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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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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01
Words:
7,82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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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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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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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

[gkps]今晚也

Summary:

淋湿了

Work Text:

peacesign气喘吁吁地、一步一步走着。雨幕被风吹成斜的,有雨水流进眼睛,他用力眨眨眼、看到脚下涟漪不休的积水上霓虹的倒影摇曳着、婀娜的,被风雨撕扯,又给他迈步踩碎。肩上的重量又压下来一点,余光里、同样被打湿的褐色头发蹭着他的侧脸。他用力紧了紧圈着伏见的胳膊,扶住环在自己颈上的手臂。伏见的头低低垂着,呼吸被脚步颠簸像船。peacesign拖着他走近了路边、他才问一句,“……车在哪?你开车来了吧?”

“别多嘴啊……这种时候……”

伏见模糊地笑了一声。peacesign拉开车门,他干脆跌进后座、蜷在座椅里,望向窗外。整座喧哗不休的欢乐场隔着车窗被水流拉扯了形状、仍然一派辉煌。peacesign也钻进驾驶座。雨噼里啪啦打在车顶,像只有情的、滂沱的泪眼。他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抖着手拧钥匙,第一下没打着火,第二下时、车灯才转明了,只堪堪照亮前方的雨幕。雨刷器摆动着,他看一眼后视镜,伏见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边小臂虚搭在腹部,灯光略微洒进来,那件平日亮闪闪的、招摇的黑色衬衣,现在也只不过围困着、让他变成个湿漉漉的影子。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带着倦意,半睁着眼,正也看向他。

“我记得……”

“什么啊?别说胡话……”

油门踩狠了、发动机的声音像示威,然而只那一下。车子很快得体地发动、驶离,那些炫目的灯光渐渐给落在后头,平凡的、青灰色的雨夜轻柔地裹住他们。

“不不……是记得我今天忘带驾照了来着。……完全没带……很危险啊……”

“在无证驾驶的人是我啊?这样、说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如果带了驾照的话、你可以拿着我的驾照声称是自己的啊……不是会好一点吗。”

红灯转黄、转绿。雨无休地敲打在头顶,接续不断,理所当然如追问。peacesign不说话,摸索过去打开车载广播,又打开空调。有暖风吹在身上、他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聒噪的雨声里听不清、只能勉强分辨深夜新闻和电台音乐。伏见在后座,安静地望着窗外。居酒屋、情人旅馆、二十四小时药局,一条供人欲求的街可以无耻得如此坦率而脸面仍清白到磊落。沿街店铺招牌的光被窗玻璃上的雨流汩汩打湿了、从他脸上逐个淌过去,在转弯时又被薄薄的、青色的影子取代。又一个转弯。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peacesign缩在副驾驶座,安全带勒在肩膀上。伏见从旁边瞥他一眼,打着转向灯,慢慢汇入转弯的车流。人来人往的傍晚,人们摩肩接踵的、大多微微低着头在走路,对一切毕恭毕敬的样子。汽车一辆辆排列得规整、缓慢地行进,被夕阳镀得金黄,像有着闪亮甲壳、秩序井然的虫。peacesign把一只手伸到窗外去,眯着眼,像被风挠痒了手心。

“因为、迷路了来着,嗯。我是小地方来的人哦,第一次到大城市里来上学、总是很容易就走错方向了。现在的路况不会太复杂了吗?但是、还好遇到了伏見さん呢,谢谢你送我回家哦,真的是大好人啊。”

“超级有理有据哎!确实,方向感弱的话、有时候会很困扰吧?但迷路精确到校友的家门口未免太不妙了啊。peacesignくん?”

“哎——知道我啊!虽然被关注了很高兴但总觉得有点恶心呢。”

“是我这边该说的话才对吧。你不是有发帖子推销自己吗?但热度好像不太高的样子。有被注意到吗?加油哦。”

“有听说伏見さん是很温柔的人来着啊?会这样挖苦别人啊、好伤心。大家是不是被骗了啊?”

伏见把车停在路边,旁边的楼栋面容灰暗,束手束脚地立着。他升起车窗、peacesign急忙缩回手,看到住宅区紧闭窗扇的楼,收敛了表情。他拉开车门,说:“谢谢你。再见。”

“再见。下次别迷路到别人家门口比较好。”

伏见看着他下车、背上很学生气的双肩背包,稍微抬眼望了望对面的居民楼,又低下头来。他拉开步子,慢吞吞地向出租屋走去。散落的头发绕到耳后、松手的瞬间又被风吹散,peacesign把手插进口袋,缓慢但熟习地走着、直到身影隐在某栋老旧的建筑之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同学某天传来一条链接,配文是“学君很受欢迎哦wwwww”这样有点讨厌的话。想着怎么回事、伏见点开,看到是学校匿名版的闲聊。有人发了条关于校内帅哥的帖子,底下不知是谁提到他,“温柔、池面、而且超级大好人!”、带了表示害羞的颜文字。下面说没听说过这号人啊?不带图的话没有可信度吧?于是有人发了照片来,集体活动的留影和几张低清盗摄,遂有人附和说是很帅气哦。普通地到此为止的话还好。伏见往下划,楼里不乏其他人的名字和照片,日期比较新的几条跟帖里、又有人回复,说“偶遇伏见了!发现我在看他,还和我打了招呼、问要不要合影!虽然很好看但好像有点讨厌。”配图是截出来的、笑着对镜头peace的他的脸。下面有人笑了一串,“合照wwwwww这个说不定不是本物啊,伏见不至于这样,有个一年级生和他长得很像的但超级阴角,说不定是他看了帖子故意装成伏见做出这种事wwwww”这样。回复也跟着笑,“关注欲求好强www”之类的。伏见退出帖子,给同学回了个不会出错的贴图过去。

临近毕业,未卜的前途比匿名版更值得关心。伏见一边忙论文一边改简历,也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在事情着手之前、就有人迫不及待整个为他送来了。

黑口罩。深色的双肩包。有时候戴着眼镜,大概刚下课。穿宽松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幼稚。伏见脚后长出个不对称的影子来,便利店,教室,社团活动室;在家庭餐厅用夹子夹起意面装进餐盘时,看见对面独身的、被鸭舌帽眼镜口罩严实地藏起面目的顾客,帽子压不住的鬓角露出金色的头发。匿名论坛的新跟帖里有人这样发:那个和伏见长得很像的叫peacesign哦w脸很可爱吧www好像姑且有在直播来着,可以多多关照哦www、得到的回复是“一看就不是真名吧www”和清一色的自演乙。最过分一次是伏见提前回家、停好车,看到他一只手抓着书包背带,正在他所住的街区里晃荡,盯着手机、又抬头张望,寻找的样子。不需要多聪明也能想见缘由。伏见走过去,看着对方转过来,那张和他相似的脸上、惊讶的表情,露出个微笑。

“是在找什么吗?擅自来搭话不好意思、因为看起来有点困扰的样子。我就住在这边,对附近比较熟悉。需要帮忙吗?”

 

某天伏见下课回住处,发现屋子里灯亮着。进门,电视在放综艺,客厅的沙发上、peacesign正把自己埋在靠垫里玩手机,被无厘头的节目音效逗得笑了两声。看到伏见、他也并不如何惊恐或抱歉,只是稍微坐起身,“你家的沙发很舒服哦。这方面的品味不错嘛。”

“现在报警说有人私闯民宅的话、大概可以让你退学吧?”

“哎——不要。好不容易离开乡下来到大城市……好残忍啊伏見さん?而且不是闯进来的,门锁不是没被破坏掉吗?我是好好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哦。”

“就是说在此之前还有盗窃行为了。”

“完全是相信着自己想要相信的谎言、才这样用没发生过的事来指责我啊,好好笑。有这么生气吗?”

peacesign慢悠悠、轻飘飘地说,抬起头来对他笑。模仿得多了,即使是现在、那脸上也难免出现不属于他的表情,伏见看着他像照一面错乱的镜子,“我是光明正大地问了房东哦、说忘记带钥匙了之类的,对方超级轻易地相信了,因为长得很像嘛。估计是真的觉得你蠢到会忘记带家门钥匙吧。”

伏见不应声,放下包、关了电视。少了罐头笑声的屋子一下变得安静。peacesign的话音没了支撑,渐渐瘪下来,“……所以没有偷钥匙哦。也没有拿你家的东西。哦、吃了冰箱里的香肠,因为饿得胃很痛……”

伏见看他一眼、走近了,他立刻蜷起身来、举起手臂护住头,抱枕被夹在腿和肚子中间、变得扁扁的,布面上小动物开心的表情扭曲了,嘴角欲哭般下垂,褶皱深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地方可以住了、也没有钱租房……闯进你家对不起……可以放过我吗、除了这个我其他什么坏事都没做……”

“别把人想得那么阴暗、擅自做出受害者的样子啊,明明没对你动手吧。没有地方住是为什么?”

peacesign放下点手臂,伏见站在对面,看着他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之前、在直播……被人特定了。好像是同校同学,找到我的住处来,威胁着、打了我、弄得乱七八糟的,房东说要赔一笔钱然后搬出去。”他觑着伏见的脸色,“就算不被赶走也不敢继续住在那里了、还会被找上门吧……虽然很好笑但在这边最熟悉的人是你、真的没办法了,对不起对不起、可以让我在你家住吗?明明是这么大的屋子却只有一个人住很寂寞也很浪费吧?你过着悠闲的现充生活、我却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一点也不公平吧?不觉得愧疚吗?拜托了、我会打工……”

伏见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他面前来。被伏见的阴影笼罩、peacesign又紧紧蜷了起来,感到腹部的布料被用力拉扯着、声音变得皱巴巴的,“对不起……求求你……”

“……松开啊。甜饼怪会哭的啊。”

peacesign愣了下、松了劲,抱枕被伏见从压力中解救,恢复了笑脸。他拍打着抱枕、让棉花恢复蓬松,peacesign慢慢坐起身,看着他把被靠扁弄乱的几个软垫抓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摆好,“客房在二楼。自炒引流的时候没想过要谨言慎行吗?别随便暴露个人信息还招惹别人啊。还有不要虐待别人的沙发靠垫。”

“……没有很刻薄、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会被那种程度的事实刺伤的话心灵也太脆弱了点、这样的人会被淘汰和看不起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完全不是我的问题啊……”

“已经沦落到没有地方住的程度了还是停止狡辩比较好。遇到这种问题应该去联系学校申请干预和补贴才对吧。为什么来找我?”

peacesign伸个懒腰、慢慢靠进靠垫里,直到整个后背都陷进去。他抓起手机,划掉锁屏显示上的新闻推送,懒洋洋地看着脱外套的伏见,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个欢欣的、真心实意的笑容。伏见转过头,看到他眯起来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嘲讽的光。

 

“因为你是大好人啊。”

 

伏见靠在车窗上,皮肤的温度和玻璃相接、氤氲起一片白雾。车驶过凸起的排水井盖、颠了一下,他的脑袋也咚地一声猛撞上窗户。他勉强护了下头,搭在腹部的手攥紧了,闭上眼说了句什么。发动机轰响的声音、轮胎破开积水的声音、雨砸在车顶的声音,peacesign尽可能忽略掉吵人的嘈杂,大声问你刚刚说什么?伏见在后座有气无力地说既然这样就小心点开车啊。好人的头要被撞得、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了。恩将仇报啊……

peacesign紧紧攥着方向盘,雨势很大、他不敢开得太快,车尽力涉着水,很笨拙真挚的样子。透过玻璃看窗外,夜空和云层都覆上层浅青色,城市变得下水道一样暧昧隐秘。后视镜里、其他车也都小心翼翼行驶着。伏见的头发披散着,垂在眼前、滴着水,像雨天的幽灵。他稍微向侧后方转头,睁开点眼睛,欲回望那霓虹灿烂的所在似的。街道从眼前流过去,隐约可见后车漆黑的车前盖、在雨幕里给溅起的水花笼成银白。抵在玻璃上看了半晌,他话音很轻,呵出的气扑在玻璃上,“现在是在往什么方向开?”

“什么?可以大声一点吗?听不见……”

peacesign的衣服远没有干、但被热风烘得稍微暖和了点,不再感到冷,只是手还在抖。他回头看,靠着窗子的伏见却还是湿漉漉的样子。电台里在一板一眼的新闻报导和插科打诨间无缝切换的深夜节目、信号不良的老歌、淋漓的雨声,空气如此嘈杂。他把空调暖风调大一点,脚还踩在油门上、就固执地探长身子、伸手去擦风挡上的雾。

“还是很冷吗?还痛吗?”

“无论哪个都没办法的话、就哪边都不重要了啊……头很痛是真的。”

在经过沿街路灯时、伏见的脸色也变得和灯光一样惨白。peacesign深吸一口气,在岔路口转个弯。玻璃被大雨洗得明净,道路的轮廓在雨刷器的摆动下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空调卖力地运转,空气里的泥土气息和腥味吹不散,像雨透过钢架也下进车里。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去那种地方工作了吗?”

 

peacesign继续说,“被这么认为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吗?清爽开朗的伏見さん?休息日拒绝同学的联谊邀请不是因为交了女朋友而是要去打小钢珠的学君?形象碎掉了哦。理所当然地觉得别人能接受自己不会太自我中心了点吗?无论怎么包装都是赌博,在别人心里的印象变差很正常的吧?常识脱线到可怕了啊。”

伏见不说话,难得地露出苦恼的样子、抓了抓头发,“是赌博没错、但真的很喜欢、而且可以顺便工作,赢了的话还能多赚一点钱回来……觉得没问题的啊……”

“完全是赌鬼在自我辩护,能做出不被认可的选择但接受不了结果、真糟糕啊?好虚伪,干脆承认自己是帕青哥人渣不好吗?直接说自己就是喜欢赌博、所以才去赌场工作之类的。”

“那种事怎么说都……”

“所以才讨厌你啊,”peacesign伸筷子过去、夹走伏见手边的肉送进嘴里作结,“装模作样,原来这样也可以被追捧受欢迎,教教我好了。明明脸长得差不多。性格是很差没错、但你这种程度都有人买账、却完全没人讨好我啊。不公平吧?”

“这不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受欢迎的原因吗?每天说着这么刻薄的话还想被人温柔地对待才是做梦吧。”

“虽然想被关注和喜欢、但对自己性格很差有自知也不打算为了得到喜爱而改变,不是比你强多了吗?阳角?”

他嘲讽完、故意慢悠悠呷了口可乐,看了眼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伏见,才优哉游哉地说,“被所有人认可、不被任何人讨厌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为这种东西努力简直是白痴啊。被你骗到的人都是蠢货所以不被他们喜欢也没关系,我不介意哦。”

在住进伏见家之前,以cosplayer了解原作角色的精神、peacesign跟踪了伏见一段时间。面对老师同学的言行举止、对人打招呼惯用的口癖、朋友聚会用什么情绪去参加、擅不擅长参与乃至会不会逃掉部活之类。想靠cosplay提高热度骗到追捧的话、就一定要敬业才行。还有最重要的脸。在人群里拍照片参考虽然方便、但清晰度太低,看不清妆容。只能拉近距离了。在家庭餐厅听着小孩子毫无原因随时随地爆发的尖叫、忍受着夫妻间的甜言蜜语吃饭简直是地狱。在取餐的时候隔着镜片和帽檐使劲盯着他的脸,他看回来,微笑着、普通地说了久等了、用餐愉快。餐饮业大多戴着口罩,想着不知道他有没有其他的兼职能看到全脸、peacesign保持着距离,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伏见后面几步走进了赌场。

即使是白天也看得出外头招牌的闪亮。休息日的早晨,酒水尚未开放、赌桌也冷清,他躲在外面推金币的机子后,看着伏见和大厅里的领班打过招呼、拐到不知哪里,再出来时换了身白西装,头发也梳上去,露出脸颊和额头。是绝佳的观察机会、但这种地方果然还是不能安心待下去。peacesign正打算溜走、对方却朝这边走过来。加快脚步从交接班的门卫中间若无其事地出门,他回头张望、发现伏见在外侧的机器旁徘徊了会儿,最终在一台机子前站定、打起了帕青哥。音效声大到在门外也听得见。真的假的?

peacesign不得不在每个周末都一样飘着烟味的街机区找台最普通的金币机投币进去,看着金币垒成诱人的、摇摇欲坠却难以企及的一层又一层。收支永远不对等、受操控的运气游戏。伏见只有周末会在赌场打工,早上没什么客人时才能忙里偷闲打打小钢珠,人流量大起来后就像其他侍者一样投入工作。引导客人、维护器材、保持秩序之类,被赌得上了头的客人骂、泼酒、甚至动手的时候也有。看着因输光家财而捶胸顿足、涕泪纵横的客人的丑态,听着足以让人连脑浆都沸腾起来的筹码倾倒的声音、他也并没什么表示,只是像一直以来那样笑着,眼光平静的,面对动辄上千万的赌局、还没有看到帕青哥机的新演出激动。说不定这人是疯子啊。peacesign又一次在清晨从专注地目押的伏见身边离开,从小门溜出去,和穿着安保制服的男人擦肩而过。他走出赌场,在清晨尚未被完全照亮、弥漫着灰尘的空气中,看见小巷的垃圾桶里放着个泛潮的黑色旅行袋,没能拉紧的拉链里,有什么东西正冲出缺口、丁零当啷地掉在地上。peacesign凑近,看清那是很多弹壳,破开拉链的始作俑者正羞怯地探出头望着他:一把凝着层铁锈色血痂的小刀。

成功毕业后,伏见在赌场的打工转成了正职,他背过的课本、应付过的考试、熬出黑眼圈写的所有论文、乃至学位和毕业证书,都变成了没用的东西。目押不需要通过测验,为客人剪雪茄端酒也用不上考级和证书。他毫无心理负担地背离了正确的、艰辛的、多彩的生活,乐陶陶踏上堕落的坦途。喜欢小钢珠是没出息但可以被接受的事,在赌场工作呢?前二十年循规蹈矩的人生、从这样微小的节点就变得一文不值。然而跳脱之余、似乎伏见还是没办法彻底抛弃世俗的常理,反而常常为难。这样矛盾的人。吃饱喝足,peacesign看着伏见默默收拾餐桌,自己稳稳当当地坐着,丝毫没有愧意。

“被人一直抨击说教的感觉不好受吧?要不干脆搬走好了。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生活、不就不会被多嘴了?说到底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来说什么。那样也不用为辜负别人的期待而愧疚了哦。当好人不会累吗?看起来很光鲜、但还没有我自在,真可怜。”

“话好多。我不工作的话就住不起这里、你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少管闲事啊。别擅自揣测别人。”

“就知道你会计较,小气。我也找到兼职了哦,已经打工两天了。虽然同事和上司都很蠢但至少有钱拿,到时候会分给你一点的,不许再多嘴了。”

伏见的声音模糊地从厨房的水流声中传来,“兼职工资根本付不起房租和餐费吧?总之把你扫地出门啊,小心点。”

“与其挖苦只能兼职的在校生、不如自己多赚点钱来啊?侍应生的工资也不比打工高多少吧。赌场应该有很多钱吧,地下保险库之类的。把那个抢到手分我一半的话绝对不多说什么了、还会立刻从你面前消失哦。”

一时只听得到安置餐具的声音,伏见过了会儿才回答,“那个不可能做到啊。确实赚得没有很多……但最近领班有说过很看好我,问我有没有兴趣也做晚上的工作试试看。”

“哎——”peacesign故意拉长声调,“晚上的工作。原来不只是销金窟、还是欢乐街啊。看好你哦,毕竟长得很帅气嘛、一定能讨人喜欢变成大红人的哦。”

“说什么呢!”

伏见收拾好厨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他说,“……是那种,嗯、赌场的话,会有一些不能见光的处理工作。虽然的确赚得多一点,但是担心做了就没办法脱身了,和上司说了暂时没想好。”

“……居然真的有在考虑吗?做那种工作的话、人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完蛋了吧。清醒点啊。”

“嗯……是呢……”

 

“都说了清醒点!”

 

后车越追越近,枪火的噪音被嘈杂的雨声掩盖。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像鼻腔里有铁,peacesign从后视镜看到伏见纸一样的脸,腹部的伤口按不住,血湿哒哒地浸透衬衣、把白的西装裤染成锈色。伏见的手突然搭上他发颤的肩膀,那手冰冷的,捏了他一下、示意听他说话。他声音很低,“要开去哪里……?我们一直在绕圈子。大概已经没办法了。”

“啊……”

“别忘记自己不认路啊。”

伏见笑起来。广播里主持人聊着情感话题、骤然严肃了语气,播报起涉黑组织暴乱的实时新闻,提醒市民注意安全。雨点落下来的气势像要把玻璃砸碎。如此地想着、后风挡却真的碎了,伏见及时卧倒,牵扯到伤口、疼得没了声音。外面的风雨灌进车里,好不容易稍微温暖起来的身体,又一下子被打湿、被冻得发抖、被刺痛。听见伏见哑着嗓子喊他低头、peacesign才反应过来打碎玻璃的不是雨、是子弹。正打算转弯避险、前面的岔口猛地驶出几台车、封死了道路。他只好慢慢、慢慢地停车,把身体尽可能地蜷起来,躲在仪表盘后。他们知道伏见,知道伏见的样子。他们会怎么对一个长着和伏见一样的脸的哪怕陌生人?

他试着从驾驶座中间的缝隙爬到后座,动作笨拙又狼狈,差点卡住、但总算挤了过去。他现在一定满脸鼻涕眼泪、就算被雨浇透也看得出,因为伏见又笑了。他和伏见蜷在一起,看见他沾满血污的手攥紧了,听见他小声说:对不起。

但那又不是谁的错。几个男人从拦路的车上下来,对他们举起原本藏在袖子里的手。砰、砰。然后是更多声,更多发子弹。

 

砰砰、砰砰砰。

 

伏见打开门,看到是peacesign低着头站在门口。他抱着手臂打着寒颤,身形局促的,室内偏暖色的灯光洒在他头顶,显得那些和伏见一样金黄的头发很透明、很脆弱。你不是有钥匙吗?今天……忘带了。peacesign低声说。伏见让他洗手换衣服,自己去热晚餐,摆好两人份的饮料和餐具、在桌前等了会,还是没见到他的人影。盥洗室有水声哗啦啦地响,他静悄悄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见抽泣声。他敲开门。peacesign红着眼睛出来,伏见不拦他也不说话,只跟着他到餐桌旁,坐在他对面,看他一口一口扒饭,眼泪掉在米粒里。

打工的地方的那些人、他们又欺负你了吗?

明明已经看出来了吧。不要再问了,好讨厌。

天气这么冷。你的外套呢?

peacesign不说话,更大口地塞一勺饭,而后慢慢停住了。他的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努力抽噎着,那些刚刚被送进嘴里的、伏见精心准备好的食物,无论米饭还是炸猪排、都从伤心地哭泣的他的嘴里掉了出来,混着涎水,诱人的、温暖的晚饭变得恶心又黏腻。他哭得很厉害,悲伤把他的话冲散了。伏见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从哭泣里凑起缘由:把我的外套丢掉了。说垃圾的东西也是垃圾。钥匙在口袋里。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是这群家伙太过分了。很冷吧?外套没关系的,家里还有、有空的时候可以再去买件新的。那家店不要再去了,就算少一份薪水、也完全支撑得了生活,不要难……

但是钥匙在口袋里。peacesign用手背用力地揉眼睛,即使这样、泪水还是不断滚出来。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是钥匙在口袋里。没有钥匙的话就没法回家了。外面真的好冷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不干了……做不到……他的脸哭得发红,难看地皱成一团。伏见在对面,感到洗过了没来得及吹干的发尾终于有水滴从后颈往下淌,抚过背脊凹陷的皮肤,轻轻地、留下道湿冷的痕迹。

peacesign睡得很早,醒来时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吃过了伏见留下的早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抱着抱枕昏昏欲睡。午饭干脆省掉,但到了下班时间、伏见还没回来。除了店长责问的简讯和几条新闻广告,没有任何消息发来,他只好把电视音量调大几格、去翻冰箱。伏见把厨房归置得很有条理,他往电饭煲里放进两人份的米,在晚间新闻的声音里跟着手机上的教程做起了奶油炖菜。厨艺新手最简单的入门选!网页上是这么说的。然而奶油加得太少、火又太大,他艰难地翻弄时、才发现糊了底,尝起来像产乳的牛死于火灾。那又怎样呢。他勉强吞着炖菜、试图用米饭掩盖焦味。那家伙没资格对自己辛苦做的饭菜挑剔,嫌弃的话就不给他吃。他洋洋自得地想着。新闻从动物保护报导到国际局势,他吃得饱饱的,洗了碗,坐回沙发上,晚间新闻结束了,伏见还是没有回来。他忍不住发消息过去,连已读标识都没有。夜变得很黑,很沉,比想象中还漫长。电视节目从新闻跳成黑白怀旧电影,peacesign盯着看,直到演职员表开始滚动。然后是下一部。或许再下一部。

peacesign被切菜的声音吵醒。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件白色的招摇的西装外套,领口有残余的古龙水的气味。清晨的空气很冷,他披着那外套走到厨房去,看到伏见正在切蘑菇。他穿着那同样招摇的衬衫和西装裤,还没来得及换。听见他的脚步声,伏见抬头,笑了一下示意。他很想问他去哪了、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回家,但现在的伏见像是绝不会开口的样子。他干脆只是等着。等到两份奶油蘑菇意面端上来、他们都坐在餐桌旁,对面的伏见看起来还是一样疲倦、坚决。

“这个好吃。”peacesign说。

“我的工作时间调整了哦。”

伏见说。他卷起意面、去蘸盘底的酱汁。他说:“我们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