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北国的晴天是色素浅薄的，连绵不绝的白色土地和白色云层夹着淡蓝色的天空，中间嵌着一轮巨大的银白的月，另一个更高也更小的圆形是北国特有的太阳，窄窄的金边箍着同样的白，却比月亮要刺眼许多。
直视太阳让Nero的眼睛开始疼痛，他收回视线，此时泪腺才后知后觉地工作起来，Nero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甩掉泪水和视网膜上的光斑。
根据太阳的位置来看，距离日出已经过了约3小时，现在大概是上午9点，也就是说，Nero已经连续飞行了整整12个小时。
大脑仍在愚钝地计算着时间，身体先一步感觉到了疲惫，彻夜的暴风雪的余威仍在体内肆虐，即使如此，扫帚的速度依旧没有减慢。
像是还在受到风雪的追赶，像是要将它们彻底甩在身后一般，Nero在雪原上空飞驰。
昨晚，在北国与央国接壤的平原上会出现阶段性的暴风雪，到了第二天就会放晴——这是盗贼团里擅长预言的成员所说的，他的天气预报一向很准。
恶劣天气是烧杀劫掠最好的掩护，却也是撤退的绊脚石，像这样绝佳的气候和机会，Bradley绝对不会错过。
兵分三路，一路负责接应，驻扎于时之洞窟；一路负责打探情报及掩护，由Nero带领，早一日出发；Bradley带着余下的成员在行动当晚与Nero汇合，他要亲自夺得镇上领主的至宝。
这会是一场大获全胜，Bradley笃定地，又像是安抚似的对Nero说道，他拨弄着幸运戒指，将它轻轻抛起又接住，金属的光泽在手指间翻飞。
“所以，为我戴上这枚戒指吧，搭档。”
Nero照做了，戒指顺利地卡进指跟，他拉过骨节分明的大手，又在黯淡的宝石上印下一吻，嘴唇无声蠕动。
“这是加护魔法？放心吧，只要有你在的话……”Bradley笑着，抽出留有Nero魔力的手，转而拍拍他的肩，“不要摆出这副表情啊，听说那老头的宅子里有个很好的烤箱，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我会把那个也抢过来，高兴一点吧，Nero。”
那时候自己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Nero不再去想了，连同那场行动，整个盗贼团，Bradley，甚至连数百年里一点一滴浇筑而成的名为“Nero”的存在，都已经在昨夜被他抛下了。
仿佛心灵上的负重被突然卸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灰蓝色的发丝在风的吹拂下散开，溶解在灰蓝的天空中，习惯了高速飞行的身体，也渐渐与景色融为一体。
带着这样空旷的心情，Nero有些呆然地、漫无目的地飞着。
太阳和月亮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变化，脚下却是一成不变的风景，绵延的地势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坦，每一道起伏都如同宝石的切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从空中望下去，宛如撒了满地的碎钻。
Nero眯起干涩的双眼，试图在其中找出可能存在的村落，他对接下来的去向没有明确的规划，但本能告诉他是时候找个地方歇脚了。
长久地注视雪地让眼球开始发痛，Nero不得不频繁眨眼，闭眼次数多了，睡意就攀爬上来。惫懒的视野捕捉到一丛黑色的小方块，他心下一震，就在此刻，眼前一片模糊。
身体不由自主开始下坠，在落地前几秒，Nero终于回过神来念动咒语，最后一个音节吐出的时候，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所幸及时抵消了大部分的冲击力，Nero挪动四肢，没有骨折，口鼻内没有铁锈味，因此或许也没有内出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支撑起身体，试图看清周围，却怎么也做不到。
无法睁开眼睛，不如说，一旦睁开，眼皮就会立即执拗地阖上。
“好痛……”
紧紧闭合的眼皮背后是泛着薄红的斑斓黑色，仿佛被细小的宝石倒满眼眶，从眼球传来尖锐的痛楚，泪水夺眶而出，肌肤接触到温热的液体，灼烧似的肿痛起来，Nero不禁捂住双眼。
“Adnodisce……Omnes……”
魔力从掌心涌出，涤荡着双目，等到疼痛缓解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后，Nero咒骂了一声。
太大意了。在北国，被风雪迷住双眼的下场与死亡无异。
勉强睁开眼睛，景色仍是一片模糊，唯有反射光是鲜明的小点，像无数根针尖一样刺向Nero，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再次匍倒在雪堆里。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摸索，终于抓住了失落的扫帚，倒过来以握柄作为支点，Nero勉强站了起来。
一边不断对自己施加治愈魔法，偶尔做糖吃补充体力，一边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无法直视太阳让Nero迷失了方向，他或许在原地踏步，或许已经往回走了也说不定。
模糊而不稳的视野里，依旧是单调的、不变的银白，偶尔看向自己的手，身体的轮廓也像奶油般化开，这让Nero产生了将要融于雪中的错觉。
逐渐分不清自我与周围的存在，这是一种虚无又安稳的感受，Nero回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遇到Bradley以前，自己就是这么活着的。觉得什么时候死去都无所谓，独自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生存的Nero看不见未来。
如今Nero又是孤身一人了，不，现在的自己究竟算什么呢？割舍掉充满着Bradley的那部分自我，剩下的Nero是什么形状？剜走血肉后的心脏是那样轻，人形的裂口之间，只有空旷的风穿过。
好寂寞。
但是，比起执着于谁，却时刻恐惧着失去而带来的疲惫和痛苦，还是这样更能忍受。
Nero徒然地在银白色中行走，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其他感官变得分外敏锐，脚踩上雪地传来轻微的塌陷感，呼出的气凝成冰晶挂在脸上，从一片风声中，耳朵捕捉到遥远的狼嚎。
“嗷——、嗷——”
忽然，雪原上炸开一阵枪声，狠狠震动着鼓膜。
嚎叫停止了，四下又回归冷寂。
那可能是正在打猎的人类，Nero尽量不去设想更糟糕的情况——一个带枪的魔法使——近乎失明的自己应该很快就会被杀死。
但如果那是Brad……眼前似乎浮现出熟悉的鲜明身影，如果是Brad追了上来，准备将变成叛徒的搭档处刑……他一定会吃掉Nero的石头。
到那时候，不仅是痛苦，就连心中的寂寞也会一并终结吧。
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怀着小小的悸动，Nero朝枪响的地方走去。
相互粘连的青白交界线上出现了一粒芝麻大的黑点，对面似乎也注意到了Nero，很快黑点就变成了细短的线。
————
Nero遇到的猎户从人类的角度来看算是年长，他对魔法使仍怀有古典风情的敬仰，在一间远离村落的猎户小屋里，Nero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从他口中得知，Nero一路向西，来到了毗邻西国的地界，这里气候较为缓和，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进行耕作。
“前几年连着暴风雪，农户们都不得不拿起猎枪开始打猎，可还是饿死了很多人……”猎人虔诚地合起手掌，“所幸今年神明大人终于降下祝福，啊啊，实在感激不尽……否则连村里的稻种都要充作口粮了。”
双眼缠着绷带的Nero顿时觉得口中的米粒难以下咽了起来。
等到视力基本恢复，Nero出门猎回了十匹雨鹿，将鹿肉分解成块进行腌制，保存在雪地里，村民们差点请他留下来做神明代理。
离开盗贼团的时候，除了日常的贴身物品外，Nero几乎没有带走任何财宝，猎户好心地送了他几张西国的货币，却拒绝收下银制手环，Nero过意不去，最后只好请愿为他做一顿饭作为交换。
“嘛，我擅长的就只有做饭了，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煎肉里加入了星尘糖（Nero一直随身携带），结果大受好评，猎户吃得兴起，打开了话头：“这个肉排跟那个西国商人带来的一样好吃！听说西国不仅有很好的酒，还有很广阔的海——我还没吃过海鱼呢，魔法使大人有吃过吗？”
Nero静静听着，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单纯的满足过了，眼前男人大口吃肉的样子与搭档偶然重合在一起，再一眨眼，Bradley的身影就消散了。
或许自己需要的只是蜻蜓点水的联系，厨师与食客无需知晓彼此的名字，隔着餐桌的距离，一次性的感谢，是残缺的Nero的心脏能够承受的重量。
而盘踞在胸腔里的孤独，Nero迟早会习惯的。
……
“沿着西南方向的商道一直走，就能走到西国的入关口，这些钱至少能搞定身份的问题。”
一个吹起雪籽的早晨，Nero离开村庄，踏上前往西国的旅途，他很想试试看猎户口中的黄金带鱼和海盐香料，要是能遇到中意的地方，就攒钱在那里开一家小餐馆。
脚下的积雪变薄了许多，Nero低头，依旧是浅淡而单调的银色之下，萌发了几抹鲜绿。
春天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