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龙吟情,红绫缚心,梦入芙蓉浦」
话说这中坛元帅,与那华盖星君定下娃娃亲之时,年方三岁。
牙没长齐的年纪,便匆匆定下姻缘,倒不为别的,只因这灵珠魔丸降世之初,本为一体,后虽阴差阳错投胎两处,却终究心意相通,若为当年星君占了灵珠之位一事而势不两立,终非长久之计。
而定下娃娃亲,正是为了化解两家嫌隙,也好让灵珠的清气镇下些许魔丸的浊气,莫要入了歧途才好。
只是定亲之事,陈塘关那边欢天喜地,东海龙宫这边却是怨浪滔天。
这魔丸哪吒,小小年纪便已声名狼藉,做事全凭小孩心性,十匹野马拉不回头的倔脾气,性子顽劣,又一身怪力,除了爹妈,无人敢亲近。
即便撇开这外界风评,单只看双方品貌,也已是十分的不搭。这东海龙族,出了名的美人云集,那龙王敖光,雪发白面,俊美无俦,与那拥有天人之姿的应龙诞下的三太子敖丙,更是万分的玉雪可爱,蓝发蓝眼,一汪澄澈,又有灵珠至善至纯之气,人见人爱,无人不喜。
再看那哪吒三太子,仪态懒散,个头矮小,相貌丑陋,眼眶发黑鼻孔朝天牙还缺了一颗,总之,与那灵珠站在一起,可堪云泥之别,惨不忍睹。
总之,那龙王敖光起初是死活不肯应下这亲事的。
至于后来怎么又肯了……
“诶,全……全赖我……”
申公豹回想当初,至今依然痛心疾首。
小敖丙长到三岁,从没出过龙宫,申公豹便在他生日那天,带人出了东海一趟。这一出不要紧,可好巧不巧,正碰上了骑着太乙真人的猪四处乱窜的魔丸三太子,又要死不死,才见了面,两人就打了一架。
要说起因,连申公豹都难于启齿,左不过是谁先撞到谁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在敖光面前结结巴巴解释一番,也实属不易。
结果这一架不要紧,没想竟让俩人打出了一见如故的味道。
敖丙长到三岁,还从没有人能一脚丫踢中他脸心。
然而,最要命的却是,他的龙角竟叫哪吒摸了去。
龙族的角是很私密的部位,更是身份的象征,所以轻易摸不得。按照习俗,龙族两家成亲之时,才有“互缀花英”这一礼。
人间有对饮合卺酒,龙族有对簪角上芳。交予彼此龙角的触摸权,便是给了一颗真心。
可现在倒好,两人才第一次见面,便阴差阳错有了触角之亲。倒也不是一碰上就得成亲,只是,寻常若非两情相悦,则多为误触或挑衅,可哪吒对敖丙做的,却偏生不是任何一条。
那时两人打架打的累了,就歇下来瞪着对方,眼神攻击,结果那魔丸不知怎的就忽然痴了,凑上前来,不等申公豹阻拦,便上手摸了摸敖丙白中泛蓝的小角。
“嗳?好可爱的龙角,你们龙族人人都长么?”
敖丙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知对方行径过于亲密,却也不出声制止,只一味自己红了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后,连雪白的脖子根都泛粉。
“我……你……这,这就是,我的角,大家都一样的……”
“是么?我倒觉得,你的最可爱。要是我也有就好了!”
“你……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我娘最喜欢你这模样的孩子,乖巧可人,不像我,生来顽劣,爹见我就头疼。”
“不会,你爹娘必定深爱你!虽然你生的顽劣,但心地善良,虽然你不知礼数,但性格活泼……总之,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值得深交,你爹娘定然也不会嫌弃你!”
不知怎的,敖丙说了一串安慰人的话,哪吒的脸反而臭了下来。
“不嫌弃?只是不嫌弃??”哪吒跳起来转了几圈,烦躁地扯了扯项上金圈,然而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最后只是跺跺脚,对着一脸无辜的小龙龇了龇牙,便冷哼一声骑着猪飞去了。
这几日敖光正为陈塘关那边胆敢上门提亲的事怒不可遏呢,要他把宝贝儿子交给那么一个恶名远扬的鬼火小子,除非他死了!
结果师徒两人好端端的出去,回来就给他带来“你儿子的角受人调戏摸了去”这样的惊天噩耗。
“调戏??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调戏我儿子?!”
“正……正是那……哪……哪吒!”
申公豹欲哭无泪。
敖光只觉两眼一黑,怒上心头,提着龙牙刀就要杀去陈塘关。
“父亲!请息怒……哪吒他并未调戏我。他只是……只是……”
小小软软的手牵着自己的衣袖,敖光顿时怒消了大半,捧着儿子的脸蛋痛心疾首,“丙儿乖,快告诉为父,那魔丸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他只是喜欢我的角,所以才摸摸。”
“……”
这在龙族,跟当面表了白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他人不错,我也蛮喜欢他的……”
好了,这下连被表白的都答应了。
敖光对着儿子水灵灵望着自己的大眼睛,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只好无奈修书一封,寄去陈塘关。
于是,这门娃娃亲,就这么因摸了龙角之事,和李靖夫妇的大力支持,顺水推舟地定下了。
只可惜,两家虽早早定下亲事,后来的十余年间,二人却未再相见。
因缘际会,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哪吒成圣,敖丙成仙,待到魔丸招安,龙族雪冤,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已距当初一面过了太远,远到再提起时,听来比儿时拉钩上吊结的约更不像话些。
是而也难怪,今日殷夫人忽然提起此事,中坛元帅的第一反应是笑出了声。
“娃娃亲?给我定的?”
哪吒大马金刀跨坐在案上,慢悠悠擦着火尖枪,修长的手指抚过锋利枪头上繁复的纹路,腕上的金圈泛着流动的暗芒。
“吒儿,你知道的呀,娘跟你说过,你小时候自己答应的-”
哪吒觉得更好笑了,这次连眉峰都扬了起来。
“哈,三岁说的话能作什么数?娃娃亲……亏你们想的出来,我与他见过么?”
殷夫人心想,就是因为见过,这门亲事才得了机会定下,好小子,他倒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吒儿,你忘了么?你与他初次见面,还摸了人家的角啊,那龙族的角可是-”
“哎呀哎呀,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敖丙么?你们最喜欢的模范儿子,哼!让我与他成亲,你们就能把他抢来做自己儿子了,我早就知道!”
哪吒不耐地挥挥手,跳下桌案,提着火尖枪就风风火火出门去,“反正我不成亲!”
“哎,吒儿!你去哪儿呀?……”
中坛元帅出了仙宫,只觉得到哪都无趣,这天界除了白就是白,半点意思也无。
心中烦着,也不知自己往哪转去了,回过神来,竟是走到了东海边。
……
也罢,他不过是想陈塘关了,回来看看,谁说是要去东海了!
结果这一来倒好,真叫以“肃清邪精,群魔咸悚”著称的中坛元帅遇上了邪魔。
那长满触手,两只眼睛如探灯般潜伏水底的,是只正妄图掀翻商船的千年海妖。
“这东海如今是谁当家?这么大只海妖,在此人群来往之处为非作歹,竟也放任不管?哼,看来龙族归顺,也不过如此!”
哪吒提着火尖枪飞身上前,正欲一枪刺入那海妖后心,却被一只强壮的触手缠住了腰身。
“呵,倒是我小瞧了你这妖怪!乾坤圈!”
金圈顿时脱手而出,猛地击打在触手上,痛的海妖顿时卸了力。
哪吒趁机补上一枪,斩落一臂。
海妖痛的嘶吼,不管不顾地疯狂挣扎起来,混乱之中掀翻了一旁的商船。
“不好!”
海水被妖怪搅得天翻地覆,巨浪滔天,再熟识水性的渔民,也躲不过被卷入海底的命运。
哪吒正欲使出混天绫将人捞起,却见那海浪竟忽从中间分开一道,紧接着又是一道浪头涌来,却不是将人卷下去,而是直接送上了岸。
他抬头望去,奔流涌来之处,是一只通体冰蓝的圆锤,流光溢彩,质地温润,再往上,便是一只修长玉手,比那巨锤小上许多,却毫不费力地将其盈盈握着,一身洁白衣袍迎风而舞,独立虚空之中。
莹蓝长发,如雪玉颜。
那是——
敖丙。
……
哪吒怔在原地,竟一时不慎,被那海妖迎头压下,一口咬穿了手臂上的经脉,瞬息之间吸走大股仙力。
糟了,竟还是只以吸灵气为生的灭元妖!
哪吒也顾不得其他,全力运转体内元气,抬手将火尖枪扎入海妖眼中。
虽打退了海妖,可霎时之间体内仙气乱流,强行越限运作,后患无穷。
哪吒口中涌上一股腥甜,只觉眼前一黑,便失了意识。
什么香味……清清淡淡的,怪好闻…
眼皮有些重,睁不开,而那味道却闻得真切,叫人上瘾。
只是倏忽而逝,他不免心急。
……别走啊,再让我闻闻……
敖丙见榻上的人忽然眉峰微蹙,以为是烧得更厉害起来,便伸手探了探温度,发现是退了烧,这才安下心来,然而还未收手,就被人一把攥住了衣袖。
“你……”
敖丙拽了拽,没拽动,抬眼去看,正对上一双墨中透红的眼眸。
许是刚醒,有些懵懂。
“敖丙?”
哪吒下意识扯着人的袖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然而却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大跳。
卧槽?!这小孩子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他那能吓退十排邪魔的超级无敌低沉炫酷大嗓音呢?!?
他这才定睛,发现自己揪着敖丙衣袖的手也是粗粗短短的一小只,甚至肉感十足,肥肥胖胖的。
……不是吧?!!
哪吒几乎是瞬间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定是被那海妖吸走元气后又强行调动仙力,遭到反噬才化作了小孩模样。再一摸脖子,果不其然,那乾坤圈恪尽职守戴在项间,以防他再大动法力。
搞明白了状况,哪吒默默松了一口气,好歹是能再变回来。
只是……
他瞧着敖丙的模样,仿佛是一点没看出来,他堂堂中坛元帅,其实并不是小孩儿模样啊!!
他分明不是在意自己外表的人,若今天救下他的是其余任何人他都无所谓。
可偏偏那个人,是敖丙……
为什么感觉好不爽!!
啊啊到底什么时候能变回来啊!明天?后天?能不能现在就变回来啊!……
敖丙看着榻上的人脸色变了好几番,最后还苦恼烦躁地狠狠揉着自己的头发,有些莫名。
“噫?哪吒,是哪里不舒服么?”
瞧他,与自己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哄小孩儿的!
见他不搭理自己,敖丙只当他是落入海中受了惊,也没介意,转身为他取了药碗来。
“你……自己吃?还是-”
堂堂中坛元帅,难道还连药都要——
“你喂我。”
……
反正都是小孩了,吃点小孩红利又怎么了?再说,这是他未婚夫,早已定了亲的!喂他吃个药,咳…多正常……
东海三太子却不知他短短几秒里转了多少心思,只细细将药吹了凉,送至唇边。
好甜。
这神仙吃的药,都是直接从仙草中提炼而来。神仙们多年辟谷,早已无了口腹之欲,是以药只为疗效,都是极苦的。
然而哪吒无知无觉咽进嘴里,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甜。
敖丙一勺勺喂了药,又在袖中翻翻找找,半晌,将手心的东西递去。
哪吒低头一看,只见那玉润莹白的手中,正躺着一粒小小的橘子糖。
……
从前娘喂他吃药,也总是准备糖果给他吃。直到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即便觉得苦,也要强自撑平了眉头嘴硬,“我不是小孩了!以后不用吃糖了。”这才再没吃过糖。
然而这次,他明明白白不是小孩,却反倒一声不响。
甚至鬼使神差地,凑近他手心,舌头轻轻一勾,便将那糖果卷了去。
敖丙没想他会突然这样,手心被他干燥的唇一触即分地擦过,激起一瞬的痒,反射性缩回手去,可又觉得对一个孩子回避什么,自己也真是怪。
敖丙不确定对方知不知道娃娃亲的事情,就算知道,大概也早忘了。他不敢贸然提起,只是……他对哪吒被乾坤圈束缚,只能保持小孩儿模样的事虽略有耳闻,却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仍依旧如此。
相比之下,自己倒比他大了那么多……也不知,这亲事还能不能成……
“……你救了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哪吒回味着嘴里的甜,小心斟酌着开口。
“啊,想要的……”
华盖星君似是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浅蓝的眼睛一瞬睁大了些许,看着有些呆,然而睫毛纤长,又平添几分淑柔。
哪吒瞧着他,不知为何耳根有些热。
他……真的很好看。
“哪吒,你可知,我们……我们有婚约的事……”
敖丙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已经羞得几不可闻,然而还是被人听了去。
“我自然知道,我-”
哪吒早已忘了那句“反正我不成亲”是哪个混球胡说的,只是骤然想起自己如今这幅模样,顿时气急败坏。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我不是小孩!”
“?”
敖丙只好再次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嗯,左右两个丸子头,中间一道齐刘海,大眼睛,黑眼圈,鼻孔朝天,牙还缺了一颗。与初见他时别无二致,绝对错不了。
哪吒见他不相信,更加焦头烂额,顿时也顾不得他的小孩红利,急急忙忙解释道:“我真不是!只是那日在海中被海妖所伤,损了元气,才暂时变成小孩模样,我其实长大了!真的!”
也不管敖丙有没有被说服,便扯着嗓子补上最后一句:“反正!我可以娶你!!!”
……
“噗嗤。”
敖丙本该为他突如其来的求婚感到脸红,然而对着这张圆圆软软的脸,用力说话都会一抖一抖的小肚腩,他实在没法产生羞涩这种情绪。
“好吧,中坛元帅自然不会是小孩模样。只是,敖丙尚未见过将军成年后的样子呢。”
他伸手比划了半晌,最后还是只能想象出一张将小魔丸等比例放大的脸。
哪吒又岂会不知他的想法,顿时更加冤屈!
“我现在长的不难看,真的!你别乱想啊!!”
他再也躺不住,一骨碌爬起来,拽着敖丙的手就上了街。
他堂堂中坛元帅,好歹也是五营神将之首,人间卖他画像的不在少数,街上随便找一个,定能还他清白!
灵珠被他拉着走了一路,正一头雾水,只见哪吒唰的往一个卖画神棍面前一站,张口就是——
“你这有中坛元帅的画像么?拿来给小爷看看!”
那神棍等了半日,终于来了一单生意,顿时喜笑颜开。
“这位客官,你找我可真是找对人了!这东海小镇,谁人都是卖那龙王敖光,还有三太子敖丙,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仅卖他们的,那陈塘关出世的中坛元帅,我也卖!十两银子二十张,过了我这村,可就没这店喽!”
那神棍絮絮叨叨好一阵,才终于从竹篓的最底下翻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显然是卖不出去的陈年旧物了。
也罢,有就行!若非他等不及,便带着敖丙到那陈塘关去,还怕找不着他哪吒的画像不成!
然而等他满怀自信地拉着敖丙摊开一看,却见画上端的是一尊青面獠牙的浴火金刚,倒真是三头六臂的法相没错,只是这膀大腰圆的,鼻孔又朝天,黑洞洞的两只,大的能盛水喝!!这画的哪是他中坛元帅?!!连天蓬元帅都不带这样的!!这是谁画的?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哪吒气的连手都在抖,那神棍却还以为是将军法相威猛,一时将人震慑。
“你瞧,那满天神仙,就属这中坛元帅最是凶神恶煞,往门上啪一贴,保管什么妖孽邪祟都再不敢近身——啊呀!”
哪吒终于爆发,将那颠倒是非的画像猛地揉作一团,砸回了那神棍的脑门。
“你知道什么?!中坛元帅才不长这样!”
那神棍好端端做个生意,被人找茬,登时也火了。
“哎你这人!不买就不买,你打人干嘛!看不惯,那你自己画去!说的你见过中坛元帅似的……就你这模样,还嫌我画的中坛元帅难看呢……”
神棍啐了口唾沫,便背着竹篓一溜烟没了影。
“……那个,哪吒?”
敖丙小心地瞅着他的脸色,只觉得他好像快碎了。
“你别看我!别跟我说话!”
哪吒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开去,连再看一眼他表情的勇气都没了。
好吧……
敖丙看着人旋风般刮远的身影,心想。
看来得好好哄一下了。
敖丙回了小镇客栈,果然看见小小的一个鼓包,闷声不响地朝着墙面裹着,头也不露,宁可把自己憋死的模样。
不是说不是小孩儿了么?他看着,倒仍是小孩儿心性呢。
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不过没叫气头上的哪吒听见。
“我带了藕粉来,吃吗?”
敖丙将食盒放下,开盖,端出满满一碗藕粉,甜丝丝的清香顿时四溢开来。
不知是听谁说的,中坛元帅喜食藕粉,他便一直记着。至于为何记着……
大概怪那娃娃亲迟迟未解吧。
那鼓包蠕动着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一骨碌滚了出来,三两下跳到桌前,端过藕粉大口喝了起来。
哪吒意犹未尽地舔舔唇,也不知敖丙哪里搞来的,好吃得很。
大半碗下去,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望着他,又是一阵痴怔。
敖丙的眼睛怎么能生的这么好看。
水蓝水蓝的,不似他居住的东海,那般幽深难测,反倒像一汪碧湖,清浅明亮,噙着笑意的时候犹是。
现下便是这番。
“怎样?可开心些?”
“……那神棍败坏我形象,你不信他吧?”
敖丙垂眸笑出声,“不信不信,我就等着你变大了,亲自给我看呢。”
“你等我!说好了,我很快就会变回来了!”
“好好好,”敖丙无奈地哄他,没忍住摸了摸他头上的小丸子。
“哎你!”
哪吒伸手护住自己的丸子头,一张脸涨得通红,然而目光却忽然落到了敖丙莹润漂亮的龙角上。
——
“……你与他初次见面,还摸了人家的角啊,那龙族的角可是……”
娘当日所说,言犹在耳,他那时却没注意听,所以到底——
“你们龙族的角,若摸了……待如何?”
敖丙未曾想他会忽然问起这事,当年那少不更事的亲密接触,他记得清清楚楚,却不想哪吒也还记得。
即便是面对着小孩儿模样的他,解释这样的事,也依旧不免脸红耳热。
“这……龙角,乃私密处,寻常摸不得,非……非夫妻不可……”
敖丙小声说完,便撇开眼去,忙着给自己找事做。匆匆收了碗,准备提出去,虽说这事明日店小二自然会做。
哪吒更是愣怔原地,动弹不得。
这……竟是……非夫妻不可……
直到见人羞得要出门去,他才堪堪回过神。
“敖丙!等等!”
若这时放他走,怕是今晚都不会见他回来了。
他冲上前去,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我那时不知情,并非有意调戏你……”
“……没事,我不怪你的。”听他对自己道歉,敖丙却反将一颗心沉下去。
他否认了,原来不是喜欢自己的角么……
他还以为,自己至少是有被他喜欢之处的。
哪吒见他神情低落,更急的没了办法。
“我……你别不开心,都是我的错!只是,我以后还能碰你的角么?我是说……待你我成亲……你还愿与我成亲么?……”
敖丙讶异,回身看去,莫不是他错觉,哪吒的耳根竟也是红了一片。
他的心跳快起来,一时竟说不出话,半晌才强装镇定道:“天色已晚,先……先睡吧。”
说完,便自顾自走到榻上,和衣躺下,换自己裹进被子面朝墙。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哪吒也跟了上来,先是小心翼翼的,然而翻了几次身之后,却再没忍住。
“敖丙?你还醒着吗?这枕头好硬,可不可以枕你腿上……”
中坛元帅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然而这样假到叫人恨不得咽回肚子里的话,敖丙却也会信。
左不过还是个孩子模样,枕一下腿又能怎样?又不做别的什么……
敖丙这么想着,起身换了个姿势,方便哪吒枕他的腿。
“好了……你快睡吧……”
他闭上眼,放轻呼吸,假装自己睡了。
腿上温温热热的一团,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本以为自己会别扭紧张睡不着觉,然而并没有。他真的很快入了眠。
梦中,一片碧波荡漾,莲叶接天,他化了形,修长银白的龙尾轻轻拂弄池水,随意哼着曲,仿佛是从前爹对娘唱过的。他那不解风情的父王,竟也有过对心上人唱情歌的时候。
他低声吟了一会儿,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尾巴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圈圈红绫,一直延伸至那芙蓉盛开的水边。
一个修长高挑的人影,正端坐在莲花之间,他分明未曾见过那人,却觉得无比熟悉。
他想起身,然而那圈圈绕绕的红绫却瞬间缠的更紧,仿佛是不满他的逃避,可被缠的久了,他下身成片的麻……
幸而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的不适,温柔细致地为他按起腿来。
诶?按腿?
敖丙终于从梦中醒来,腿上温柔而蕴含力道的揉按却并未止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仿佛横放在另一个人的膝头。
敖丙猛然起身,正对上一双含笑注视着自己的眼眸,黑中透红,除了哪吒,再没有别人。
可那眼睛的形状,却全不是孩童的圆润,反倒修长上翘,难掩锋芒。
眉峰高耸,山根比那人的火尖枪还要挺直,顺着鼻子一刀刻下,连嘴唇的线条都是锋利的,又带着些许天生魔丸的邪气。
“醒了?”
声音也不复孩童的稚嫩,纯然的低沉悦耳,带着些许醒后不久的倦懒。
是了,他们一起睡了一晚,现在都还躺在一张榻上,十足亲密的模样……
“……哪吒,你……”
“如何?我这副模样,你见了……可还满意?”
许是过去觉得自己被嫌弃的太明显,中坛元帅佯装镇定地询问,一颗心却高高悬起,甚至不自觉地朝敖丙更凑近了些许,生怕他没好好看清自己。
本就英俊的太过锋芒毕露,还靠的如此近,那英俊染上他偏高的体温,惹的白龙连一对龙角都变作粉红。
“……你别…这么近……”
哪吒将他情态尽数收入眼中,只觉胸腔里那颗东西怦怦乱跳,仿若忽然开出了千万朵花。
他是魔丸,是元帅,是斩妖除魔的杀神成圣,历经万难,浴血重生。
他的一颗心曾荒芜到寸草不生,却竟也有一日,为了某个人而繁花遍野。
“敖丙,昨夜,你还未回答我……”
——你还愿与我成亲么?
那龙垂下的眸中霎时眼波流转,琉璃幻彩,美得不可方物。
他的声音几乎小得听不见。
“聘礼……庚帖……十年前便下了……还需要回答什么……”
哪吒却不依不饶,一条长臂搂过他的腰身,拉着他贴近自己,敖丙甚至能感受到他拂在自己颈侧炙热的呼吸。
“那是爹娘定的娃娃亲,可我只问你,”魔丸终是垂首将鼻尖凑了前去,与灵珠相抵,“愿不愿意?……”
敖丙彻底害羞起来,耳垂会涨成莲花一般的粉色,如琢如磨,温热软滑。
“…嗯……别弄了……哪吒!……”
那魔丸见人敏感的颤声求他,这才依依不舍松了口。
气氛正好,他正欲开口调笑,却被人轻轻拉了手来,缓慢而坚定地放到自己的角上。
不似那如玉的外形,摸上去,竟亦是温热的。
哪吒怔怔,只望着那眼藏羞色的龙,淡粉的唇一张一合,柔声道:“如此,你总该明了我心意了。”
殷夫人也没想到,吒儿气冲冲出去一趟,回来竟破天荒闹了大红脸,不过依旧理直气壮,掷地有声道:“娘,我要娶敖丙!”
抛下这话,便马不停蹄赶去了龙宫。
那龙王敖光见了这鬼火小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正欲抄起龙牙刀将人轰出去,方才还含羞带怯不见人的敖丙忽然冲出来,把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蓝眼睛水汪汪的瞧着自己。
“父王,哪吒很好,我愿与他在一起。”
事已至此,再痛心疾首,亦无济于事。
敖光最终流下了老父亲的泪水,为儿子亲手做喜服。
分明丙儿趴在自己角上玩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怎的就将要与人成了亲呢!
那哪吒好一番溜须拍马,哼!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了他?要敢对他的丙儿有一丝怠慢,他都要扒了他的皮,叫陈塘关鸡犬不留!
是夜,龙宫,浴池。
“哪吒!……你我尚未成亲……”
粼粼波光之下,白龙的长尾盘绕浴池之中,上半身却是人形,修长的身躯和双臂,皆如玉色温润莹白,因而被一抹红色缚着其上,便格外明显。
“我知道,只是敖丙,我好想你……你不想我么?”
“……哪吒!”
不安分地在腰间游走的手这才收敛了些许,只留了红绫意味不明地一寸寸滑过裸露的肌肤。
“何况,不过几日之前,你还容许我与你睡在一处,如今倒不行了么?”
“那、那不一样……”
可身后人却不依不饶,只贴着他后颈沉声笑语。
“何处不一样?”
“这里?……”
……
莲心炽热,花开吐蕊。
龙吟泣露,一池玉碎。
能为卿簪花,与君同穴,便是此生至幸。
「声声
聚眉成峰,垂目藏波,化作相思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