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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群蝴蝶中很难找到春天。轻扇羽翼，鳞光闪闪的翅膀洒下烂漫的遐想。或大或小，穿梭于草丛和花朵。可是基尔伯特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罗德里赫。这可能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最春天，而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太冷酷严肃，衬得那普通轻松的表情最有吸引力。
人类都有趋光性，情不自禁靠近那个温暖的存在——尽管可能只是假象。可是，在寒冷的夜里被月光迷惑，朝着阿弗洛狄特的神宫走去而冻死在路上的人也大有人在。明明是借了太阳的光，却好像那是自己与生俱来的特权。
罗德里赫浑身正萦绕着这种气质。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把透明的玻璃杯举起来对着月光，在倒影里寻找影子——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月亮的，也可能两者皆有。他轻浮地笑了一下，视线没有对上任何人，可正因如此基尔伯特确信那笑容属于自己。于是他推门迈进了酒馆。
不赶巧，双脚刚踏入那久经岁月的地板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一瞬间，弥漫在狭小空间的味道不止有腐烂的酒味，还有嗤笑、辱骂和破门而出。你能在人世间想到的所有低劣但又称不上罪大恶极的行为，小偷小摸小打小闹，被老旧窗格和新安的玻璃围堵一隅。好些人把眼下的扫兴之事推到这个新来客头上，明明知道是因为城市限电和吝啬的老板不愿意多提供一些光明给买醉的人——喝醉了哪顾得上有没有光！这是他的原话。这些仿佛被世界遗弃的酒鬼恶狠狠地看向基尔伯特。他们失去所有，无所畏惧。
黑暗中的目光比逐渐亮起的蜡烛还刺眼，基尔伯特接受过更可怕更加充满痛恨的目光，完全不在意。令他在意的只有罗德里赫。
这很可能是在场之人唯一一个没有看向他的人。罗德里赫拨弄一根短小的蜡烛，似乎诚心想让它快点落泪。基尔伯特在他面前坐下，不急于让对方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
终于那可怜的蜡烛流下了今晚的第一滴泪珠，罗德里赫用手小心翼翼接住。好像这不是一根老板从垃圾堆里翻出的存货，而是一张淑女的脸，正伤心地诉说一切能让人悲伤的事：祖国战败，家族凋零，而她正发现自己怀上了战死沙场的丈夫的孩子。
滚烫的泪珠凝固在他的手上。
风吹过树枝，没有引起一点响动。早春和深冬并无区别，光秃秃的枝丫不会对老朋友的问候报以任何回应。
基尔伯特突然想到，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罗德里赫才没有对他的道来表示欢迎或者不欢迎。
但是他们的关系显然比风和树的关系还要不亲密些，因为过了一会儿，罗德里赫就开口了：
“你从哪里来？”
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如果在更加光明的地方，这明显不是符合社交规范的话语，但是在黑暗中，在微弱的光亮中，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基尔伯特高兴起来，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德累斯顿。”
“原来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你能在这个时候来到维也纳，我该欢迎吗？”
轻描淡写的语气显然不是真的在发问。
“我……”
“你又因为什么而来呢？拯救我们，”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美妙非常，“还是毁灭我们？”
这是一个明摆的问句了。
“从上个问题来看，你似乎已经心有答案。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罗德里赫第一次笑了，在对着酒杯中的幻影微笑之后。这一个笑容是完全属于他的。
基尔伯特无法容忍罗德里赫的明知故问。
他粗暴地吹灭最近的那只淑女蜡烛，光亮更少了。
罗德里赫闻到干净的烟草味。和此地与酒味纠缠不清的烟草味不同，那带着死亡的味道。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基尔伯特今晚第二次夺走他的光源。
像是无边的黑暗终于找了过来。
被一股冲动支配，在对方俯下身来以前，他抢先吻上了干涸的嘴唇。
周围人发出嘲笑的声音，有人骂骂咧咧离开了酒馆。
没关系，当所有的灯火熄灭，白天的罪人便彻底融为一体。
夜晚的记忆是清晰的，被打开，被进入，灰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发亮的物体。他们连对方的眸子都看不见，只靠抚摸，像父亲抚摸母亲，兄弟抚摸姐妹，情人抚摸情人。一个人抚摸另一个人。直接粗暴的接触让两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明白，另一个人轮廓是什么样的。
不，不止有轮廓，还有内里。那是什么感觉？是血浓于水终于相交的喜悦，还是同极相触极端抗拒的恶感？被手指唤醒的山脉河流好像第一次活过一样，将生机勃勃的讯号传递给心脏，那里跳动不安。相连处的热意蔓延，热气蒸腾的草地茂盛，罗德里赫感到整个春天压在他身上，喘不过气。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在此刻，要在春天最旺盛的时候死去。
基尔伯特咬住他的脖颈，离死亡只有寸步之遥。他读懂罗德里赫眸子里的鼓励，却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愿成为对方自杀的工具。最终只舔了舔瘦削的肩膀。
罗德里赫笑起来，那样子更让基尔伯特确信他不能现在杀死罗德里赫。
我的兄弟，不论做什么，我都将原谅你。
他们都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