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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给他三天黑暗
summary:“你的眼神打扰到我了。”布鲁斯说。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布鲁斯,”克拉克说,“请问你现在都瞎了,是怎么做到被我的眼神打扰的。”
warning:生贺合志约稿公开,蝙蝙突然盲了后在孤堡的日常
1.
“你的眼神打扰到我了。”布鲁斯说。
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克拉克觉得布鲁斯·韦恩真是个不讲理的人。没错,他们是挚友、世界最佳拍档云云,可惜超人是美德化身,而诚实名列七美德之一,他实在不能出于自己对布鲁斯的个人感情,有意掩饰对方的缺陷——何况,蝙蝠侠讲理时可以说出世上所有真理,不讲理时也能道尽天下歪理,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注定是要让人又爱又恨的,特别是现在。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布鲁斯,”克拉克说,“请问你现在都瞎了,是怎么做到被我的眼神打扰的。”
“我不用真的看见,就能知道你的表情。”布鲁斯回答得理所应当,“你在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表达『我早就告诉你了』。”
“世界第一侦探。”克拉克的声音里藏着亲昵的讽刺,他站在布鲁斯身侧,站在孤独堡垒里,站在大堆原理神秘的氪星机械边,拿着探测器扫过蝙蝠的双眼。布鲁斯摘掉了面罩,仪器散发出80年代科幻片风格的冷调蓝光,忧郁地照在那双钢蓝色的眼睛上,把韦恩先生的眼白照出浅蓝,瞳孔蓝得更彻底。即使光芒刺进眼睛,蝙蝠侠的瞳孔也没有收缩,他像个真正的盲人,靠敏锐的听力判断克拉克大致的方位,看向他认为的克拉克的方向,实则正盯着一团超人脸侧的空气。这让布鲁斯看着更像在发呆,这种神态居然会出现在蝙蝠侠的脸上,有一部分的克拉克觉得很有趣,另外一部分的他还在暗自恼火。于是他拍拍布鲁斯的肩膀:“起来吧,海伦·凯勒。以及,我再说出口一次——我早告诉你了,你不能总想自己去做最危险的任务:你该让我去对付那个魔法师的。”
布鲁斯站起来,依旧抿着嘴唇,很不满:“说得好像你中的魔法还不够多似的,斯莫威尔。我不会飞,不代表我比你脆弱。”
“没人有胆量小瞧你,好吗,B?我只是希望——你至少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世上是有人关心你的,比如我。”超人趁着布鲁斯看不见的契机对他大胆翻了个白眼,“你的眼球和视神经没有损坏,失明是纯粹魔法效果,所以应该如扎塔娜所说,一个月后它会自主恢复。”
一个月。布鲁斯重复了一次,仿佛在说“你他妈疯了”,或发出死亡威胁。他到底怎么做到用那副平时听着好比天鹅绒的好嗓子,不依靠变声装置地发出100%纯度“蝙蝠侠腔调”的?真是未解之谜。克拉克暗中觉得这说明布鲁斯的音域宽广,合理推测他唱歌的先天条件很是出类拔萃。
这可不能怪我。超人有点罪恶地想。抱歉,B,但即使是人间之神也有幸灾乐祸的权力,但“你不可恃强凌弱”,既然如此,除了蝙蝠侠,他还能对谁寄托那些私人的恶趣味呢?再说,克拉克很难忍受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蝙蝠侠重复老作风,投身于反复的危险当中。“危险”是义警生活里最核心的铆钉,实在不需要额外加码。然而,飞蛾扑火却是蝙蝠侠的惯常习性,锚定着他的人格,就算是能徒手停下一列火车的超人,也不能以这份伟力强行改变他。所以,作为朋友,肯特先生只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选择内心腹诽、当面抱怨等方式表示不满,时不时还要应付一番布鲁斯的反驳。
布鲁斯全部的抱怨都在这一句重复里吐尽了,他接着半叹了口气,伸手调试起蝙蝠耳机,克拉克就这么听着他条理清晰地安排接下来一个月的哥谭事宜——从他的两个身份各自出发。蝙蝠是瞎子,但瞎子可当不了蝙蝠侠,这部分的义警工作需要代班,有先例可循,没那么麻烦,只要记住未雨绸缪,加强黑门监狱和阿卡姆疯人院的安保……你会没事的,大概吧,上帝保佑。至于另一个身份,作为哥谭之子,全美闻名的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事情则容易得多:布鲁斯轻松给“他”安排了一场极地度假(你不能说这完全是假的,毕竟这一个月保险起见,布鲁斯都得留在孤独堡垒接受仪器检测,孤独堡垒毕竟确实在极地呢)。蝙蝠侠真是有备无患的同义词、多疑的词根:据克拉克所知,在蝙蝠洞那台性能爆炸的电脑中,就有个秘密文档专门储存着布鲁斯在世界各地提前拍摄的“度假照”,专门应对如此情况。阿尔弗雷德还有几个当狗仔的假身份可以向各大媒体匿名投稿,保证即使布鲁斯病得爬不起来了,韦恩先生照样能高频率占据头版。
这么一番通话过后,就到了晚餐时间,好客的肯特先生早在韦恩先生忙着和管家顶嘴时去了厨房,做了几道快手菜,顺便给戴安娜通告了一番情况:蝙蝠侠要在孤堡修养一个月。感谢超级速度,等他端着二人的晚餐回来,布鲁斯正好结束通话,疲惫地揉捏自己的眉心。感谢超级听力,他并没有漏掉任何关键词,于是克拉克把餐盘放在桌子上,问:
“你对我的安排是什么?”克拉克说,“好像没听到我的名字。”
“预备队,还有医生。”布鲁斯回答,“你才是坚持要我用上氪星机械以防万一的人,你说服我了,恭喜。可惜你是唯一会操作它们的人。”
“那不是真的,我教过你。你明明是和氪星语一起学的。”
“谁让我瞎了呢。”
克拉克无言以对,只能陷入深思:“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当你的狱警、狱医,以及FBI。”
“你还漏了一条,”布鲁斯面无表情道,“导盲犬。”
克拉克挑起眉,这才注意到布鲁斯的手指微妙地游弋在桌面上,他沉默一瞬,视线从桌上的餐盘扫到布鲁斯空洞的双眼,心领神会。我的错,他想。于是自然伸出手去托布鲁斯的小臂,而对方却恰好不耐烦地抽回了手,于是克拉克直接握上了布鲁斯的手腕,两个人都僵了一瞬。蝙蝠侠在进入孤堡后就摘掉了臂铠与手套,他手腕处温热、附着一层薄汗的皮肤直直撞入克拉克的手心,克拉克几乎是下意识收紧手指,指腹摩挲在那一小块突出的骨头上。
拉奥。
他当然不是——他没有——他有——他是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布鲁斯的皮肤。蝙蝠侠跟人唯一的亲密接触仅限于殴打,不过布鲁斯·韦恩还是相当亲切的。有那么几个联想片段冲进克拉克的脑子:和肯特记者亲密握手的韦恩先生,绅士地搂住肯特记者手臂的韦恩先生,和肯特记者进行贴面礼的韦恩先生……总之如果详细列举出来,你会发现,怎么说呢,让我们援引神奇女侠的评价:
“如果我只认识布鲁斯·韦恩,我会觉得他在故意制造肢体接触,诱惑你。”
“呃,但是?”这是无辜的肯特记者,疑似被诱惑的受害人。
“但是我同时还认识蝙蝠侠,”戴安娜严肃得一塌糊涂,“所以我只能判断,B可能有人格分裂症。”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这是喜欢对蝙蝠阴阳怪气的哈尔。
“不,布鲁斯没有人格分裂症,那个是哈维。”这是和布鲁斯认识时间长一点的奥利弗。
“好吧,他总该有点毛病吧。”哈尔说,“暮光之城的爱德华都怕晒太阳。”
此话一出,第一百二十一届非正式“蝙蝠侠为何这样”正联讨论大会的与会话题一百八十度调转,向暮光之城系列剧情全速前进,以至于克拉克好长一段回忆起这次谈话,超级记忆首先调动的都是狼人与吸血鬼之争,直到现在,他的手指意外接触蝙蝠侠——摘了头罩的蝙蝠侠,仍然是蝙蝠侠,不是韦恩先生——的皮肤,戴安娜那句评价才石破天惊地回到他脑中:
“他在诱惑你。”
超人有点搞不懂自己联想功能的运行原理了,他咳嗽一声,放开布鲁斯,改扶着有衣服的部分(指小臂),牵引蝙蝠成功定位晚餐。布鲁斯摸索到刀叉,面无表情道:“认真的吗?刀叉?我刚瞎,我宁愿你给我一个勺子。”
“孤堡只有刀叉。”超人颇为无助地回答,显然,瞎眼蝙蝠的攻击性比常态蝙蝠更强20%,他不想这时候以身试法,测试布鲁斯的讽刺词库深度。于是他温和提议:我可以喂你。收获了瞎眼版的“蝙蝠侠不赞同的目光”。
“你知道达米安一岁后就不用人喂了吗?”布鲁斯问。
“我知道敬老院里九十岁的成年人也要被人喂饭。”克拉克答。
布鲁斯被噎了一下:“……总之。我自己吃。”
克拉克怀疑他要学习印度人,开始吃手抓饭,很好理解。瞎了=无法看见餐盘内食物分布情况=与食物接触面积越大的工具越方便=这个环境里,人手。所以突然之间,克拉克大脑一抽,拿叉子插了块培根捧在手心,递到布鲁斯嘴边。
“什么鬼?!”布鲁斯喊。因为他通过嗅觉判断出了情况:一个外星人,手捧食物,递到他嘴边,简直像……
“我洗手了。”克拉克说。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有哪里奇怪,满怀柔情,简直像外星人去动物园,给笼子里最漂亮的人类喂吃的(三美刀一包,动物园内部生产)似的。如果不那么抽象地比喻,也可以说克拉克此时的心情也有点像拿着火腿肠勾搭流浪猫。
“我他妈不从别人的手心里吃东西,”流浪猫对手持火腿肠的人形生物充满警惕,“我不是你的狗,小氪呢?”而且流浪猫是狗党。
超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异常,其实天可怜见,他刚刚真的没想这么多。我们说过超级记忆,同样能记住一生中所有细节,超人的超级记忆比起超忆症,更像内存无限大的智能电脑。关键在于超忆症无法决定记忆的优先级,而超级记忆可以,和他处理超级听力超级视力一个原理——集中在你需要的东西上,暂时屏蔽掉其他。当然,这种做法纯靠意志力,有时会短路,比如超人突然在大都会听见危地马拉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比如突然不同的思维、记忆、联想突然蹦出来,扰乱超人的正常逻辑。这一点短路在“手心喂食”事件里发挥了巨大作用,因为在布鲁斯(大概是在嘲讽)说“我不是你的狗,小氪在哪?”后,克拉克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为的羞耻,在大脑火山爆发的惨剧下来了一句更加跳跃性莫名奇妙的设问:
“哇,你说我是导盲犬,你是小氪,”克拉克正忙着羞耻,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所以我们两个人谁是小狗?”
这混乱的语言系统把蝙蝠侠都整无语了。这只瞎蝙蝠咋舌,淡淡道:“外星人。”,再接一句“我们别再讨论哲学问题了。”
仿佛很意味深长。
最后超人飞去肯特记者的公寓,拿了勺子来,布鲁斯身残志坚地吃完了这顿晚餐,而克拉克实在看不下去饭后布鲁斯摸着墙壁努力适应着回卧室,结果十秒撞了三次的样子,一个熟能生巧的公主抱将人抱起,把他端进了卧室。
“你知道这教会我们什么吗?”克拉克把布鲁斯放在床上,问,期待着类似“我们要学会向他人寻求帮助”一类的答案。
“我应该在日常训练里加入模拟五感丧失的项目。”布鲁斯回答。
你赢了。克拉克想。“好吧,呃,晚安。”
然后他走到门口,并打开门,又关上,发出足够响的误导声音,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面对着布鲁斯。
克拉克觉得自己没什么恶意,也没去考虑这样骗一个盲人是不是有点太不人道主义——谁叫布鲁斯总是表现得好像他才是拥有钢铁之躯、刀枪不入的那个?太难让人把他视为弱势群体了,即便他瞎了眼睛,超人依旧会把他当作可以恶作剧的强者,如蝙蝠侠会希望的那样——这只是个恶作剧。克拉克只是想吓布鲁斯一跳(他偶尔的小男孩拉辫子情结——露易丝语),顺便多关注一下布鲁斯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地方,或许在看到布鲁斯摸摸索索结果撞到膝盖后再来一句“我告诉过你了”。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听见关门声,不幸以为超人已经离开后,布鲁斯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脱下制服,准备洗澡。
蝙蝠侠更换制服的速度绝对千锤百炼,克拉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呢,他的上半身已经赤裸地跳进了超人的视线——这是一具健康、充满力量的男性身体,那些伤疤只增添了他的魅力,布鲁斯解开制服的隐藏拉链,利落地将自己裸露,肌肉隆起的线条堪称壮丽。 克拉克迅速意识到,现在不管他是出声让布鲁斯知道他在看他换衣服,还是不出声继续看下去,都是一条充满尴尬的崎岖道路。超人的脸很热,他看着布鲁斯脱去全部制服,如一座古希腊的塑像还魂复生,连呼吸都忘记了。幸亏他是氪星人,不一定要呼吸,否则超人把自己活活憋昏,一头砸在地上,蝙蝠侠明个就能回答Quora问题:“同事偷看我换衣服激动到昏迷被我发现是一种什么体验”了。
制服落在地上,布鲁斯随意踢开,“维纳斯自贝壳诞生”,克拉克石破天惊地想,又纠正自己:“赫克托耳褪下盔甲”。布鲁斯没有发现房间内还有另一个人停止呼吸和一切声音,只无声注视自己,他自然转过身,往浴室走去,克拉克触电般抬起眼,使劲盯天花板,假装自己才是两个人中的瞎子,一点没看见蝙蝠侠背部更加惊心动魄的风景,当然也完全没看见那个屁股。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浴室的水声里,克拉克总算抓住唯一不会继续尴尬的机会离开房间,总算回忆起该如何呼吸,他意识到自己脸红了。
超人一时有点茫然。
理论上、客观上:他似乎没有脸红的理由。克拉克见过布鲁斯的身体,在最危险的战场上,他撕开蝙蝠侠的制服,那凯夫拉纤维在他手掌下如一张纸片轻轻撕裂,失去紧身布料的的压迫,伤口喷出一小股血液。拉奥啊。超人想。然后按住那块被血染湿的皮肤,滚热的血液浸泡着他的手指。蝙蝠侠没有呼痛,他从来不会,他戴着手套的手握住超人的手腕,握紧。“快点,外星人。”蝙蝠侠嘶哑地说。于是超人眼眶开始灼热,或许有点像快哭出来的感觉,不过他睁眼,没有流泪,而是射出热射线,烙合了蝙蝠侠破碎的血管与皮肉。
嗯,所以,没错。克拉克见过布鲁斯的身体。
他为什么脸红了呢?因为这次没有血,只有布鲁斯温暖、充满魅力的身体吗?因为布鲁斯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这份窥视感会带来罪恶的刺激吗?因为控制欲?因为别的什么?
克拉克开始询问自己:为什么突发奇想的自己会想到用手托着食物试图喂食布鲁斯?
超人暂时没有得到回答。他站在他的孤独堡垒里,扫视四周:桌子上扔着蝙蝠侠的披风和手套,臂锴掉在地板上。忽然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他的堡垒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有体温、有呼吸、他熟悉、信任、喜爱的人。孤堡外的极地依旧常年冰封,超人却感到一丝温暖。
克拉克转身,对着布鲁斯卧室的门,轻轻自言自语:晚安,布鲁斯。明天见。
明天见。他一直喜欢这么说。
2.
布鲁斯不喜欢计划外的突发情况。
对一个地道的哥谭人来说,这不足为奇。在哥谭,“计划之外”和“突发情况”基本约等于骨折起步、惨死封顶,均值在ICU特护。而身为蝙蝠侠,也迫使布鲁斯承担起更多责任,变得更谨慎、多疑,更讨厌突发情况——例如意外暂时失明。
清晨,布鲁斯在床上慢慢睁开双眼,身下的床褥软得像昨夜的梦境,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吞下去。布鲁斯眨了几下眼,眼前依旧一片黑暗,那不是夜色的黑,而是什么都不存在的、彻底的虚无。布鲁斯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看不见。他看不见,如果有敌人,如果有人敌人潜伏在自己身边,他看不见,他发现不了端倪,他的计划会失败,他无法控制,他……
布鲁斯立即撑着床撑起上身,手陷进柔软的床褥,奇妙的触感拨动着布鲁斯完全绷紧的神经。蝙蝠侠不大喜欢软床,他会列举这些理由:1.不利脊椎。2.腐化精神。3.容易暴露威名赫赫的蝙蝠侠其实喜欢赖床的真相。所以布鲁斯终于从半睡半醒间本能的警惕中醒来,意识到,他不在哥谭的韦恩庄园,他在超人的孤独堡垒,他的眼睛不是突然失明(因为某个被忽视的脑内血肿,因为某个罪犯的阴谋,因为稻草人的新型毒剂……对,蝙蝠侠就这么多疑),而是已经经过了氪星机械查探的“计划之中”。
布鲁斯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他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手指抚摸身下的柔软床褥。
这就合理了。他漫不经心地遐想。不知为何,布鲁斯觉得,克拉克看着就像是会选择最柔软的床褥的人。
布鲁斯下了床。当然,周围一片漆黑,会让任何人本能得感到不安,布鲁斯并非例外,只是他更懂得如何控制自己,控制情况。他的记忆飞速运转起来,他过去在孤独堡垒过过夜,这间卧室一直是专门留给他的,布鲁斯在脑中构建出房间的大致布局,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一边的椅子,上面铺着布料,布鲁斯摸索了一番,确定是克拉克准备的常服。
布鲁斯第一次有点后悔自己单独去对付了那个魔法师。他真希望自己能看见这套衣服,倒不是担忧克拉克自由发挥那份(或许会出乎许多人对超人的想象)出色的恶作剧天赋,给自己弄套会大丢其人的衣服。只是……布鲁斯有点想知道,这套衣服,是克拉克自己的,或他飞去大都会买的,或飞去韦恩庄园,向阿尔弗雷德要来的,还是说……克拉克一直保留着他上几次留宿后留下的衣服?
“算了……”布鲁斯嘟囔着,快速换上衣服。随后摸索着去开门,扭动门把手的瞬间,房间里响起克拉克的声音,神奇的氪星科技。克拉克的录音播放着,语气温和,介绍布鲁斯需要知道的东西:导盲杖在门边,早餐在床头柜上,门外有辅助机器人提供帮助,我去上班了,但我时刻听着你呢布鲁斯,你可以随时呼唤我……絮絮叨叨讲了很久,布鲁斯内心深处觉得他真啰嗦,可还是站在原地,听完了录音。
或许是吸取昨天喂饭风波的教训,克拉克今天准备的早餐是花生酱三明治,经典,很有堪萨斯农场男孩风格。布鲁斯腹诽着解决了早餐,拿上导盲杖出门。
一片黑暗里,传来辅助机器人的声音:“您好,韦恩先生,今天我来为你服务。”
布鲁斯沉默片刻:“你用的是克拉克的声音。”
“是的,”那个机器人语气温和,听起来100%就是克拉克,“我是卡尔-艾尔研制组装的机器人。”
“好吧……”布鲁斯慢慢道,眼睛眯起,他涣散的目光实在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忽然微微一笑,这一瞬间,他又像是镁光灯下24/7散发魅力的布鲁斯·韦恩了。他轻轻对前方伸出手,语调柔和,“请拉住我的手,辅助我行走。”
机器人诡异地沉默了几秒。片刻后,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布鲁斯的手,用力很轻,与其说是牵着手,不如说是虚弱地让布鲁斯把手悬浮在自己指间。布鲁斯反手握紧他的这只手,毫不在意道:“走吧,带我在孤堡转转。”随后又补充一个技术问题:“你使用的也是仿生皮肤触感?”
“……嗯。”机器人的回答有点飘忽。
布鲁斯轻轻赞叹:“我喜欢氪星人……”
握着他的那只手突然颤抖得像电流不稳,布鲁斯慢慢说完:“……的科技。”
“……哇。”机器人干巴巴地说,“感谢夸奖。”
“不用谢。”布鲁斯说。他漫不经心、略觉好笑地想:机器人,认真的吗?这就是大号童子军的撒谎能力?
没错。他是蝙蝠侠,他当然知道,正牵着他的手,领着他慢慢在孤独堡垒里转悠,试图给他介绍并推荐孤堡的图书馆的这个大个子,不是什么安装了克拉克声线和放生皮肤的机器人,而是实打实的克拉克·肯特aka卡尔-艾尔aka超人本人。这其实很好推断,布鲁斯早就猜到,依照克拉克那种忠诚、温柔、热情的大型犬性格,是不大可能放着自己这个新晋瞎子朋友不管,自己去上班的,就算布鲁斯对天发誓自己能搞定,克拉克也会难以克制地持续担心,最后把自己搞得坐立不安。于是,布鲁斯握了他的手,然后彻底确认。蝙蝠侠讨厌计划之外的突发情况,蝙蝠侠多疑、谨慎,蝙蝠洞的电脑里有一个关于超人的专门私密文档,里面除了对超人超能力的观察数据,还有大量的照片记录。如果你问布鲁斯为何要在成为韦恩先生时,故意和肯特记者发生些许肢体接触,布鲁斯会告诉你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接触现在就发挥了作用——他一握住那只手,就确定对方是克拉克本人了。
当然,你不会发现,这实际上仍是布鲁斯高超的转移话题技巧,他并没有真正回答问题:他为什么想要和克拉克肢体接触?
克拉克握着他的手,布鲁斯一点听不到克拉克的呼吸声,不知道超人是有意在模仿机器人,还是紧张得忘记呼吸了。这让布鲁斯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不可否认,哥谭骑士私底下在亲近的人面前,偶尔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恶趣味,尤其在超人面前,他时常会突然显示出孩子气的争强好胜来。布鲁斯才不会揭穿大号童子军的谎言呢,他想要克拉克继续提心吊胆地扮演机器人,在漆黑的世界里暗自揣测现下克拉克的心理活动,他都瞎了,总归得有些娱乐活动吧?
“所以,你也使用了克拉克的外貌吗,机器人?我要怎么称呼你?”布鲁斯问。
“呃……是的。”克拉克的声音紧绷,“叫我……K就可以,先生。”
“你真幸运,”布鲁斯轻飘飘道,语气越来越轻佻,越来越像花花公子韦恩先生,“我一直认为,超人拥有世上最接近完美的男性面容。”
克拉克的呼吸声回来了,又急促又混乱,似乎快喘不上气:“谢、谢谢。”
布鲁斯的嘴角轻轻勾起,笑得轻松愉快,近乎容光焕发。他不仅握着克拉克的手,还靠近克拉克高大的身体,把自己的身体倚靠在克拉克的胳膊上,似乎非常需要“机器人”的充分指引。布鲁斯实在太了解克拉克、他的挚友了。他知道克拉克来这儿假扮机器人的动机何在,无非是克拉克也同样了解布鲁斯的性格,知道布鲁斯太过要强,太过喜欢逞强,就算自己没了视力,恐怕也只会咬着牙让自己摔个几百次直到适应,也不会向他人寻求帮助。哪怕是耶稣上帝本人对布鲁斯伸出慈悲之手,布鲁斯恐怕也只会把那只手打开,自己站起来。与此同时,克拉克偏偏不幸拥有世上最温暖、最满怀爱意的心,他是绝对克制不住想要帮助布鲁斯的心情的。
而布鲁斯选择顺其自然,自然也是理由正当、合理(忽视他想逗弄克拉克以外):第一,他虽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完美的朋友,却也不至于当众让朋友下不来台,何况那个朋友是克拉克,人间一切美德的集合体,任何有良知的人让他失望,都会油然而生一股踢了路边小狗的愧疚感的,布鲁斯是狗党,他不干这种事,认真的。
第二……
很久之前的某个圣诞节,哥谭下了场纷纷扬扬的雪,街道上积雪被路人匆匆的踏成坚实的冰,黑漆漆的脏雪堆在路边。蝙蝠侠花了整个夜巡的时间,走过哥谭每个最阴暗的角落,防止那些醉醺醺的流浪汉被冻死街头。社交网络上的年轻网红会大拍雪景,配上圣诞树、热红酒、蜡烛的照片,他们会说雪是干净的,冬天是温暖的。错。雪是肮脏的,冬天是会杀死你的。
直到凌晨两点,蝙蝠侠回到韦恩庄园,换下制服,洗了个热水澡,慢慢温暖冰冷的身体,眼皮都困得睁不开,随意擦干身体,一头倒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窗户被打开的轻响。布鲁斯甚至懒得睁开眼,充分相信韦恩庄园的安保,能进来的必定是拥有权限的那几个人。一阵缓慢的脚步,来人停在他的床边,片刻后,几根手指轻轻拨开布鲁斯散乱的额发,从他半睡半醒的脸上轻轻滑过。
“圣诞快乐,布鲁斯。”克拉克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于是困倦的蝙蝠侠在这如梦幻般的境遇中朦胧地想:其实他也可以理解。
有一些……只有一些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冬天是温暖的。
所以,一切问题都有它的答案。为什么韦恩先生总会创造机会跟肯特记者肢体接触,为什么布鲁斯没有拆穿“机器人”的身份,而是握住他的手。
布鲁斯不喜欢冬天,他会想起在刺客联盟的过去。他擅长忍受苦难,如同野马擅长奔驰,但他没有受虐癖,他从不享受苦难。在刺客联盟的雪山据点,在遮天蔽日的一片雪白中,他在冰湖上和雷宵古交手,硕大的雪片刮得他的脸颊刺痛,握着刀柄的手指露出在寒风中,冻得关节红肿,每次弯曲,都带来骨节摩擦的酸痛。他一次次倒在冰湖上,又站起来,仿佛他这一生的抽象缩影,直到太阳升起,阳光融化了他发丝和睫毛上的冻雪,刺痛的皮肤得到麻木的舒缓。布鲁斯抬头看着太阳,他只是看着太阳,他冷得想拥抱太阳。
孤独堡垒矗立极地,外面千里冰封。孤独堡垒内,布鲁斯握着克拉克的手,一点没有觉得冷。
3.
克拉克握着布鲁斯的手,背后出了一层薄汗,好像他们不是在极地的孤堡,而是在赤道漫步海滩。他悄悄看了眼布鲁斯,他身边漂浮着几个无声的机械球,不断扫描着那双眼睛,机械球静默的蓝光轻轻从布鲁斯无神的眼睛上滑过,而布鲁斯本人却一无所知,导致这整个画面有几分诡异,堪比心理惊悚片。
克拉克确实很担心布鲁斯,他明知道布鲁斯的眼睛没有大碍,一个月后就能自动恢复,他明知道布鲁斯自己也会逐步适应……他就是忍不住。一想到布鲁斯可能会东碰西撞,这个最坚强、无畏的战士忽然变得如此脆弱,容易受伤狼狈,克拉克就仿佛在网上看到被养得很凄惨的猫咪视频一般,不但油然而生一股不忍怜爱,还同时对不负责任的主人(此语境下,克拉克是把他自己代入了主人的生态位)满怀愤怒指责,他有能力帮助布鲁斯,他怎么能不去帮助呢?
这其实没什么道理。
在克拉克遥远的青春期,那时他还没有成为超人,他还只是堪萨斯农场里奔跑的男孩,超人也只是谷仓杂物里这个孩子童年系上当作披风的一条红布,老乔纳森·肯特还活着,每个周六的夜晚都会倚着那辆红卡车,喝着啤酒,和他年轻的儿子聊天,空气里是玉米叶和麦芽发酵后的气味。克拉克仰头看着天空。
他很迷茫。
当克拉克坐在高中的课堂里上文学鉴赏课,当克拉克参加学校棒球赛,当克拉克和彼得讨论毕业舞会的舞伴,这些生活最琐碎的安宁时刻,他的超级听力依旧能听到世界的每个角落。人们在被屠杀、谋杀、伤害、强奸、偷窃、抢劫,人们在遭受天灾人祸,男男女女,老人,孩子,他们在惨叫、痛哭、哀嚎、求助,他们在祈求上帝的仁慈、在渴求最后的救赎、在咽下濒死的最后呼吸。克拉克可以控制超级听力,可他依然听得见。他听得见,他也有能力去帮助他们所有人。可他只是坐在高中学校里,继续日常的生活。
有时克拉克会帮助一些人,有时不会,为什么?为了隐藏身份吗?这是公平的吗?那些获救者,难道他们的苦难比未获救者更深吗?他们的生命更高贵吗?他们更值得拯救吗?这是正义的吗?一个拥有如此伟力的存在,却竭尽全力奉献一切投身于拯救?他是在冷眼旁观吗?
这么深刻的问题实在不适合一个青少年。星星在农场上空害羞地闪光,倒影在克拉克天蓝的眼中。
生活总是有痛苦,强烈的,轻微的,短暂的,持续的,没有了痛苦,就没有了幸福,如果你想剥离这世上全部的痛苦,你就不得不扮演神——如果你强烈希望这么做,只能说明内心深处,你渴望成为神。老乔纳森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你不是神,孩子,你是克拉克·肯特。
老乔纳森对克拉克的要求和所有父亲一样:当个好人,过好自己的生活,为梦想努力,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就像一个没有超能力、不会飞的普通孩子会得到的期许。
很多年后,已经成为超人的克拉克和布鲁斯提起过这些,他过去的迷茫啊等等……说到底,这些想法与思考过于私人,也过于缺乏普适性,你不能随随便便抓住星球日报隔壁工位的同事说:“嘿约翰,下班后要去酒吧喝一杯吗?另外,如果神不能消除世间一切苦难,那这个神还是全知全能全善的吗?”——太不合时宜,只会像一场滑稽行为艺术,为难了他人,尴尬了自己。于是,顺理成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堆砌在克拉克心底深处,等待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那个人是布鲁斯。
那天是蝙蝠侠第一次造访孤独堡垒,超人高兴之余还有点紧张,话量陡增双倍,然后直接暴露了自个儿搭着玩的蝙蝠侠机器人(还戴了个领结),克拉克尴尬之余插科打诨,稀里糊涂就把那些往事与思绪说出来用以转移话题了,跟他自己想象中和布鲁斯谈论这些的感人严肃场景丝毫不同,乱七八糟又尴尴尬尬,好在布鲁斯只是以欲言又止的深沉目光盯着那个造型搞笑的蝙蝠侠机器人看了一阵,就十分尽职尽责地聆听起了克拉克的烦恼。
听完这一整段后,布鲁斯慢吞吞地问:“你很孤独吗?”
“什么?”克拉克愣了一下,“不,我有很多朋友,我……呃……”
彼时布鲁斯坐在孤堡的图书馆里,坐着一把高背沙发(酒红色),双手交叉成塔状,优雅抵着嘴唇,目光深邃,面容俊美得一塌糊涂,活像一位精英阶层的心理咨询师:“不,克拉克。我不是问你是否寂寞。我是问你孤独吗?”
克拉克张开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的心跳在这犹疑的回答中越跳越快,不知是为了什么,他看向布鲁斯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他的灵魂。被人彻底理解了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幸福。这就是布鲁斯经常给克拉克的感觉:毛骨悚然的幸福。他再不能从任何其他人身上得到这个。
你父亲说得很对。布鲁斯最终说:“一个有超越一切的保护欲的人,往往也会培养出超乎一切的控制欲。这不是你,克拉克,你太热爱生活本身了。”
克拉克不得不承认,布鲁斯确实在常年的义警生涯中发展出了对人性的敏锐知觉。他知道布鲁斯很要强,他知道布鲁斯不一定真的那么需要他的帮助,他也知道即使他想提供帮助,也可以使用孤堡的机械,不一定非要亲身上阵,他当然可以老老实实去大都会打卡上班(拉奥保佑他的全勤奖),可是……克拉克还是留下了。假装机器人也好,拿着一堆机械球悄悄给布鲁斯扫描眼睛也好,你可以说这是保护欲,但肯特先生不会自我欺骗——他明白,这还是一种掌控欲。
克拉克难免有有愧疚心虚,可却把布鲁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皮肤的触感,布鲁斯手指轻微的扭动,体温,其他种种……让克拉克觉得很安心。
被目盲的布鲁斯错认为机器人还有个好处,布鲁斯这下不会拒绝他的帮助了,毕竟科技让生活更美好,帮助人类就是机械的本职不是吗?于是午餐时,克拉克如愿以偿实现了喂布鲁斯吃饭的心愿,仔仔细细把牛排切成小块,用叉子一口一口送到布鲁斯嘴里。看着布鲁斯虚虚看向空气,他会用叉子上的小块牛排轻轻碰碰布鲁斯的嘴唇,提醒对方张嘴,而布鲁斯也会照做,垂下无神的蓝眼睛,张开嘴,慢慢吃下食物……几乎是温顺的。喂他吃什么,吃多快,吃多久,仿佛全由克拉克决定掌控。掌控欲的快乐来自安全感,克拉克深有体会。他就这么看着布鲁斯,喂食布鲁斯,身体像泡在温水里,轻飘飘地满足、快乐着。
这种快乐像你终于把摇摇欲坠的杯子扶正,给珍贵的瓷器包裹上软布,只是更罪恶。克拉克是个诚实的人——至少大多时候都是,而欺骗朋友,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品尝起来也像罪恶。或许也是理所应当的,布鲁斯·韦恩,蝙蝠侠,在克拉克与他相识的长久岁月里,从布鲁斯那儿总会得到复杂、两面性的感情回馈。往往上一秒克拉克还对挚友满怀深情,下一秒就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布鲁斯的头拧掉。毛骨悚然的幸福,气急败坏的喜爱,罪恶的满足,还有,每一次、每一次……韦恩先生故意和肯特记者肢体接触时的:茫然无措的甜蜜。
这才是克拉克会以此事咨询正联同事的根本原因,不在于韦恩先生的有意接近,而在于肯特先生每一次的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他……有些不确定这是为什么,或许是不敢确定。谁知道呢。总之,布鲁斯在他们的友谊里就有点像色情电影里严厉但美艳的教师,一边拿教鞭抽对手戏演员,一边还会俯下身露出乳沟那种——这个比喻异常粗俗,但有点诡异得合适。这正是他们关系的独特之处,和克拉克着迷的原因。
他只是不能确定:布鲁斯对他是什么感情。
“我吃完了,机器人。”布鲁斯说,自然地再次挽上克拉克的胳膊,懒洋洋的,“带我去图书馆,给我读几本书?”
布鲁斯的头发上有股清洁的好闻气味,他的体温慢慢传来,一下腾空了克拉克的大脑。
“……嗯,嗯…当然。”克拉克红着脸说。
他暗自发誓,他会告诉布鲁斯真相的,他不会继续瞒着布鲁斯的,只是稍微迟一会儿……
只是,让他再和布鲁斯,多亲近一会儿。
4.
一整天,布鲁斯都在把扮演机器人的克拉克指挥得团团转。如果说最开始,布鲁斯还有点看好戏的恶趣味,到后来发觉克拉克当真是恪尽职守地角色扮演,真的热心帮助,百依百顺时,布鲁斯破天荒得有点……有那么点不好意思起来了。这可是比陨石撞地球更罕见的情况,超人不愧是化不可能为现实之人。毕竟,当克拉克温柔地和他说话,永远第一时刻扶住他,给他读书,甚至愿意喂他吃饭……这么一系列事情后,布鲁斯简直像被一大片棉花云朵裹住了似的,心里再多的坚硬也无从下手,只觉得自己好像才是太过分的那个,自己如此欺负朋友可以提名全美最toxic-relationship之首云云……
搞什么。布鲁斯郁闷地在心里发问:他一点儿不会生气吗?而且为什么要我愧疚?也是克拉克先假装机器人骗我的……憋在心里别扭来别扭去,丝毫不察那个冷酷果决的哥谭骑士蝙蝠侠,在超人面前每次都会幼稚十倍。要是布鲁斯能注意到这点,应该也能明白每次克拉克来韦恩庄园时阿尔弗雷德微妙笑容的含义了。
努力洗完澡换好衣服(绝对不要克拉克介入,绝-对-不-要)后,布鲁斯走出浴室,叹了口气,有点烦恼地坐在床上,然后克拉克的声音从离他最多二十厘米的地方响起:“韦恩先生,需要我帮你擦头发吗?”
布鲁斯差点从床上跳下来摆出战斗架式。
他……在克拉克发出声音前,一点都没发现克拉克还留在房间里。
不奇怪,氪星人不用呼吸,可以飘浮,完全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布鲁斯再一次切实体会到“失去视力”的意义,不仅是残缺和生活的不便——它带来了失控感。布鲁斯的呼吸渐渐加快,无神的蓝眼睛下意识环视房间,可只能看见如出一辙的漆黑:克拉克在哪?他还在房间里吗?之前我以为自己在房间独处时,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克拉克在原地?离开了?向我接近了?……该死!他什么都看不到!
身为斗士的本能让布鲁斯的危险神经疯狂报警:危险!危险!危险!可偏偏,布鲁斯从理智到感性,从意识到潜意识,从思维到灵魂,都刻骨铭心地深深明白一个事实——克拉克永远不会伤害他。这种极致的安全感和失控的危险预警交融,让布鲁斯的呼吸慢慢加快,身体加热。
“韦恩先生?”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距离布鲁斯更近,几乎紧贴着布鲁斯的脸,温热的吐息清晰可感。克拉克什么时候靠近的?他在做什么?布鲁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什么都看不见。
克拉克曾经对他说过:“你太紧张了。”
那次是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战斗,布鲁斯精疲力尽地换下制服,超人在旁边按着他骨折的腿,免得他给自己造成二度伤害。布鲁斯脑子一半在想战后处理,一半在想睡觉睡到地球毁灭,克拉克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布鲁斯顿了顿,看向克拉克。
“你的结论从何而来,童子军?”布鲁斯问,“还有你可以不要盯着我的胸肌看了吗?”
克拉克盯着他的胸肌,认真严肃得像在研究核物理:“肌肉在放松情况下是软的。”
“所以?”
“我突然发现,”克拉克说,“你的胸肌一直都是绷得紧紧的,B。你真的非常紧张。”
布鲁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该庆幸我是男人,”他最终面无表情道,“否则我会先打你一耳光,再起诉你职场性骚扰,肯特先生。”
克拉克脸一红,移开视线,其实布鲁斯没生气,就算他生气了,看见无所不能的超人像高中小男生一般脸红,也足够布鲁斯消气了。只是没想到克拉克真的很认真很严肃,他严正科普起过度紧张的坏处:过度紧张一切,说明你A.有被害妄想症,B.是控制狂. C.极度缺乏安全感. D.抗拒建立亲密关系. E.以上全部。布鲁斯真想扯着克拉克可爱的头发大吼大叫:我不需要职业心理辅导!另外,我自己就有心理学学位!
“哇,谢谢你的免费课程,肯特教授,”布鲁斯没有那么野蛮,选择了阴阳怪气,“有什么解决建议吗?”
克拉克还真有——他真的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布鲁斯,哪怕超人会私下开什么蝙蝠侠为何会这样小会(是的,他知道,他能说什么呢?他是蝙蝠侠啊),哪怕超人抱怨蝙蝠侠的眼神有多吓人,布鲁斯心中明白,克拉克从未真的害怕过布鲁斯——克拉克给出建议。
“你最好偶尔学会拥抱失控感,”克拉克一本正经道,“布鲁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以至于我敢打赌,无害的失控反而会让你快乐。”
见鬼的氪星人。
见鬼的超级大脑。
布鲁斯呼吸急促,徒劳地试图从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找到克拉克的方位,他当然会失败。下一次,克拉克的声音又换了个位置,离他似乎更近:“我帮你擦头发,好吗?”
布鲁斯立即意识到,克拉克爬上了床,正在自己背后。
……见鬼的氪星人。
“韦恩先生?”
布鲁斯慢慢闭上眼,感受着不安的危险警惕:“好。”
……
克拉克开始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拿浴巾给布鲁斯擦头发,动作轻柔,几乎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而布鲁斯不为人知地生着自己的闷气。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却渐渐和缓,最终,克拉克放下浴巾,说:“布鲁斯,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克拉克声音里的紧张聋子都听得出来,而且他的呼吸声回来了,也终于不称呼傻乎乎的“韦恩先生”,恢复了平时的叫法。布鲁斯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在克拉克的呼吸声愈发急促,到几乎有点尖锐时,布鲁斯打断了很可能正羞愧纠结到快憋断气的克拉克:“我知道。”
“……什么?”
天啊。“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机器人,”布鲁斯说,“说真的,克拉克,你居然真的觉得我会认不出你吗?我都不知道先指责你忽视我的能力,还是先遗憾你低估我们的关系。”
克拉克又不说话了,瞎眼的坏处再次体现,布鲁斯搞不懂克拉克是羞耻得说不出话了,还是已经恼羞成怒一头飞走,不得不喊了一声:“外星人?”
“嗯……好吧。”
“好吧什么?”布鲁斯有点想笑,但把脸绷得很严肃。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克拉克听上去有点郁闷,“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第一,我想逗逗你,使唤超人的机会很难得,”布鲁斯理所应当道,嘴角有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其二,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哇……”
“嗯,对。结果就是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想挥洒你的善心,你是个大号童子军。”布鲁斯调侃。
这是句很平常的调侃,仔细研究一下,这话甚至还是在赞美克拉克的品格呢,可克拉克忽然又一次沉默,这下布鲁斯真有些迷惑了。他皱起眉头:“克拉克?”
“嗯,抱歉,我在。”
“别忘了,我现在看不到,”布鲁斯指指自己的眼睛,“如果你不说话,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克拉克的回答是无声的语言。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布鲁斯的手,布鲁斯应激得挣扎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他依旧皱着眉毛,尽管看不见,对克拉克的充分了解让他很快意识到克拉克情绪不对:“怎么了?”
“我……”
5.
“我想对你道歉,布鲁斯。”克拉克艰难地说。
正如开头所说,诚实名列七美德之一,克拉克可以放任自己窃取来一天的亲近,可哪怕布鲁斯被没有被骗,而是出于完全自我意识主动配合,他也不会对布鲁斯隐瞒自己有点阴暗的想法。无论克拉克对布鲁斯的感情如何变化,“尊重”,是其中最要紧的一环。
“道歉?”布鲁斯挑起了眉。
“我假装成机器人,不仅仅是为了帮助你,”克拉克深吸一口气,哪怕知道布鲁斯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低下头,避开布鲁斯的脸,目光锁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也是为了满足我自己。”
布鲁斯的手指轻颤了一次。
“一个有超越一切的保护欲的人,往往也会培养出超乎一切的控制欲。你告诉过我。好吧,你说得对。我……喜欢照顾你。我喜欢搀扶着你,我喜欢喂你吃东西,不是那种出于友情的喜欢,我喜欢这么做,是因为照顾你会让我觉得像是……像是……某种程度上掌控了你,这让我觉得安心…甚至愉悦。”克拉克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了,“我知道这是对你的不尊重,但我……我没有第一时间制止自己。而且拖延到了晚上,我……很抱歉,布鲁斯。”
他说完了,房间里一片死寂,克拉克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孤堡外风雪的呼啸。他握着布鲁斯的手下意识握得更紧,像是害怕布鲁斯会大发雷霆转身离开,浑然忘了对方现下是个盲人。对有超级记忆的氪星人真奇怪哈,嗯。
可能过了几秒,也可能过了一世纪,布鲁斯慢慢道:“这真是非常出人意料的惊喜啊,斯莫威尔。”
克拉克的脸更红了,紧张得直咬嘴唇
“我没生气。”布鲁斯说。
克拉克一惊,浑身气息就传达出不信任的意味。拜托,他都是布鲁斯的挚友了,还能不清楚蝙蝠侠的记仇程度吗?
“你可以稍微松开点手了,”布鲁斯说,“我知道你很紧张,克拉克,但我也不想手指骨折。我没生气,虽然你说什么掌控欲、控制我,听着就很变态,但如果说哥谭的几十年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人类都很变态,或多或少。哪怕最虔诚的圣徒也会有独特的小癖好。而这个,只能说明你也是个人类,是人类都会有性癖的,我不会为这个生你的气。”
克拉克这下是真的把脸红进展到新境地了,这会儿他坚信自己脸上的热度足以用来煎鸡蛋,差点像高中拉拉队长一样尖叫着打断布鲁斯缺乏感情的陈述。
可布鲁斯忽而话锋一转:“但我的问题是——”
问题从来不是“为什么韦恩先生会故意和肯特记者制造肢体接触?”
“为什么和韦恩先生肢体接触会让肯特记者脸红心跳?”
“为什么和克拉克在一起,布鲁斯会觉得温暖?”
“为什么克拉克把自己曾经的迷茫告诉布鲁斯?”
“为什么克拉克会有控制欲相关的爱好?”
不,朋友们,问题从来都不是这些。不要被这世上最擅长转移话题的两位超级英雄给误导了——
“我的问题是,”布鲁斯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肯特记者让韦恩先生想要接触?
为什么是韦恩先生让肯特记者脸红心跳?
为什么照顾、控制——随便怎么说吧——布鲁斯,会让克拉克快乐?
为什么是对方?
为什么只有对方?
克拉克慢慢抬起头,看着布鲁斯。
他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爆炸了。
布鲁斯面无表情地被超人握着一只手,在这意味深长的沉默里越来越坐立难安,爆发出一声抱怨:“你在看着我吗,克拉克?该死,别告诉我我脸红——”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消失在风雪呼啸的极地上,一对刚刚诞生的情人的初吻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