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正常的就只剩你了。”
“……这是一个交易。要不要和我联手?”
新年伊始,救世主平安喜乐的高中生日常尚未开始,就被拖入了一色若叶复活、摩尔加纳成人的怪异幻境。假期的清晨,雨宫莲本应在卢布朗的吧台前悠哉地泡上一杯香醇的咖啡,打开手机回一回昨天晚上折叠的消息,被佐仓惣治郎不痛不痒地训斥两句「吃早饭不要玩手机」,最后和摩尔加纳一起决定今天的行程——一个没有宫殿、没有异世界、也没有恶趣味的伪神精挑细选两个倒霉蛋来戏弄一番的平凡世界,理应如此。
可如今,他却在静谧无声的公共洗衣房里,和他被选召的劲敌明智吾郎,一本正经地讨论下一个拯救世界的计划。
雨宫莲绝非不想再见到明智吾郎,只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狮童宫殿一别后,便是紧锣密鼓地备战狮童、探索印象空间、决战伪神,忽而又进入了这个世界。他还没有时间好好整理对明智的感情,那个自相矛盾地说完讨厌自己又说要早点遇见自己、任性地在他生命里划下一道浓墨就去死的人,就像从前一般推开了卢布朗的大门。
“首先,我需要情报。”
“……能不能说说你们跟我在狮童宫殿分开后,发生了什么事?”
洗衣房内,明智吾郎栗色的发丝在清冷的日光下泛起金光。他沉思的时候眼里不带一丝笑意,红褐的眼瞳通透得恍若能看穿一切。
明智吾郎不再笑了。雨宫莲走了神,无端地想。从前的侦探王子笑起来像块填满人工糖精的精致点心,哪怕在品尝以前便知晓他的虚假,也耐不住他甜甜的让人喜欢。现在的明智不再伪装,却用冷漠封锁着真心,连那些半真半假博同情的话也不再同他讲。
个中的原因虽然说不出口,但唯独现在,雨宫莲不想听侦探王子卖弄他的推理。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跨越了生与死,他还没拉着明智的手问问他是怎么从狮童宫殿逃出来的,他们还从没以真实的身份一起打过台球、飞过飞镖,最好还要再去一次水族馆,然后在夜幕降临的爵士酒吧坐下来好好聊聊:「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今后想做什么?你的计划里会有我吗?」
虽说解决完世界的问题再做这些未尝不可,但是世上有那么多的万一,在这个所有人如愿以偿的童话世界里,万一神明还是不肯垂怜他们,万一引擎室的事再发生一次,万一明智决心让他再也找不到自己,万一他又没有机会和明智重新来过了呢?
“尽管有过征兆,但真正的异常是从新年开始出现的吗……”
“怪盗团的成员也丝毫不觉得奇怪,在异常情况下幸福地生活着……”
他恨清晨的洗衣房没有滚筒洗衣机此起彼伏的轰鸣,恨这破旧不堪的木棚没有被胡来的一阵风掀飞,也恨摩尔加纳没有早日结交个野猫朋友、灵活地冲进来抢走明智的手套,这样他们就能在一片混乱中谩骂着奔跑在四轩茶屋古旧的街道,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发笑,再顺理成章去卢布朗喝杯咖啡,一边下棋一边讲些交心的话。
他恨明智吾郎铁石心肠,板起个小兔子脸不肯再与他交心了,只在有发现异样的时候才想起他来,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和他讲话——明明从前不管说什么,明智都会笑着说他很特别。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神明,」雨宫莲想,「能不能听从我的心愿,给我一点时间和明智好好相处。」
不是在苦杏仁味的回忆里,也不是在浮云掩面的未来,就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就是明智吾郎还在雨宫莲身边的时候。
「请给我一个契机,再次触摸到明智的真心。」
“喂,雨宫,你有在听吗?”
明智吾郎的话音刚落,眼前的世界便在蓝色的重影中晃动起来。公共洗衣房的地面正在剧烈地上下震动,滚筒洗衣机和自动贩卖机混乱地闪烁着红绿色的光,随后伴随地面的震动从四面八方撞在一起、顷刻间发出异样的轰鸣。
“地震吗……还是……”
洗衣房的边缘与棚顶不详地激烈晃动,靠近门口的雨宫莲当机立断抓住明智吾郎的手腕,揽过他的腰,向洗衣房的出口一跃而去。两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就听见呲啦哗啦一阵巨响——整个洗衣房轰然倒塌,沉入地面。
两人压着彼此的衣物,笨拙地坐起身。雨宫莲适才伸出半截手想为明智拂去他发间的尘灰,却见明智一脸讶异地指向洗衣房的废墟。
——一个鲜红长发的女孩正一尘不染地坐在废墟之上,黑框眼镜滑落在她稚嫩的鼻梁上,亮红色的眼睛同样困惑而恐慌地望着地上的二人。
2
“谢谢。”
陌生的小女孩在卢布朗的吧台吃下雨宫莲做的第三碗咖喱饭,终于抬起头,谨慎地望向正在冲咖啡的雨宫莲,细若蚊蝇地吐出第一句话。
“会说话啊?”明智吾郎抱臂靠在楼梯旁的墙边,语气不善。
这股压迫感惊得女孩从椅子上弹起,屏气凝神地瞄了眼明智,又局促地绞着手指,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雨宫莲。后者赶忙放下手上的活,凑上前去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
“啊啊对不起,这家伙讲话就是这样的!诶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但他其实没有恶意……呃,也不全是。诶,就,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有时候也挺好的。”
雨宫莲苍白的解释显然并不奏效,他从女孩无助的神色里读到了五个大字:「这下全完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明智蹙起了眉头。
“明智才是,在小孩子面前不可以那么凶。”
“来历不明、忽然出现在废墟上的小孩子,你觉得真的正常吗?”明智吾郎直直地盯着雨宫莲,严肃得不容置喙,“我们险些被压在洗衣房下,她就出现了。她的存在和这个世界的异常绝对脱不开干系。不排除是某种认知存在的实体化,最差的情况……她完全有可能是这个世界异常的源头。”
雨宫莲看了女孩一眼,她轻轻颤抖着向自己摇头。他跨出一步,伸出手来将她护在身后。
“明智说得对,她的出现也许是有什么缘故……但目前来看,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普通地吃完了我做的咖喱,普通地在发抖在害怕……”
“这也完全可能只是狡猾的伪装吧?”明智吾郎发出一声嗤笑,“我以为你被看似纯白无暇的人偶骗过一次就长记性了呢?”
雨宫莲觉得明智吾郎其人基本可爱,但偏偏最讨厌明智拿他自己都当作逞一时口快的武器——仿佛他自己有多么不堪、多么肮脏,如同一只污秽的蝇虫、一块腐坏的烂肉,丢上台面便鸟兽四散。可雨宫莲从不那么觉得,他们戴着假面的过去和坦诚相待的现在一样可贵,他不许任何人这么轻贱他们的相遇,明智吾郎本人也不行。
“如果你指侦探王子的话,他装得可没那么天衣无缝。他就没想过,有品位的怪盗偏偏就喜欢他那些白里透黑的部分,是为了偷走他谎言里的真心才同他共舞的?”
他瞥见明智吾郎的身体轻微地震颤了一下,随即便绷得更紧,咬着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雨宫莲知道自己同样幼稚地逞了一时口快。谁让明智偏要话里带刺,才激得他反唇相讥,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他轻咳一声缓解尴尬。现在不是戏弄明智的时候。
“总之……我只是不想因为我们没有证据的揣测就为难她。”雨宫莲望向他现在唯一的伙伴,目光坚定,“明智应该明白的吧?明智最讨厌的,不就是那些不讲理的大人吗?”
明智吾郎沉默地与他注视片刻,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算是救世主,心这么宽也是会没命的。”
于是雨宫莲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
自从他自作主张把女孩带回卢布朗,明智的不悦之色便不加掩饰,只待一个时机爆发。而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和明智的这场对弈中更胜一筹。
雨宫莲觉得自己应当是懂明智的。明智惯用冷漠武装自己、用暴戾驱赶善意,但绝非是真正无情无理之人。他有着自己对“正义”的执着,便也会对雨宫莲作为“前科犯”和“嫌疑人”遭受的无理虐待嗤之以鼻。司法讲求证据而非偏见,明智的行为逻辑亦是如此。所以当明智警告他“会没命”时,那基本只是在可爱地责怪:你该更小心一点才是。
雨宫莲拍拍女孩的肩膀以示安抚,心里软软的:“谢谢明智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
“真有意外的话,我相信明智会保护我的。”
“我可没有答应过……”
“那你现在答应吗?”
“雨宫莲,有没有人讲过你得寸进尺?”
“那明智愿意给我这个得寸进尺的机会吗?”
“我可没忘了你刚才怎么讽刺‘侦探王子’的。”
王子大人狠狠瞪了过来,却撞进雨宫莲眼底的炽热。他笑得真诚,仿佛这些幼稚的斗嘴让他真心喜悦,又仿佛他打从心底里相信昔日的宿敌如今会不惜一切保护他。
「耀眼得令人烦躁」。
明智吾郎偏过头不想看他,雨宫莲偏偏走上前去,在明智诧异的目光中挽起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到小女孩面前。
女孩见明智靠近,下意识后退半步。雨宫莲便蹲下身来,揽过她的肩膀,依旧笑得灿烂,招呼明智道:
“好啦,既然决定暂时和平共处,明智‘哥哥’是不是应该为吓到人家表个态?”
本以为明智会不甚烦躁,或者干脆端上一副营业的姿态,结果他只是瞪了雨宫莲一眼,随后十分平静地单膝蹲下,向女孩伸出和解的手来。语气称不上温柔,却也不如适才尖锐——雨宫莲想,明智吾郎不伪装得轻浮的时候,分明更像“王子”一点。
“之前是我不好。我叫明智,明智吾郎。不想叫的话,不用勉强叫‘哥哥’。”
“所以,就当作是你我的和解,能和我交换你的名字吗?”
在雨宫莲轻轻推搡的鼓励下,女孩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用她稚嫩的手握住明智吾郎的黑手套,换来后者几不可察的嘴角上扬。两对赤红的眼眸,试探般地望向彼此。
“堇,”她小声说,“我的名字是堇。”
“样貌推测大约七、八岁,需要进食、排泄、睡眠,但食欲大得有些不寻常……具有基本的生命体征和交流能力。除了名字的读法,便毫无记忆,甚至连姓都想不起来吗?”
明智吾郎翘着腿坐在阁楼的沙发上,在他的侦探小本上边写边总结。
五碗咖喱下肚的小堇在午后泛起困意,雨宫莲便牵着她在自己的床上小憩。小堇沾上枕头,很快就抱着被子昏昏睡去。雨宫莲笑着说「像小动物一样呢」,明智吾郎却道「趁现在整理一下情报吧」。
“我问过四轩茶屋的住户,没人见过长这样的女孩,对‘堇’这个名字也没有印象。警局这边,目前没有寻人启事……倒不如说,这个世界已经‘幸福’到不需要警察了。”在雨宫莲投喂小堇的时候,明智独自出门调查了一番。
“我也联系了认识的记者,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并且……”担心吵醒小堇,雨宫莲起身坐到潜入工具制作台前的椅子上,同一侧沙发上的明智低声交谈,“不管是纸质的新闻报道还是网络搜索,怪盗团的相关信息全都消失了。斑目没有公开忏悔过,奥村也没有在直播中身亡。”
“附近的邻居对今天早晨洗衣房的坍塌也没有印象,一致认为那里‘一直就是那样’,没人因此感到困扰。通常情况下,这根本不可能。”明智吾郎轻咬着笔杆,“目前可以推测,至少存在一股能够篡改集体认知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改写既定的事实……就目的而言,是补全遗憾,让所有人获得虚假的幸福吗?”
“并不是所有人。为什么唯独我们没有受到影响?”
雨宫莲看向明智吾郎,换来对方戏谑地勾起嘴角:“也许这个世界的神明觉得我们不配拥有幸福。”
“明智!不许瞎说!”
经过小半天的相处,明智吾郎发现现在的雨宫莲相当不喜欢他开这类自嘲式的玩笑。明明喊他“阁楼垃圾”都不生气,却不允许他挖苦一下自己吗?真是霸道又伪善。
“其实这也未必。也许我们已经受到了影响,只是尚未察觉。”明智合上笔记本,托着腮望向雨宫莲,“小堇偏偏出现在我们面前,也许并不是巧合。”
“或许小堇和若叶女士、奥村社长一样,也是为了让谁获得幸福而出现的?”
“别用那么恶心的说法……”明智忍不住翻了白眼,“如果你是指实现某人的‘愿望’的话,她的存在也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依据是,她的出现时机和其他人不一样,且毫无记忆、和任何人都没有交集。那么谁会因此获得幸福?恰巧出现在她面前的我们吗?”
“啊……”
雨宫莲一脸大事不妙,他忽然想起洗衣房崩塌前,自己走神时许下的愿望。
「能不能听从我的心愿,给我一点时间和明智好好相处。」
「请给我一个契机再次触摸到明智的真心。」
这也太糟了……如果小堇真是因为自己胡来的愿望而出现,那么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制造不符合规律的混乱变量,像“三体人”扰乱物理学一样拖延明智对世界异常的推理,好让自己找到借口和明智相处吗?这样的事,对明智完全说不出口……
“想到什么了吗?”明智吾郎眯起眼,狐疑地盯着他。
“没有!”雨宫莲猛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我好像听到摩尔加纳回来的动静了,我去看一眼!”
情报有限,雨宫莲和明智吾郎暂且无法推断小堇的身份和来历,对世界异常情况的探索也陷入瓶颈。两人决定今晚暂作休整,明日再议。小堇随同会做饭会照顾人的雨宫莲住在阁楼,明智则回吉祥寺的公寓。
晚饭后,雨宫莲牵着小堇的手,在卢布朗的门口送别明智吾郎。彼时吃完两盘咖喱三盘松饼的小堇已经完全被雨宫莲的厨艺攻略,小狗一般眼里闪着星星,两只小手愉悦地抱着雨宫莲的大手。
“所以,明天有什么计划?”明智问道。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雨宫莲低头看向小堇,“既然小堇说,卢布朗的咖喱‘比她吃过的所有咖喱都更好吃’,这就意味着,她或许有着模糊的记忆。”
小堇似懂非懂,迷茫地回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明智吾郎歪了歪头:“也许你只是想夸雨宫,随口一说,这在大人的世界里很常见哦。”
“明智说得自己好像也是大人一样呢。”雨宫莲冲他浅浅一笑。
“我姑且也是要应对……不,这都不重要了。”
「诶不说了吗?好可惜,好想听明智讲讲以前的故事。」
“……但我感觉,我是真的这样觉得。”小堇鼓起勇气,却越讲越没有底气。“虽然想不起在哪吃过别的咖喱,但是模模糊糊能想起口味……”
“没关系,”雨宫莲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这就是我刚才想说的。也许明天我们可以带小堇去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常去的地方,说不定能唤起她的一些记忆?”
“嗯,值得一试。”明智吾郎点头应允,“那么明天你带小堇去找回忆,我去做别的调查。”
“诶?明智不一起吗?”
“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吧?分开调查更有效率。”
「不是说好给我时间和明智相处吗,不一起调查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明智吾郎的说法不无道理,但雨宫莲瞬间耷拉下了脸。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却还想试着狡辩——万一明智会心软呢。
“可是,明智要负责保护我的。”
“我并没有答应过吧?”
“那万一我有危险呢,我被暗算了呢?”
“看上去不太会呢。”明智吾郎瞧着黏在雨宫莲身上的小堇,坏笑道,“现在的情形,一起去的话,我更有可能暗算你哦,Joker。”
“不许在宫殿外叫我这个!”雨宫莲急得跺脚。
他知道明智故意逗他岔开话题,也知道明智心意已决,可他就是想再多见见明智。他想看明智坐在阁楼里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想看明智单膝跪地可爱地伸出和解的小手,想和明智幼稚地拌嘴打闹。现在的明智吾郎再也不会提着神秘的手提箱,一边发着短信一边在站在涩谷和吉祥寺等他赴约。可他偏偏有好多话想和现在的明智讲。好不容易卸下了伪装,好不容易我们重逢,为什么不能和我交心呢……
「好想再和明智一起在东京约会。」
雨宫莲沮丧地垂下肩膀,眼看明智就要离开,他近乎放弃。
“那好吧……”
“我也想和明智哥哥一起约会!”小堇捏捏雨宫莲的手,满脸自豪。
“诶?”雨宫莲羞愧。
“哈?”明智吾郎抓狂。
“我说,我想和雨宫哥哥、明智哥哥一起调查!”
“嗯……还想听明智哥哥讲过去的故事!”
面对明智吾郎逐渐狰狞的表情,小堇在心里给自己呼哧呼哧打气,准备释放她的致命一击。
“嗯,嗯……如果明智哥哥不去的话,雨宫哥哥心里会很难过。雨宫哥哥难过,我也难过,那我……那我也不要寻找回忆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