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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正在亲我，是吗？周雨心想。
周雨不知道应该先羞愤欲死、祈祷地球立刻爆炸还是应该先做好樊振东的心理医生，或许前者更合适些，毕竟在亲上来之前他才刚拉着自己，在荒无人烟的俱乐部门口，一脚油门想要同归于尽。
樊振东灵巧的舌头撬开周雨的牙关，搅住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肆意作乱。融化的薄荷糖带着凉意攻城略地，氧气被不断剥夺，喉间溢出的气音被更凶猛地吞没，周雨有点喘不上气。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缺氧让视线边缘泛起噪点，路灯在樊振东后脑勺晕开毛茸茸的光圈，将那副周雨烂熟于心的面孔镀得模糊，无数帧过往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回，走马灯似的争先恐后往上涌，然后在过载的大脑里汇成一摊不可名状的浆糊。
耳膜鼓动着血液奔流的轰鸣，混合远处高架桥上货车的喇叭声，在狭小的车厢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后仰的肩膀被樊振东有力地掐住，手掌的热意透过单薄的运动服扎进身体，肢体相接处传来的钝痛忽然变得清晰。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挤进来，带着北方初秋的凉意拂过汗湿的后颈。在周雨失去意识的最后关头，天旋地转间，年轻时常打的游戏台词伴着旧宿舍空调外机的嗡鸣在他耳边响起——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的瞬间，周雨险些碰翻直播补光灯。像掐准了时间一样，周雨刚刚下播，微信视频的邀请就马上弹了出来。
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早早睡了，妻子正在自己对面清点品牌方最近寄来的样品，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他盯着“张煜东”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捏着手机犹豫了几秒，站起来往阳台走去。
一接起来，听筒里就传出队友熟悉的大嗓门，“雨哥！你不在北京真的是太可惜了，就差你一个！”
镜头翻转过去，模糊抖动的像素块拼凑出一张张熟悉的脸，赵子豪、林高远、周启豪，到最后，猝不及防的，距离突然拉近，是樊振东。
“噔噔蹬蹬～看看谁来啦！”
屏幕上是樊振东放大的脸，圆滚的面庞满当当地塞满周雨的视线。目光交汇之间，他看到对方瞳孔里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累不累啊？”
樊振东上午刚到北京，和周雨报备的聊天记录还热乎地躺在置顶里。原本想让樊振东好好休息，奈何赛事密集，有人第二天就要出发国外比赛，只好今晚临时攒个局。
“还没喝呢累什么，”张煜东从樊振东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晃着半瓶五粮液，“今天绝对要喝上大满贯敬的酒！”
周雨原本还想再劝，看到樊振东舒展的眉眼，只好按下不提，话头在舌尖转了个弯。“那可不许灌小胖的酒啊，喝倒了他我拿你们是问！”
背景音里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这边一句“雨哥遵命”，那边一句“雨哥你就惯着他吧”，左不过是兄弟们之间的打趣，又是些开玩笑调侃的老生常谈，周雨摇摇头，刚想开口回怼。
“咚咚。”妻子敲门的声音传来，周雨下意识地按下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金属框硌得胸骨发疼。“谁的电话啊？又有几个新牌子寄东西来，你看看..... ”阳台移门推开时带来一缕空调的冷气，在黏稠的热浪里凝成近乎实质的白雾，他这才意识到，月末的江苏仍算得上酷暑时节，周围的空气不复白天的高温，却也足够让他沁出汗水。
周雨惦记着视频那头，分不出神来回应，蒸笼一样的夏夜热得发躁，一颗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他不免着急起来。“你决定就行。”周雨摆摆手，糊弄着胡乱应了声，直到移门重新合拢，这才重新端起手机。
屏幕重新亮起，这回的背景变成酒店走廊昏暗的壁灯，觥筹交错的喧哗骤然远去，手机里只剩下樊振东一个人。“我在消防通道里，”圆圆的大脑袋凑近镜头，“刚刚人太多，讲话不方便。”
安全出口指示灯是最大的光源，青苔般的绿光摇晃成绿色的潮水，在樊振东侧脸泼出斑驳的色块。周雨伸出食指沿着屏幕虚虚勾勒他的轮廓，指尖停留在泛青的眼眶，“怎么瘦了？”看到樊振东笑得见牙不见眼，饱满的卧蚕和眼睛一起弯出夸张的弧度，周雨也忍不住笑起来，黏黏糊糊的声音散在风里，“小英雄，辛苦啦。”
过几天要去河北训练，没等樊振东接话，周雨掰着手指算起日子来，”肯定得在北京呆一阵，到时候带你吃饭补补去。”
这么早啊？樊振东无意识抠着墙壁上开裂的墙皮，石灰粉簌簌落在指节，白花花的，弄脏他的手。绿光映在眼睛里，在他眸中烧出两点幽火，适才的笑意收不回来，一下子僵在脸上。“新婚燕尔也舍得走哦。”
怎么说的来着，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嘛。周雨挠挠头，什么新婚，孩子都快一岁啦。“说起来胖儿你还没见过我女儿吧，哪天我带你见见？”
樊振东看着周雨提到孩子时骤然亮起来的眼睛，那双从前只为乒乓球和自己才亮的眼睛，无限的苦味从舌尖炸开，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全身。咽下不该说的话，错觉有玻璃渣顺着喉管缓慢切割，他感到一阵锥心的疼。
于是，樊振东摇了摇头，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可惜的笑，“最近太忙啦，有时间再说。”
楼道的门被敲响，是菜上齐了，有人来找樊振东回席。通话没有挂断，他沉默地端着电话，带周雨重新踏入热闹的包厢里。手机被主人随意地架在茶杯前，镜头勉强还能捕捉到樊振东的小半张脸，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旁边说话的人，睫毛在鼻梁侧面投下扇形的阴影。周围人已经聊起别的话题，不知道谁抖了个包袱，突然之间，满堂大笑，樊振东也跟着笑出来。周雨看得有些愣神，迟疑几秒准备主动挂断视频，还没触到红色的按键，樊振东又漫不经心地贴上来。
周雨悬在半空的手指抖了一下，他看见樊振东冲他一字一句地比口型，“北京见，周雨，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