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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大区的墨西拿海峡,是神话中海妖斯库拉的领地。站在断崖裂缝的边缘,腥咸的海风呼啸而过,卷起奥尔菲斯外套的下摆。第勒尼安海在三百英尺的下方翻涌,像剧作谢幕时舞台下激动的观众;时起时伏的海浪之下,汹涌的漩涡又宛如海妖狰狞的面庞,它张开血盆大口,似乎下一秒就要吞噬掉甲板上无辜的船员。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咸涩的气息立即充斥了整个鼻腔。鞋尖向前略微移动几厘米,两三颗石子便失控的冲下悬崖,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好似只要再向前迈出一步,他也会像刚刚的那些石子一样坠入悬崖下的深渊。
——然后在这短暂的人生末尾画下最后一个句号。
显然,海峡上独特的地貌除了会吸引那些无聊至极的旅行者之外,也造就了它一定会成为一块被趋之若鹜的自杀圣地。当奥尔菲斯购买了那张单程船票的时候,他也就在心底做下了决定。
一群白色的鸟儿从头顶掠过,海岸码头上停泊着三艘渔船和五艘货船,汽笛轰轰的鸣声盖住了海鸥尖细的喊叫,一层黑糊糊的油层像一块麻布,盖在本该澄澈的海洋表面,数不尽的垃圾漂浮其上。
在码头和甲板上的人群高亢异常,货物扛在工人肩头,在烟雾缭绕的蒸汽中被搬运到岸边,形成一座座小山。工业革命的浪潮席卷了欧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似乎连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的海峡都不能幸免。奥尔菲斯俯瞰着他们,忽而觉得这场景与幼时蹲在路边看到的蚂蚁搬食没什么区别。可能在天神眼中,人类自以为是的伟大工程,也就这样卑微如蝼蚁。
在他外套的口袋里还装着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就在几天前,他刚用这支笔签下了辞职申请。为了一个情节或是角色的保留而做出违心的行为,同根本不懂戏剧的投资人虚与委蛇的阿谀,在完整的故事中穿插突兀的加戏……在这几年来他不知道已经将这些事情重复过多少遍。
所以奥尔菲斯对此厌倦了,但望着脚底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一股没由来的烦躁还是涌上心头。
奥尔菲斯向来以严谨著称,对于每一部作品都追求极致的精益求精,而在眼下的这部剧本中,他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烂尾的可能。
一个体面的、不落于俗套的结尾是可遇不可求的,于是当初的奥尔菲斯在地图上画下了这个地点,但现在看来却是与他的猜想大相径庭。俚语中的那句"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进退两难),用来形容他如今的境况再合适不过。
也许过了三十分钟,也许过了两三个小时,在夕阳开始在对面的小岛背后沉沦时,奥尔菲斯转身离开了这儿。
下坡的路不算好走,奥尔菲斯半低着头,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摸向外套内侧的口袋,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身后,勾勒出背影的轮廓。他本来就是一个疏于锻炼的人,短短几公里的路程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当奥尔菲斯气喘吁吁地走到山下时,最后一抹余晖早已消失在海岸线的那头了。
人群渐渐稀疏,身后传来过分响亮的发动机声扰乱了奥尔菲斯浸没在夜晚的思绪。
“要搭车?”
沙哑的男声混着机油味和咸湿的海风飘来,这是诺顿·坎贝尔在见面时对奥尔菲斯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当时的奥尔菲斯还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叫什么名字。
金发的男人坐在一辆看不出牌子的汽车驾驶位,护目镜勒在额头上,右手握着方向盘的一侧,目光扫向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并不熟悉意语,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而怔愣了片刻,随后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幅风尘仆仆的模样,确实会被这些公路骑手错认为赶路的旅人。
然而拒绝的说辞还没出口,那人倏然有些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你是奥尔菲斯?”
“…你认识我?”
“大名鼎鼎的剧作家,报纸上都刊登多少回了,没人会不认识你的。”他勾起嘴角,又说起流利的英文,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你那部最近才上映的新作可又是一票难求呵,我花了两倍的价格才从别人那里淘了来。”
“是吗?”奥尔菲斯似乎燃起了点兴致,谈起戏剧,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我还没有去现场看过一次,但是听说效果的确不错。这部戏的结尾是我最中意的,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喜欢——介意我问问……”
“我没去看。”
男人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看着奥尔菲斯颇为震惊的神情,他耸耸肩,继续道:“后来用原价的四倍又卖出去了,我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
这种东西。这几个字像一把匕首一样插进奥尔菲斯的胸口,他倏然觉得自己浪费那么多口舌和这种庸俗的人进行交谈是一个十足的错误,艺术和文学对他们来说不如一张写满了零的支票,创作者凝结的心血也不过是他们敛财的另一种工具罢了。
“编剧先生,还不准备上车吗?天马上就要完全黑了,像你这种一口伦敦口音的衣着靓丽的年轻人,可是最受那群强盗们欢迎的。”
镀镍的车身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诺顿敲了敲龟裂的表盘玻璃,好像在催促。奥尔菲斯的右手依旧插在胸前,他盯着对方平静的双眼,似乎想要透过这幅皮囊看透他的想法似的。
随后,奥尔菲斯将行李箱丢到了后座,自己则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走吧。”
在诺顿的注视下,奥尔菲斯扣好安全带,海风又一次吹向他的面庞,暗礁深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夜幕逐渐暗沉,诺顿再度发动车子,随着轮胎碾过颠簸的土路,他们的身影也消失至道路的尽头。
第二天清早,奥尔菲斯在副驾驶座上被一阵难耐的头疼吵醒。汽车正停在一条空旷的公路旁,他环顾四周,远处小镇变得模糊,几乎已看不太清,升起的太阳堪堪爬过地平线,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你醒了?”昨夜的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车,他从后备箱中掏出两块压缩饼干,其中之一扔给了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忍着头疼,以吃不惯的理由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诺顿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嗤笑,好像是在嘲弄他的惺惺作态,接着便毫不客气地撕开包装吃起自己的早饭。
昨夜暮色太暗,致使如今奥尔菲斯才开始认真地观察起面前这个莫名其妙闯进他人生的陌生人:他似乎比自己要稍高些,眉头总是压得很低,一块暗红色的烧伤嵌入左脸,看上去十分可怖;他的上身穿着一件很短的咖色皮衣,下身则是一条牛仔裤,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刺眼的色彩,俨然一副离经叛道的赛车手打扮。
奥尔菲斯在某一刻不禁想起自己的某部作品中,一个专将旅客骗到僻静之地,动手杀掉并卷走所有财物的反派形象,然后又默默地计算起倘若和面前这人发生冲突,他的存活概率又有多少。
“你在看什么?”那人狐疑的声音响起时,奥尔菲斯这才勉强回过神来,他有些尴尬咳嗽两声,很快移开了目光。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对方没再追问,重新坐回了驾驶座,点燃发动机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奥尔菲斯。
名片这种东西和面前的男人出现在一起,着实有些不大相配,但奥尔菲斯还是耐着性子接过了。然而在那行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帘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来回确认了好几遍。
“你是…诺顿·坎贝尔?那个坎贝尔?”
“怎么,很不像吗?”诺顿挑了挑眉。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后面几个字奥尔菲斯没能说出口,他看着诺顿那头染色的金发和脸上突兀的疤痕,默默地把名片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一时半会没能消化这一事实:“抱歉,是我唐突了。”
昨夜因为一时脑热而搭上的这辆陌生的车,竟然会带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意外。
“没必要道歉,毕竟都已经过去五年了,这很正常。”诺顿语调轻松地宽慰道,就好像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奥尔菲斯知道,当初他的解约是怎样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的,赛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卷入那样的丑闻当中,可想而知是多么绝望。
满天的流言蜚语可以杀死一个人,当大众论调给你定罪的时候,你就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不同了,他对此同样深有体会。
“好吧,我们能暂且别提这个了吗,编剧先生?”诺顿扣好安全带的搭扣,扬了扬下颚,“你想去哪儿?”见奥尔菲斯半天没有回答,他又开口道:
“我们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吧,给我一个目的地。”
目的地似乎对他并不重要,作为一个特殊的“旅客”,奥尔菲斯只是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完成他的任务。尖锐的疼痛像针扎一样刺在颅顶,一连几日的奔波使他颇为疲倦地靠在椅背上,但在犹豫了一会后,他还是回答道:
“那就一直向南吧。”
诺顿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意外,可是他没有反驳,依旧踩上了油门。指针在表盘内猛地移动,强大的推背感差点让奥尔菲斯把胃里仅剩不多的食物都吐出来。
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就只剩下诺顿提高音量的喊声。
“——记得抓好了!”
这难道是在坐过山车吗?奥尔菲斯强忍住恶心感,如此想着,他大概下辈子都不会再坐职业赛车手开的车了。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三天。等到第四天,奥尔菲斯差不多就已经习惯了诺顿的驾驶风格,甚至能在较为平缓的路段上看看远处的风景。诺顿难得地夸奖起他的身体素质,说起曾经的队友都大多不能忍受坐他的车,奥尔菲斯虽然自知自己的身体水平,不过还是违心的收下了这个称赞。
这条公路算不上人迹罕至,每过几十公里便能看见一两所旅店。他们一般白天开车,然后晚上便在旅馆歇下;如果有时实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随便在车上对付一晚。
在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奥尔菲斯本是个健谈的人,但在这趟通往人生终点的旅途中,他最终选择了沉默,似乎是想在这过于冗繁的时间里适当留白;而至于诺顿,如果奥尔菲斯不主动找他的话,他根本不会主动开口。
同时,他们对各自的隐私都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缄口不谈为什么两位本该在各自领域都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会沦落到坐在一辆车上,进行着眼前毫无目的和意义的旅行。
一趟无聊的、平和的旅途。奥尔菲斯在心底给它定了性,他的右手撑在下巴上,目光慢慢飘向了远方。
西西里岛的天空尚未被工业化的烟灰污染,澄澈得像映照着大海的镜子。继续向南行驶,公路两旁的野草更加茂盛,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点缀其中,微风吹来花草的馥郁,好似女神德墨忒尔在他额前留下的轻柔的吻。
“这段路只有在春天才好看。”
诺顿忽然开口了,但声音却好像随即消逝在空中。
“向前再跑几十公里,可就看不到这样漂亮的景色了。”
“确实,这儿的花草长的比伦敦郊区的墓园还旺盛。”奥尔菲斯回道,透过后视镜发现对方瞥了自己一眼。
“那是因为墓园经常会有人除草好吗。”
奥尔菲斯双手交叉靠在后脑上,没顺着诺顿的话继续下去:“不过比起死在黑漆漆的棺材里,长眠在这种地方的话或许还能称得上一件好事吧。”
“你们写小说的都是这样吗,无论什么事都能联系到生死哲学上?”
如果是在前几个月,面对诺顿这样不甚礼貌的提问者,奥尔菲斯肯定会毫不客气地给予最刻薄的反击,但现在他却因这反问而哑然失笑起来:“为什么不?我们每个人都走在一条向死而生的旅途上,偶尔对死亡产生些感慨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难道你就没有构想过你自己的葬礼?”
“我可没有你那样多愁善感,一直都活在当下。”诺顿轻哼一声。
“那可真是无趣。”
他们就着人生哲理进行了一番不痛不痒的讨论,后来诺顿又说起了南意的风土人情,奥尔菲斯却没有心思再去回答,只是敷衍的嗯了两声,随后便感到眼皮变得愈发沉重。
“你又要睡觉了?”诺顿见对方迟迟没有声音,侧过头用余光瞧了一眼,却发现奥尔菲斯早已紧闭双眸,窝在座位内,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奥尔菲斯在这场旅行中莫名变得嗜睡起来。一个星期以来,他大半的时间都在梦乡中度过,根本无心去观赏这一路的风景。而在其中噩梦则占了绝大多数,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像恶鬼一样紧紧地缠着他不放,就好像即使他已经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它们依旧阴魂不散,誓死也要将他拖下深渊。他经常一身冷汗的从睡梦中惊醒,接着不过多久就又陷入了另一场加长的梦魇中。
于是在当奥尔菲斯第六次重复上述行为的时候,诺顿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正好,来搭把手。”诺顿一边说着,一边丢给奥尔菲斯一把扳手。
然而这位剧作家似乎还深陷于刚刚的可怖幻觉之中,半晌没有缓过来。直到大脑清明些许,五官的功能才渐渐恢复起来,随之而来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就立刻钻进了他的鼻腔。
“什么味道?”奥尔菲斯的衬衫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暗绿色的外套也被揉得满是折痕。他皱起眉,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眼底青紫色的痕迹也证明了方才他并没有休息好。
诺顿从车身后钻了出来,他抬起头,满脸的油污。“抛锚了。”他简短的回答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油箱好像也有点漏油。”
“你会修吗?”奥尔菲斯的声音仍然急促,似乎还未完全冷静下来。
“不完全会。”诺顿又钻到车后,刺耳的金属刮蹭声令奥尔菲斯头疼欲裂,但退役赛车手依旧平缓的嗓音中却听不出一丝紧张。
“这家伙本来就被改装过好几次了,没报废在半路我就已经很感谢它了。”
老旧的车身发出轰隆的哀鸣,似乎在控诉他们这几日无休无止的剥削。奥尔菲斯回头望了望,喧闹繁华的城镇早已交汇成视线最远处的一个点。不同与伦敦的阴湿,地中海的阳光耀眼而又温暖,令他的全身都难得的放松了下来;在十公里之内,是一望无际的草地,浓密的野草像绿色的浪花,随着微风滚滚涌动。
旅途恰如其分的停在了此处,奥尔菲斯倏然想起了前几天同诺顿进行的那场关于生死的对话。仿佛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一般,奥尔菲斯在心底小声呼唤了几句天主,右手渐渐伸进了外套内侧。
“咔嗒”一声,手枪上膛,像是一切回到了原本的道路之上,灵魂上的枷锁好似都得到了解开。奥尔菲斯胡乱地搓了搓脸,接着走下了车。
诺顿依旧蹲在地上同那堆破铜烂铁作着斗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奥尔菲斯的行李箱里还有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作为一场半途而废的旅行报酬实在绰绰有余,但他还是打开了皮夹,抽出其中所有的钞票压在车窗玻璃下。
“我先去上个厕所。”奥尔菲斯胡乱编造了一个借口后便不再在意诺顿是否回答,转身向远处走去。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奥尔菲斯回过头,诺顿黑漆漆的脸霎时映入他的眼帘,皮手套上的油污蹭在干净的外套上,让奥尔菲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有东西忘留下来了。”
原来说的是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奥尔菲斯在心底松了口气,同时耐心地解释道:“请放心,你的报酬我一分也不会少……”
“我说的不是这个。”诺顿深色的眼睛盯着他,另一只手忽然伸进了他的衣服里面,还没等奥尔菲斯反应过来,那把小巧的手枪就已经落到对方的手中。
奥尔菲斯愣住了,但诺顿替他回答了心中的疑问:“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是你藏这东西的手法太过拙劣了。”
“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奥尔菲斯揉了揉眉心,“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好吗?我确保会走远点,不会给你留下什么心理阴影的。”
“你的死活我确实不想管,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条公路离两边的城镇都不算远,每天最起码有三辆货车通过;而警察每隔两天会巡视这儿一次——不超过一个星期,你的尸体在还没被那些畜牲吃掉之前,就会被来这儿采风的旅客或是路过的当地人发现。到时候,我将成为最后一个和你有过亲密接触、并且拿着你死亡之前所有家当的人——著名的推理悬疑剧作家先生,请你以最正常的思维想想,警方最先会怀疑谁?”
这还是诺顿头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奥尔菲斯冷笑一声:“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办?”
“我只是不想再卷入这种烦人的是非当中。”诺顿熟练地将手枪插进自己的衣兜里,“在到达下一座城之后,我会把它还给你,到时候你想死在哪儿,什么时候死,都请随便。”
“开什么玩笑,你来保管?”奥尔菲斯的目光凌冽得可怕,“到时候你半途反悔,真把我杀了怎么办?”
诺顿一脸不解:“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本来就想死?”
奥尔菲斯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于诺顿这样的人来说是肯定无法理解的,于是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回道:“我有自己的理由,与你无关。”
诺顿耸耸肩,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再次掏出手枪打开弹匣,令奥尔菲斯意外的是,本该是满弹的弹匣里竟是空空如也。
“放心吧,是空的,我换走的。”
奥尔菲斯又一次愣住了:“什么时候?”
“你坐上车的第一晚。”诺顿翻了个白眼,“我难道会留着一个隐患在身边不去处理吗?你想死,我可不想为了搭便车的这点钱就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那子弹呢?”
“废话,我早丢了。”
“……”
三个小时,在确定眼前这辆车已经彻底报废之后,诺顿终于从底盘下钻了出来。细密的灰尘渗入肺部,使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在喝了几口奥尔菲斯递来的水后才勉强止住。
除了车子本身,无线电也早就没了信号,诺顿关上发动机盖,抬头看了眼天:黄昏的余晖已然变得黯淡,暮色再次升起,天边的阴影像一道分割线将世界划为了两极,而他们马上也要被那黑暗的一侧笼罩住。
“我们今晚可能得在这儿过夜了。”
诺顿对着一旁的奥尔菲斯说道,在被迫和他达成协议后,对方一直都是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奥尔菲斯只是轻微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诺顿不再想搭理他,转头便去捡起地上的枯草和树枝来。
等到诺顿已经升起一堆篝火的时候,奥尔菲斯才屈尊降贵地走了过来,询问他在做什么。
“在做你看到的事情。”浓烟呛得诺顿胸口闷疼,于是便有些没好气地回答到。奥尔菲斯虽然不满他对自己的态度,但也没有说话。
诺顿用三根最长且结实的树枝搭成三角支架,把杂草和枯枝败叶塞进其中,星星之火猛地燃成了烈火,跳跃的火舌舔舐过他小臂上的疤痕,脸上起伏的沟壑在火光的反射中竟显出一种平和的色彩。
随后他们各自坐下,又打开了几个罐头,一顿晚饭就这样随便地解决掉了。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奥尔菲斯问,火光透过镜片照射在他低垂着的眼上。
“明天会有车。”诺顿说着,又往篝火中添了些助燃剂。
“如果明天没有呢?”
“那后天会有。”
“如果……”
诺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旋即抢答道,“如果后天没有,还有大后天。如果一直都没有,那最坏的结果就是我陪你一起死在这儿。”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对方过多的争吵什么。他再一次觉得当初自己鬼使神差地踏上这辆车是一个怎样的错误,而遇见坎贝尔这样蛮不讲理的司机,更是错上加错。是他为自己续上了一个完全烂俗的结局,奥尔菲斯在心底自嘲一句,此后他们就再无话说,火焰的噼啪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沉闷的气氛让奥尔菲斯感到烦躁,他站起身想回到车上,诺顿的声音又适时的在此刻响起:
“我劝你还是别想着回车上睡了。”
奥尔菲斯回过头,诺顿手中正拿着一根很长的树枝:“不过如果你不在乎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话,可以试试。”
“不只是抛锚而已吗,为什么会爆炸?”奥尔菲斯觉得自己的忍受程度已经接近了阈值,不过仍然还是压下怒气问道,“你这车到底是从哪儿淘来的破烂组装成的?”
“你不妨猜猜我把篝火生在这么远的地方的目的是什么?”诺顿反唇相讥着,他那头茂密的金发在夜幕中闪出夺目的反光,“反正我是无所谓,你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去吧。”
奥尔菲斯颇为愤懑地回瞪了对方一眼,但最终还是回到车上将全部行李都搬到了火堆旁。一个不体面的死法不是奥尔菲斯想要的,而死 无全尸更是可以位列这个排行榜的第一名。
“晚安吧。”
诺顿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奥尔菲斯却没有理会他,他将外套垫在身下,接着便躺在了草地上。
浓密的杂草扎得皮肤有些刺痛,草尖上的夜露被月光覆盖。诺顿坐在篝火堆旁,似乎没有想要睡觉的意图,奥尔菲斯也无心去管他。
耳畔传来呼呼的风声,篝火慢慢地燃烧,月光下的一切都在静谧地流淌着,从天边的云,到眼前的时间,仿佛回荡着一首纯粹的和歌,奥尔菲斯在这一刹忽而忘却了自己来到这儿的原因,只是全然沉浸其中,逐渐地落入梦乡。
奥尔菲斯难得的做了一个平和的梦,没有波谲云诡的幻觉,没有难以面对的现实,只剩下睡着前眼前留下的那一幕幕景色;梦境中的一切都显出一类虚无的恬静,甚至有些过分美好。直到诺顿把他喊醒的时候,奥尔菲斯都感到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他抬手看了眼表,秒针正在艰难地走动,就仿佛他凝固住的神经。
他摸索着戴上眼镜,发现现在是早晨四点二十。
“这么早?”过于沙哑的声音让奥尔菲斯自己都吓了一跳,诺顿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那你想让我几点喊你,十点半吗?到时候车全都跑了。”
篝火依旧在燃烧着,就好像一夜都没有熄灭。奥尔菲斯坐直了身体,惊讶地问道:“你联系到新车了?”
回答他的是诺顿的一声哼笑,赛车手将整理好的背包丢到一边:“没有。”
“所以我们得早点起,看看能不能拦下一辆。”他继续说着,又开始翻弄另一个包裹。
天还没有完全亮,太阳藏在地平线以下,距离光芒普照到这片大陆上似乎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奥尔菲斯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也站起身整理自己的东西。十分钟后,两个拖着大包小包的男人来到了公路旁,诺顿把行李箱重重地放在地上,随后一屁股在草地上躺下了。
“如果有车来的话,你就做这个手势。”诺顿将帽子盖在脸上,伸出手对奥尔菲斯比划了一下,“如果它不停下,你就拿你钱包里的那些钞票砸他,没人跟这东西有仇,他绝对不会视而不见的。记着,挑那些比较好说话的——就是那种看上去不会为了钱把我们害死的类型。”
这个冷笑话没有唤起奥尔菲斯的幽默神经,还让他对诺顿颐指气使的态度感到不满起来。剧作家踹了踹对方的膝盖,反问道:“从某种方面来说,我应该算是你的雇主吧?”
诺顿轻声的“嗯”了一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茂盛的野草浸没了他的身形,就像一具葬在草丛中的尸体。
“那请问现在是在做什么?”奥尔菲斯说,“被雇佣者在呼呼大睡,却让雇主去干活?天底下从没有过这样的道理。”
帽檐下露出了一张嘴,诺顿将帽子往上拉了拉,声音中带着满满的疲倦:“十分钟就行了,我昨晚没睡。”语罢,他便拉上帽子,也不再理会奥尔菲斯,好似真的迅速陷入了梦乡。
奥尔菲斯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没见过像诺顿这样随性到有些恬不知耻的乙方。但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他再抱怨什么了,诺顿真的睡得很死——至少表面上这样的,无论奥尔菲斯怎么踹他,对方都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于是,他只得带着一肚子怒火,做起了这个不情愿的任务。
幸运的是,今天二人的运气好像出奇得好,不到半个小时,从路的尽头就慢慢地开来了一辆小卡车。当奥尔菲斯还正烦恼需不需要用上诺顿告诉他的那个诡异的拦车方法时,那辆车就主动停在了他们身边。
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奥尔菲斯赶紧走上前,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询问能否借他们搭一程,至于报酬等问题都好说。
车内坐着一男一女,典型的南意人长相,看上去像一对夫妻。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有认出奥尔菲斯,也没有认出诺顿,而是真的把他们当作了普通旅客。男人点了点头,女人则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车。奥尔菲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费了一番力气喊醒诺顿后,男人帮他们将行李都搬上货箱,两人终于在天亮前的最后一刻搭上了离开的车。
虽然这喜悦的情绪还没持续多久,奥尔菲斯的心情就又陷入了低迷。他的目光飘向天边,蜷缩着双腿坐在车箱的一角。一个半月以前,住在高档酒店、往来有专属司机接送的著名剧作家奥尔菲斯怎么也不会料到他会落魄到如今的这般模样。而诺顿则仍然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或许也是因为他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了。
轮胎碾过公路上凸起的石子,让本就老旧的车箱变得颠簸起来。
奥尔菲斯又看向地面,风浪吹过,在扬起的尘埃中,野草被压弯了腰身,像是在向这狂风卑躬屈膝,在自然面前,微小的生物个体就是那么不值一提;然而等到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它们又好似全然忘记了先前的失败,只是一味地再次扎根,继续成长,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进行着毁灭和重生的循环。
一朵紫色的小花顺着微风落在了奥尔菲斯的脸颊上,他伸手取了下来,花瓣的边缘还带着草地的气息,让奥尔菲斯不由得想起了昨天的那个夜晚。
“苜蓿。”诺顿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种野花在这儿是最常见的,有时候整根缠在轮胎上也是一件麻烦事。”
奥尔菲斯捏着残缺的花梗,断口处渗出的白色乳汁顺着梗茎流淌下来:“我知道,不过在英国我们都把它当喂马的饲料。”
他摘下一片花瓣,举在眼前,透过半透明的花脉,氤氲的雾霭在空中漂浮,接下来,奥尔菲斯将看到他一生都难以忘却的景象。
——远处,褪去了暮色的天边渐渐浮现出太阳的轮廓,从穹顶往下,依次是光被散射出的七种颜色,就像在幕布上泼出的油彩;而那条橙与绿的分割线下,是漫山遍野的原野,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出一个近乎抽象的架空世界,不似在人间。尤其是当日光在公路中央点亮的那一刹那,那股难以言喻的美丽令奥尔菲斯近乎流下泪来。
二十三年来,奥尔菲斯第一次感到情绪在心中掀起惊涛巨浪。利益对人的腐蚀和异化从未停止,奥尔菲斯自诩清醒,却从未意识到自己也是被这命运洪流裹挟着的一员。
其实造物从不吝啬降下祂的福祉,但直到如今,他才第一次亲眼抬头看向了天空。
“真漂亮啊。”诺顿喃喃地感慨着,“又有多少人一辈子都看不到呢。”
是啊…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眼前这般景色?在他们拼尽全力向权利的中心攀爬的时候,又有一次会抬头望向天空吗?
奥尔菲斯没有接话,侧过头看向诺顿,对方搂着双膝坐在离他半尺的位置,只是默默地、安静地望着远方,金色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整个人的气息都沉淀了下来,就像融入到了背景的野草中。
奥尔菲斯失神了片刻,最终还是讪讪移开了目光。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一本记事本,将掌心的苜蓿花朵夹了进去。
一天后,他们抵达了小镇边缘。下车时,奥尔菲斯慷慨地给了夫妻二人一笔数额不小的报酬,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他们先是感到震惊,随后又感激地塞给了奥尔菲斯和诺顿不少当地特产。奥尔菲斯虽是极力推辞,但也难逃二人的好意,最终的结果是手上又增加了两个包裹。
诺顿带着他走进了一家小旅店,老板娘在见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时就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奥尔菲斯听不懂的一个单词,诺顿向他翻译说,这是英语里面没有的一个词,理解成一种客套的寒暄就行。
于是奥尔菲斯不再说话,而是待在一旁看着诺顿同老板娘交谈,他们看上去很是熟稔,而当女人的目光落到奥尔菲斯身上的那一刻,似乎明显变亮了一些。
奥尔菲斯察觉到了这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掏出了口袋的钢笔,但随后又很快意识到它早就已经写不出字了。“抱歉…”他颇为尴尬地说,“如果想要签名的话……”
但老板娘却打断了他,她用手指点了点奥尔菲斯,接着指了指诺顿,然后用着夸张的口型说了一个英文单词:
“Couple?”
“咳咳。”没等奥尔菲斯反应,诺顿就迅速咳嗽了两声,又语调很快地补充了两句意语,奥尔菲斯依旧没有听懂,但从诺顿的语气中不难发现他应该是在向老板娘解释。对方虽然在听,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颇为疑惑的神色,在半信半疑之下帮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
“真可惜,我觉得他很合适你呢。”
老板娘的话让诺顿更加无奈几分,他虽然知道站在自己身边的另外一个人并不能理解他们现在的谈话,却还是压低了音调:“他真的只是我的雇主而已。”
“是吗?可是我总感觉他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诺顿有些愕然,微微侧过头偷瞄了奥尔菲斯一眼,对方依旧是那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神态。他还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于是女人也只得点点头,结束了这个不着边际的话题,拿起一串钥匙领着他们上楼。
这是一家上了年纪的老店,岁数可能要比奥尔菲斯大上两轮不止。在踏上老旧楼梯时,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让他生出一种他们马上就要掉下去的错觉。好在老板娘走在最前头,中间是诺顿,最后才是他,就算是会掉下去,他也不会是第一个。
“隔壁有一家维修站,明天我会找人给我们重新安排一辆新车。”诺顿用英语说着,老板娘听不懂这么一长串的句子,所以奥尔菲斯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抬起头盯着诺顿的后脑勺,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刚刚跟她说什么了?”
“什么…哦,你说那个?”诺顿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奥尔菲斯身上,却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当然是否认了,难道你还想占我便宜?”
奥尔菲斯在心底小声地“呃”了一句,继续说:“我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们看起来很像……”
然后奥尔菲斯顿住了。情人?恋人?还是伴侣?最后这个词让他犯了难,显然,无论是用哪个来形容他和诺顿的关系都很古怪。原本口齿伶俐的小说家犹疑了半晌,最终也没能从脑海中找出一个合适的替代词。
“她总是这样,说不定明天就又要帮其他客人乱凑姻缘了。”诺顿不甚在意地回答,奥尔菲斯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各自的房间门口。
意大利老板娘似乎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仍是满怀热情地帮他们将行李搬进屋内,又在临行前告知了晚餐的时间。听着她别扭的英文口音,奥尔菲斯只好忍着笑意地应答了下来。
晚间时分,老板娘果然如约来喊他们下去吃晚饭。等到奥尔菲斯下楼的时候,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一楼餐厅早已站满了各形各色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喧闹异常。于是他忽然有些后悔做出了下楼吃饭的这个决定,本想劳烦老板娘将晚餐送到卧室,却不料下一秒就被一双手拉到了角落。
奥尔菲斯看清来人是诺顿,对方拍了拍他身边的一个座位,示意自己坐下,他没有怎么思索,只是顺从地照做了。
“放心吧,没人认识你的。”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诺顿忽然开口,“在这个地方,你那些深奥的文艺作品还不如那老头唱的民谣流行。”
顺着诺顿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亚麻衬衫的老人正倚在门框上,琴声伴随他的歌声萦绕在餐厅之中,两三个旅人压着重音打起节拍,几个年轻的少女则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到中央,跳起欢快的舞步。奥尔菲斯认出这大约是一首西西里民歌,但名字却实在记不清了。暮色在灯光中晕开,同热闹的人群相比,他和诺顿的安静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奥尔菲斯看向他们:“这儿的人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没遇见那种野蛮而又愚昧的村民让你失望了?”
奥尔菲斯当然听出了诺顿话中的讽刺,但他却没有生气。
“不。”他这样轻声否认了一声,“在伦敦,你一辈子都别想看到这样的画面——所有人其乐融融的聚在一起,大家唱歌、跳舞,谈起未来时眼睛里都带着光,没有那些尔虞我诈,没有所谓的勾心斗角,就像世界本该就是这样。”
他倏然又想起了伊甸园的那个典故,在欲望的毒蛇吐信之时,世间上又有几人能够抵挡住教唆,不去摘下那颗禁果呢?
诺顿慢慢地啜着杯中的果酒,没有理会又犯起“文艺青年通病”的奥尔菲斯。女孩们踢踏着舞步,从餐厅中央跳到他们的那张小桌子旁,为首的那个笑靥如花,将胸前的紫色小花取下后递到奥尔菲斯的面前,轻快的嗓音也随之响起。
奥尔菲斯不明就里,下意识地对诺顿投去一个求助似的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上半身略微凑近了他,侧过头耳语道:“你被选中了,幸运儿。”
“什么意思?”他微微偏过头,对方的呼吸像一把刷子,缓慢地蹭过他侧脸的绒毛,使奥尔菲斯的语调都不禁提高了几分。
而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他甚至都能看见对方鬓角处新长出的黑色发根。
“字面意思,你看上去挺受欢迎的,编剧先生。”诺顿继续说着,压低的嗓音就像《圣经》里那条缠在知善恶树上的蛇才会发出的嘶嘶声,“快上去吧。”
奥尔菲斯的视线从女子手中的花朵上移开,无意中撞上了诺顿那双深色的双眼。
明亮的灯光在虹膜中映照出暖色的光斑,让奥尔菲斯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不属于此间的沉重心跳。
“我不会跳舞。”一个有些过分苍白的拒绝脱口而出后,奥尔菲斯又迅速地补充了一句,“‘这种舞’,我没跳过这种舞。”他拉了拉诺顿的衣袖:“就这样告诉她们吧。”
“就这样?”诺顿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在得到对方态度诚恳的确认后,还是把奥尔菲斯的意思传达给了她们。姑娘脸上浮现出些许失望的神色,却依然礼貌地将手中的那朵花插在了奥尔菲斯的胸口。
“在这儿送这朵花给别人一般有两个含义,第一是想邀请你跳一支舞或是想跟你约会,第二是对你有好感。”诺顿向他解释着。
少女们踏着舞步离开,众人的焦点再次落到了别处。诺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原处,于是奥尔菲斯紧绷的神经顿时感觉一阵轻松,就好像全身上下都松了口气。
对方杯中的液体已经见底,他看着奥尔菲斯胸前的那株盛开的紫色小花,继续道:“不过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区别。”
似乎某些东西正在此刻生根发芽,酒水中映照出奥尔菲斯面孔的倒影,在暖熏熏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接着,奥尔菲斯拿起那株花:“它在意语里面该怎么说?”
对方说出一个绕口的单词,他在心底轻轻默念了几遍。
“你一点意大利语都听不懂吗?”诺顿微微开口,看似随意地开启了一个新话题,他的视线很快从奥尔菲斯身上移开,就像正在欲盖弥彰地掩饰什么似的。
“我大学主修的法文,也会一点德语。之前我跟剧组去过很多国家采风,但意大利从来没有来过。”奥尔菲斯耸耸肩,“不过来这儿之前,我可还是做了一点功课的,最起码能听懂‘你好’,‘谢谢’和‘不好意思’。”
诺顿低低地闷笑一声:“那跟一点都不会也没什么区别。”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奥尔菲斯没有说话,诺顿也没有。本来轻松的音乐声渐快,压在拍子上的舞步也变得眼花缭乱起来,气氛在此刻忽然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尴尬。酒侍已经替他们加过一次酒了,奥尔菲斯的双手交叉抱着玻璃杯,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其实我很好奇。”诺顿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既然你一点都不了解这地方的话,你又为什么会选这儿?”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的沉默。
“…可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下定决心吧。”
奥尔菲斯轻轻搅动起杯子中的汤匙,垂下双眸看着咖啡漾起的漩涡。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坚决的人,更好的说法是,面对“死亡”,他仍带着本能的怯懦,所以也许只有将故事的结局安排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才能斩断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希望。
记忆重叠在法庭之上法槌敲响的那一刻,法官洪亮的声音在圆形穹顶中回荡,一笔不菲的赔偿金随之落入奥尔菲斯的口袋。上流社会的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起这场官司,把它称为一场胜诉的勒索,唏嘘着投资方的倒霉,又羡慕起他的好命,并选择性忽略了这场官司几乎赌上了他的一切。在得到那笔赔款的同时,奥尔菲斯也断绝了他的编剧生涯,作品的封杀和禁演接踵而来,他再次沦为了五年前那个无人问津的"nobody"。
伦敦、伦敦,这座饱含了奥尔菲斯前半生的地方,见证了他的巅峰,又目睹了他的陨落,他厌恶那里,同样又惧怕那里;不可否认的是,它占据了奥尔菲斯生命的绝大部分,这就已经足够了。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了,那他就不该再被困在那里。
回忆的思绪在奥尔菲斯的脑海中奔涌,当钟表分针艰难地走过一圈之后,他才再次抬起头直视着诺顿:
“我知道,你想套我的话。”这是一个没有质疑的陈述句,奥尔菲斯慢吞吞地对这次谈话下了定义,“这可不太礼貌,坎贝尔,没人愿意把伤口撕开给别人看,这跟二次伤害没有区别——设身处地的想想,你也不愿意和我谈论起五年前关于你的那场纠纷吧。”
“你想听?”
“就算是呢,那你会说吗?”
“为什么不?你想了解的无非就是那些,而那点儿事情基本上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诺顿平缓的语调甚至听不出一丝紧张,在奥尔菲斯震惊的目光中,年轻的赛车手平铺直叙地讲述了一个算不上精彩的故事。
“——五年前,我是最后一个签约加入车队的,几乎算得上是空降。而我会选择这家公司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当初承诺过,只要我能为他们拿到一个世界冠军,就一定会为我提供最好的资源和设备。于是我们一拍即合,他们效率确实很快,不久后我就被安排进了当时最有声望的一个车队。
“所以,我与其他成员之间的关系称不上有多深厚,甚至用‘不好’来形容都不为过吧。其中一个叫杜瓦尔的,和我总是互相看不顺眼。不过这些东西在我眼里都不重要,毕竟当时我一心想着成名,就算再有一万个人讨厌我,只要我拿到世界级比赛的冠军,他们就算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我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前几场晋级赛都很顺利,拿到冠军奖牌对我而言似乎就是时间的问题了。当时的媒体都是怎么说的?——‘百年难遇的天才赛车手’——我很喜欢这个称号。”
“一般这个时候,小说主角就要遇到意外了吧?”诺顿看向奥尔菲斯,对方正在安静的做一个倾听者,“变数发生在那场决赛。”
“你应该看过当时的新闻?比赛一开始十分顺利,我领先了其他人整整一圈半,但在赛程进行到最后一圈时,其中一辆红色的赛车突然爆缸,侧翻飞到了观众席上…四十八人当场死亡,三百人受伤,四溅的鲜血几乎将场地都燃成了红色,在恐惧和尖叫中,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混乱,那场比赛也就此草草结束。”
他指了指自己左脸上醒目而又狰狞的烧伤:“这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然后呢?”
“好消息,我得了冠军。”诺顿长呼出一口气,手指轻点着酒杯的杯沿,“不过坏消息是失控的那辆车,就是杜瓦尔的。”
“显然这场比赛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事后警方开始进行调查,发现杜瓦尔的车是由于机械劳损且没有及时维修才导致的故障。但是比赛前的一个星期,他明明还把车交给公司进行了一次保养。”
“…等一下,”奥尔菲斯开口打断了他,“我记得当时的报导是说,有人刻意损坏了车辆?”
诺顿发出一声颇具讽刺意味的冷笑:“确实,报导是这样说的。当时几乎人人都知道我和他有仇,用这种方法把他们从人命关天的责任中摘出来,使其变成一场因为‘妒忌和嫌隙’而引发的陷害事件,何乐而不为?”
奥尔菲斯瞪大双眼,他听着诺顿一点一点地剖开自己的过去,就像把一个血淋淋的曾经毫无掩饰地摆在他的面前。他还记得报纸上对这位赛车手的评价是怎么从明日之星变成了杀 人凶手的,满天的谩骂宛如洪水猛兽,刻薄的言语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用流言蜚语杀死一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所以我退队了,并顺便把那群蠢猪告上了法庭。至于最后的结果……反正我不能算是输了,公司停止了对我的诽谤,但同时要求我赔偿他们一笔数目不小的违约金。”
奥尔菲斯说:“但是后来我再也没再比赛中看过你了。”
“是啊,因为他们对我下了封杀令。”诺顿竟然笑了笑,“别用那么震惊的眼神看着我,剧作家,你应该猜到了吧,只是不敢去相信而已。”
奥尔菲斯确实完完全全的呆住了,但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因为诺顿身上那股执拗的态度让他瞠目结舌。
他沉默了半晌,再说不出一句话。或许诺顿是对的,他只是不敢去相信而已——去相信一个人在面对如此巨大的挫折面前,竟还能做到这般。他低头看向杯子中的咖啡,忽而想起了笔记本中夹着的那朵野花。
“冠军,我已经拿到了;名誉和财富,我也曾经拥有过,所以现在我选择过一种全新的人生。远离那群眼里只有钱的蠢蛋其实很自在,最起码你不必再去看他们的脸色去生活了。”
“所以,这怎么不算一种新生?”
在无比喧闹的环境中,奥尔菲斯的耳畔却响起一声尖锐的耳鸣,随后是一片寂静,对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句像是被随意说出的话,却深深地烙印在奥尔菲斯的心底。
第二天,诺顿联系了隔壁的汽修店,但得到的回复却是要等一个星期才会有新车回来。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奥尔菲斯,对方非但没有怨声载道,甚至还觉得在这儿多呆几天也没什么问题。
有些东西正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奥尔菲斯,但敏锐的小说家还是察觉到了这点。如果把他的前半生比作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那在如今,他却觉得这场雨正在慢慢变小。
三月,意大利的春天就快来了。
他们在旅店相安无事地住了四天,期间奥尔菲斯问老板娘要了一瓶墨水,接着又开始了自己的老本行,他说他要跳出舒适圈,写一部题材崭新的剧作。虽然诺顿对戏剧一窍不通,但还是违心地鼓励了他几句,并提前祝贺这部新作能够继续大卖。
然而听到这话的时候,奥尔菲斯只是略微愣了愣,才告诉他,如果不能顺利上映的话,他会把这部作品作为一个私人礼物送给对方。
诺顿没有在意,继续低头看起自己的杂志。这时老板娘匆匆从旅馆外走了进来,面色颇为为难的与诺顿交谈了两句,在他点头后又感激地递给他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奥尔菲斯凑上去瞧了一眼,猜测出这应该是一张购物清单。
“她要买什么东西吗?”
“一群客人突然提前了预约,今晚就要入住,所以厨房的食材可能不够了…等下,”诺顿已经站起身穿上了外套,他颇为惊讶地看向奥尔菲斯:“你看懂了?”
“没有。”奥尔菲斯信口胡诌起来,又语速飞快地补充道,“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拿不了的。”还没等诺顿回答,他就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同样往门口走去:“我也去吧。”
“你不是要写东西吗?”诺顿不知道奥尔菲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之情更甚了。
“偶尔出去放风一下也是必要的。”奥尔菲斯义正言辞地说。
在诺顿一副“见了鬼了”的表情中,二人还是迈上了前往集市的路程。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旅店距离镇中心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但在此刻,奥尔菲斯却意外地希望这段路能再漫长、再遥远一点。
小路两旁的房屋张灯结彩,愈向前走,路上的行人就愈多,他们大多穿着传统的欧式古典礼服,拖在地上的巨大裙摆像艳丽的花瓣,而夸张的面具能将整张脸都遮住,使他们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是狂欢节。”奥尔菲斯像是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诺顿,而对方则一脸无奈:“我有些后悔答应她出门了。”
诚然,一眼望去,整条街都被色彩斑斓的面具占领,而他们两人就像误闯假面舞会的外来者,突兀得让诺顿想要发笑。
“速战速决吧。”奥尔菲斯轻声说,诺顿表示默认。他们在镇中心的集市里行动起来,但似乎是上天存心跟他们作对,由于节日的影响,许多店家早已打烊,二人忙碌了半天,收获也只是寥寥。
这下可不好交差了,诺顿在心里腹诽起来,随后就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他低下头,一个穿着洛可可风礼裙的孩子站在他们的脚边,活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女孩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她在里面翻找一番,最终向他们递来两个面具。
奥尔菲斯和他四目相对,仿佛在用眼神交流着。他们之中似乎谁都没有过处理小孩子的经验,所以在几秒钟后,他们还是接过了女孩手中的东西。
“要戴好哦,狂欢节马上就要开始了!”在女孩殷切的注视下,二人被迫地戴上假面,女孩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步履轻快地跑开了,徒留奥尔菲斯和诺顿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真是有够傻的。
为了戴上面具,奥尔菲斯还特地摘下了眼镜,现在除了眼前的人,其余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于是他不得不贴紧对方,以不至于走在路上就摔出一个难看的跟头。
当黄昏来临时,狂欢节的序曲就已经拉开帷幕。镇中心广场的表演开始了,他们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这里,围绕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戴着假面的演员似乎在上演着某一出戏剧,像是简易版的《乡村骑士》;而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就跟方才的小姑娘一样,手里提着花篮,正在给一些旅客发放着鲜花或是面具。
看着逐渐暗沉的天空,诺顿不觉想起老板娘交给他的任务,但下一刻却被奥尔菲斯拉着走进了人群。
“你在干什么?”诺顿皱起眉头,问道,“我们得回去了。”
“反正东西也没有买齐,还不如在这儿多逛逛。”
还未等诺顿反驳,他们就被人流裹挟着继续向前。似乎在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就像奥尔菲斯当初说的那句“一直向南开”的指令一样,一旦选择了这条道路,即使撞破头,他们也得咬着牙继续下去。
理论上与人交往最合适的距离是三英尺左右,但在现在,他们的肩膀却紧紧贴在一起。忽然,诺顿感到自己的手指被缓慢地勾起,紧接着,一个冰凉的掌心就贴上他。
“别被人流冲散了。”奥尔菲斯偏头看向他,实际上在面具的遮挡下,除了那双褐色的眼睛之外诺顿什么也看不清。
咚咚、咚咚。像是人们跳起的舞步声,又像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诺顿没有戳破对方的行为,毕竟在这个欢腾的夜晚,无论是仇敌还是亲朋,都可以相亲相爱地牵起对方的手臂,投入到狂欢节的热闹氛围当中。他们好像戴上了面具,却又像只是撕下了原本贴在脸上的那层伪装,没有利益的纠葛,没有社会等级的划分,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在同等的高度进行谈话,因而一切逾矩的行为都可以被上帝原谅。
他们围绕着中心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人群才渐渐散开,正在发放鲜花的儿童注意到二人落单的身影,于是将篮子中为数不多的花束都送给了他们。
“有了它们的祝福,你们会幸福一辈子的。”
这是那晚少女在奥尔菲斯胸口前留下的那种花,而这也不过是一句再客套不过的吉祥话而已,但诺顿还是对此苦恼不迭,该怎么向孩子们解释两个男人是不可能成为伴侣,更不可能“幸福一辈子”的?
但站在一旁的剧作家却态度温和的道了一句“谢谢”,替诺顿解决了这个烦恼。
“呃…你听懂他们刚刚在说什么了吗?”诺顿看向奥尔菲斯手中的那把鲜花,询问起来。
“没有。”奥尔菲斯又撒了个慌,他有些慌乱地松开诺顿的手,摘下面具后重新戴上眼镜。
当世界再次变得清晰之时,仿佛刚才那个朦胧的梦也就此破碎了。
但奥尔菲斯什么也没说,没说他为什么要拉诺顿一起加入狂欢节的队伍,没说他其实听懂了孩童们的祝福,也没说在方才的某一刹那,他其实有点想吻他。
接着,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终于在一个星期后重新踏上了旅途。新车看上去确实要比诺顿的那辆破烂的旧车靠谱得多,老板娘帮着他们把行李从房间搬回车上,在临行前又依依不舍地拉着诺顿嘱咐了好一会。奥尔菲斯还是像往常一样,在一旁默默地等着,但是这次,老板娘却一反常态,在最后朝他招了招手,似乎在示意他同自己说几句悄悄话。
诺顿去发动车子了,奥尔菲斯虽然不解,但还是走了过去。老板娘依旧自来熟地拉住他的手臂,用别扭的英语说道:
“奥尔菲斯先生,这是给坎贝尔先生的贺礼,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劳烦您那天替我交给他吧。”说着,她从身后掏出一个小盒,塞进了奥尔菲斯的手里,“顺便,请您一定要好好地照顾……”
“礼物?”奥尔菲斯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什么礼物?”
老板娘露出诧异的神情:“您不知道吗?明天是坎贝尔先生的生日。”
奥尔菲斯感到愕然,随即又生出一阵没由来的复杂情绪。他答应了老板娘,又在一系列“请您多多照顾一下坎贝尔先生”的请求中说明了其实事实是诺顿照顾自己更多些。接着,他回到了车里。诺顿一如既往地在调试车子,奥尔菲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
气压顷刻变得很低,但对方却没有意识到,奥尔菲斯一路上都在沉默,他们从清晨开到深夜,直到诺顿已经困到眼皮都要粘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这才随便找了一个路边停下。
“明天大概就能到城里面了。”诺顿伸出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倦意,“到时候我会把枪还给你。”
不知为何,奥尔菲斯竟敏感地从中听出了些逐客令的意味,他看着似乎马上就要在座位上睡着的诺顿,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零点过五分,正好。接着奥尔菲斯便像是找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似的,没好气地晃了晃对方的肩膀。
“别睡了。”他的力气很大,诺顿几乎立刻就清醒了几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困惑地望向奥尔菲斯,不知道他大半夜里是想发什么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今天是你的生日。”
诺顿一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生日?”
然后,奥尔菲斯也愣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发难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面对一个相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诺顿又有什么理由需要事无巨细的把他的一切告诉奥尔菲斯呢?在这趟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旅途中,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要融入进对方的生活中,然而在诺顿眼里,他和其他乘客并没有什么区别。
其实他们一直都不了解对方,奥尔菲斯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语气也从责备化为了失落。他向诺顿转交了老板娘的礼物,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沉默了几秒后才接过了那个小盒。
诺顿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胸针,奥尔菲斯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在看到盒子中的东西时不免又感到些许烦躁——因为在此刻,他全身上下一件能作为“礼物”的东西都没有。
“你生气了?”诺顿一边问着,一边将那个小盒塞进口袋。
像是被揭穿了那点小心思,在窘迫中奥尔菲斯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回答了一句“没有”。
确实是“没有”,他本来就没有理由生气。
“哦——那就好。”诺顿一手支着下巴,刻意拖长了语调,“不过有点可惜,我已经很久没过过生日了,还以为这次你也给我准备了点什么呢。”
诺顿说的是实话,他不是爱过生日的人,而且二十八岁这个年纪对于一个车手来说,也确实不算年轻了。
而奥尔菲斯的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现在这样尴尬的场面,其实他也想起了那本以对方为主角的新剧本,但是用一个半成品当作礼物,实在是有些过于寒酸;他甚至都想好要不要给诺顿打一个欠条,内容就写着“奥尔菲斯欠诺顿·坎贝尔一年生日礼物,在某年某月前一定还清”——但这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在慌乱中,他的右手插进了裤子的口袋,随即便摸到一个很久没用过的打火机。
一个算不上好的灵感在奥尔菲斯的脑海中闪过,但在此时他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在诺顿的注视之下,他掏出了那个东西。“啪”的一声,微弱的火光在夜晚中划开一道口子,橙色的光圈照亮了奥尔菲斯和诺顿的脸,让他们不必在隐匿于阴影之下。
“许个愿吧,大寿星。”奥尔菲斯用手挡住火焰,轻声说着,“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
火焰在静谧的夜中燃烧,与天上闪烁的星辰相比,这着实显得有些黯淡失色,但在这条公路旁,它却是唯一的光。
在一个没有蛋糕、宴会以及祝福的生日里,在一条看不清未来的人生中,它也是唯一的光。
诺顿抬起双眸看向他,就这样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正当奥尔菲斯以为他是在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是不是傻到冒泡的时候,诺顿忽然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火焰的光芒照耀着他安静的面庞上,虔诚得像是在对着神明祈祷。
十秒钟后,诺顿睁开眼睛,吹灭了火焰。
“…所以,你许了什么愿?”
诺顿回答:“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会灵验的。”奥尔菲斯肯定地说,心却跳得很快,仿佛预料到接下来他会听到一句此生都不会忘记的话一样,“我会帮你实现。”
微风吹过草地,在时间暂停的片刻间,诺顿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妥协似的点点头。
“我希望你会一直活下去,奥尔菲斯。”
他无视着奥尔菲斯的错愕,继而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说:
“活下去,奥尔菲斯,这就是我的愿望。”
“你能做到吗?”
后面的事情诺顿都有些记不清了,在说完了那句话后,奥尔菲斯就没再吭声。当晚他们谁都没有怎么睡着,第二天起来时都顶着个黑眼圈,不过好在新车足够给力,所以他们还是在那天夜晚前赶到了城中。
这就是他们即将分别的地方了,奥尔菲斯没和诺顿再黏糊糊地说什么惜别的话,诺顿确实也信守承诺把手枪还给了对方。
在临行前,他们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
还会再见吗?其实诺顿自己也知道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不过人生的旅途就是这样,大部分你在乎的人都只是匆匆过客而已,奥尔菲斯或许也不能免俗。
诺顿的公路旅行还在继续,他从西西里开始向北出发,一路经过那不勒斯、罗马和弗洛伦萨,又顺着国境线开往东欧,船舶载着他的激情抵达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在目睹了一路上的风光后,他再次返程回到了英国。
周而复始的旅途从没让他感到疲惫,只要手握着方向盘,他就能去到任何他想要抵达的地方。
他很少想起奥尔菲斯,或者说,他有些刻意地迫使自己去忘记这段记忆,然而在一年后的三月,他还是又一次来到了西西里岛,那段插曲开始的地方。
海峡上一切如旧,唯独缺少了一个诺顿熟悉的身影。他没觉得意外,却依旧有些失落,随意地将车停到一家店的门口后,他走进去点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店里的气氛很热闹,人们大多在谈论着最近一位名声大噪的小说家和他那本久违的新作,但诺顿的心思早已飘到了远方,自然没去在意暗处的一双视线早已注视他很久了。
用完早餐后,诺顿重新回到车上,正当他点燃发动机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敲了敲他的车窗。
“能搭车吗?”
过分熟悉的话术使诺顿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男人站在背光处,身体的影子笼罩着他,但是诺顿却意外地觉得那人像是在发光一样。
“你来晚了,”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奥尔菲斯。”
“但我总没有食言不是吗?”在奥尔菲斯说话的间隙,诺顿熟练地走下车拿起对方的行李,又走到车后解锁了后备箱。
“毫无歉意。”他一边评价着对方,一边打开了盖子。
接着,诺顿愣住了。
车厢内,是满目的鲜花,它们层层叠叠地簇在一起,在阳光的照耀下,挺拔地向上生长着,热烈得像南意的春天。诺顿彻底呆了、傻了,他不知道奥尔菲斯是在什么时候做到这些的,但当他颇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对方时,那人却在自己的胸前插上了一朵那晚的紫色小花。
“……”
诺顿感觉自己忽然变成了哑巴,似乎是因为阳光太过强烈,他的耳尖都被照得通红。诺顿眨了眨眼,看向自己胸前的那朵花,又看向奥尔菲斯,半晌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所以,这算什么意思?”
奥尔菲斯笑着向他伸出了手,只是回答了一个单词:
“——两者都是(Both)。”
鲜花在他的胸口静静地盛开着,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白,但诺顿知道,奥尔菲斯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