,又或许他已经太明白了,只不过他没有选择,比起死,他更怕输。
李云祥在极短的时间里接受了自己是哪吒转世的事实,靠的什么,他不清楚,只是用重复过去杀戮的一幕证明了这一点,他的力量如初雪降临一般来得同样猝不及防,他甚至还没有想好如何拢在手心,是该去欣赏,或者审慎,亦或是憎恶,就被迫向外爆发出去,直到那条龙筋再一次从敖丙的身上剥离,曾经垂眸凝视他的蓝白色元神在惊惶和恐惧中支离破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封神榜排了又乱,乱了又排,东海的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又一次搅散了东海龙族的命格,和哪吒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可哪吒是灵珠子转世,是天选的杀神,他李云祥又是什么呢,他想杀敖丙,到底是因为敖丙该死,还是哪吒想要他死。
他站起身,挡在了元神和敖丙的中间,哪吒的嘴角缓缓降下去,略歪了歪头,露出了点傲慢,天真又迷惑的神情,只不过周身的火焰太烈,衬得杀气重重,他看看敖丙又看看李云祥,好似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李云祥向前一步,一双眼直直望过来。
或许他不该用这样带着敌意的眼神去看元神,哪吒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要,并且得到了而已,就如同当初在那条巷子,敖丙下了车一步步走过来,烟末轻轻抖落,他穿得轻佻,眼神也轻佻,拍着红莲挑了挑眉,他也只是想要,只不过没得到而已。一个赢一个输,但凡赌局总是有输有赢,只不过命运也可笑,三千年来赌局里的人为什么偏偏总是他们两个。
李云祥是这场赌局里被额外选中的砝码,代价是自己和身边的一切,不想输就只能赢,哪怕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赌。可他终归还是赢了敖丙,亲手把他变成了小人书和童话结局里最难堪的反派,色厉内荏,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哪吒终于直起身,伸出的手被收回交叠在胸前,乾坤圈和混天绫静静浮动在身边,仿佛也向李云祥投来目光,他垂眸瞥着李云祥,高高在上的神眼里带着审视和讥讽,但仍然不发一言。半晌火焰散去,杀神轻哼一声,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后,终于对玩具没了半点兴致——无论是李云祥还是敖丙,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
敖丙没有死。
李云祥很清楚,敖丙只是输了。千年前哪吒没有要走他的命,这一次他也没有,大概龙都是命硬的,被抽了筋也只是昏死过去,断断续续的气息虚虚吊着,但总归是没有死。
他想不出必须杀了敖丙的理由,哪怕从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就走进了死局,如同台风眼的中心,雷暴雨先是摧毁身边的一切,最后再轮到厮杀彼此。敖丙毁了喀莎的一条腿,他就抽了敖丙的一条筋,老李死了,他就杀了敖广,现在该轮到敖丙了,天数执笔作刀,把他们钉在某种类似于故事的结尾里细细雕刻,直到看起来合乎情理,足够看客伸张正义。
可李云祥照做了,浑身浴血,火焰缠绕,走出来却发现天依旧高悬,地依旧摇晃,少年屠龙的故事并没有停止在这一秒,他依旧要沿着时间的刻度走下去,意识到自己真正成了哪吒的转世,该背上责任,催动法力,杀死一条叫敖丙的龙,成就自己原本的命数。
可李云祥低头看向敖丙,这条龙只剩一口气了,他眼皮颤抖却睁不开,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安静躺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真的死了一样,他其实根本不是李云祥的对手,可以逃可以躲,却仍选择了主动邀战,好似这条命在冥冥之中已有安排,千年里不过暂居敖丙身体,只等适当的时候便献上,成为三太子的附庸与通天石。
这大概就那个适当的时候了,李云祥想,但无论敖丙对他做过什么,如今这情形也算他一一奉还了,他没有必须杀了敖丙的必要,他告诉自己,没有。
既然不杀,那就要救,李云祥过去的全部人生里,学到了这一条他认可的,和哪吒全然相悖的真理。
龙筋被扔在一边,敖丙身下凝着一摊血,缓慢又失控地向外扩散,李云祥仔细观察着,发现龙血也是有光泽的,藏着盈盈的纹路,像夜晚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于是李云祥蹲下身,像夜风吹动海水一样,拥住了这条重伤的龙。
八。
敖丙在家里等他。
从德家倒台后直到现在,好像也过去挺久了吧,李云祥都快记不清了。东海市换了新主,生活没有比当年好过多少,德家虽控制了水源,治理却是四大家族里最稳定的,敖广死后,头两年其他三家轮番插手,搅得东海市地覆天翻,李云祥用蛮力胁迫他们签了协定,按标准轮流治理,于是总算平静了下来,人人的眼睛里又有了点难得的期盼。日子总归是要比从前好过一些的,否则经历过的那些动乱和牺牲又要怎么释怀。反抗和斗争只能换来有限的公平,这一点李云祥也是后来才明白。
李金祥换了新工作,体面了许多,喀莎也跟着搬走了,他们过得不错,李云祥不常去打扰,他还没有想好,是用李云祥去见他们,还是哪吒去见他们,元神则是再也没出现过,他的生活在那天像是砰然倒塌的楼,而后又被慢慢一砖一瓦地拼了起来,乱七八糟横七竖八,但总归是还能住,生活翻天覆地大肆作弄了他一场,把他搓扁揉圆又被他一拳打得稀碎,现在又像是要和他握手言和了。
大概几年后,他换了新房子,他已经不再走私了,正儿八经开了摩托厂,客源货源都有孙悟空帮衬,因而也稳定,甚至还有了积蓄。去看新家的那晚没开灯,空气里还留着点油漆味,敖丙在黑暗里拉过他压在墙壁上,冰凉的嘴唇的覆上了他的脸,又到鼻尖,在呼吸交错里吻得不成章法,李云祥摸过他后背上被自己修得完整如新的龙筋,拢住腰把人收得更紧,换来敖丙一声轻笑。外头有车驶过,车灯透过窗落在敖丙身上一瞬,李云祥捉住了他的唇。
七。
这场雪下得很是时候。
李云祥把车开得飞快,心头和身体里的火焰都正浓,把冷意和杂念都甩下,一场雪的封冻奈何不了他和敖丙。
其实他也曾想过好多次,如果要和敖丙结婚,那下雪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六。
把敖丙带回家的第三年,李云祥和他求了婚。这听起来很诡异,也有点烂俗,又或者用敖丙的话来说,是肉麻加恶心。杀身仇人不仅滚上了床还要结婚,听起来就惊世骇俗,某位不知名面具人得知后也锐评一句造孽,猴叫声响彻云霄,毛和冷汗掉了一地,李云祥追问,他调了个表情不可说不可说,摆摆手走远了。
【日后自见分晓】 他说。
李云祥听见了,认真想了想,确实该日了。
于是那天李云祥特地早早结束了手头的活,红莲流畅的车身从黄昏到暮紫,李云祥穿过了大半个城区回家日少爷,门一开就做,天雷勾地火,莲子翻龙穴,李云祥埋头苦干,伺候了一晚上,直到敖丙第四次扯住他头发叫他滚,又被顶得脱力松开,吐着舌头说不上半句话。李云祥松开了些力气,把人抱起来,双手在后背轻轻拍着给他顺气,敖丙的眼睛微微上翻,眼下汗津津的,又泛着红,看起来像是喝醉了,李云祥在灼热呼吸的间隙去吻他的眼皮,翻来覆去,直到敖丙视线逐渐回正,才拿出了一枚戒指。
其实李云祥想过不在床上求婚,显得太不郑重,只是敖丙只有被做累了才听得进人话,他也想象不出敖丙在清醒时听到求婚的表情,大概会难受得躲远,半晌还要回来踹他,冷笑着出言嘲讽。三少爷一身矫情的毛病,却最不喜欢别人矫情。
戒指是修补龙筋时留下的材料打成的,内圈刻上了他们的名字,李云祥做了两个多月,先是用三昧真火熔炼成形,又拿螺丝环练手雕了五六回,才往戒指上刻,龙族总是爱珍宝,但敖丙过去已经见过太多了,失而复得对他不是好事。戒指的材料和龙筋同源,于他身体无害,又有刻字做纪念,李云祥很满意,完成的那天正值傍晚,飞回的鸟落在房顶上叫了几声,李云祥在院子里的桌上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笔刻完,才长舒一口气,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敖丙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他走路轻,踩在草地上就像猫一样,李云祥把戒指牢牢抓在掌心,心跳像海水层层涨起,汗水浸润了戒圈彼此的摩擦。
那天被藏好的掌心此时被摊开了,李云祥把其中一只戴进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另一只放在了敖丙面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直接给敖丙戴上,他只是静静看着,等待着,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莹白的光,落在敖丙的瞳孔里,折射出如同白金猫眼石一般的美丽,等了好久好久,李云祥终于笑了笑,看着自己的掌心变空。
五。
敖丙从来没戴过那只戒指。
李云祥不想强迫他,事实上也没什么好强迫的,养龙的时间越长,李云祥就越来越明白敖丙的行为和习性,龙像把灵巧优雅的匕首,总是张扬,叫嚣着要把人划得鲜血淋漓,可他力气不大,于是也只能浅浅地覆一层,李云祥只要一伸手就能捏住刀把,翻出柔软的刀腹,刀不会说话,也不能逃,敖丙不说不看也不拒绝的时候,便是在说愿意了。
李云祥做了个链条把戒指串起来,替他挂在脖子上,和原本的龙头宝石吊坠放在一起。敖丙笑了,骂他太蠢,哪有一根脖子上挂两条项链的,一动就撞在一起,一点美感没有,但终究也没有费劲去拆。
李云祥听进去了,把戒指项链改短了些,这样看着就是一长一短一粗一细的两条,长的依旧垂在胸前,戒指则窝在敖丙长长的锁骨中间,互相映衬,很是漂亮,敖丙看了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李云祥从后背抱住他,在敖丙身体颤抖的时候咬住了项链向后扯,戒圈卡在他的喉结上,勒得头都轻轻抬起来,敖丙从喉咙里噎出几声虚弱又畅快的笑,李云祥拉过他的头,舌头勾起戒指和他接吻,金属的腥味从舌尖麻到鼻腔,李云祥推得太深,几乎要塞进他的喉咙里。
敖丙软了身体求饶,钻进李云祥怀里停战,磨蹭着耳朵喊他老公哥哥daddy,念得又急又快,没一句真心诚意的,又摁着手不让人动,舒舒服服倚着人形抱枕缓缓调整呼吸,他其实很明白李云祥为什么送他戒指,只是不愿意相信,又更乐得看李云祥发疯,比起去相信什么东西,看他发疯这件事要简单也有趣得多了。
敖丙把戒指吐出来,舌头钻进戒指旋了两圈脱落下去,又去舔李云祥的嘴唇。
“蠢狗,求婚的时候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吗,你是哑巴?”
李云祥愣了一下,然后拉开了他。
敖丙见过很多李云祥的样子了,在床上,有时候他没有表情就显得很凶,敖丙便不敢再惹他,老老实实装乖受着,有时候他流着汗绷着青筋,敖丙就夹着让他抖得更厉害点,李云祥就像个深深的沉沉的木桶,无论敖丙给什么他都一一装下,不闻不问,只是敖丙仿佛也成了桶里的一条游鱼,翻不出桶的边缘。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李云祥。那双橙金色的瞳孔此时正映照着自己,嘴角轻轻扬起,既不锋利也不尖锐,像一团平静又温暖的火。敖丙讨厌火,每一次火的靠近都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东西,可那双带火的眼睛越靠越近,敖丙想不起来躲,只能逃命似的闭上眼,任由李云祥的唇落在他的额头,鼻尖,然后是嘴唇。
“敖丙,我爱你。”
四。
真肉麻,还恶心。
敖丙已经后悔问出那个问题了。他只是想恶心一下李云祥,哪怕李云祥在日积月累的进步下阈值已经越来越高,敖丙仍然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反胃。敖丙的身体因为僵坐太久而发麻,眼睛也瞪得发酸,李云祥大概笑了,也许没有,他听不太清,也看不清,心脏跳得又密又响,滚烫的液体从眼睛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敖丙哆嗦着嘴唇不知道该反击些什么,而李云祥已经在舔他的眼泪。
朦胧里敖丙只能看见李云祥近在咫尺的脸,他即使闭着眼时表情也是坚定的,李云祥就像每一天停在岸边无论日升月落也要出海的船,无论抛起的帆还是撒下的网都要重重坠地,一次次重来,他从来不知道畏惧,也从来不会说谎。
敖丙仿佛才明白了,李云祥说的每一句大概都是真的,只是他总是误读,自欺欺人还乐此不疲。
于是敖丙呜咽着,终于决定把所有嘲讽、轻蔑和漠视都放下来。
火焰靠得太近了,敖丙身体的一部分东西又被带走了,只是他已经没心思去管。
“原来你爱人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李云祥点点头,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只是以前光让你恨我。”
三。
敖丙恨他是正常的。
抽龙筋的时候恨一次,修龙筋的时候又恨一次,甚至后者比前者程度更深。从接敖丙回来到他能站起来,一共两百四十七天,敖丙每一天都在忍受身体的排异反应,有时候李云祥摆动钢筋,敖丙后背上整块的因为撕裂伤而挂不住的肉块就掉落下去,滚动半圈,沾满灰尘,那些沟壑纵横的伤口像裂谷一样开在敖丙的背上,随着他的呼吸而颤抖,李云祥修龙筋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也不容拒绝,无情到落在敖丙眼里就像是故意为之,开始敖丙还会痛得尖叫,挣扎,咒骂着李云祥要把他的头拧下来碎尸万段,但很快就会昏死过去,嘴角咬得鲜血淋漓,直到装下一节筋骨时被痛醒。
那时候起李云祥学会了晚上抱着敖丙睡觉,其实敖丙从来都睡不着,只是李云祥固执地觉得到了晚上就该休息,靠在他身上敖丙就不怕压到后背,有时候李云祥会用铁链绑住,让自己睡着了也不掉下去,有时候则是睁着眼陪敖丙到天亮,安静的时候靠得太近,李云祥便很容易能看清敖丙的一切,德三少爷的头发长了很多,润亮的金发也变得枯败,眼睛半垂着暗淡无光,表情也麻木,只有胸膛里的心脏还在鼓动,一下一下,说他还活着。
李云祥大多时候沉默,有时候也会自说自话,他从三家龙王竞争讲到门口的搬家的蚂蚁,敖丙一概没有兴趣,他又讲了自己组装红莲的经历,敖丙动了动,但终究没什么大反应,敖丙只想要完整的漂亮的红莲,想要的是李云祥亲手把红莲捧到他面前供他驱使,对那些过程、意义和追求都毫无兴趣,李云祥越在意的东西,他就越不愿意表现出关心,不管是对红莲,还是他身上破烂的没修好的龙筋。
有时候敖丙也会开口说话,让李云祥送他去死,有时用激将,有时则是求。
他决斗的时候都没求过,现在反而说得出口了,赤身裸体躺在李云祥面前的时候,被混天绫架起双腿的时候,敖丙就像一扇被打碎玻璃的窗,再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提尊严。
大多数时候李云祥不会应,但那天白天的进度已经到了腰椎,李云祥却无论如何嵌不进合适的曲度,三昧真火的火焰烧了三个来回,敖丙已经抽搐着昏死过去,进气少出气多,身下浸泡着一滩血,混合着体液,敖丙又一次疼得失禁了,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但起码这次他没看见自己慢慢溢出的丑态,李云祥用法力拢住了他的脉搏,直到半夜他醒来,又说想要死。
李云祥终于忍无可忍。
“你为什么总想着死,敖丙,死到底有什么好,我不想让你死,我不想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以后还救不回来你。”
听起来真是深情,敖丙有点想吐,他从来不觉得李云祥是在救他,只是在折磨他,杀神只会杀人,又怎么会救人,他身后的哪吒,想大开杀戒的时候就现身,可当李云祥想要救人一命的时候,他就又消失不见了,他是听孙悟空亲口这么说的,但是李云祥想救谁他不关心,总归不可能是自己。
可自从敖丙被带回去,哪吒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最长的一次对话,敖丙累了,也太疼了,大概是李云祥按着他的手掌太用力,敖丙躲了一下,挣不开,只好喘着气靠在李云祥肩膀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其实我不喜欢死,李云祥,我怕疼。”
“但是我想你陪我一起死。”
二。
李云祥做了场梦。
梦里他看见自己自虚空走来,腰间只缠了一条小龙,千万年里他和龙走过山川大河,星河月落,转瞬间又是雷雨大作,一把剑横在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指责咒骂和狂笑声围在耳边,龙的尸身落在不远处,他割碎的骨与肉从身上片片砸落,掉在地上与龙血纠缠共舞。
遥远的沉重的声音从天上压下来,像一张织密的网。
【敖丙没死在你手里,你又怎么做得成哪吒?】
李云祥向天怒目而视,他的双手正积蓄着烈焰,蓬勃地向上灼烧着,像是要从那里烧开一道裂口。
他想说他不是哪吒,没人问过他想不想做哪吒,他想说凡人所见元神,神威无比,便称之为英雄,可为什么哪吒杀过的万千冤魂之下,却个个叫他灾星,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他想说为什么哪吒元神再也没有出现,人人都认他是哪吒,却又人人都说他不够哪吒。
他想说凭什么我要成为我,却必须靠另一条龙的死。
他想说的太多,只是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落下,他有口难言。
醒来时敖丙趴在他胸口,一张脸笑盈盈地看着他,龙有一张好皮相,他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总是显得迷人又乖巧。
“未婚夫,你梦见什么了?”
李云祥坐起来,把他拉进怀里,后背的汗湿透了,他沉默半晌才开口。
“敖丙,我是什么?”
敖丙笑得更深了:“李云祥,中邪了就去看精神科。”
原来我是李云祥。
敖丙是这个世界上最明白哪吒和李云祥区别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从不会错认李云祥的人。
一。
雪下得大了。
李云祥回到了家。这间他曾经和敖丙一点点装修起来的房子已经被完全冻结成了冰屋,横七竖八的冰柱从里面向外穿刺,扎进天花板、地上、和目之所及的一切。
李云祥只在决战那天看见过这样的冰面,敖丙的凝冰有独特的雪花纹路,此时却扭曲挣扎着,乱成一团。
李云祥运力推开挡住的冰棱,一步步僵硬又坚持地向前。
敖丙就躺在池子里,半身半龙,李云祥走过去,伸手抚上池壁,冰面融化了,满池的龙血满溢出来,沾上了他的衣角。
敖丙后背腰椎的地方,那块李云祥曾经修补了四次才成功的地方,那块李云祥后来抚摸过无数遍的地方,钢铁龙筋已经爆裂开,突兀地凸起,两头又像枯枝掉进泥土一样扎进血肉把它们向外翻扯,池子边尽是碎裂的石块,这条龙大概在濒死的时候试图甩尾止痛,却甚至没力气拍碎它们。
敖丙身体的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次排异,带走了他的命。
李云祥抚上敖丙的头,这里也受了伤,细细密密的伤痕,错落在玉石一样的龙角上。
龙角冰冷,过低的温度一下下凿着李云祥的痛觉,他眨眨眼,好像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原来敖丙也会死。
原来,敖丙也会不死在我手里。
李云祥伸手,去碰他的唇,敖丙的嘴微微打开,露出一枚莹白的戒指。
李云祥踏进池子,一瞬间龙血水涌上来包裹住他,像是东海柔软的海水。
回家了,敖丙。
零。
李云祥睡着了。
梦里他有一间干净舒服的房子,院子很大,长满野草,叮铃哐当的工具安静地堆在角落,晚饭时间到了,老李和哥打开了厨房的灯,笑着边聊天边盛饭,喀莎从楼梯跑下来,少女完好的双腿摆动着,像条小鱼游过来,钻到桌底下逗猫,敖丙就靠在餐桌边,歪着头看他,他漂亮的长腿交叠着,抬起手支使他去开瓶酒,红莲停在外头,直到屋里灯光暗去,夜深露重,给它披上一层润亮的外衣。
原来我想要的不过是这些而已。
月亮重重地压下来,李云祥抱着敖丙的尸体,火焰慢慢掠过身体每一寸皮肤。
李云祥睡得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