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的身体?求你了。”
一开始是在台湾,演奏会散场,26岁的王力宏气喘吁吁地拦住他,让他在自己的手心写下电话号码。他照做了。男人受宠若惊地捧着手心那串墨迹,不知道是该松开还是握紧,最后傻傻地冲他笑:云迪,和我联系好吗?我有很多……音乐上的问题。
后来是在汉诺威的雪地里,29岁的王力宏用冻得通红的大鼻子接下迎面而来的雪球,蹲在地上痛呼哀嚎。他赶忙脱下手套去检查恋人的伤势,确认并无大碍后又急又气地埋怨他:明明可以躲开,为什么不躲?被他捧住脸左摇右晃的男人吸吸鼻子:老是打不到,baby你会不高兴。
纽约狭小的公寓里,他们肩膀挨着肩膀缩在沙发上看电影,膝盖抵着膝盖坐在餐桌前吃晚餐。饭后他们散步去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看歌剧,旁边是绿荫葱茏的中央公园,他听着恋人讲述今晚演出的歌剧历史,心里想到的却是刚刚在厨房里你为什么要突然吻我?害得我把牛排煎糊。你真讨厌。不明所以的恋人对他劝学:baby你有在听吗?他只好羞恼地回应:我知道了!
所以……
“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的身体?求你了。”二十六岁的王力宏趴在他的床头,期期艾艾地哀求:“我在这里真的好冷。”
如此单调的噩梦李云迪已经做了整整一周。分手十年的前男友带着初见时的英俊脸庞登堂入室,夜夜趴在床头呼痛唤冷,无论如何捶打推搡,那人就是不走。问他要做什么,他嗫嚅半天,只是求他帮忙找到自己的身体,何处寻坊、前因后果却一概不谈。莫名其妙的噩梦,莫名其妙的人。他后来甚至怒从心头起,色向胆边生,抓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以吻封缄。可深吻过后,他把那人甩开,见到的却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人充满色欲、游刃有余的脸庞,而是一张因羞赧而爆红的青涩面颊。
搞什么?当初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李云迪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嘴唇,心里不情不愿地承认他对这副青涩模样还挺受用。在梦里自己竟然在角色扮演、强抢民男,这样看来连续多天的梦中骚扰都变得可以忍受了。他沉浸在强抢民男的满足中,拥有26岁俊脸的王力宏却在那晚说出了除“找身体、求你、好冷”外的第二句话,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云迪,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见鬼的梦。分手要忍受他装直男,梦里也要忍。他怒极反笑,左右开弓甩了梦中人两个耳光:“当然是朋友,我亲着玩儿的,不行吗?”梦中人呆呆地捂住自己的脸颊,眼眶顷刻间盈满了泪水,一低头就滚落下来。李云迪本在嫌恶地擦手,见到此情此景,气已消了一半,有些于心不忍。他想扳过他的肩安慰一番,手掌却穿过了梦中人的肩膀……他就这样抽泣着消散了。
平时就算了,梦里也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他接到了助理凌晨四点的电话。放在平时,他肯定会因为被吵醒而大发雷霆,幸好他昨晚一夜没睡,心情平和如同冰河世纪。电话里助理战战兢兢地问他,老板你最近有见到王力宏吗?
冰河消失,他怒火重燃,正想斥责助理怎么能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却听到助理像发布讣告一样沉痛而迅速地回答他:他失踪了,他们工作室到处找他,再找不到就要报案了。老板,他们工作室有人、有人说,他死了……可能是假的,老板你别……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摔得四分五裂。黑色的塑料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散落在这栋坐落于北京、拥有暖气、温暖如春的公寓内。他突然想起那个人趴在床头,抬起大而明亮的眼睛深情款款地哀求他:“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的身体?求你了……我在这里真的好冷。”
他曾隐秘地相信前世、相信姻缘,相信他们俩是生生世世的爱人。他也曾在母亲生病时为她求过一把香火。在爱面前,他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人死了会去哪里?天堂?地狱?人死了会变成什么?鬼魂?幽灵?他想起他曾经的恋人,虔诚的基督徒,纽约同居时,会带着他一起去教堂做礼拜。他在心里发笑,同性恋不是要下地狱吗?他的恋人却说,祷告的时候,我已经忏悔过,求上帝只惩罚我。用我在地狱待的久一点,来换你上天堂。
时隔多年,他再回想起那一天,依然能听到教堂悠远的钟声里,白鸽扑棱棱振翅惊飞,他的恋人握着他的手贴在心口,郑重其事地发誓。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拦?他忘记了,可能因为,他自己并不真的相信鬼神,自然也不把天堂地狱当真。而现在……他望着一片狼藉的家。刚刚因为愤怒和悲伤,他把客厅里的玻璃制品都摔了个粉碎。现在的屋子好像一片晶莹的钻石矿,闪耀着纯洁的、天堂般的圣光。
真蠢。你有必要去的那么早,待的那么久吗?
他冷静地捡起四分五裂的手机,抽出尚且完好的电话卡,插到备用机里。无视助理十几个未接来电,他找到相熟的大师,若无其事地打听,鬼魂是什么样子?大师却闭口不谈,只说什么莫论身后事。他急得要吐血,各省的奇门偏方一一找过,可平日对他这种大款趋之若鹜的仙门子弟,现在竟全部缄口不言。怎么见?怎么找?他为什么是26岁?他还会回来吗?没人回答。夜幕降临,他颓然地和衣而卧,期待梦境降临。可他没出现。
他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二人相爱的证据:手链、手机壳、乐谱、信件……他把这堆零碎的玩意儿在地上铺开,对着每一个物件回忆那个时候的他们。带着luckyring,他绞尽脑汁地把证明他们爱过的零碎摆成一个圆——他以为是法阵,事实上像小孩抓周——总之,他就坐在这堆小玩意儿了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好,我原谅你了,其实我根本没有真心地怪过你……
我骗你的,你快出来,不然我要生气了!
知道你不高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还在生气吗?别闹了。我要没耐心了。
……你不是我的朋友。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谁会想到,招鬼是如此轻松的一件事?鬼魂像一只宠物狗一样探身而来,神情快乐,完全忘记了那两巴掌的痛楚。失而复得的喜悦里,这种问题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但是,回来就行。李云迪长松一口气,几乎想也没想地抱住了他,紧紧把他搂在怀里。怀里的鬼魂却一幅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肌肉紧绷、身体僵硬,大脑宕机一般完全呆在了原地。
怎么是这个反应?
诡异的直觉击中了他。他放开手臂,转而握住鬼魂的肩膀仔细端详。看着神色一派天真的,拥有26岁年轻面庞的王力宏,他轻轻地叫他:……哥哥?力宏哥。
对面却茫然地对他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并未应答。
二
在鬼魂兴高采烈地为他展示十八般变形武艺时,李云迪慢慢理解了一些现在的状况。鬼魂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年多前,二十六岁初见的那年。当然,这个论断并不准确,他好像时常能回忆起一些记忆碎片,皱着眉头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思考几秒,接着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言以蔽之,习得性弱智,间歇性正常。痴呆表情基本半永久凝固在那张英俊的马脸上。
不仅如此,鬼魂的心智也退化了,李云迪认为他现在的心智甚至连二十六岁都不到。其实是李云迪实在不愿意相信王力宏是那种在二十六岁高龄还会因为自己能变成一团毛球而兴奋地在天花板上反重力弹跳的人。和这种心智的人谈恋爱很丢脸啊……他现在怎么又变成一匹卡通马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毛球长出四肢和马耳朵马尾巴的过程堪比变形金刚,童年忙于练琴没怎么玩游戏的李云迪不自觉被吸引,饶有兴致地观摩半天……傻是傻了点,还挺有意思的。而且毛茸茸的,很可爱,比那张马脸讨人喜欢多了。
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巴掌大的棕色毛绒卡通马变身完毕后立刻从天花板降落,马蹄哒哒哒地朝他跑来,一头歪倒在他大腿上。要不要脸啊?李云迪震惊,你二十六岁的时候我们不是不熟吗?你躺我大腿上做什么?耍流氓。
但很快李云迪就收回了耍流氓这句话。因为这匹由王力宏(的鬼魂?幽灵?)化身的毛绒卡通马已经完全沉浸在做马的快乐中,咴儿咴儿乱叫几声之后,它脑袋一歪,开始吃李云迪的毛衣……这是在干什么?李云迪急忙呵斥:吐出来!卡通马听言乖乖地吐出了毛衣。所幸它是毛绒玩具,没有口水,嚼过的毛衣还是干净的。不然它又要挨打了。
而李云迪捏着被它吐出的毛衣一角,思绪已完全混乱。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返祖吗?
从梦到前男友夜夜来缠,到接收前男友死讯,再到记忆全失的鬼魂姗姗来迟……短短的两夜一天,他甚至连眼泪都来不及流,就被迫面对了这样纷繁复杂、接踵而至的大喜大悲……他已经两夜没睡了,也几乎没怎么吃饭,情绪和身体都濒临极限,简直分不清真实和幻觉。就像现在——
李云迪呆呆地看着又想吃他毛衣的卡通马,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前几天他自以为的噩梦主题还是26岁的王力宏倩男幽魂。色字头上一把刀,人鬼姻缘情未了,他只顾霸王硬上弓把人家调戏得七荤八素,一点做正事的意思都没有。今天他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王力宏确实出事了,他的鬼魂来求自己帮忙。当他整理好为死去的前男友报仇雪恨、伸冤明理的心情时,前男友却突然变成了一匹毛绒卡通马,不愿意以人形和他相对。
他甚至变成了一匹马,而不是一条狗、一只猫什么的。他不知道别人一直骂他马脸吗?这时候怎么大心脏起来了?
巨大的荒诞感消解了一切恐惧,李云迪现在都没有王力宏死了、消失了、变成鬼魂了的实感。也没有这匹卡通马就是王力宏的实感。一时之间,他在给助理打电话让他找精神科医生和先忍忍两个抉择之间左右为难。最后他妥协地打开手机,点进百度,善用搜索。网页跳出来上百个答复:
“马的智力水平较高,具备多种智能特征。根据不同研究显示,马的智力相当于3-5岁的孩子的智力,但也有观点认为马的智力相当于7岁孩子的智力……”
那就6岁吧,折中。卡通马躺在他的大腿上,偷偷吃他的毛衣,但他已经不在意了。他抚摸着卡通马柔顺的鬃毛,心中风平浪静。弱智挺好,心智不成熟挺好,6岁、16岁、26岁都挺好。什么也想不起来更好。不管是卡通马,还是26岁的王力宏,充其量只是灵体而已,通俗点说不就是鬼吗。鬼需要什么?不过是香火、供奉罢了,他养得起。天亮了他就去买香炉。娱乐圈那么多搞邪教养小鬼的,他李云迪养一个知根知底的鬼魂难道伤天害理吗?况且,还是鬼魂先找上门来的。
他心里敲定下如此恐怖的计划,面上反而更平静了。捏着马嘴扯出毛衣,李云迪盯着毛绒玩具的黑色豆豆眼,突然粲然一笑:真可爱,小马。你要乖乖的,好吗?
卡通马站起来,马蹄哒哒哒走到他手边,轻轻用毛茸茸的额头顶了顶他的手心。
他搂着卡通马睡了两个小时,天亮了立刻起床出门。本来还担心毛绒卡通马会被别人看到,不好带出门,结果天亮了这家伙就自己消失了。他也理解,毕竟是鬼,青天白日大太阳一照哪里还有活头。他卡着限速风驰电掣地直奔目的地请了一套供佛的香火,接着又风驰电掣回了家。别人挺震惊他起了这个么大早亲自来干这小事,他只说为家里人求的,心诚则灵不愿假手于人。
回来的路上他给自己点了一斤小面。本来想点八两,但他两天没吃饭了,多加二两又撑不死。回到家里,他忍饥挨饿地先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上没被马啃过的衣服——斋戒沐浴更衣都齐了——接着他请出香炉,点上一把香。方位什么的他不懂,干脆在那里见到就在那里点好了。于是这个香炉最后被安放在了床头柜。
风水大忌,但李云迪无所谓。他去餐厅狼吞虎咽,好险差一秒就饿死了……连吃饭都是你先吃我再吃。到底谁在说我不爱你?
事实证明风水大忌也是健康大忌,卧室烟雾缭绕,香灰飞扬。摄入大量碳水发饭晕发得眼冒金星的李云迪几欲昏厥,根本来不及整理卧室,只好在沙发上午睡。
这一觉睡到了暮色四合,昏昏沉沉,往事幕幕如同走马灯。梦里有冰凉的额头贴到他手心。他摸了摸,揉乱那个人垂顺的头发。
26岁的王力宏趴在沙发旁,捧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眷恋而依赖地蹭来蹭去。他像哄骗一样在李云迪耳边说:“云迪,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的身体?求你了。我在这里真的好冷。”
三
养马大计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可以养鬼,但鬼的身体不允许。他本来还因为鬼魂忘恩负义的回答怒火中烧,愤而抽手想拂袖而去,结果没等他从沙发上坐起来,鬼魂就被他抽手的那阵风扇得散了形。过了好久才勉强聚拢,报以一个虚弱的、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的微笑。
他彻底没办法了。饶是他再迟钝也发现鬼魂一天比一天虚弱。今早生死时速请回来的香火,不过让他从毛绒卡通马变回王力宏,还是更虚弱的王力宏。鬼魂心心念念要求找回身体,也许找回身体他才能投胎,不至于魂飞魄散。他再怎么舍不得他,也不忍心因为这舍不得而害了他。
其实他早该预料到的,一周以来的噩梦就是在点醒他。二十年的点点滴滴在午夜回放,欢欣喜悦的开篇结束,残忍的生死终章如约而至,只是时间问题……可是你怎么这样狠心,选择我为你送行?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你的妻子儿女、你的父母亲人?你为了他们放弃我,现在却偏偏回来找我,这对我公平么?
……还是你觉得我恨你,所以不会像他们那样伤心?
忙碌了两天两夜,他终于流下了听闻他死讯后的第一滴泪水。鬼魂的双手穿过虚空,徒劳地为他擦泪,最后却只是接下一汪透明的洁净的泪水。
我的伤心不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他仰头忍住眼泪:找到身体,好啊,你最后见过谁?
跟着鬼魂,他回到了卧室。证明他们爱过的零碎还在地上围成一个圈,昨夜到现在,他风风火火地跑前跑后,还没来得及收拾。鬼魂在这堆零碎里翻翻找找,捡出一本相册。
我不记得了。鬼魂痛苦地摇头,他又变得虚弱而透明:他们好多人,我都不认识。但我能感觉到这个人在相册里……
这本相册的日期是2012。这样的相册他们有十本。
他们俩挺爱拍照,为此闹出过不少麻烦事。每次手机不在身边,他们都要提心吊胆冷汗直流,生怕有什么东西泄露。爱的时候这是感情生活的调味剂,分开的时候却是沾唇即死的顶级砒霜。他有几年没打开这东西了,可又舍不得扔。里面是真正活过的李云迪和他真正爱过的王力宏,也许爱错了,但爱本身是没错的。
现在,他们竟然要从他们爱过的证据里找犯罪嫌疑人。世事竟然荒诞至此。
李云迪翻开相册,鬼魂喉结滚动,呼吸急促,冰冷的吐息甚至喷到李云迪的胸口。第一张合照是他们春晚后台排练,李云迪坐在琴凳上静静地低头看谱,王力宏抱着吉他笨笨地低头看他。
紧盯着这张照片,鬼魂忽然之间绽出一个腼腆而兴奋的笑容,手舞足蹈、喋喋不休地对着李云迪介绍:“天呐!你知道他吗?他是李云迪!古典圈是神童一样的存在……大家都不知道,其实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春晚在一起排练,他真的好厉害,我好爱他。”
二十六岁的王力宏当然不会知道这些,看来他三十六岁的记忆碎片在这时候把原先的他自己取而代之了。李云迪怔愣地看着兴奋不已的鬼魂……它已经神志不清到对着李云迪介绍李云迪。好可笑。但此刻不是嘲笑他的时候。鬼魂因为激动和快乐又变得半透明,好像一团一吹即散的雾气。心智退化的鬼魂并未感觉到李云迪心中翻腾的酸涩,只是一心期待着见到相册的内容。它期待地问下一页呢,下一页还有他吗。李云迪翻过相册的一大半:“这一段只有你和他,没什么好看的。”
……这一段只有你和我。没什么好看的。
上半年聚少离多,留下的合照都是亲密无间,别无他人。下半年两人有意带着对方出入自己朋友圈,留下了不少有朋友的合照。鬼魂翻到台北悲怆那一张,突然之间有些闹脾气:“黑人总是喜欢乱讲!”
“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好朋友也不是完全相同。他们总是认为我太理想,很蠢。Alright,我不否认。但他很过分的是,他总是问我对……是不是认真的。”
“你也因为他的疑问怀疑自己了,对吗?”
鬼魂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很快偃旗息鼓。他沉闷地点了点头。“所以他是我的好朋友。因为他真的了解我。”
好朋友。真的了解你。李云迪默不作声地翻开下一页。鬼魂绕在他肩头,化作一团闪烁的光晕,闷闷地缠着他。又这样翻过几张,鬼魂突然亢奋起来,落到相册上,影影绰绰地闪烁,像酒吧的射灯。这张照片是12年他们和阿妹一起合影。
“阿妹她人好好哦。”鬼魂陷入幸福的回忆,幼稚地撒娇:“她好漂亮,好厉害,好温柔,对我也很好!总是夸我很乖,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我……连我大哥都从来没有这样对我!”
说到大哥,他突然之间又开始急匆匆地闪转腾挪:“大哥!我还没有见到大哥……大哥现在是不是已经成家了?对,我还是大哥的伴郎呢!她没有来大哥的婚礼,可她答应我了……”
是白小姐。
这场人尽皆知的恋爱已成为王力宏人设的一部分,是粉丝们最津津乐道的感情秘辛。成熟的巨星自然可以把爱当作谈资,单纯的鬼魂却不受控地为这陈年旧事伤情,变成了脆弱的毛绒卡通马,伤心地缩在李云迪的手心,默默垂泪。李云迪伸出食指抚摸此刻垂头丧气的卡通马,摸到一手泪水。卡通马抽噎着说:“是我没有好好陪她,所以她才爱上别人了。都是我的错……我这种人根本不配谈感情……”
我觉得不对的人是我。42岁的王力宏对镜头说。他记得自己看完这条视频,关闭网页时颤抖数次的手指。熟悉的感情从心底翻涌,习以为常的悸动、酸苦交织的感动、和几欲作呕的失望同时涌起。他又听到卡通马说:“大家看清我的那一天,就是讨厌我的那一天。如果我做的不好,大家就不会喜欢我。”
于是喜恶交错的心中又泛起了一丝怜惜。即使这种时候,他还是在心中为王力宏说话:你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想?爱并不需要条件。怎么会因为你不够好,就不爱你?
仿佛听到了他心内的反驳,卡通马抽泣着坐了起来,倚着他的手指呜咽道:“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比不上大哥……爸爸妈妈就更爱大哥。我比不上他……Mary就爱他不再爱我。我不够好,才抓不住我真正爱的人。看他像蝴蝶一样飞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世界上最烂的人。”
我不够好,才抓不住我真正爱的人。
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不认识真正的你。其实你也不认识真正的你。如果你是世界上最烂的人,那爱你的我又算什么?
李云迪看着真心实意落泪的卡通马:我离开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不相信我真的爱你。不过,都不重要了。
不要和心理年龄六岁的小动物讨论感情问题。李云迪对自己说。手指湿润的触感令他的心久违地柔软,好奇怪,卡通马没有口水,却有泪水。它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它只是真的知道自己在伤心吧。
他把卡通马握在手心,翻到一张他们和王力凯的合照,哄孩子一样安慰卡通马:“不要哭了。你……不是你说的那样。要看看力凯吗?”
其实这张照片的力凯没什么好看的。照片里王力宏把李云迪搂在胸口,把力凯晾在手边。而力凯表情除去错愕外还带着一丝失宠的不解,最后又因为镜头畸变变成诡异的苦笑。李云迪记得力凯一路都在央求哥哥把这张丑照交由受害人保管,王力宏却充耳不闻,直到机场才把原件给他,并在力凯登机的时候告诉他:我留了复印件!
复印的力凯成功哄好了坏哥哥。卡通马破涕为笑:“力凯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他长成大孩子了。也越来越像爸爸了。”
“相册也不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他如实和卡通马陈述:“下一张是力凯的孩子,你要看吗?”
“力凯?孩子?” 卡通马从他的手心爬起来,牢牢地用马蹄压住下一页:“我不要看!他还是个小孩子啊,怎么可以有孩子。而且,这一页很好……”定定地凝视着照片里的李云迪,它陷入甜蜜的幻想:“力凯一定也很喜欢他。”李云迪揪住神游的卡通马,一指头把它推倒,它却爬起来搂着他的手指,神色一片天真茫然:“妈妈一定也会喜欢他。”
李云迪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二十年的漫长纠缠,他不知道如何这匹弱智马讲清楚。讲清楚你对待感情还是太幼稚,其实你妈妈不喜欢我,也没什么人支持我们在一起。
它却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我们?在一起了?
鬼魂急速膨胀,完全变回了青年模样。他长臂一揽,将李云迪牢牢裹入怀中,在阴翳森然的死气中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甚至乐不可支地将他拦腰抱起,颠起又接住:希熙!我好开心!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希熙,baby,迪迪,我好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太幸运了……
又不是没叫过。他暗自腹诽。却莫名因为这种幸福落下泪来。
四
王力宏的交际圈主要在台北和纽约,他在北京亲友不多,相册里坐标北京的照片主要是和李云迪好朋友的合照。他们肯定犯不上绑架王力宏。相比之下,这次王力宏在北京失踪,嫌疑最大的就是前男友李云迪。幸亏王力宏工作室的业务水平一如既往,不然头号嫌疑人李云迪现在已经可以下楼和卓伟喝一杯了。
但当然不可能是我了……李云迪简直想翻白眼。两天前助理那通凌晨四点的电话着实影响了他的心情,客厅的玻璃渣他现在都没扫干净。
北京他们共同认识的人、能进他们合照的人,基本都可以排除嫌疑。不过,为了谨慎行事,李云迪还是抓着卡通马一张一张指认。毛绒玩具好像在参加人际关系期末考试,马脑过载,头痛欲裂,到后面只能拼命摇头:“不是他们,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记得他们。”
都不记得了。李云迪对卡通马把自己的交际圈忘光的行径十分不爽。他嘴上不说生气,手上却愤愤地翻相册,几乎要把卡通马扇飞。饶是王力宏变成智力六岁的毛绒卡通马,此刻也被吓得冷汗直流,幸好在翻页的间隙里它见到一张认识的照片。眼疾蹄快地抓住救命稻草,它用马蹄按住这一页,大叫道:“干妈!”
李云迪愣住了。卡通马志得意满地仰头看他,祈求夸奖。见李云迪不做声,它以为是他不认识照片里的人,得意地皱起鼻子,主动为他介绍:“这是干妈,希熙的妈妈。其实在中国文化里,我应该叫她岳母,可是希熙不允许。这张照片是她特意飞到北京,来陪我和希熙过感恩节。希熙还夸我好细致……”
六岁智力的卡通马沉浸在纯然的幸福里。讲起三十六岁的故事,它兴奋地脱离地心引力,不受控地飘到空中,在李云迪心口撞来撞去:“其实他才细致呢,那么多菜都是他准备的,我只是带了火鸡而已。希熙,baby,他好厉害,可以操办这样大的聚会!就像我妈妈一样,我妈妈也很会做菜。在中国文化里,希熙应该叫她婆婆,当然,他想叫岳母也没关系啦……”
而李云迪握住毛绒卡通马喋喋不休的嘴筒子。闭嘴,我不要再听了。他面色如常,一派严肃。只是胸口剧痛,心如擂鼓。冷冷地打断卡通马的回忆,他紧抿嘴唇:别说了。北京没有你想见的人。收拾行李,我们去台湾。
David你要见吗?不见,他不在相册里。黑人你要见吗?不见,他会乱说话,我不想让你听这些。徐若瑄你要见吗?不见,她是谁?相册里有她吗?你台湾应该还有很多“妹妹”和“朋友”吧,不见见么?可是他们我一个都不认识。为什么要我见不认识的人?
好吧。他拿出王牌。你要见阿妹吗?
卡通马趴在他膝盖上一派天真快乐,毛绒耳朵因为这句话高兴得左摇右摆:见!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当然好,事业如日中天,爱情如蜜里油。正忙于演唱会的天后于百忙之中硬挤出时间和他见面。王力宏送的花篮还在演唱会场外,她不知道王力宏已经下落不明,变成一匹卡通马悬浮在李云迪身边。
自然是问不出什么。提到王力宏,她神情里只有坦然。十二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肯定也是。老实说,李云迪甚至感受到,阿妹见到他亲自过问王力宏的下落时,最多的情绪竟然是喜悦。她竟然还愿意像十二年前一样祝福他们。
他肯定不在阿妹这里。李云迪在心里说。憋了太久,终于遇到一个信得过的人,最起码不会伤害王力宏的人。他索性把这段时间的遭遇对阿妹如实讲出,果然看到天后惊讶地捂住胸口,惊异地四处张望。
“你说……力宏现在就在这里?”
其实不止在这里。李云迪看着那匹四蹄狂奔的毛绒卡通马,他一直在围着你跑,如果你现在伸手,或许可以握住他的嘴筒子。于是他清清嗓:
“妹姐,我说抓住的时候,你就握拳。”
“好痛。”毛绒卡通马捂住鼻子哼哼唧唧地诉苦,“阿妹握拳好大力,差点把我捏死。你们怎么这样对我?”
“我真的握到了。”阿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地手掌:“毛茸茸的,热热的,是吗?”
好了伤疤忘了痛,毛绒卡通马开心起来:“阿妹夸我毛茸茸。”
闭嘴吧。李云迪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毛绒卡通马转而捂住屁股哼哼唧唧地呻吟。阿妹看着他凌空而动的手掌:“他在这里吗?”
卡通马刚挨过打,现在正撒娇一样攀上他的手臂,求他揉揉打痛的地方——马蹄太不灵活了,揉不到。李云迪看着扭来扭去的卡通小马点点头:“嗯,现在在我右手……它见到你很开心。”
像十二年前酒吧里对着镜头那样,天后对着空气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她微笑着摇摇头,叹息一声。
“他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一样?”
……他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一样?
谢绝了阿妹请乩童做法事的帮助,他买了美国的机票,准备拜访王力宏纽约的亲朋好友。在台北,他还见了王力宏以前的经纪人、乐手、合作伙伴,以一个古典音乐家的身份。但都一无所获。卡通马见到他们只是兴奋地围着他们转圈打招呼,并未展现出什么异常。
你不找身体了?不天天喊冷了?李云迪板起脸假装严肃地拷问它。窝在他羽绒服里的卡通马心虚低头,结结巴巴半天才编出一个回答:因为你老是抱着我呀。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是的,为了掩人耳目,也因为害怕卡通马被发现,他甚至放弃了心爱的修身大衣,转而穿起了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卡通马窝在他怀里非常幸福地打了两个响鼻,它说:这是不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飞机?
它已经有点累了,上飞机前,李云迪又为它点了一把香火,但它还是变得比之前更轻。它又喃喃地问了一遍,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坐飞机?问题变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如同梦呓。它很想知道答案,但它追问的人却一直不回答……那个人只是拉高拉链,把怀里的卡通马裹得更紧,忧心忡忡地沉默着,直到卡通马睡着。
五
想见王力宏在美国的朋友,先要找到王力凯。时隔十年,李云迪再次联系到王力凯,对坐在咖啡厅,二人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川流不息的河。
他们因为王力宏认识,也因为王力宏断联十年,现在又因为王力宏重新联系。和前男友弟弟重新联络的尴尬比他想象的更可怕,李云迪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徒劳无功的沉默里,始作俑者丝毫读不出复杂而尴尬的感情,只顾着化作毛绒玩具在弟弟的肩上跳来跳去,自言自语道:“力凯,好久不见!你真结实。你长成大孩子了,终于不是baby face了……力凯,你现在当爸爸了对吧?他们长什么样子?能给我看看照片吗?本来不想看,但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hello baby们,我是二叔……”
“云迪哥。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王力凯捏了捏眉心。看着凝视某处无声沉思的李云迪,他决定用一个笑话打破沉默:“我感觉有东西在我肩上跳来跳去。”
原先对着空气发呆的李云迪却因为这句话神色大变,严肃地紧盯着他。王力凯不明所以一头雾水,接着他听到李云迪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相信。”
“所以,二哥他……”感受着右手沉甸甸的垂坠感,王力凯试着摸出这个不明物体的轮廓:“我好像又听到噪音了。二哥他在说话吗?”
“他让你别再摸它了。”李云迪喝了一口咖啡,冷静道:“你现在在摸它的腿。”
“sorry,二哥。”力凯抽回手。毛绒卡通马气愤地顶着被摸乱的鬃毛和尾巴哒哒哒跑回李云迪手边,抗议道:“力凯真是长大了,他现在对我很没礼貌!而且他刚才明明在摸我的后背和屁股,太过分了!”
“二哥他……”
李云迪展颜一笑:“他说他很想你,也很想爸妈和大哥。”
熟悉的朋友能触摸到卡通马,亲人除了触摸之外,还能感受到卡通马的声音,不过听见的是类似耳鸣声的杂音。与鬼魂五感皆通的到头来竟然只有李云迪一人。仗着特权,他明目张胆地充当黑心翻译,什么话都按自己的心意讲,多次把卡通马气得满地打滚儿。
一个指头就能戳倒的小玩意儿,怎么生气也没用。卡通马申冤无门,只好跑去对面,跳到力凯头上发怒:力凯!我说的是你对我很没礼貌!王力凯感受着头上的重量对李云迪点头:二哥真的好想我。他一直在我头上跳。
临走前阿妹和他说,在卑南传说里,人有三个生灵寄寓在体内。一个在头上,一直不离身。两个在左右两肩。人将死时,左右二魂先离人体,最后头上灵也给土地神带去,人就死亡了。最亲近的人可以看到、听到、感知到生灵。她说,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是他最想见到的人。
是他最后要告别的人。
终究还是不忍心。她咽下那句话,强颜欢笑地安慰他:云迪,不要去想最坏的结果。更可能的是力宏根本没有出事,他只是很虚弱……望着低垂着眼睛的李云迪,她像一个姐姐一样按住他的肩膀:他现在还在你身边,所以,不要忧愁。放轻松,开心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好吗?
李云迪点点头,勉力扯起嘴角,回以她一个感激的微笑。只是他的眼眶盛满泪水,一笑便流了出来。
他和王力凯去拜访王力宏美国的朋友,照例一无所获。王力宏出现在相册里的朋友几乎都定居在美国,完全没有伤害他的时间和嫌疑。王家对王力宏的失踪毫不知情,自然也和父母无关。也许是离亲人更近,能量场更强,卡通马比在飞机上活泼了许多。它把这一场万里追踪当作一次漫长的新年旅行,欢天喜地在各个朋友家里穿梭,祝福他们新年快乐。
毫无线索。李云迪忧思沉沉,一路无话,对卡通马的胡作非为无心管教,只随它胡闹。苦了力凯一路耳鸣。忍无可忍的王力凯不得不一直和李云迪闲聊,以此抵抗卡通马发出的噪音。从王力宏2024的行程到王力宏2021的官司,这几年能说的都说遍了。再说下去就要讲兄弟三人的童年趣事了,王力凯束手无策,继续从经济扯到天气,从天气扯到衣服设计……他记得李云迪爱漂亮,冬天再冷也要穿风衣。现在换了羽绒服,大概是这衣服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设计。他以此挑起话头,和李云迪闲聊,而李云迪沉浸在思虑之中,心不在焉,下意识说了真话:噢,不是。穿这个因为它怕冷。
作为家里最亲厚哥哥的小弟,王力凯对待李云迪的感情很复杂。他知道二哥爱他,但他也知道因为他家里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化。即使最后一家人表面风平浪静地重归于好,一切也因为十二年前的变故永久改变了。二哥成婚的那几年,父母对于李云迪三缄其口,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这三个字竟然成了家里的禁词。他对这种厌恶非常不适,却无法抗争——因为处在漩涡中心的王力宏似乎已经放弃了抗争的想法,只用沉默当作回答。
二哥好像总是这样沉默。沉默地顺从、沉默地忍受、沉默地羡慕爱。力凯知道他们的家是怎样的温馨、怎样的扭曲。他们一家三兄弟,大哥众星捧月,自己宠爱万千,只有二哥从小被忽视,但最先脱离家庭的反而是最受关注的大哥。大哥的爱恨都淡淡的,离开家庭就像蝉脱去蝉蜕,沉睡二十三个年头就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家庭,过自己的人生。可是二哥……他是家庭里多余的人,多余的一部分却在四十年的时光里越发和家庭粘连紧密,牢不可分。
他很羡慕大哥可以做一只昆虫,蜕掉自己的壳,而不是像他和二哥只能做牲畜宠物,皮毛牢牢长在身上。二哥比他更渴慕爱,更期待父母的目光。但这样一匹听话的、温驯的小兽,却在十二年前妄图剥下自己的皮毛。只是预想之中的鲜血没有从二哥的身上流下,而是从妈妈的手腕流下。她割腕的那只手攥紧了一张照片。见到他来,先是怒视着责怪他:你还在帮他瞒着。接着她偏过头,不去看二哥,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对二哥说话。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王力凯是家里最受疼爱的孩子,尤其受二哥的疼爱。二哥比他大九岁,高大、聪明、多才多艺,总是陪他一起玩,从来不对他发脾气。他常常被二哥伸直手臂举起来,或者单手轻松抱起来,在这样的拥抱里两个人相视而笑,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从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直到二哥和他介绍李云迪。
他们一起去香格里拉采风那年,曾和李云迪留下过一张三人合照。那时他还不知道二哥和李云迪的关系,二哥没有像介绍历任女友一样介绍他,只是神秘地留下一张照片。他知道二哥喜欢让关系最亲密的人靠在他右边胸口,但这张照片里,他像往常一样站在右侧,二哥却笑眯眯地把他拉到左边,左手绕过他的肩膀举起相机,右手圈住李云迪,把他按在右边的胸口。
那张照片最后由他保管收藏。因为他的脸完全由于镜头畸变歪掉了,让第三个人看到这张照片是对他社会形象的凌迟。二哥和李云迪的倒是非常完好,这大概是二哥坚持用左手拿相机的原因——要把他自己和李云迪拍得好看。他当时还天真地想二哥在为人处世方面大有长进,对客人这样尊敬。
后来二哥竟然带客人去机场为他送行,给他准备了很多伴手礼,也把这张照片送给了他。在飞机上,他看着照片里二哥眼里的柔情心下一惊,感叹娱乐圈太可怕了,二哥怎么现在看谁都在放电?
扣上照片,它的背面赫然写着“My beloved, baby.”他轻笑一下,暗叹二哥还把他当小孩子。这样肉麻。却在转过照片的一瞬间,被直觉击中。
六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人原来可以这样爱另一个人。原来这不是错误的。后来在大学他爱上了自己老师,同性。爱上老师和爱上大九岁的二哥有什么差别?从亲缘关系里找亲密关系真是不成熟,这个家只有大哥是真正的大人,但他感谢二哥超过感谢大哥……二哥教会他太多东西了,包括原来世界上还有新的爱。原来爱没有错。
但二哥的抗争和妥协给他上了另外一课。不能为家族蒙羞,不能只考虑自己,不能让父母伤心……更不能让父母死掉。他最后也没有和自己的老师走下去。他们后来各自有了新的爱人,成家后,又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幸福和睦的生活里,他们偶尔会听到彼此的近况,但无需多言,一杯咖啡的时间就可以忘掉。他以为二哥也会和他一样,爱上新的人,过步入正轨的生活,偶尔回忆起过去的感情,然后会心一笑地忘掉。
但二哥没有。
他忍不住端详他副驾驶的那个和二哥纠缠半生的人。李云迪。几天的奔波里,爱美的他无心打理自己的形象,任由留长的发尾在脑后盘成圈。现在他裹着臃肿的羽绒服,左手轻轻托住胸口,神色疲惫而肃穆。他知道,二哥应该在云迪哥的怀里睡觉。云迪哥对二哥真的很好,他清楚地感觉到这种感情,浓重到难以化开的不舍和怜惜。
“知音难寻。能找到真正爱的人,是莫大的幸运。”他记得二哥对他说:“他认识真正的我。他能听懂我的心。爱上他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力凯,你和大哥会祝福我的,对吧?希望爸爸妈妈也会。”
那一年圣诞节,聚会开始前,二哥冒着风雪溜到屋外打电话。他看到二哥连手套和帽子都没来得及戴,在雪地里冻得胡蹦乱跳……就这样也要继续对着电话又说又笑。他取了围巾和手套送过去,听到二哥对着电话说:我爱你,希熙。我也很想你。对上他错愕的目光,二哥坦然地和他说了上面的一切。他问希熙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二哥笑得前仰后合,用左手搂住他,比了一个按快门的手势。
My beloved, baby.
回忆中断。二哥的beloved baby出言提醒:力凯,电话。
他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着“大哥”。卡通马在这时候悠悠转醒,从李云迪怀里爬出来,对着王力凯的手机喊了一声:大哥。
大哥当然没有听到。王力德冷静的声音响起:力凯,看消息。不要让爸妈知道。
对话框弹出一条新闻。也许也不应该让副驾驶的人知道。因为上面赫然写着:前天王嫂携二女一子于北京召开发布会——人死无仇。力宏不是个好丈夫、好爸爸,但他是个好人,我已经原谅力宏……
王力凯战战兢兢地望着李云迪,预想之中的暴怒或悲伤并没有出现在他脸上。李云迪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地阅读,最后自言自语地发问:北京?
李云迪打开相册,他托住卡通马的下巴,重复在北京已经进行过的逐张询问。卡通马比之前更虚弱,记忆更混乱,没认几张便闭上了双眼。他叹了口气把卡通马塞回衣服里,低头时却突然注意到一张一直被忽视的,王力宏演唱会谢幕照。
这是一张王力宏和歌迷的合照,大明星举起手机自拍,背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灯海。五彩斑斓的灯光里,触目皆是兴奋而意犹未尽的笑脸。但第二排却有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女孩,司空见惯一般静静地安坐,对着镜头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怎么会是她。
他有送票的习惯。他的“朋友”只要要求,多半会得到他的慷慨赠与。他十分情愿自己在“朋友”面前散发魅力,毕竟演唱会后漫长的情绪低谷需要新的高潮疏解。他们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于是这张照片就作为一张普通的演唱会表演照被安放在了相册中,静静地躺了十二年。
直到现在。
李云迪看着这张照片,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该发笑。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先排除的竟然是正确答案。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嫌疑最大的不是自己就是她,但2012的相册让他没有多想。现在王力宏在北京失踪、她在北京开发布会、在2012相册里对着镜头微笑……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本以为鬼魂的虚弱是因为时间,现在想来,明明是距离。南辕北辙地折腾了一路。在北京它尚且能化作人形,到台湾和美国却只能化作毛绒玩具,甚至美国之旅的所有路上时间都在休眠……他离他的身体更远了,所以更虚弱,就这么简单。
李云迪想起在北京时他和卡通马排除嫌疑人,它拨浪鼓一样摇头,见谁都说不知道。又想起问他去台北要见谁,它尾巴几乎要摇上天说见阿妹。再想起他在美国挨家挨户地祝贺新年快乐。你是不是以为你要死了,找我还愿呢。心头无名火起,他掐着卡通马的脖颈把它按在相册上:“我们回北京。去见李靓蕾。”
“李靓蕾是谁?” 卡通马忍住被按压的不适,抬头安抚他:“云迪,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开心。”
“对不起。”卡通马向他道歉:“她是你的朋友吗?云迪,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朋友的,我真的有很多人想不起来。sorry,baby,我向你道歉……”
“你怎么会不认识她?你们03年……”想起26岁的王力宏,他在心里恨得万箭穿心,手上却松了力气,把卡通马提起来,“你们03年就认识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李靓蕾……?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你认识她吗?”他指着照片上的女孩,卡通马凑近端详了半天,半晌才不确定地发问:“美智子?Sasha?……她是Sasha吗?她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她就是李靓蕾。”你的前妻。
卡通马陷入沉思。漫长的沉默里,它一片懵懂茫然地开口:“我只认识Sasha,不认识李靓蕾。”
它不知道这句话有多无情。
我只认识Sasha,不认识李靓蕾。
其实你最应该认识的就是李靓蕾。你一手创造出的,完美人生的造物。你当初承诺我的万全之法。
在这段关系里你是上帝,你为她塑造出完美的身份,为她起了合心意的名字,把她牢牢地捆作你的附庸。你们有三个孩子,血脉相连,密不可分。当然,这一切都是你情我愿,并不是你强迫她为你付出这么多。只是,情与愿怎么能说的清楚。如果真的能说的清楚,你就不会失踪。站在这里翻相册的也不是我……甚至,我们还会在一起。可是事实如此吗?
沉默死灰复燃。他对一无所知的卡通马降下不属于他的审判:
比起你的婚姻,我更介怀的是你的态度。我们给了彼此最大程度的自由,最高阈值的爱,最后却闹到这种下场。归根结底,是你不再情愿全心全意相信我们的爱,我不再情愿退位做你的人生PLAN B,她不再情愿做得不到感情回馈的挡箭牌。你的万全之策就是让我们每个人都不撕破脸,但每个人都不好过。我曾在心里骂过一万次你的愚蠢和优柔,最后换到自己,却发现我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所以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怪过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恨过她和你们的三个孩子。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玩笑,我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只适合这样。恨得轰轰烈烈,爱到死路一条。力宏哥,我可以为了你去死,你其实也可以为了我去死。但你不能思考。你一旦思考,就会犹豫不决,就会想多活一百年……你不知道你的犹豫有多无情。你不知道你的思考有多无情。
但是。都不重要了。
走吧,哥哥。他轻轻说:我们回北京。
七
一路无话。北京的公寓里,鬼魂破天荒地变回了26岁的样子。他轻飘飘地挂在李云迪身上,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边。听他和助理打电话,听他找相熟的媒体假借媒体的名义约见李靓蕾。终于确定李靓蕾在北京的住址后,李云迪松了一口气,鬼魂从背后靠近,像一张毛毯一样裹住他,深深地、深深地嗅闻他肩颈的气息。
你在吸我的阳气吗。终于闲下来,他有心情和鬼魂开玩笑。
鬼魂煞有介事地装凶作恶:of course.接着哈哈狞笑两声,做出一个鬼脸。在成功逗笑李云迪后,他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按了按他脸颊小小的酒窝。
“我在舍不得你。”鬼魂求他:“我不想找我的身体了。”
鬼魂知道了二十年来自己做的荒唐事。桩桩件件,把他钉死在痛苦的浮海里。这么死掉也很好,他说,我见了我想见到的所有人,陪在我想陪的人身边,二十年好像一场梦,我没有什么遗憾,只是陪你的时间太少。
他想陪着的人却谢绝了他的爱意。他说:你不能代表现在的你,就像你不能凭空抹掉你的二十年。你们不一样。你求的是死而无憾,他求的是死而无悔……你不能让你自己后悔。
他没有和鬼魂说:最重要的是,你陪我的时间还很长。
李云迪的计划是假装成撰写传记的媒体登门拜访。短短两天,助理已成功为他牵线搭桥,和前天王嫂对接良好。感叹于自己工作室卓越的工作能力和王力宏工作室令人发指的背调水平,李云迪携鬼魂驱车开往王力宏位于京郊的住所。年轻的鬼魂一路惴惴不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二十年后的前妻,更不敢对自己二十年后的前男友开口询问相关事宜。
可真见面又是另一码事了。老实说,离婚之后,李靓蕾显得年轻了许多。以至于鬼魂见到她第一反应是装作一个大哥哥——他还以为眼前的人是比他小十岁的美智子——装模做样地对心理年龄已经比他大出两轮的女人打招呼:“嗨,Sasha,好久不见,你又变漂亮了。阿姨最近还好吗?”
本来准备好的质询被堵了回去。李云迪在心里暗骂,这个王八蛋,至今死性不改,见到炮友还要假装旧相识寒暄几句。又变漂亮这种话他也能说得出口,不是离婚那段日子一口一个西春美智子的时候了。
但他也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熟稔和冰冷的荒诞逗笑。对着李靓蕾,他的第一个表情竟然是破颜一笑。在这个笑容里,他狠狠地打了鬼魂一巴掌。迎着女人饱含诧异和敌意的目光,他说:“不用对我撒任何谎,我知道王力宏在这里。我要见他。”
鬼魂听他的话上下穿梭巡视了整个家。见到客厅和李靓蕾对坐的李云迪,他神情恍惚地控诉: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我在地下室里。我回不去我的身体。我是死了吗?
他摸摸鬼魂的后背,呜呜咽咽的鬼魂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女人安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地斟茶,给他递了一杯普洱。她说,力宏在北京的屋子放了很多,多到喝不掉。正好你来,消耗一下。
他没有接。李云迪冷冷地看着这杯澄净的茶水,反唇相讥:毒倒他还不够么。地下室还能再躺的下一个我?
李靓蕾拿起那杯被拒绝的茶水啜饮一口,不在意地点点头:有点窄,但,当然能。他一直希望他身边躺着的人是你。可是你愿意吗?
我要亲口问他。他说。
他跟在李靓蕾身后,看她一盏一盏地开灯,直到房间的尽头。地下室竟然没有供暖,走下一阶台阶空气就冰冷一分。鬼魂攀在他肩膀上,冷得打颤,抖如筛糠。她错开身子展示:“你想要的都在这里。”
“你不是已经原谅他了吗?”李云迪看着躺在地板上、只穿着单衣的王力宏:“这就是你原谅的方式?”
“公众面前我也需要袒露真心话么。”她抱臂倚靠在墙上。如果只闻其声,她的声调堪称娇媚,但不幸的是,她并未控制住自己程式化笑脸上浸透恨意的目光:“我还说他死了呢。他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嘉莉嘉娜嘉耀知道他在这里吗。”
“真难为你记住我孩子的名字。”
“他出轨的时候经常给你们视讯,我听多了。”
他故意胡诌。果不其然,女人程式化的笑脸上多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愤怒。他准备继续发问,但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鬼魂……不,没死的话,还是叫它生灵比较妥当。生灵对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内疚不已:“我怎么做出这种事……”
当然是编的,他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李云迪忍住扇他巴掌的冲动,找回质问的节奏:“嘉莉嘉娜嘉耀,你的三个宝贝孩子,知道这些吗?”
“当然知道。他们也赞同。因为他们真的需要爸爸。”女人毫不客气地呛声:“相比于爸爸去找声名狼藉的旧情人出轨,他们更愿意爸爸留在他们身边,哪怕换个方式。”
“哪怕换成在天上陪伴着他们吗?他们的爸爸现在地下室快变成一具尸体了。他给你的抚养费难道连一块体面的墓地都买不起么?”
“财富要投资在有价值的地方。”她讥诮地应承:“他们三个都要十几年后才能成年。抚养他们耗尽了我所有心血,我没有精力给他挑选墓地。”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就不会在发布会结束后哭成那样了。稚子无辜。想起三张哭皱的小脸,李云迪咽下了这句讥讽。无聊的唇枪舌战已经让他不耐烦:“你最好能保证嘉莉嘉娜嘉耀永远不会知道。”他话锋一转:“……知道你这样对他。最起码你不应该……”
不合时宜的感情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抽痛:“他那么怕冷,膝盖也不好……”
他们之间诡异地安静了十秒钟,十秒钟后女人用嗤笑打破了寂静,抬头直面他带着谴责的目光:“这就心疼了?李云迪,你用什么身份来教训我?你以为……只有你对他是真的吗?”
你以为只有你对他是真的吗?
八
李云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额角仍在抽痛。他不再和李靓蕾对视,而是移开目光,定定地凝视某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双眼紧闭的王力宏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庞如同木雕泥塑,让人几乎分辨不出他是生是死。而李云迪沉默不语地走过去蹲下摸他的脉搏,在确认他还活着后,他脱掉外套垫在他身下,起身示意她继续讲。只是目光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她好像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做。望着躺在地板上的王力宏,她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纯然的疑惑。走近王力宏身边,她不解地蹙起眉头,抿起嘴唇。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揣摩心上人的爱意的16岁少女。可惜她已经39岁了,躺在面前这个人也不再是她的心上人。眼皮带着睫毛轻轻下搭,她看看王力宏,又看看李云迪,最后对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男人,她自顾自地发问:“你还记得你写给我的歌吗…?所有镜子里的百感交集,最后只剩下感激。你对我只剩下感激?”
她学着李云迪的样子蹲下身抚摸他的脉搏,却感受不到同频而振心跳带来的任何柔情。凝视着这张熟悉到陌生的脸,她突然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王力宏、力宏、Alex……她缠绵地咀嚼这几个名字,最后她叫他Bobby。她说,Bobby,你也许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吵架。
“就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分开……Bobby,你真该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因为你爱的人一直在为你受委屈,他太爱你了,所以你要在未来好好补偿他,为此只好抛弃我、抛弃我们的家。Bobby,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为你受委屈的难道只有他一个吗?爱你的难道只有他一个吗。”
好像离这具躯体越近就越恶心,她霍然起身,倒退几步,把自己抵在墙边——离他最远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纤细娇柔,只是带上了几分百思不得其解的愤怒和痛苦。
“难道只有他对你是真的吗!难道你没有一分钟爱过我们吗!——你敢对着上帝发誓,对着你的信仰发誓,对着这个…男人!发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敢吗?我们聊到凌晨,你和我袒露你内心的痛苦的时候,你不爱我吗?你说Sasha谢谢你让music man可以活下去,谢谢你让我的生活两全其美的时候,你不爱我吗?你抱着嘉莉嘉娜说这是妈妈、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家人的时候……你不爱我吗?我已经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即使你再怎么不负责任再怎么荒唐,我也没有多说过什么,连家人朋友都没有多说过什么。我为你粉饰太平,我满足了你的一切愿望,可你呢?你是怎么样对我的?我承认,我享受和你结婚后我所拥有的一切,你给了我很多。但是我支撑我忍受痛苦!忍受羞辱的!不是这些!而是……”
她哽咽得无法发出声音。有人给她递上一块手帕,她没有接。
而是因为你爱他。李云迪收回递出手帕的手,把手帕甩给了傻站着的、同样泪流满面的生灵。手帕穿透了他的身体,飘落在地上。他听到26岁的王力宏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Sasha,我不是……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很抱歉让你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一切会变成……但是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想过羞辱你……”
他发出了只有李云迪一个人能听到的忏悔声。可女人已经像拥有心灵感应一样呛声回击:“因为你不认为那是羞辱!你假装爱我、爱这个家,不是在安慰我……是在侮辱我。我们是有协议……但这不是你侮辱我的理由。Bobby,你不觉得可笑吗?你可以因为一纸空文忍住不爱我,却不能为了我们的婚姻、为了我们的孩子忍住不爱他……你毫不费力地让我们的生活变成一个笑话。Bobby,你知道你强迫自己看起来爱我的样子有多可笑吗?你知道你努力扮演一个好爸爸,却故意错过嘉娜的生日、叫嘉莉是Clara Lee的时候,那幅样子有多可笑吗。我见过你是如何爱……别人的。也见过你是如何……‘爱’我的。所以我也知道你现在不爱我。但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试着真心爱我一下。哪怕只有一点点。只有他值得你这样做吗?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满足你想要的一切,你却像扔掉一个工具一样扔掉我。就算李靓蕾是一个工具……可Michiko也是吗?Sasha也是吗?一套房子两套房子一个亿两个亿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永远也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只是在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时候,话说到这样明白,已经是一种羞辱。沉默就是他的回答。想到这里,她的怨怼几乎化为实质。愤怒驱使着她回到那个让她痛苦的人身边,左右开弓地抽了他两个耳光:“Bobby,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们以前不是常常聊到深夜吗?为什么你现在可以和嘉莉、嘉娜说话,却不和我说话?还是你已经对我无话可说。别给我摆出这副‘我装的跟以前一样,为什么你还不满意’的表情!你为什么不回答?”
她抬手再欲给那人几个耳光,手腕却被一把攥住。转头回望,李云迪面色不善地松开她的手:你还要打多久。她冷笑地收回手,想开口嘲讽他又心疼了吗……抬眼却对上了一张泪流满面的熟悉面孔。
耳边滋滋作响的噪音逐渐平息。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安静。她听到那个人说:“Sasha,对不起。”
她已与这个声音阔别二十二年。回头看,48岁的王力宏依然昏迷不醒。他的左肩漂浮着一个毛绒玩具卡通马,右肩空空如也,26岁的王力宏正站在他的右手边对着她流泪。他的眼泪像溪流,蔓延到她的手边,任凭怎么擦拭都无法消失。
26岁的王力宏并未发现她的怔愣。他已经被沉重的痛苦和愧疚撕裂,完全不知道她已经能听见这一切,只是对着她忏悔:“对不起,Sasha,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并不是要抛弃什么,我只是,不想再欺骗你。我没有办法让我自己相信……我不爱他。就像每唱起写给你的歌,我就会想起你一样。我没办法不想起他。一旦我想起他,我就没有办法不再想他。Sasha,让你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抱歉……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助我,我一直非常感激你。你让我有了家庭、有了嘉莉、嘉娜和嘉耀,直到现在,我都非常感激你……Sasha,你永远是孩子的妈妈,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Sasha,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一个很烂的人,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爱我的人……我真心地向你道歉,无论你原不原谅我。你要我如何补偿你都可以。”
“你很久没对我说这么多话了。”她听见自己说:“你也很久没有叫过我Sasha。”
她突然想起16岁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当时他已经炙手可热,这样一个大明星见到她的第一句竟是称赞她很漂亮。她努力辨别这句话中虚伪和奉承,对方却很真诚地看着她:我是真心的。接着他就走掉了,好像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地走掉了。连电话号码都没有留下。后来靠着家里的关系,他们再次见面,闲聊里他知道她在读心理学,于是他问: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她笑说你难道爱上我了吗?他展露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羞赧,低下头连声否认:不……不是,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但看到他,我心里总是感觉……很奇怪。她忍住失落扬起笑容:还是我们魅力不够哦,魅力不够就只能当旁观者咯。好啦,让旁观者好好给你分析一下……他却认真地摇摇头:不,Sasha,你很好。不要这样说自己。只是他真的不一样……我感觉我爱他。
她想起这个人其实常常流泪。他的眼眶像永远不干涸的泪泉,伤心的眼泪、快乐的眼泪、挫折的眼泪、愧疚的眼泪,永远在源源不断的流淌。当然,最多的眼泪永远为那个人而流。他躺在地上忧郁地几天无法起身的时候,地板几乎要被水渍泡发。但她当时不是她的妻子,而是他的朋友。她带着朋友的善意和同情进入了他的生活,她本来以为一切可以继续这样下去的,只是生活并不是她想得那样简单,感情也比她想得复杂。原来她不能一直心甘情愿。后来,她甚至忘记了当初心甘情愿的理由。
而现在,他忏悔的眼泪流淌到她手边,他真正的爱人沉默不语地看着这场属于他们三个人闹剧。她突然明白一切也许应该结束了,就在今天,就是现在。
终
48岁的王力宏从地板上悠悠转醒。他浑身冰凉,四肢僵硬,头痛欲裂,喉咙干渴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几天的囚禁和昏迷令他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只隐约记得上次前妻又来给他喂了什么药。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做一个长梦,梦里他去找李云迪,而李云迪陪他拜访了自己所有舍不得的、对不起的人。生前身后事了无遗憾,他自以为这是死前走马灯,此生挚爱来送他最后一程。死而无憾,死而有悔。意识陷入虚空时他还在懊悔,他还没有和希熙好好告别,却不想此刻一睁眼,李云迪就在他身边。见他醒来,李云迪立刻跪在地上扶他起身,把他抱在怀里。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失而复得的惊喜,下一刻,就听到熟悉的、娇柔的女声响起:“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他瞬间汗毛倒竖。果不其然,李靓蕾站在旁边,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李云迪冷嘲热讽。老实说,在前男友怀里听前妻训话,那一秒钟他真想装晕躺回地板上。但感觉到肩膀湿润的触感——李云迪流眼泪了,他决定不管怎样也不能装死吓希熙。勇气战胜匍匐一生的本能,他沉声开口:“Sasha,这次的事件,我不会报警。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协商处理。你开出你的条件,我会尽可能满足你,我是认真的,这之后我们不……”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逼迫和声嘶力竭,李靓蕾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不用了,Bobby。”
她粲然一笑:“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26岁的王力宏跪在她面前,微微附身平视着她。他说:“嗨,Sasha,我们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好好聊聊?我只认识Sasha,不认识李靓蕾。你也只认识Bobby,不认识王力宏。我为王力宏做出的每一件伤害过你的事道歉。但Bobby始终感激你。如果下次见面,你能原谅Bobby对你的伤害吗?我知道,三言两语肯定没办法解决二十年的问题,但……”
“如果醒来的是Bobby,我会把王力宏还给李云迪。”她记得自己说:“因为我也需要新的生活。”
临走的时候,前妻和他告别:“我对你没有怨恨只有祝福。”又看看他的爱人:“你也是。”
他的爱人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事实上一路上他的爱人都在忧心忡忡地思考,一句话不和他说。这绝对不是生气,但他知道如果他说出心里所想:希熙你思考的样子好像一只桉树叶中毒的考拉——那他的希熙一定会生气。他谨小慎微地缩在副驾驶,任由爱人把他带回公寓,直到关上房门,他的爱人才和他开口:
“你知道吗,外面到处在传你死了。”
“什么?”
“你已经失踪快两周,消息放出来近三天,在你工作室的授意下,已经有粉丝开始为你办追悼会。你准备怎么解释?”
“不,怎么会,我……我还活着,I’m alive.”
“最重要的是,你前妻已经开过了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发布会。我知道你不想把你前妻的事抖出来,所以一直没报警,那她在这件事里就是一个无辜的人……所以这两个周音讯全无的你去哪了?”
“Sasha可以再开一个吗,就说她收到了假消息……”
“看你本事。你最好先想想你的说辞。”
“OK,fine.”他神情恍惚,连声应承,他的爱人却听着他的回答,又陷入忧心忡忡的思考。还有什么天打雷劈的消息等着我?没关系,说吧,大不了我真的去死。抱着必死的决心他如履薄冰地发问:“baby,你在想什么?”
他的baby沉思半晌,缓缓地说:“你的身体真的很好。”
什么?
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呆傻间隙,对方又说:“今晚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忙。”
对方把他塞去洗澡。后来他们在书房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因为客厅餐厅厨房所有玻璃制品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根本没地方落脚。吃饭的时候他想,希熙说的忙碌大概是需要他收拾玻璃渣。这很重要,以前同居时这种工作都是他做。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但他不愿细想。毕竟他刚昏迷了近两周,而他已经48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