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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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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23
Updated:
2025-02-23
Words:
8,502
Chapters: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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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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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打神

Summary:

Abo,刘家娟去香港和陈洛军谈恋爱

Chapter Text

 

刘家娟是天下第二号倒霉蛋。从蛇口游到香港去,九死一生,浸在水里,觉得自己里外都冻成一块冰,变作一只被水拍来推去的孤魂野鬼。远远地看到有白色水花扑腾,不一会儿就消失,沉落进黑色水里,刘家娟无暇顾及他人生死。上了岸,好不容易找到工,没等到工钱,却等来警察,慌不择路跑进居民楼,缩在楼梯间里,像只老鼠。

楼道灯昏暗,面前的黑男人没多看一眼他,把手里的黑色垃圾袋喂进垃圾槽,生锈槽口发出痛苦呻吟声,防火门外有凌乱脚步。几个差人赶到,问:洛军,有无看到一个穿绿衫的跑进来?

刘家娟在垃圾槽边缩得更紧。他心情平静,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位“洛军”。对方将楼道防火门打开一条缝,刘家娟闭上眼,准备面对命运,却只听到那人说:看见他往对面楼上跑过去。刘家娟睁开眼睛,知道躲过一次,小声说谢谢,估计男人没听见,只往家门走去。

门外脚步消失,楼道里又只剩下刘家娟一个人,劫后余生,却并无欣喜,只一片惶恐空茫。水泥地粗糙生硬,有蟑螂爬来爬去,刘家娟就这么熬到晚。突然有人走来的响动,刘家娟说声抱歉,想逃开,见又是之前的黑脸寸头男人。

没地方去?男人问他。刘家娟迟疑着点头,看见房门打开,听到两个字:进来。

倒霉的日子太多,不敢相信有好事发生。刘家娟猜疑着男人是什么人,是否要将他骗进去,大卸八块?刘家娟走进门,手足无措。客厅里摆一张行军床,男人让他睡那。肚子不合时宜叫起来,刘家娟更窘迫,脸颊红得发烫。灯光橙黄,房子干净整洁,有棕色木质地板,空气里有股香火味。

他把鞋脱在外面,缩手缩脚站着。男人走进厨房,香气飘出来,端出一碗面递给刘家娟。公仔面里卧一个煮透了的蛋,厚实又老成的蛋黄,把刘家娟的惊恐无措填满,感觉暖起来,心脏处不再是一片冰冷的紧绷。未等陈洛军问上几句话,刘家娟就把一切都招供出来:姓名、籍贯,家里生病的爸,想赚钱,经同乡接引,来香港打黑工,却被同村人骗,没了工钱,还险被抓走。

陈洛军就这么无言地听,刘家娟小心翼翼看他脸色,怕被厌烦,但对方没表情,只平静听他说,末了问他一句:我店里招短工,来不来?刘家娟愣住,不敢相信好事情一桩接一桩砸到他头上,陈洛军以为他不愿意,说:附近还有家鱼蛋档。刘家娟连忙点头,嘴里说:谢谢洛哥。

 

在客厅睡下,刘家娟盯着天花板看。来香港后睡寮屋,人一层叠一层。刘家娟瘦小、软弱,只能睡最底下,晚上老鼠从身边爬过,十几人的气味、声音、体温叠在一起。如今安静清凉,刘家娟竟不习惯起来。迷迷糊糊地快要入睡,稍稍动弹一下,身下的行军床吱呀作响,突然断裂,把刘家娟摔回现实。

他躺在一堆布片木条间茫然,比疼痛先来的是恐惧,他把陈洛军的东西弄坏了——刘家娟把身体蜷在碎片里,祈祷着至少不要吵醒对方。祈祷一向没作用,陈洛军打开门,睡眼惺忪地望过来,看到小孩躺在地上,闭眼装睡,一下子笑起来。

刘家娟睁开眼睛,担忧地望过来,害怕被丢出去,却看到那黑壮男人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他不知什么意思,也跟着傻笑几声。

跟我挤一挤?洛军问他,又补一句:假使你不介意。刘家娟只觉无措,晕晕乎乎地站起身,跟着男人走进卧室。

 

第二天男人早早起床,桌子上有一袋面包,是两人潦草的早饭。刘家娟的眼圈青黑,一夜噩梦,他原本梦见自己在家乡野林中练习醒狮,脚下踩着木桩子,林中突然窜出一斑斓猛虎要吃他,梦中的刘家娟没有办法,只能沿着越来越高的桩子奔逃,最终脚下一滑,脖子摔断在坚硬水泥地上。

刘家娟身上也沾染男人房里挥之不去的香火味——陈洛军的房间里有一无字牌位,褪色朱漆,干裂木板,一道道裂缝眼睛似的看向刘家娟一整晚。陈洛军给牌位供上香火后才带着他离开。刘家娟看一眼贡品,陈洛军平日啃干面包,却给牌位前放上甜点心、朱古力奶。

是小孩?他想。

不敢问,也想不出答案。陈洛军在离家两条街道处开一家烧味馆,店名叫七记冰室。为何是七记?刘家娟想,难道陈洛军有六个兄弟姐妹?

进了店,将风扇开起来。陈洛军教刘家娟点单、招呼客人,又问他会不会算账。刘家娟点头,于是账本暂时归他管,抓住纸笔,刘家娟想起学校,已成久远记忆。

他强撑着让自己头脑清醒。烤好的烧味开始挂出来,油汪汪地在玻璃柜台里摇晃。刘家娟忍不住咽口水,无意中对上陈洛军目光,慌乱低头。再抬头时,陈洛军拿一副碗筷同几块刚出炉的叉烧喂到他嘴边,来不及假装客气,流着蜜水的肉被咬进口中,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被咽下,只留下唇舌间的甜美滋味和被高温灼过的疼痛。

陈洛军被他逗笑,眼睛亮亮地看过来,刘家娟一瞬间幸福极了,感觉骨头缝里也被滴进蜜水。突然“咚”得一声响,什么东西从楼上坠下,刘家娟跑出去查看,一只白鸽子在高楼上撞断颈,坠在店门口,血把羽毛染红。刘家娟茫然抬头看天空。

处理完折颈的鸟,已近晌午,又来一位帮忙的短工,人开始一波一波多起来。多是熟客,进来后会和洛军打声招呼,陈洛军只忙到应一两声,冲他们笑笑。刘家娟奔忙着待客、收拾,到晚上八点不到,卖完收工。

刘家娟松下一口气来,只觉脑袋发晕,陈洛军把工钱递上,给得竟不少,刘家娟小心收起来,思量半晌,抽出一张来递给陈洛军,问:饭钱和住宿,这些够不够?陈洛军愣住一下,突然地揉乱刘家娟的头发,告诉他:包吃包住,不用给钱。刘家娟低头看地板,陈洛军手心的温度传过来,他闭上眼睛,疑心这是一场马上要醒来的梦境。

刘家娟短暂靠岸。在烧腊店下工后,就去隔壁鱼蛋铺做到晚上十一点。店老板名叫燕芬,独自带一个上小六的女儿,除了被塞进来的刘家娟,其余来兼职的都彼此相熟,有些似乎是风月女子改行,每日开工都大声讲笑。刘家娟手上挤鱼蛋,将她们的聊天听得清清楚楚,这里的一片街坊,都是九龙城寨拆掉后,一同在这里扎根。鱼蛋档的谈话声里时有陈洛军的名字。刘家娟知道身边的人从越南逃来,好不容易才留在这里。

所以陈洛军同情他、对他好,刘家娟想。

陈洛军总给他留一盏昏黄小灯。这天碰到水果摊有便宜山竹卖,他给鱼蛋档老板的女儿塞了几个,剩下的剥好了放在白瓷碗里,和睡前要听一会收音机的陈洛军分着吃。熟过头的山竹像白色猫爪,有股不安分的甜,把最后一瓣喂进陈洛军嘴里,嘴唇擦过刘家娟的手指边缘。端着碗背过身去,刘家娟悄悄把指尖的一点果汁舔净。山竹壳上有蚂蚁在爬,刘家娟把果壳收拾好,发现指纹被春天般的艳红染色,洗不干净。

他们准备睡觉。等身边人的呼吸均匀起来,他就悄悄凑得近一些,近到能够感受对方的些微体温。刘家娟不去看那阴森牌位,只看向陈洛军侧颈,昏黄灯光下有极淡的咬痕,已近乎痊愈。由侧颈向下,未被衣服遮住的地方,能看到许多处伤痕,有的绵延进衣服里面,像河流,像树根,伸展到刘家娟看不到的地方去。

陈洛军被标记过,他想,那点若隐若无的咬痕就是证明。洛哥是什么味道?他忍不住想象,凑过去闻一闻,什么都闻不到。刘家娟毕竟不是个alpha。

陈洛军的发情期快来。刘家娟闻不到,仅能抓住空气中的细微征兆。他在半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只留下他和那无名牌位,刘家娟已习惯这种事,但仍心生恐惧,拿被子蒙住头,等周围有了熟悉的响动,才钻出来。

洛哥,他轻声呼唤。刘家娟凑过去,闻到男人身上的烟味。陈洛军爱抽温斯顿香烟,又浓又辛辣,曾给刘家娟尝过一口,让他一整天都嗓子不舒服。他拿过对方手中仍燃烧着的香烟,摁灭在水槽,丢进垃圾桶。

吵醒你,陈洛军说,对不住。

刘家娟没说话,抓住陈洛军的手心贴在脸颊上,好烫。知道陈洛军又到发情期,他熟练地从冰箱里取出冰袋来,给对方降温。男人的眼神迷离模糊,像在看着刘家娟,又在看着极遥远之处。

刘家娟用湿毛巾包裹冰袋,从陈洛军的额头开始擦洗,对方看上去极难受,冷毛巾贴上额角,陈洛军闭起眼睛。又要麻烦你,他说。发烫的脸颊贴在刘家娟的手腕上,男孩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他不发一言,继续擦拭陈洛军的脖颈、胸膛,早已汗湿的黑色背心和长裤被脱下来扔在一边。类似的事情已做过三次,刘家娟还是觉得不习惯。对方的身体完全展露在他面前,伤痕仿佛地图,刘家娟从一个海港航行到另一个海峡。他早已硬得难受,这里没有一寸地方属于自己,刘家娟反复在心里默念,把翻腾起来的念头压下。

冷毛巾擦到陈洛军前胸,躺卧在床上的男人差点叫出声来,下身忍不住挺动。刘家娟的脸羞得更红,手上没停下,继续擦洗陈洛军的腰间。洛哥,腿分开点,他出声提醒。对方却只是摇头,用手臂挡住眼睛。刘家娟看到陈洛军的内裤已被彻底浸湿,变成半透明的颜色,看的一清二楚。刘家娟的眼睛只看一眼就移开,咬住下嘴唇,沿着陈洛军的大腿内侧慢慢擦拭,陈洛军的呼吸声更沉重急促。

我自己来。陈洛军直起身,两只手臂搭在刘家娟的肩膀上,不知是推拒还是挽留。刘家娟听话地走开,把毛巾洗过、打湿。一走出房门,他就觉腿软,倚靠着房门坐下来,发现自己也身体滚烫。

房门留一条缝,能听见陈洛军在床上翻,刘家娟知道陈洛军会干什么。衣柜里有不属于他们两个的衣物——横亘在刘家娟的红色背心与陈洛军的朴素衣服之间,一件明黄色的艳丽西装,被细心地补好、洗净,岁月侵蚀,花纹混沌,但仍鲜亮到扎眼。

陈洛军会抱着那件衣服,口中呢喃一个陌生的名字,在手臂和胸膛抓挠出道道血痕来。刘家娟曾经蒙在被子里,假装不知,相处几个月后再难忍受,陈洛军强抑下去的痛苦呻吟,像虎爪扎进他心脏。刘家娟逃出家门。

香港春夜,空气黏腻湿热,马上要从云端生出青苔垂挂下来。刘家娟行在夜里如浸在水中,他继续奔逃,路过白日热闹街市,空气中还留有生腥气息,家畜幽魂飘荡。刘家娟未曾想过自己翻山过海,面前却是一片大沼,陈洛军拉他出深潭,自己却仍陷在沼泽里,被过往鬼魂往下拖。刘家娟自知卑微力弱,救不了任何人。

走到天亮,刘家娟行至海边,却听见锣鼓声声,四下求索,不见人影。太阳升起,悬停海面上,如赤红球,往下滴落铁水。刘家娟与留在顺德屋村内的残破狮头对视。狮子立起来,内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下一秒,红狮跃入海水,转瞬便被漆黑色海浪吞没。

 

刘家娟来到陈洛军家已满半年。陈洛军没有手足子女,也没养过宠物,被另一个生命喜欢、依赖,是从没有过的事。孩子刚来时每天都醒得比他早,如今也会倚靠着他赖一会床。陈洛军悄悄碰一下刘家娟的脸颊,男孩抓住他的手,伸一个懒腰。

陈洛军收拾行装,去红磡赶今天第一班火车。刘家娟给家里人买了东西,加上一些药品,托陈洛军带去顺德。陈洛军清点完行李,男孩已煮好两碗粉摆桌上,有菜心再加两颗牛丸,又怕陈洛军找不到自己家,细细地再同他讲一遍路线。陈洛军听得仔细,这是他第一次去内地。

从城寨出来,未再回去过那片荒地,却仍像困在里面。每天开工做事,闭眼就入睡,时不时看到以前的人——因自己死的,被自己亲手害死的,一遍一遍重回眼前。香港一直变,唯陈洛军的小屋里,死人比活人多,从没变过。

路上小心,刘家娟对他笑。屋内的窗开了条缝,有春风挤进来。

到了广州,再转大巴。从车窗望出去,人间逐渐荒芜,陈洛军看到路边水田青绿,恍惚中以为回到童年,收养他的第二户家庭在越南农村,也是这样连绵不绝的田野。他跟着刘家娟手绘的路线图下车,村中屋子都相似,陈洛军一间一间地找。沿途竟听到鼓声,小村子里竟有舞狮队在排练,陈洛军站着看了一会儿,拿狮头的人年纪好大,极少见。趁他们歇息时,陈洛军拿出地图,问起刘家娟家住哪里,正在练习的几人愣住。

木棉花啪嗒一声砸到石板路上。

 

刘家娟在家里一直等到深夜。陈洛军出发前把冰室交给他打理一天,说自己要凌晨才回来,让他先睡。但刘家娟怎么都睡不着,爸爸妈妈怎么样?朋友们和师父师娘又过得如何?洛哥路上安全吗?刘家娟仍不敢与无名牌位独处,在餐桌旁一边翻看杂志,一边等洛哥回来,坐立难安。

天泛起青色,陈洛军还是没有回来,刘家娟开始胡思乱想:他会不会永远不回来?刘家娟有点着急,跑到楼底,在门口徘徊,又在石阶上坐着,准备再等一会儿,就去找燕芬姐商量。

天光渐起,万物蒙上粉红,远远地,一个人向他走来。看到刘家娟,走过来的人把手中拿着的狮头戴上。刘家娟怀疑自己又看到那日投海的幻影,愣在原地。这次的幻觉却真实无比。那狮头上有一个“娟”字,破损一角,刘家娟曾无数次举着它,熟悉无比。狮子走到他面前,眨一眨眼睛,轻轻地蹭他。从破洞处,露出陈洛军的脸,也染上朝霞,有些微红。

刘家娟的心突然一下子跳得好快,听见丝线折断的声音。他踮起脚,在陈洛军额头上亲吻一下。太阳从海中娩出,一切都温暖、光明。

刘家娟闻到有花朵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