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为什么你买了很多仓库里还有的草药?”柯莱有些困惑地记录着今天的收支。
“我忘了。”她的老师轻描淡写,“没关系,放不坏。”
那确实,因为他们有地窖,能储藏很久,而且考量店里的财务情况,也不会因为那点额外的草药钱破产。
但这些并不是问题的重点。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每次都多买很多草药?”柯莱怀疑的目光看向他并不擅长撒谎的老师,清楚地看到对方因为逃避而避开的视线,“每当‘那位’草药商人来的时候?”
赛诺咳嗽一声,避而不谈,“你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快去。”
柯莱少见的不听话。她没有立刻推开木门、回到她楼上的房间学习,而是伸手指了指架子上展示的精品魔药。
那瓶展示用魔药上面贴着粉红的爱心,旁边是特别标注:不能产生爱情,只是让对方原有的对你的好感加剧。那是爱情魔药。
“赛诺大人,您就是卖太多爱情魔药了,终于自己中招了!”她痛心疾首,“珐露珊女士说,这种叫阴沟里翻船,总之,我们先给您调配一瓶反魔法药剂调理一下。”
2.
她被赶回房间学习了,理所当然,因为小孩子不许管大人的事。
可是凭什么呢!柯莱着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的家乡多年前曾经来过一批东方的游商,不仅贩卖了奇怪的货物,还带来了多姿多彩的文化——反正自那之后,人们就管涉足他人家庭的坏家伙叫“狐狸精”了。
尽管柯莱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情夫情妇要叫做狐狸精,也不清楚干涉家庭的一般家庭成员能不能叫狐狸精(至少当时璃月的商人就被妻子边打边喊“她只是我妹妹”),但是再这样下去,他们家倒是真可能变成狐狸窝了——要住狐狸精的地方,不就是狐狸窝吗?
她背井离乡多久,就陪伴了赛诺多久,凭借近几年又似父女又似兄妹般的相处,对赛诺还是非常了解的,因此她可以非常自信地、确定和肯定地说——
赛诺绝对会被狐狸精骗的。
赛诺在苏美尔公国里也算颇有名声的奇人。他十四岁叛逆期,来了场轰轰烈烈的出走,跑去当了雇佣兵。十六岁又因为战争的威胁回到故国为国效力,被领主苏美尔公爵布耶尔授封,成为她最信赖的少年骑士、再之后成了亲卫队的骑士团团长,很长一段时间在宫廷里做事。后来天下太平,他就接过年事已高的养父居勒什爵士的工作,成为领地上口碑颇好的炼金术师,经营这家老字号药剂铺。
在柯莱的家乡被战火摧毁的时候,赛诺领命带人平定战乱、重建家园。也是那时候,赛诺把她从枯焦的稻草堆中捞出来,问她的家人在哪里,说她这么晚还不回家会被怪物抓走吃掉。
赛诺看她,她也看赛诺,说如果你指的是住的地方,那可能是我脚底下。
一地被放火烧毁的残垣断壁,还有尸体被拖走处理时留下的血痕。骑士团问过周围幸存的村民,只说她叫柯莱、父母都是民兵,已经遇害了、其他亲属则不清楚,问问柯莱,她又好像因为年纪太小,什么也不知道。
敌军放火烧了麦田,烧了风车,烧了好多人的家。一片火海里,她没有大人带着,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做到一点伤也没有的?没人知道。
赛诺到底不太放心把她留在这里。于是他问那个小小只的、好像才四岁的孩子,“你要不要和我走?”
柯莱爬起来,绕着他跑了一圈,好像在他身后找什么,又因为没找到有些遗憾。只是后来赛诺问柯莱当时在干什么,柯莱也说不上来。她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总之,柯莱被赛诺救助后,也就一直被带在赛诺身边,每天跟在赛诺后面叽叽喳喳。
赛诺在骑士团训练,她就跟着学弓学剑;赛诺接过炼金术师的担子,她就去学怎么用那堆瓶瓶罐罐。
这样长的时间里,柯莱从没见到过赛诺倾心于某个人。其他骑士在舞会上和某位夫人小姐携手共舞的时候,赛诺在带着她大吃特吃舞会上的精致餐食;别人花前月下立下誓言的时候,赛诺以为约他半夜见面的人是要隐秘地告发贪官污吏。
他没有爱慕对象、没有情夫情妇,因为居勒什大人的放养主义,他连婚约都没有。柯莱听了两耳朵说书人的爱情故事,怀疑过赛诺多年前为情所伤封心锁爱,结果发现他只是单纯的不开窍。
可情感经历如此单薄,岂不是很容易被甜言蜜语骗走!再这样下去,他们家迟早被那个草药商骗的一枚金币不剩。
只是关于那个草药商人,柯莱知道的也不多。他和赛诺差不了几岁,总挎着个篮子,带着采集来的草药,用墨绿的斗篷罩住自己,只能看到白净的漂亮脸蛋、落在脸侧的柔顺发丝和一双藏着春天的圆润杏眼。
“我?我叫提纳里,是最近才到这里的行商。”他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笑眯眯地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您是赛诺先生吧?炼金术似乎对草药的需求很高,要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吗?”
要说的话,并不是草药质量有问题,提纳里带来的草药质量都很好,价格也很公道,如果只是“达成一笔交易”,一定是最优选;也不是提纳里有什么问题,他爱裹着斗篷就裹,柯莱见过那么多怪人,赛诺就是一等一的怪了,说到底也不差这一个。
有问题的是赛诺。自从提纳里第一次来,他们家的店的帐就不对劲,草药消耗量跟不上购买量,现在家里的仓库堆满了植物,柯莱进去拿货都会被不知哪里窜出来草药杆子打脑袋,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赛诺一定是中了什么妖精的迷魂咒,搞不好就是卖爱情魔药卖多了反过来被用了爱情魔药,这下贻笑大方了。她必须马上找到解咒或解药!经济是否面临危机倒是其次,毕竟以药剂店赚钱的速度和赛诺每年领的俸禄来看,要穷的一贫如洗很难。
她只是不想自己家人难得动一次凡心,就发现原来都是魔法下的骗局,然后为情所伤封心锁爱,那也太可怜了,还不如一直不开窍呢,至少他还能傻开心。
3.
“咳、什么?”卡维听完柯莱的话,被水呛的狂咳嗽。等他缓过来,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姑娘,默默提出疑问:“你说赛诺中了爱情魔药……不可能吧,咱们这地除了他,还有谁摆弄那些炼金术啊,他自己就很熟悉爱情魔药,怎么可能中计呢?而且爱情魔药买卖条件也很严格,要登记的。”
领地里的建筑师不少,像卡维这样有名又有实力的凤毛麟角,他曾经负责扩建公爵的城堡,也是那段时间和赛诺结识。
如今他因为某些变故负债,不过借住的住所离药剂店不远,也曾受赛诺所托负责了药剂店的修葺、扩建,和柯莱关系自然也不错。
或许是因为交际圈很大程度是赛诺带她认识的,柯莱身边的朋友大多数都是些奇人异士,左思右想,卡维已经是最热心肠和靠谱的了,她也就来寻求他的帮助。
“那就是……迷魂咒?”柯莱猜测,“说书人说森林里有妖精,会用迷魂咒。”
“什么跟什么呢。”卡维摇摇头,“那有那么容易遇到妖精啊,他又没往树林里钻。”
“呃……确实。”柯莱没法反驳,因为赛诺一般不往树林子钻,但是那些魑魅魍魉一般都住在树林里,“可赛诺大人的状态也太不对劲了。”
看她这么坚持,卡维想了想:“嗯……那我们去看看?虽说你觉得赛诺不对劲,但你也没见过他和那位提纳里先生的相处吧?”
柯莱回忆起来。她确实从没和赛诺一起见过提纳里,看店只需要一个人。如果赛诺在摆弄哪些仪器,她就帮忙看店;赛诺在店里的时候,又会把她赶回去学习。
“也可以。”柯莱说,“但是我也不知道提纳里先生什么时候会来。”
行商和固定摊位的商贩不同,他们只会隔三差五来城里赶一遭。很多行商在进货卖货的路上忙碌,有一部分都不住在城镇的旅店,而是路边安营扎寨。
柯莱很少在城里见到提纳里。似乎只有一次在大巴扎集市碰到过提纳里,他在买干粮,还和她打了个招呼。可见他大概也不住在这里。
“小事,大不了多蹲守几次。正好我最近没工作。”卡维摆摆手,“如果赛诺经常给人送钱,肯定是大主顾,谁会放弃和大主顾做交易呢?”
确实如此。没过几天,在店铺里以帮忙之名行监督之实的两人就等到了眼熟的墨绿斗篷。
提纳里推门进了店里,门口的铃铛叮铃一声,室外的风把一阵好闻的草药味带进店里。
他还是一如既往把自己裹在斗篷里,如果不是药剂店里一到稍热的时候就开窗通风顺便用冰霜药剂降温,柯莱都担心他热晕了。
见到柯莱,提纳里还与她寒暄了几句,但大概是不认识卡维,他只朝对方友好地笑笑。做完这些,才把目光投向柜台前一直盯着他看的赛诺。
“下午好。”提纳里语调轻快,“我为你采了些草药,希望里面有你需要的。”
“坏了!”卡维极小声的嘟囔,“这是攻心计啊!”
柯莱不懂攻心计是什么。珐露珊没教过,赛诺也没教过,兰巴德酒馆的说书人也没说过,但她现在没空问,只好手上不知道忙什么地擦东西,眼睛还看着柜台的方向。
这样一看才发现赛诺的发丝间别着一朵小花,有点滑稽,那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是仓库里屯放的草药之一。
看来赛诺去拿东西的时候也被没有好好放置的草药打了脑袋。柯莱有一种看到罪魁祸首和自己倒同一种霉的愉快,于是很坏地不打算出声提醒。
至于之前的客人为什么没有提醒,大概是他们都觉得那是某种炼金术师的仪式吧。
“谢谢。”她看到赛诺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明明他刚刚还一直盯着看的?——手上挑拣着草药。
“最近的实验顺利吗?”提纳里也注意到了赛诺脑袋上的花,但似乎也不打算说什么。
不对,他的话和赛诺脑袋上的花放在一起,感觉是在担心“你没因为实验不顺利干傻事吧?”比如往头上加点新奇的装饰品什么的。
“还行。”赛诺点点头(那朵小花一抖一抖的,柯莱觉得有点好笑),“你呢?最近在森林里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提纳里似乎在犹豫,但最后还是在赛诺鼓励地眼神下开口,“好吧,我之前常去采草药的地方好像被一伙野狼当成巢穴了,但是要我放弃那片区域的草药,又有点不甘心。”
他指了指赛诺刚好拿在手里的那株草药,不难看出长得很好,也没有虫蛀。
“喏,你看这品质多好。”提纳里颇为可惜,“但现在那边太危险了。”
赛诺思衬片刻,放下草药,从柜台里拿了瓶魔药,放进提纳里的篮子里。
“一种驱逐药剂。野兽都很讨厌这个味道,撒在那附近,估计一两天他们就迁居了。”赛诺言简意赅。
提纳里的眼睛亮了,随后他摸向自己的钱袋子,手却在半路被赛诺截停了。
“这是送给你的,我不需要你给我钱。”赛诺的手搭在提纳里的手腕上,诚恳地看着他,“只是……如果我帮你的话,以后我的草药供应也更稳定,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努力多找些草药过来。”提纳里挺乐意,也不和他客气,只是又眼神游移地看向赛诺发丝间的小花,“那个,是你们这儿的习俗?时尚?还是某种仪式?”
“什么?”
大概是赛诺的困惑不似作假,提纳里的手撑着柜台上,踮着脚尖倾身往前。柜台宽且高,提纳里不好把握平衡,赛诺看他摇摇晃晃,几乎下意识去伸手扶住他的肩和腰。
“你头上有朵小花。”提纳里的发丝和气息都打在赛诺脸上,“我也不是第一位顾客吧,怎么没人和你说?”
他退回原来的位置,原本裹得严实的斗篷已经有些皱。提纳里在赛诺面前晃晃那朵花,然后伸手把那朵小花别到赛诺的领口上。
“还挺好看。”他满意地观赏自己的杰作。
赛诺张张嘴,耳根蔓延到脸上的红色好像有点抑制他的语言功能,他最后只说了声谢谢,又埋头去看有哪些草药。
说是“挑选”,但最后提纳里的篮子几乎空了,只有那瓶药剂寂寞地待在里面。
“多谢惠顾、多谢惠顾。”提纳里接过赛诺递给他的沉甸甸的钱袋,心情愉快地哼着歌。
“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你在做什么研究?这么缺草药。”提纳里嘴上调侃,还是大概算了算日子,“等下一批草药长好吧,大概还要半月有余?”
“喔。”赛诺脸上的红已经褪去,平静的表情看不出情绪来,只是声音有些闷。
“如果能找到够多的野生草药,我也会来的。”
“希望能顺利,万事小心。”赛诺的语气轻了不少,只有些担忧。
“借你吉言,想必不会有事的。”提纳里笑了,摆摆手和赛诺告别,“我还有事,先走了,希望下次见面能有空请你喝一杯。”
他朝角落里难以忽略的两道视线笑笑,也和柯莱说了句“下回见”,才踩着门铃清脆的回声离开。
“我看了什么?”卡维回过神来,大为震撼,“铁树怎么开花了。”
“什么树?”柯莱不解,但很快把视线转回赛诺身上。
她的老师在原地发了会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领口上的花取下,放在掌心摆弄着。
“柯莱。”他回过神来,朝假装自己很忙的柯莱招呼到,“麻烦过来帮忙看会店,我上去一趟。”
他把那些草药随意地塞进柜台下面,捧着那朵小花上楼了。
“你看看他。”柯莱见他上去了,立刻和卡维说到,“他那样子和中了爱情魔药一模一样!”
“我认识他这么些年,倒也第一次见他这样。”卡维拍拍她的肩膀,“你要有新的家庭成员了,高兴吗?”
一点也不!柯莱在心里大喊大叫,在脑子里头脑风暴。
“所以那是爱情魔药还是迷魂咒?”她问卡维。
“也可能是攻心计,或者美人计。”卡维笑了起来,“别担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人看着不坏。”
坏了。这家伙的爱情魔药效果是范围性的,搞不好参杂了魅力魔药的成分,不然怎么卡维也被影响了。
再这样下去,很快整个领地都会变成狐狸窝的!柯莱心里警铃大作,意识到破解狐狸精诡计拯救世界的重担终于是落在了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身上。
拯救世界的传奇要开始了,柯莱会被每个说书人和吟游诗人铭记!
4.
柯莱对提纳里其实知之甚少,以至于想拯救世界都没有头绪。
提纳里每次来店里都像是英雄故事里定点刷新的神秘商人,总是裹着他的斗篷,连脑袋也罩得严实,竹编篮子里不是草药就是顺路在城里购买的面包,脸上的笑看多了都感觉弧度一模一样。外貌上实在没什么突破点。
提纳里不住在城里,赛诺又不许柯莱跑到城外去玩,柯莱也没有出入城门的许可,她和提纳里压根就没有接触机会。可如果连接触都没有,要怎么摸清敌人的情况!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城外就是森林和村落,谁知道森林里有什么呢?妖精、龙、魔法师、湖中仙女、恶魔……反正,树林里什么都有,确实不太安全。柯莱现在只是一只小小猫,尚且没有与恶魔一战的实力。
什么时候能在城里抓到提纳里呢?柯莱苦思冥想,如果不是在店里,似乎就只在大巴扎遇到过提纳里一次。
尽管附近有村落,但村里的人大多是以物换物,能交换的东西也有限,不过是苹果换小麦的买卖,因此连附近村落的人也更偏向多走几步路来城镇的集市买东西。这样看的话,提纳里想补充生活用品,似乎大概率会出现在集市里。
于是柯莱非常积极地承包了店里的、卡维的、珐露珊的采买工作。她每天都在大巴扎探头探脑,频率高到踩点的小偷都自愧不如。
功夫不负有心人,柯莱在坚持不懈地走来走去后,她终于在抱着珐露珊拜托她买的香料时遇上了提纳里。
那天正好是附近村落赶集的时候,大巴扎不仅热闹,货物的种类也比往常多,价格也要便宜些。柯莱很喜欢热闹的环境,比安静的地方好,她也就多玩了会,才去完成自己的任务。这才刚把打包好的香料塞进自己的小包裹里,转头就看到一如既往裹着斗篷的提纳里。
提纳里似乎没想到会撞上这么热闹的时候,在集市入口徘徊不定,柯莱看他似乎要走进来,没两步又缩了回去,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本想着偷偷跟踪的柯莱见他转身就要往城门的方向去,连忙挤过人流,跑上前喊住他。要是被他跑到城外,柯莱可就没有机会了。
“提纳里先生。”她站定喘了口气,“你不去看看吗?今天很热闹,卖的也便宜些。”
提纳里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他理了理斗篷,俯下身和柯莱说话。
“我有点……不习惯太热闹的地方。”提纳里含糊地说,“嗯……怎么说呢……我耳朵会痛。”
耳朵?柯莱看着他脸颊边的头发。她从没见过提纳里的耳朵,它藏在提纳里的头发里,柯莱先前没有特别注意过。原来是因为耳朵比较敏感,才要保护起来啊。
等等,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提纳里的弱点了,他不按套路出牌啊!柯莱回忆自己听过的故事,勇士都要历经困难、屡次失败,才能揪住狐狸尾巴,然后针对弱点击破……那现在应该怎么做?
“以往我会提前堵住耳朵,不过这次我出门忘了,想着稍微忍耐一下。”提纳里苦笑到,“结果运气不好,遇上最热闹的时候了,实在有点不行。唉,只能下次来买了。”
柯莱看着提纳里并不好看的表情和皱起的眉头,从小受到的要见义勇为的教育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说道:“我可以帮你买。”
不对。柯莱看着提纳里眉头舒展开来,面上是掺杂着犹豫的惊喜,她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不对,怎么我也投敌了!
“真的吗?”他注意到柯莱背着的包裹,“会不会麻烦你?你好像也要买东西。”
“没关系。”柯莱摇摇头,“我已经买好了,只是些香料,也不重。”
赛诺教育她要言而守信,既然如此,那就要帮到底,说不定也能趁机获得点别的信息。没错,这是一种智慧,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帮提纳里。一定是这样的。
“那就麻烦你了。”提纳里蹲下身,指给柯莱看需要买的东西所在的摊位,基本都是面包、笔墨一类,“应该不会很重……没问题吗?”
“没问题!”柯莱站直了,与骑士团朝夕相处的日子让她形成了某些条件反射,“我本就应该尊重和保护弱者。”
“弱者?”提纳里似乎有些忍不住笑,他把钱袋递给柯莱,“好吧,至少这方面我确实没有你厉害,加油啊,小骑士。”
被委任的任务就要好好干,没有骑士会喜欢失败。柯莱牢牢记着提纳里要买的东西,一个不少的塞进包里。任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她跑回集市入口,就看到提纳里正倚着树休息。
她把提纳里需要的东西一件件递给他,最后归还了他的钱袋。看着提纳里热到用手扇风,递过自己的干净手帕,想给他擦汗。
“你可以把斗篷脱了?”柯莱提议道,“现在这个温度,你应该会很热。”
“这可不太方便。”提纳里叹了口气,收起自己的东西,再接过柯莱的手帕,“谢谢。”
他蹲下身,用手帕给柯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尽管因为高温明显身体不适,还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这个给你。”
柯莱见他神神秘秘,也就乖乖伸出手去接,掌心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一颗包好的糖。
糖果是很稀缺的东西,赛诺和她说过,她也只在领主大人的晚宴上见过糖果。于是她摇摇头,想还给提纳里:“我不能收,这个很贵。”
“那可不能退还,这是你的荣誉勋章。”提纳里说,“既然完美完成了任务,获得荣耀和奖励就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这也是机缘巧合下拿到的,我不爱吃甜的,可是再放就坏掉了,所以我才想麻烦你帮我解决掉。”
提纳里看柯莱乖乖把糖收到口袋里,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不过,如果有不熟悉的人、奇怪的人、和赛诺关系不好的人给你吃的,就不能收,知道吗?”
“他们说过好多次了。”柯莱瘪瘪嘴。
“说明有很多人关心你,那我就放心了。”提纳里拿起他的篮子,朝柯莱摆摆手,“我得走了,现在太热了,快回家躲躲太阳,别中暑了。”
柯莱看着提纳里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或许,她想,或许提纳里不是坏人呢?毕竟说书人的故事里,也有被真正的大坏蛋推在前面挡刀的替罪羊。或许……或许提纳里就是这样呢?他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又或者一切都只是乌龙故事,他是无意间对赛诺用了迷魂咒呢?
她站在树荫下思考了好一会,当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努力为提纳里脱罪的时候,吓得急忙跑回店里。
“不好了,赛诺大人!”她一推开门就喊道,把赛诺和等着她买好东西回来的珐露珊吓了一跳,“我、我也中迷魂咒了!”
5.
她被赛诺摁在椅子上检查有没有中暑,因为一进门就开始胡言乱语,实在是不正常。
“柯莱,没有迷魂咒这种东西。”赛诺确定她没有身体不适,才让她跳下椅子。
“那我就是中了爱情魔药?”
赛诺看着她,眼睛里只有困惑和无奈。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十一岁的时候脑子里塞了什么东西了,但大概也和柯莱一样,都是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你也没有中爱情魔药……我不会给你喝反魔法药剂的,药剂不能当零嘴,多喝没好处。”
“那你自己喝。”
“我的身体健康就不是健康了?”赛诺摇摇头,“把东西拿给珐露珊女士,然后去上课。”
赛诺先前觉得柯莱需要接受系统的文法教育,便找到了珐露珊,拜托她在休息日抽出时间教导柯莱。
珐露珊作为领主的女官,和曾经的骑士团团长自然是有些交情。只是她平日住在城堡里,少有机会在城里待着,如有需要也就只在旅馆休息。但那地方鱼龙混杂,她也不希望柯莱跑到那边被什么拐子掳走了,于是便会自己到店里等着柯莱,然后去店铺后的餐厅教导柯莱。
赛诺挂上暂时歇业的牌子,三人走到餐厅。在赛诺拿柜子里的树莓汁的功夫,珐露珊有点好奇地问到:“什么迷魂咒?”
“赛诺大人中了迷魂咒。”柯莱一五一十地解释,“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应该是提纳里先生的迷魂咒。”
赛诺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纠正柯莱,也或许是因为他不觉得珐露珊会相信柯莱的话。的确如此,因为珐露珊的重点显然不是迷魂咒。
“提纳里?”珐露珊有点惊讶,“他原来会到城里?”
柯莱刚想解释提纳里是谁,但珐露珊的反应显然是认识的,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提纳里这样的行商,一般是很难遇到熟悉他的人的,毕竟他们大多伺机而动,或许随时会因为各种原因再不踏足某地。像是海岸边的贝壳,被浪潮卷走之后,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珐露珊女士认识提纳里先生吗?”
赛诺把倒好的果汁放到两人面前,也坐下来听。
“柯莱叫我老师也可以的。”珐露珊有点遗憾,柯莱好像对这个称呼有什么抵触,总不乐意用这个词称呼谁,“我之前去检查护城河上游的堤坝,在那附近遇到过他,那之后就认识了。他好像是住在那附近。”
护城河的源头在森林深处,柯莱又有点想出城调查提纳里,可她也没去过那里,只在地图上看到过大概的方位。
“他在农业和植物学上都颇有建树,对森林里的大多东西也很熟悉,知道很多我也没听说的事,帮了我不少忙。我倒是想请他到城里住,最好能带他见见领主大人。”作为布耶尔信赖的女官,珐露珊多少有些招贤纳士、为君主排忧解难的心,因此露出惋惜的神情,“只是可惜他似乎更乐意当个隐士,对我的提议不感兴趣,我也不好勉强。”
“不想干活很正常。”柯莱抗拒叫珐露珊“老师”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因为变成女官的学徒未来被抓去宫廷任职,那压力也太大了,“但是他也不想到城里住吗?明明买东西也会方便一些吧。”
“感觉不一样吧。虽说城里方便,但是森林里大概更自在。”珐露珊说,“能过自给自足的快乐日子,无法自己制作的必需品再到城里购买,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我听他说,他以前有住在别的城市附近,也都是这样的,不过倒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住在这里,或许他是喜欢旅行的人,那是他选择的生活。”
耳边有轻微的敲击声。柯莱注意到是赛诺无意识在用指尖敲桌面,他思考的时候一向有这个小动作。
“柯莱呢?柯莱以后想怎么生活?”珐露珊对提纳里的话题并没有柯莱那么感兴趣,倒是对柯莱感兴趣些。她在赛诺任职骑士团团长时就很喜欢这个能跟着骑士团的步调一大早爬起来晨练的小孩子,能吃苦又勤奋的小孩可不多见。
“当大冒险家!”柯莱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样就可以到处冒险,顺便行侠仗义,然后和赛诺大人一样,等变得老老的就回来接手店里的生意。”
“在你看来我的年龄很大吗?”赛诺看起来有点不满。
“集市的老板说正常人早该结婚了,你这个年龄不结婚是老单身汉,所以你应该算很老了。”柯莱把推演过程老实说了。
珐露珊似乎很想笑,但是因为她也是催婚主力军重点迫害的单身人士,所以又有点笑不出来。只好转而问柯莱:“柯莱怎么想?”
“我以后要和你们一样当不正常的人。”小猫宣布,“不正常的人活的好像都自在得多。等我十四岁了,我就离家出走。”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她被赛诺敲了敲脑袋,一点也不疼,“那你现在最好认真读书,以后离家出走,还能有点本领找个工作。”
“当雇佣兵也要识字吗?”柯莱大吃一惊。
“读书不单是为了识字。”赛诺的声音有点低,不知为何,情绪似乎比平时低落,“好好上课,我去店里看着。”
6.
柯莱正是喜欢乱跑的年纪,几乎是挣扎着上完了文法课。她还是不懂为什么不识字不能当雇佣兵,虽然她认识的雇佣兵团团长确实识字,而且很喜欢读书,但她又不想当团长。
等等,雇佣兵!柯莱从作业里爬起来,她怎么忘了还有雇佣兵呢?她可以用攒的零花钱请雇佣兵带她去城外,这只是个小工作,想来要价也不高。而且,柯莱有认识的雇佣兵,也不担心对方是品德败坏之徒,会狮子大开口,或者半路绑架她。
赛诺早年离家出走,短暂加入过名为“缄默之殿”的雇佣兵团。他们和传统的雇佣兵团有些不同。
缄默之殿的雇佣兵们原先是西边沙漠之国的子民,国家强盛一时,民风尚武。只是在他们的王离奇死亡后,就因为动荡分崩离析,如今成了数个不成气候的公国和伯国,彼此间征伐不休,始终未能再次统一。
但赤土的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秘密亲卫军,在王死后一直执着于调查其中秘辛,为君主复仇。因为牵涉太多,这批人被分食帝国尸骨的公国伯国敌视。尽管他们不因此畏惧退缩,但一次次谋划的复仇最终只为沙漠子民带来更多的苦难,贵族或是平民都投来仇恨的目光,哪怕是怀恋赤王的子民也不予理解和支持。
最终他们心灰意冷,撤出了早已面目全非的故土,成为了无主的军队、无君的忠臣,袭承曾经的名号“缄默之殿”,作为令人胆寒的强大雇佣兵团存在。因为暗卫的历史,普遍受过高等教育,从人均战斗力到人均文化素养都远高于普通的雇佣兵团。
他们在苏美尔战争时被布耶尔雇佣,赛诺也因此脱离兵团回到祖国,不过同他们的关系仍然不错,连带着柯莱也和他们认识。
苏美尔国农商业发达,足够体面的职业选择权多了,百姓从军的欲望也就不高,何况光由子民承担兵役并不实际。所以哪怕战争结束,布耶尔仍选择续签契约,在以雇佣兵团的名声震慑附近国家的同时也让雇佣兵团负责一部分军务工作。
因此,缄默之殿的兵团驻扎在城外不远处,他们如今的团长赛索斯则在布耶尔的安排下有一栋在城门附近的居所,方便他偶尔入城办事。
要蹲到不常居住城内的人或许是一件需要耐心的活,但是在大巴扎蹲守提纳里近一个月后,柯莱自诩已经非常擅长等待了。而且,赛索斯和提纳里不一样,很喜欢热闹,还喜欢来找赛诺喝酒叙旧,在城内出现的频率可比提纳里高多了。
在他家门口蹲守花的时间比柯莱想得短,或许是幸运女神眷顾,等待的第三天,她就抓到了走出家门的赛索斯。他大概是昨天晚上才到的城里,也就没和柯莱撞上。
“找我帮忙?”赛索斯很感兴趣,“有什么事不能拜托赛诺,要拜托我。嗯……你偷摸着要做什么?好玩吗?”
他说着重新打开家门,请柯莱到客厅坐下。毕竟街边可不适合谈事情。
柯莱也不觉得自己瞒得住赛索斯什么事,毕竟她曾经听雇佣兵团的成员喝醉了吐槽,说“团长的心眼子比看起来多十二倍。”一个人哪来那么多心和眼,听起来就吓人。
“我想偷偷出城。我要去护城河源头的堤坝,找提纳里先生。”柯莱比划着,想起来可能赛索斯并不认识人家,补充到,“噢,提纳里先生是个草药商人,我怀疑赛诺大人中了他的迷魂咒,或者爱情魔药……或者别的什么。”
“我知道提纳里。”出乎意料的,赛索斯点点头,“要说的话,我也觉得赛诺中了他的迷魂咒呢。”
天啊,大突破!柯莱那么努力地交涉,这是第一次被认同,果然人间自有知己在!
“你也这么觉得!”
“嗯,对啊。”赛索斯清清嗓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名呀。好不容易和赛诺聚一起喝个酒,他没几口就开始‘提纳里最近很少过来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提纳里为什么那么说,他是什么意思’,这要我不多想都难啊。”
“是啊!”柯莱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尽管她不能喝酒),一个劲点头,“他最近就是怪怪的嘛,还总是在店里发呆,嗯……和珐露珊女士聊过天之后,感觉还变得很沮丧。”
“沮丧?”
“就是变得很没精神,恹恹的……”柯莱的声音也小了,看到家里人情绪不好,她也有点难过,所以才想快点解决这件事,“我的测试成绩比以前好了,可是他也只高兴了一会。不管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都有点没精神,连早上在庭院里练剑都练一会发一会呆,我不想看到他一直这样。”
赛索斯沉吟一声,提出了柯莱并没有想过的假设:“如果赛诺沮丧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迷魂咒失效了呢?假设他是真的喜欢提纳里先生,却意识到提纳里先生不喜欢他,只是在利用他呢?”
“那……”柯莱的脑子里并没有预设这样的故事走向,“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赛诺大人那时候还在想反驳自己没有中迷魂咒,而且真的那样,赛诺大人应该会很生气才对。对了,他是在珐露珊女士谈到提纳里先生可能喜欢旅行、不喜欢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才开始沮丧的……”
小猫脑袋灵光一现,然后她就看到赛索斯笑着点点头。
“他是因为觉得提纳里先生会离开才伤心的!迷魂咒没有失效,而且感觉效果还更强了!?”
“真棘手啊。”赛索斯附和着,“那提纳里先生也太坏了,柯莱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那也没有,我觉得提纳里先生其实还挺好的。”
柯莱几乎是下意识反驳。那颗糖很甜,柯莱想起她放在枕头底下的洗干净的糖纸,想起那天集市门口树荫下提纳里的笑容。
“他可能只是……他可能是不小心用了迷魂咒,也可能是别人做了坏事要他当替罪羊,或者、或者他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他只是想做个恶作剧,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柯莱嘟囔着说了很多个可能,“赛诺大人说人应该有犯错后改正的机会,只要他改正了,赛诺大人也不难过了,就可以了吧。”
“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说不定提纳里先生也不想这样。”赛索斯从善如流,“我们现在要去找提纳里先生问个清楚吗?”
“对!”柯莱振作起来,“只要搞清楚提纳里先生的情况,一定就能解决问题了。我要给你多少报酬呢?”
“嗯?我没说要收什么报酬啊。”赛索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和柯莱确定了大概的方位,“朋友一场,帮个小忙而已,而且,我也很好奇那位提纳里先生的事。”
有雇佣兵团团长的帮助,出城不是件难事。沿着护城河的河水一路往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河里没有女妖,路边也没有传来能让柯莱无意识跟着走的笛声,他们对照着赛索斯提供的那张地图,来到河流上游的堤坝。
在那附近的森林里找了一会,果不其然发现了一栋漂亮的小木屋。木屋附近还有一小块草药田,不难看出是精心维护的。
“柯莱第一次见到提纳里先生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大概半年前?一年前?”柯莱不太确定。苏美尔的行商很多,从哪里来的都有,在提纳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没怎么注意。
“那可就有点奇怪了。”赛索斯打量着眼前的木屋,“这栋屋子的老化程度看可远不只一两年的历史,而且如果提纳里先生喜欢到处旅行,恐怕也没有精力每到一个地方建一栋屋子……这房子看起来倒是很讲究,维护的很好。”
“会不会是没人住的房子,所以提纳里先生付了租金暂住了?”柯莱猜测到,随后又有了新的困惑,“可是谁会在这里修房子呢?很难租出去吧……”
他们没能研究这栋屋子太久,因为面前的木门缓缓打开了。提纳里仍旧裹着他的斗篷,从门缝探出头来,似乎在奇怪外面是什么动物发出了声音。
“……柯莱?”提纳里的语气并不确定,好像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他还是推开门,面上显露些担忧,“森林里不安全,你怎么想着来这里的?”
“我知道的,所以我请了雇佣兵带我来的!”她跑近提纳里,向他介绍,“他叫赛索斯,是我和赛诺大人的朋友。赛索斯先生,这位就是提纳里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柯莱总觉得赛索斯看到提纳里的时候好像愣了片刻。坏了!她想起卡维见到提纳里之后就觉得他是好人,她忘了提醒赛索斯注意迷魂咒了!
不过她刚紧张起来,却看到赛索斯转瞬间恢复了神色,面上变回了对谁都一样的笑容。除了笑得更灿烂点,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两个大人客套起来,什么“听赛诺提起过您”“很荣幸能认识团长”,没等柯莱插入对话,赛索斯就礼貌地告辞了。
“柯莱说想找你玩,我就把她带过来了。”赛索斯说,“不过我在这里就碍事了,而且军营里还有些事等着我,麻烦您照看一会柯莱,我晚些时候再来接她。”
突然被托管了一个孩子,提纳里也没什么情绪波动,“我知道了,也麻烦你带她过来。”
毕竟赛索斯本来就只负责把她带过来,柯莱也不奇怪他任务完成后离开,总归和提纳里待着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她只招招手和赛索斯告别,便跟着提纳里进了小木屋。
屋子里的整体布置很温馨。除了随处可见的草药花卉,还有些老旧的家具,长桌边摆着三把餐椅。
“提纳里先生在家里也要穿斗篷吗?”柯莱好奇地张望一圈,又把关注点转回提纳里身上。
“习惯了。”提纳里随口说着,拉开一把椅子给柯莱坐下,“没想到你会过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珐露珊女士告诉我的。”
“你们认识啊,那还真挺巧的。”提纳里端出果盘到柯莱面前,“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问你为什么要用迷魂咒、或者是不是你用的迷魂咒。这话饶是柯莱也觉得说出来很奇怪,而且她现在才后知后觉不打声招呼就来访实在是没礼貌,只是现在好像也不是道歉的时机……还好提纳里并不生气。
她呃了半天,最终小声地撒谎:“我只是单纯想来找你玩,你好久才去一次城里。”
“这么喜欢我?看不出来啊。”柯莱低着头,只感觉对面传来提纳里的笑声,“哎,怎么之前看到我的时候老严肃地盯着我看呢?”
“有吗……”有那么明显吗……?
“有点吧,我还以为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呢。要不是你那天帮我,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挺喜欢你的。你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对我非常好。”就算她好像表现出了敌意,提纳里也对她很温和,“我一直盯着你是因为别的事。”
“这样啊,没关系,我也很喜欢你。”提纳里笑眯眯的。
“那你也喜欢赛诺大人吗?”
柯莱感觉提纳里的斗篷帽子好像奇怪地抖了一下,要怎么摇头晃脑才能有那样的幅度?而且提纳里明明看起来也没有动。
“喜欢啊。”提纳里面色如常,“难道柯莱不喜欢赛诺吗?”
“当然不是!”柯莱摇摇头,“但是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对赛诺的喜欢和对我的喜欢不一样吗?”
“你是我的朋友,赛诺大人是我的家人,所以不一样。”柯莱说的很认真,她看提纳里又要笑,于是反问他,“你对赛诺的喜欢和对我的喜欢,不也不一样吗?”
提纳里的斗篷好像又有一点不自然的摆动,难道是窗外的风?柯莱分心看了一眼开着的窗户。她没感觉有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给赛诺下的迷魂咒和给我下的不一样。”
不加思考地脱口而出后空气好像停滞了一会。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迷魂咒?”提纳里的表情好像有一瞬间的空白,“那是什么?”
“你不会迷魂咒吗?”横竖都说漏嘴了,柯莱惊慌后果断选择乘胜追击,她要趁着没被大人敲脑瓜前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会魔法啊?”提纳里有些无奈,“苏美尔境内的魔法师也没几个吧?我倒希望我会,那我就不用因为狼群之类的威胁头疼了。”
“那……你会做爱情魔药吗?或者魅力药剂?或者……或者别的让别人对你产生好感的东西?”
“那是你家人的专长,我可不会。”提纳里一挥手,给柯莱展示他温馨但看得出来并不富裕的家,“你知道一套炼金器材多少钱吗?天啊,我连入行的门槛都没到。”
所以……所以并不是提纳里在做坏事!提纳里只是实打实的好人!这个发现让柯莱振奋,她刚因为高兴坐直身体,就被提纳里伸出来揉她脑袋的手摁了下去。
“你觉得我对你们用了某些小手段?”
“对不起。”柯莱诚恳地道歉,“还有不打招呼就拜访,也对不起,呃,在心里偷偷叫你狐狸精,这个非常对不起,就算你是狐狸精,也是很好的狐狸精!”
她感觉提纳里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原本从容的神情也消失了,杏眼睁大,似乎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词。
“你怎么——”
“如果这个词汇很冒犯也对不起!我没有这样和别人说过。”柯莱慌忙说,“我以前住的地方,大家会管干涉别人家庭的人叫狐狸精……我只是,我以前觉得你是坏人,下意识就……!以后不会了。”
提纳里抬起手来,柯莱下意识闭上眼睛,但他只是拧了一把柯莱的脸蛋。虽然并不疼,柯莱还是本能揉着脸颊,抬头就发现提纳里的表情又变回原来的平静。
“真老实,心里想的事不道歉我也不知道啊。”提纳里嘟囔道,“还真是什么人带出什么样的孩子。”
“没关系,只是一点误会,也没造成什么恶劣后果。”提纳里非常大度,但在柯莱刚放下心的时候话锋一转,“不过你觉得我给你和赛诺用了不一样的迷魂咒?所以你和赛诺对我的喜欢不一样?”
柯莱看着提纳里朝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突然有一种给赛诺闯了大祸的感觉。
“噢。”提纳里的脸颊泛上些许像树莓果汁那样的红,带着他微眯着的眼尾也有点红。
柯莱听到他轻笑出声,“……不意外。”
这下真坏了。
7.
“我闯祸了,对不起。”
赛诺手下不停,继续洗碗筷:“我知道,很高兴能等到你主动坦白。你和赛索斯一出城就有骑士团的人告诉我了,知道找大人带着你,有安全意识,很不错。但是下次记得提前和我说,没必要瞒着我,罚你今天多学两种药剂,明早训练加一组。”
“好的。”柯莱乖乖接受,犹豫地开口,“呃,但我说的不是那个。”
赛诺朝她投来讶异的眼神,他搁置了手上的家务,放下碗筷。
“你做什么了?不小心弄坏了什么东西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柯莱连忙摆手,“呃,但是,你可能要有事了……”
“?”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柯莱支支吾吾,“就,我感觉,我可能要害你倒霉了。”
赛诺刚想说什么,被门外传来的叩门声打断。他喊了声稍等,便擦擦手去开门,留下柯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只好上前把剩下的碗筷洗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和赛诺对提纳里的喜欢当然不一样啊?这不是谁都看得出来。但是她瞧着提纳里的笑容,总觉得要出事了。
那天其实后面还发生了别的事。在提纳里笑得让柯莱后背一凉之后,他很快收拾好心情,转而去问柯莱别的事情。比如赛诺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她为什么会跟着赛诺生活、赛诺当年又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柯莱心中有愧,都乖乖一五一十回答他。
“我是在战争后被赛诺大人捡回来的。那时候我才四岁呢,不过赛诺大人那时也只有十八,好多人说我耽误了赛诺大人,害得他找不着对象,不过赛诺大人说那是他自己的决定,和我没关系。至于我以前的事……我自己其实也回忆不起来为什么自己出现在那里,我连父母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发生了战争,赛诺大人来处理,担心我一个小孩出事,就让我跟着他了。”
“领主大人通晓医术,给我看过病。她说我可能是被吓得,忘记了对我来说痛苦的事情,如果记起来对我没有好处,还是让我继续忘着比较好。不过比起我,赛诺大人因为要帮助我,生活上受到的影响可能更大点……”
“至于赛诺大人离家出走,是因为他以前老被说是不学无术世家子弟,无意间结识了赛索斯先生后就想跟着出去干一番事业再回来,反正最后也确实成功了嘛。我也要那样!哎呀!”她躲过提纳里敲她脑袋的手,“我才不要一直留在一个地方呢,提纳里先生不也是这样吗?”
“我?”
“是呀,提纳里先生当行商不也是因为更希望出去玩吗?我要向你学习!”
“好啊,不过我当行商的原因倒不是你想的那样。”提纳里用手撑着脑袋,“嗯……我不在城里定居不是不想,而是不太方便。”
“因为你不能接受大巴扎那样很热闹的地方?城里确实,有很多时候挺吵的。”
“不到赶集程度的热闹倒是还可以,我不住在城里主要是因为我是个怪人。”提纳里整理自己的斗篷,“你看,要是有谁在城里天天披着个斗篷,肯定要成为争议性话题的,哪有人这样的呢?简直不正常。但要是我不在城里住着,大家也就只会当我是个旅人而已。”
“这没什么的,苏美尔的怪人那么多,也不差你一个!”柯莱非常大方,“他们说卡维先生其实是天使下凡所以才烂好人到举世罕见,说珐露珊女士曾经误入仙女圈里被困了一百年,说赛索斯先生是魔笛手所以能让大家总信任他,我们这最不缺奇怪的人。要我说,大家不正常才好,那多有意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提纳里被逗笑了,还是摇摇头,“我的‘奇怪’不是这种方面的。不过,珐露珊女士真的活了一百年吗?”
“有个七十多的老学究拿这个去讥讽她,珐露珊女士说‘是啊,你叫声前辈听听?’,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那之后他们聊了很久,从赛诺聊到柯莱,再到苏美尔公国,直到赛索斯叩门接她回去,她才意识到自己和提纳里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她好像连赛诺刚学炼金术时烧坏了三个烧杯的事都说了,希望没抖出去更多赛诺的黑历史……好吧,不如希望提纳里不会说出去。
门口传来的声音柯莱能模模糊糊听到,传来盔甲碰撞的声音,应该是骑士团的人。
“…狩…我知道了。我会一起去的。”
狩?狩猎?说起来,最近确实是该狩猎的季节了。附近森林里的动物有时候繁殖的太快,以往会有狼或者熊跑到附近村庄伤人,所以要定期打猎。现在苏美尔的治安越来越好了,类似的事情也少了。
“出什么事了?”
在赛诺关上门后,刚刚从厨房赶过来的柯莱从一边窜出来问他。
“森林里有熊。”赛诺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转身往房间里走,柯莱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听说是头比人还高的巨熊,两米多高,在森林巡逻的士兵和骑士团派去的人手已经受伤了好几个,附近的村民也……好在他们都平安回来了。我就说最近骑士团治愈药剂的需求量怎么多了。”
赛诺尽管名义上已经退出骑士团了,现在也和退休一样三天两头闭门不出捣鼓他的炼金器材,但在苏美尔仍然是公认的首席骑士,今年的武斗大会也拔得头筹。前骑士长的赫赫战功并不因为时光褪色,他也仍然坚持在骑士团时训练强度。
……连带着柯莱又要大早上起来练剑又要埋头学药剂就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赛诺仍然被视为王国重要的军事人员,颇受布耶尔的器重和骑士团众人的信赖。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就会有人尝试求助赛诺。
“你要跟着去?什么时候?”柯莱急忙问他。
“现在。”赛诺简短地说,“现在能确定它在哪里,就要抓紧机会除掉,免得夜长梦多。”
柯莱看着他进到卧室里,取出他每日都会精心打磨的武器,她想说她也想帮忙,又觉得自己去了也只能拖后腿。
“别担心,不会有事。”大概是看出柯莱的担忧,赛诺空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只不过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没法一天结束。家里的食物是够的,你待在家里,尽量不要出去,也不要再出城了。如果有什么事,去拜托卡维帮忙,他还在城里,碰上他室友也可以求助。我知道你很少和艾尔海森说话,但是必要时刻他还是信得过的。”
“……!”
柯莱想起提纳里了,森林里有熊,提纳里不住在城里,就算有消息他也不知道……要是她能早点知道这个消息就好了,至少能在上次去拜访的时候把提纳里带回来。现在……现在怎么办?她伸手去抓赛诺的手腕。
“柯莱?我必须——”
“——提纳里先生怎么办?提纳里先生不是住在森林里?”柯莱抓得更紧了,“我、我之前出城就是去找他的,至少昨天他还在森林里。”
“别担心,我记得。”赛诺耐心地解释,“我已经叫人去森林里明确有居民的地方说明情况,带他们回城暂居了,如果到时候提纳里登门拜访,还要麻烦你接待一下。”
柯莱慢慢松开手。木门再关上之后,不论外面再怎么传来尖叫、马蹄声、刀枪铿锵之音,家里都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其实她不太喜欢一个人在室内呆着,但是因为不想再麻烦赛诺,她没有提过。柯莱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了,而且对已经十一岁的小冒险家来说,这种程度还好。
何况她脑子里总有隐隐约约的预感。在床、墙壁还是谁存活过的痕迹被烧掉之前,自己一定会被救出来的。
既然总能确定这一点,好像克服恐惧也不会多困难了。
8.
柯莱听到很急促的叩门声。
要对付熊并不容易,那是很狡猾很聪明的野兽。所以就算柯莱期望赛诺能早点回家,也知道那并不可能。何况赛诺也不会敲门,他有钥匙。
天色有点晚了,又有谁会来拜访赛诺?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直接打开门好像不太安全,柯莱只好隔着门问了一声,“谁啊?”
“是我。”是柯莱非常熟悉的声音,只是有些喘,“提纳里。”
提纳里!她打开门。提纳里的斗篷还带着风的气息,头发有些凌乱,不难看出他来的很急。
他看到柯莱之后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来的路上听到有人说受伤的人里有孩子,我还以为是昨天……总之,你没事就好。”
“我没有事,提纳里先生呢?”柯莱没法看到斗篷下面的样子,“提纳里先生有受伤吗?”
“我也没有受伤,不用担心。”提纳里看了看屋内,“赛诺也去森林里了?怎么只有你在家。”
“嗯,骑士团的人拜托他去帮忙了。”柯莱看他皱起的眉,“你也要去帮忙吗?提纳里先生对森林很熟悉吧。”
提纳里没回答要不要去帮忙,只是蹲下身和她平视:“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怕?要不要我陪你?”
“不会!”其实有一点点,“我已经十一岁了。”
“真厉害。但是我看你一个人在家,我会担心。”
“那……那我陪你!”柯莱心里有点儿雀跃,有人能陪着她就没那么怕了,“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她合上门,拉着提纳里走过中庭的空地,去厨房找家里的面包。提纳里看她翻橱柜里的面包和果酱,又看看到她胸口高的灶台,大概知道她要拿什么糊弄一餐。
“建议我用你家的厨房吗?”
“不介意呀。”柯莱摇摇头,又看看他,“需要我出去吗?”
“为什么?”
“你在厨房披着斗篷做饭不会很热吗?我可以先走,这样你就可以把斗篷脱下来了。我不会偷看的!”
提纳里只是看着她,带着一种柯莱不太懂的……释然?就好像看到说出这样话的她感到非常放心。
“不用,你们家附近一直很凉快,而且我还希望你帮帮我呢。”提纳里环顾四周,把厨房的窗户打开透气,能看到后花园里训练用的稻草假人,“你们的花园光用来当训练场了?”
“还会有别的用途吗?”柯莱接过提纳里递给她的木盆,准备洗菜。
“很多啊,嗯……比如种点草药呢?”提纳里挑着趁手的厨具,“你们炼金术师不种点草药节省开支吗?那就不用大规模采买了。”
其实需求量也没那么大。柯莱回想起赛诺看到提纳里就走不动道的样,在心里暗自叹息一百次。
“种不活。”她含糊地说,“赛诺大人努力这么多年,只养活了两个活物,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我。养的活我是因为我饿了会说。”
提纳里被她逗笑了。他刚固定好斗篷免得碍事,挽起袖子准备烹饪,斗篷就被柯莱拉住了。
“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呢!?”柯莱眼尖地看到了提纳里小臂上的一片烧伤的伤疤,“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喔,这个,没事的。”提纳里放下那只手给她看,“是以前留下的伤疤,已经不会痛了。”
“可是……”可是看起来还是很痛,“不涂点药消掉吗?说不定赛诺大人有能治疗的魔药,虽然我也不确定,但是治愈魔药都能治疗大部分问题了,应该也有别的类似的去疤药水吧?还是有什么重要的寓意所以不能去掉吗?”
“倒也没有什么不去掉的原因,只是我没那个闲钱,也没那么需要。”
提纳里说着,把切好的肉连同柯莱手里处理好的蔬菜一起丢进锅里。
“不过它的来历确实挺有意义的,要听听吗?”
柯莱把盐递到提纳里手里,点了点头。话说盐倒这么少真的有味道吗?
“大概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吧?”提纳里边搅拌锅里的食物边思考,“那时候我父亲染病,能找到的药剂和草药都用遍了,也没什么用。我听说有一种很罕见的草药疗效很好。所以我拜托我母亲照顾我父亲,独自出远门去找。”
“大概走到一半,要说的话也有很远了。在那的村落里发现一片火光,本来想着去通知当地农民赶紧灭火,结果听到了马蹄声,还有尖叫哀嚎,才发现那里的人打起来了……说实话,我本来不想管的。我一个人干涉不了战争,还容易把自己赔进去,何况,我的家人还在等着我回去。”
提纳里停下搅拌的动作,转头看向柯莱。柯莱因为冒险故事很精神,开门时的恹巴样子早不见了。
“可我听到了很细小的哭声。”提纳里叹了口气,“离我很近,我做不到做事不管……所以我找了条路悄悄过去,发现是烧起来的民居里传来的。那时候火势不大,要进去的话还是可能的,你别学我,很危险的。”
“噢……”
也没机会让她学啊?柯莱想起之前赛诺的实验室起火,她那时候还在店里,比起害怕更担心赛诺,结果被店里的顾客一把抓住,说长这么大怎么还是脑子不清醒,这里不安全,得快走。
赛诺的赫赫威名在药剂店而非战场上也颇有威慑力。最开始有不少想用魔药作恶的人,或者在店里闹事的人,赛诺只会干脆利落地把手套甩对方脸上。
“这里不欢迎你。”柯莱记得赛诺那时候面色阴沉,有点吓人,“在我还有耐心的时候快点决定,决斗还是滚出去。”
也因为他的态度,店里素来只有质朴而善良的顾客。一出事,大家都护着在场的孩子,自然也包括柯莱。虽说是一片好心,但也因此柯莱始终没找到机会去看看赛诺怎么样了。好在最后只是房间毁了,人没什么大事,跑得快,只受了点伤。
事后赛诺想感谢抓着柯莱不让他乱跑的那位顾客,但是当时人多眼杂,柯莱又慌,谁也不记得那是谁,始终找不到人,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门口已经烧起来了。我破开窗户进去,发现是……一只幼猫。年纪很小,所以一看到着火就吓得不行。加上门走不了,猫短手短脚的,没法爬窗户,家里的家具又已经被烧了大半,可以说是死局了。我那时候很庆幸自己来了,尽管感觉像是脑子一热的决定,但还好我来了,不然她要怎么办呢?没人注意到这边。”
提纳里把肉汤舀进碗里,递给柯莱,再给自己盛了一小碗。
“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火场毕竟很危险,能出来就福大命大了。”提纳里搅着碗里的食物,似乎没什么胃口,“我不能带着她,我还得去救我父亲,而且,我那时候还没能力在旅途中养活自己以外的活物。所以我守了她很久,她睡着了,我每过一会儿就担心她死了。好在村庄这边很快有援军来了。我把她留在那里,等到有骑士把她带走才放心。后来我也治好了我父亲,只是我母亲生下我的时候,他们年纪都不小了。疾病让他们不如以前那样健康,所以我父母后来相继离开我,我就一个人生活了。好在都算寿终正寝,也没什么遗憾。”
“啊……”柯莱张张嘴,想说节哀顺变,但是又觉得提纳里已经不需要安慰了,绞尽脑汁说了一句,“他们一定是很好的人,很好的人会上天堂的!”
“嗯,我也觉得。”提纳里笑了,他看看柯莱的空碗,“还要吗?”
“要!”
“胃口真好,好事,还在长身体的人要多吃点。”
他给柯莱续了一碗,也在脑子里捋好了故事的后续。
“那之后我其实偶尔会想起来那只猫,不知道她现在这么样,也不知道我丢下她不管,她有没有被好好养大。那是我接手过的生命,无论如何没法做到不去想,又会多疑万一她被收养的人虐待怎么办?所以那之后我打听了她被送到哪里去了,然后发现……非常巧。她离我的住处很近,所以我抽空去看了她好几次。她不记得我了,而且好像脑子还是不清醒,但是跟着很不错的人,周围和她相处的人也都很善良,我也就放心了。”
“小猫不记人很正常的。”柯莱赶紧安慰,“赛诺大人说小猫连自己吃没吃饱都不知道,吃多了又要生病,还得看着,这么笨,自然记不得比较久的事情了。”
“嗯,是啊。”提纳里似乎是被逗乐了,也或许是别的原因,他看柯莱的眼神带着几分揶揄的味道,“又吃完了?怎么吃这么快。”
“哪有,赛诺大人吃饭比我还快呢。”
“那更糟了,这习惯可不好,不利于消化。”提纳里把自己吃完的碗放进水槽,“还要吗?”
“要!请再给我一碗。”
“一碗?”提纳里看她,“你站一会?”
柯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还是乖乖站起来,结果这才有一种食物落到胃里的实感。原来已经吃的有几分饱了,只是也不知道是七分饱还是八分饱,柯莱还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胃,只知道再吃一整碗就要吃撑了。
“唔……半碗?”
提纳里摇摇头,给她舀了半碗,“哎,怎么连自己吃没吃饱都不知道呢?”
9.
赛诺的表情还挺好笑。柯莱看他开门时还没调整好表情绷着脸,看到自己时刚放松下眉眼就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提纳里,愣在那里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才好。五官忙得挺混乱的,所以柯莱一不小心就笑出声了。
笑声倒是给赛诺打回神了。“欢迎,下午好。”他局促地说,“不知道柯莱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多谢你照顾她,呃……要坐一会吗?我去给你倒杯果汁。”
这都什么跟什么。柯莱学着提纳里的样子摇摇头,“提纳里老师昨天就来了,还给我讲了睡前故事呢,不用那么客气啦。”
“你管他叫什么??”
“有意见吗?”提纳里看赛诺有些震惊的样子,也有些忍不住笑,于是轻咳两声,“比起那个,狩猎顺利吗?应该没有受伤?我和柯莱也看到你们运回来的熊了,没想到那么大一只。”
“……放心,我没什么事。”赛诺回过神来,“只是那只熊太狡猾了些,我们跟丢了一次,才多耗了些时间。我和骑士团的人默契尚在,配合的不错。”
“真的?”
“真的。”
“那你那只手套下面的是什么?”提纳里眼疾手快抓住赛诺的左手,摁着下面的绷带,虽然是笑着问,但声音里没什么笑意。
“……”赛诺目光游移了一瞬,很快又正色起来,“没什么,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什么时候成了柯莱的老师。”
赛诺当然很在意这个——柯莱从不管他叫老师,更别提师父。“赛诺大人”的称呼很礼貌,但是在家人间太生疏,他一直颇有微词,只是觉得柯莱不想改口大概是习惯了,也不好逼。
个中原因只有柯莱知道。管赛诺叫老师叫师父,和管珐露珊叫老师一样,以后不就得继承衣钵去宫里工作了?或者一直窝在药剂店工作?她才不要呢。
叫提纳里老师就没有这些个担忧,提纳里作为苏美尔黑户兼行商个体户,不存在这样的因素。而且当行商似乎也挺好玩的。
不过,提纳里显然现在并不想和赛诺讨论这个。他讯速地扯下那只手套丢到一边,不意外地看到了渗血的绷带和似乎被熊咬过的凹凸不平的手腕。
“可能是因为柯莱不想管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叫老师吧。”提纳里似笑非笑,但在场的另外两位都清楚地接收到“这下完蛋了”的信号,“怎么,你的治愈药剂是在围猎的时候拿来漱口了?咽都不想咽啊?能不能至少拿来洗手呢?”
“我的情况相比较他们好很多,当时有人更需要。至于我的伤,稍微处理过了,不要紧……”赛诺补充道,“不是有意瞒着你,主要是我担心柯莱看到会怕。”
“我的胆子很大的!”柯莱不高兴了,怎么拿她当借口呢,“你明明是想自己回房间处理,我每次想帮忙你都不肯,你总是瞒着我,你们大人都这样!”
提纳里就不会!她气鼓鼓的想。提纳里连斗篷下面的秘密都告诉她了,比赛诺诚恳多了……没错,提纳里的秘密。柯莱很快又不生气了,这才是他们见面的重点戏码!
赛诺看看提纳里,又看看投敌向着提纳里的柯莱,有一种被所有亲近的人背弃的错觉。
“到底是我中了提纳里的迷魂咒,还是你中了?”赛诺有点受伤,这会儿是心理上的。
“说什么呢,提纳里老师又不会魔法。”柯莱说,把两人推到餐厅去,提前和提纳里准备好的药箱就放在桌上,“我去找找有没有能帮上忙的草药或者药剂,待会回来。”
她头也不回地半掩上客厅门,一副给你们大人创造独处机会的大度样。
然后悄悄在旁边偷听。
10.
提纳里没有做声,只有绷带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他自顾自地拆开绷带检查伤势。柯莱猜伤口是有简单处理过,敷了某些止血的草药,所以刚刚看起来渗血不严重,没什么血珠子往外冒。
“当时我带了护具,所以伤的不重。”赛诺的声音小心翼翼,“你别生气,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我为什么要生气?”提纳里反问他,“手坏了连炼金器材都用不了的话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开的药剂店。”
的确如此,但是这时候真的撇开关系说是啊和你无关不要在意了,那提纳里大概只会更生气。赛诺这段时间来在店里和提纳里的接触足以让他认识到这点,然后乖乖闭嘴。
“你怎么来了?”赛诺岔开话题。
“听到点错误的小道消息,怕柯莱出事就来了。”提纳里给伤口清洗和消毒的水流声传来,“把她一个人扔在这我也不放心,就留下来了。”
“谢谢。”
“没什么。”
空气很快又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提纳里处理伤口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赛诺倒是一声不吭。毕竟他早年领军出征的时候大概受过更严重的伤,这种程度对他来说,或许真的是“伤的不重”。
“好了。”提纳里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伤口,“你现在没办法炼药,城里又没有第二家药剂店,居勒什先生又不在城内,看来大概要靠你的体质自愈了。”
“谢谢。”
“说太多次了。”啪嗒一声,大概是提纳里合上了药箱,但他还是没忍住叹气,“你不能一直这样,好歹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吧?”
“我尽量,不过我也已经很久没受伤了,为什么要说一直?”
提纳里可疑的沉默了一阵。
“没什么,听别人说过你骑士团的光荣事迹。”
“噢。”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你们两个面对面无话可说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柯莱已经在急匆匆地想补救措施了,但是小猫在爱情方面的阅历仅限于吟游诗人传唱的爱情故事,此刻脑子里只有高塔下唱情歌的路数。结果出乎她意料的,赛诺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提纳里,你……会待在这里多久?”
“嗯?直到你康复之前都会。总不能让你一只手做饭,或者让柯莱做饭吧?”
“不是在这里,我的意思是,你会待在王城附近多久?”
提纳里没说话,柯莱悄悄探出脑袋,看到狐狸带着不解的神情。
“我……为什么要走?”提纳里歪歪脑袋,并不理解赛诺的问题,“我家就在这附近啊,我还能去哪啊。”
“所以你不是每过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城市居住的行商?”
“我不是啊?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我只是不住城里,而且没有自己的摊位,所以被归类为行商而已。”
请别介意,提纳里老师。柯莱在心里默念,赛诺只是在这方面的思维和我完全一样而已。要说的话,我俩一样笨。
等等,她是赛诺教出来的,难不成是赛诺害得她也笨笨的?
“那就好。”赛诺明显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会拖累你。”
提纳里看赛诺的眼神更困惑了。糟了,看起来他完全忘了要和赛诺坦白他自己的事了。
“什么拖累?”
“我以为你不喜欢定居,但是我不可能一直追着你跑,我不会放下这家店或抛下柯莱不管,也做不到离开王城,那样苏美尔需要我的时候恐怕我没法及时过来。”赛诺的语气很真诚,“如果你喜欢旅居,我也不想你因为我停下来,那很自私。如果我们长期分隔两地,你明明能在外面自由自在的,却还要多了必须回来的道德束缚,对你也不公平……我想了很多,但是还是没有找到好的方法,还好是我多虑了。”
“你……你这人。”提纳里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知道自己在谁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赛诺说,“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追求你。但是在那之前,我得先确定未来有没有我无法解决的困难。提纳里,我不希望我们最后的结局只有遗憾。”
你是谁啊你,柯莱的震撼不比提纳里少。你不是那个在我九岁的时候收到情书还当成约架的男人,你到底是谁。
“……就没想过我压根不答应和你在一起?该说炼金术师大人是过分自信,还是不够严谨呢。”
“所以你不喜欢我吗?”赛诺垂下眼,看着好生可怜。
“不是,我是说,我当然……”大概是赛诺装可怜的攻击太有效了,提纳里少见地接不上话,“反正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是喜欢?”
“别说的好像没有中立选项一样!?”提纳里有点恼羞成怒,“而且喜欢也分很多种吧?”
“那么提纳里对我的喜欢是哪种?”
提纳里哑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思考曾经那个被逗一逗就呆的赛诺和现在这个平静打直球的赛诺到底那个是被夺舍的。
搞了半天不是不开窍,而是过分纯情……
“停,停。”提纳里强势打断了赛诺的话题,“被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我要和你说什么。”
赛诺乖乖闭嘴了。他好像并不急于得到准确的答复,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了。
“从哪里说起比较好,我想想……严格来说也不是我想选择当行商,而是我没有办法定居在城里,自然也不太可能在这里工作。”提纳里解开斗篷扣子的手在打滑,“因为这个。”
一直被压着的耳朵随着落下去的斗篷猛地弹起来,还抖了抖,平日里不敢动弹缩在后面的尾巴也重获天日。
没错!提纳里老师真的是狐狸精,从种族方面讲。柯莱屏气凝神,她想知道赛诺的反应。
她本人是觉得那很酷的,而且毛茸茸多好呀!冬天可以给自己取暖!而且,虽然她不知道赛诺会怎么想,但她有自信赛诺最后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她是赛诺教出来的,她不在意,足以论证这种问题在赛诺那里也不是问题。
但现在赛诺的反应太让人期待了。那一定很好玩,比如吓一大跳什么的,反正柯莱在提纳里坦白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不过很快注意力就转移到“怎么和赛诺坦白好吓他一跳”了。
“我是比较特殊的种族。”提纳里好像有点紧张,“具有某些耳廓狐的特征,但除此之外和你也没什么区别……呃,可能会因为习性稍微有点不同,比如我吃不了味道重的东西……不对,怎么说到这来了。”
“好的,我记住了。”
“没叫你记。”提纳里哼了一声,“总之就是这样。如果你真想到那么远的以后,这才是第一件要考虑的事,我不觉得我和人类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人类中的很大一部分大概不那么觉得。”
“很荣幸我能有知情权。”赛诺并没有露出柯莱想象中的神情,恰恰相反,他解开心结后看起来一直很愉快,“巴螺伽修纳除了不能吃味道太重的东西外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巴螺伽修纳是什么?
“嗯?其实我不完全是巴螺伽修纳,只是祖上混血。我想想,我受不了热,不过你们家一直很凉快,然后也不能接受太吵的声音……”提纳里顿住了,那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柯莱只在上次她说提纳里是狐狸精的时候看到过,“……你怎么……你知道??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提纳里好像努力地回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放弃了,“呃,我在柜台前抖耳朵了吗?我怎么不记得。”
“不是你露馅了,是我很早就知道了。”赛诺说,“虽然柯莱大概和你说过,毕竟她一遇到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人就和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不过还是前情提要一下吧。简单来说,我十四岁那年加入过沙漠那边的佣兵团,和当时的少团长关系很好。十四岁啊,狗都嫌的年纪,我俩那时候都不安分,跑去偷看他爷爷的藏书。也就在那里看到了沙漠曾经的传说,说是有名为巴螺伽修纳的特殊种族,还有画像,怎么说呢……你返祖挺厉害的,除了眼睛不同,和那幅画里的人基本长得一样。”
难怪赛索斯当时会笑!柯莱反应过来,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难怪你说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提纳里泄气了,“那我这么努力藏着掖着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瞒过苏美尔的其他人,也可以包括我,你不想说,我也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不过不用担心,苏美尔人没有排外到你想的那个程度,如果你以后不想披着斗篷上街,我会想办法的。”赛诺的手被尾巴蹭了一下,不敢摸又不敢收回手,只好僵在原地,“咳,然后,不是‘第一次见面’发现的。是‘第一次见到你’。”
听起来在咬文嚼字,但从提纳里用尾巴猛地打了一下的反应来看,他听懂了。不过因为赛诺的手刚好垫在底下,就这样不幸地被毛茸茸攻击了。
“你早在那之前就有在关注我吧?”赛诺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揉了揉有点红的皮肤,“或者说,关注的原本不是我?”
“停停停!”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会停的。”
这又在打什么哑谜?柯莱蹲的有点脚酸,又不想错过赛诺的人生大事。按理来说,交换心意后不应该是誓约之吻什么的吗?平时路过接吻的情侣,赛诺都要捂她眼睛,可是好奇有什么不对呢。
但是面前的两人没有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的在对视,片刻的静默之后提纳里眨眨眼,尾巴像是落到赛诺的手背上,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讨好。
“好吧。”赛诺故作为难地叹气,“我来当这个恶人?”
柯莱还没从提纳里的尾巴语里读出他们秘而不宣的是什么事,就看到赛诺赤红的眼睛转向她的方向,吓得她一激灵。
“柯莱,别躲了。”那声音听起来还是一贯的无奈,“你脚不酸吗?”
11.
“所以提纳里老师不搬到我们家住吗?”柯莱难掩失落,“可是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邻居家的姐姐谈了个男朋友,最后对方不就搬到她家一起住了吗?”
“他们那个是结婚了。”
“那你们也结婚不就行了?”柯莱想到什么说什么,她还没到考虑苏美尔婚姻法内有无同性婚姻先例的年龄,“我想让提纳里老师给我讲睡前故事。”
那样就可以摸到大尾巴了,提纳里和她坦白的时候,就是在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不过一下子把她吓清醒了。但柯莱一直觉得大尾巴很亲切,想不起来,或许是曾经见过的某只宠物狐狸的尾巴太漂亮了,下意识记住了吧?
“……是你中了提纳里的迷情咒,还是我中了?”
“我可能没中迷情咒。”柯莱说,“但你一定中了攻心计,或者美人计。”
她还不忘补充出处:“卡维先生说的。”
“你们到底聊了什么?”赛诺看起来很头疼,努力地给柯莱解释,“柯莱,你还小,没到要关心这种事的时候。”
“所以其实你们还没有交往?”
赛诺又开始叹气了。所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柯莱看着提纳里在一边憋笑的样子,属实不太明白。
她还没到理解“恋爱需要时间”和“大人需要空间”的时候,总之,她现在认为,既然赛诺自己也愿意(只是比较逊还没追到),那么用赛诺换一条狐狸尾巴不失为合算的交易——倒是能看出柯莱对经营学有独到的见解,或许以后的药剂店会变成典当铺。
“实在不行,你也给提纳里老师下一个迷情咒吧。”柯莱瞧瞧他俩,开始大言不惭,“用珐露珊女士的话说,叫人情往来?”
看来苏美尔语的掌握情况也需要重修。
以及,珐露珊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