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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影山！”日向吓得从地上跳起来，捂着脖子发出尖叫。“干什么啊你这家伙，好冷！”影山一脸莫名地看着炸毛的日向，仿佛刚刚那个往日向领子里塞雪团的人不是他，日向一边红着脸一边用手扫去衣领边上的雪渣。
看着在活动室门口上蹿下跳的日向，影山忍不住勾起嘴角，日向似有所觉，抬眼跟影山有些笑意的眼睛对上，下意识就噤了声，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头，继续拍身上的雪。身旁的影山也敛了笑容，他搓了搓同样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从包里拿出钥匙，先日向一步进了活动室。
“我的钥匙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日向一边嘟囔一边把自己身上的围巾卸下来。“不过你来得太晚了，是我先到门口的，算我赢！”想到自己今天又在胜负账上添了一笔，日向的心情也慢慢好起来，就连刚刚影山捉弄自己的事情也抛诸脑后。
虽然室内的温度高了一些，但日向还是觉得冷风顺着空气爬到了他的身上，不停地打着哆嗦，他以非常快的速度换上了训练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拍了拍身旁还在慢悠悠换衣服的影山，就先一步冲去了体育馆。
往日那个争先和他跑去体育馆的影山此时还站定在原处，看着日向还没关好的柜子以及凳子上被日向遗忘的手机，又想起刚刚在自己身旁带起一阵风的身影，影山确认了，日向这段时间真的在刻意躲避自己。
虽然在别人看来自己每天还是和日向同进同出，仿佛时刻绑定在一起的样子，但影山察觉到了，最近日向会以各种理由先一步回家，早上又更早地蹲在活动室门口，除了训练必要的交流，也不怎么主动向影山搭话。
影山默念着日向今天跟自己说的寥寥四五句话，又想起日向跟自己对视时慌张又触之即离的眼神，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日向落下的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影山有个不擅长思考人际交往的大脑，社交问题对于他来说和期中考试的英语题一样困难，然而日向翔阳更像是单独出给影山的一份卷子，他甚至不需要去主动解题也能拿到接近满分的成绩。
是怎么不知不觉变成这样的，影山努力去回想日向发生变化的节点，最后扑了个空，毕竟影山一直到上周还相信日向的那套“家里有事情要忙”的说辞。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日向不对劲的？思及此，影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攥着手机的手好像也有些发汗。虽然他很想现在就揪起日向的领子质问他在搞什么鬼，但他也同样不敢面对日向的眼睛，总不能说‘我偷看到你的手机壁纸是我所以我开始注意你的小动作了’吧！影山仰起脸，发出一声愁苦的叹息。
这真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在做完体育馆扫除之前两个人都把自己的社团外套搭在了器材室的推车架子上，影山先一步收工，走进昏暗的器材室抓了一把就正好穿走了日向的外套，在反应出袖口短了一大截之前，影山下意识去掏口袋，在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日向的手机壁纸就这么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屏幕上是穿着夏季校服趴在课桌上午睡的影山，照片有一些重影，可见拍摄的人手不是很稳当。只一眼，影山就飞快地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到口袋里，整个过程只有两三秒钟，影山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久久不能动弹，卡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僵在原地，直到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才匆忙把这一身布料甩开，去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件外套穿上。
合身的外套让影山有了一些回到现实的安全感，他放缓了呼吸，一低头，罪魁祸首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影山？”日向摸索着架子，抬头借着一点微光瞧见了影山的轮廓，吓了一跳，“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见影山还是一言不发，好像冷着一张脸，日向悻悻闭上嘴，慢吞吞穿好外套，等着影山先开口，诡异的氛围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日向先是在脑海中筛查了一遍今天有什么事情让影山不高兴了，又反思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得罪到他，答案是都没有，他试探性地开口：“要一起回家吗？”
“呆子！”影山好像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小到日向都没有听清楚，日向正要开口询问就被影山撞开了，他直直朝着门外走去，无视了身后日向吃痛的声音。
“到底怎么了啊！”日向揉着肩膀，气呼呼地抱怨道,“真是莫名其妙......”果然还是自己有什么地方惹影山生气了，顾不上其他，日向快步跟着影山走出了器材室，但影山显然没有留给他沟通的机会，像是逃一样跑出了体育馆，把茫然的日向留在原地。
事实上影山也确实是逃跑了，如果器材室的光线再亮一些，或者影山再跑慢些，都会被日向看到他通红的脸，好像不止是脸，耳朵也好烫，如果日向现在把摄像头对准他，就会拍到最窘迫慌张的他，影山一边跑一边这样想着。
心口就像被点起的火炉，几秒钟的时间烧到了四肢百骸，加速鼓动的心脏运作着全身的血液，他感到异常清醒却又怎么也理不清脑中混乱的思绪。他停在体育馆外的某一片空地上喘气，希望凌冽的风能吹灭心里的那团火，但收效甚微，热意好像顺着脸颊爬上了双眼，他莫名觉得眼睛有些干涩，索性闭上眼睛，用手捂住了脸。
“呆子！这个呆子！”即使到了无人的地方，影山也想不出自己该发泄什么，只是赌气似得反复骂着两个字，如果试图用常理面对这个事情，好像是应该当面质问日向为什么偷拍自己，但此时影山感觉自己更像那个无地自容的“罪犯”，为什么自己成为逃跑的那个人？
在看见日向手机屏幕那刻，影山大脑运作的齿轮仿佛卡住了，艰难地让自己回到思考状态，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日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然后大大小小的问题就接踵而至，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要拍我？为什么当作了手机屏保？日向眼里的我是什么？我该作些什么反应？我应该生气吗？
喘不过气了。
各种问题碎片就像鸟群一样盘旋在影山头顶，罩下一层稀碎的阴影，在他想明白之前，小鸟们飞进了他的心里，把他钉在原地。他的潜意识在抗拒获取答案，所以影山逃走了，落荒而逃。
当影山一路胡思乱想回到家时，已经十分疲惫，过载的大脑已经不能再负担任何关于日向的问题了，洗漱完躺上床，即使已经全身陷在柔软的床上，预想的放松也没有到来，闭上眼睛就是自己那张模糊的照片，既然是穿着夏季的衬衫，那至少是在几个月前就被拍下来了。
夏天在教室里……夏天的日向……
是上学期的期末那天！
影山猛地从床上坐起，他终于从自己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在上学期期末之前，社团活动停了，大家都在为期末考做准备，他和日向为此都熬了好几个大夜，毕竟期末的成绩关乎他们的假期时间，除开练习赛和集训，私下练球的时间少之又少，如果挪去上枯燥的补习班，整个暑假都会像噩梦。所以那几天影山和日向根本没有空见面，就连中午惯例在一起吃饭也变成了两个人坐在各自教室一边啃面包一边划知识点。
在这期间只有一次，影山睡了午觉，与其说是午睡，不如说是看书看到眼睛脑袋都晕了，就这么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影山不知道自己睡觉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据姐姐所说，自己的睡相并不好。
影山有些无措地握紧双拳，就这一次，就贪睡这么一次都能被这个呆子拍下来！说到底这个家伙就是想拍自己的丑照片等着某一天嘲笑戏弄自己吧！
在心中给日向记上一笔后，影山又开始回忆那天晚些的事，日向站在校舍外等他一起回家，只是分开几天，日向就像倒豆子一样没完没了说着自己这几天的事情，没完没了的复习，没完没了的炎热，就好像把几天要说的抱怨都积攒起来，就为了塞满今天和影山回家的这段路程。
和以往不同的是，日向从脸到脖子都透着红，从校门口走到有路灯的街道花了一点时间，所以影山直到现在才看见，正是夏天最湿最热的一段时间，日向的衬衫领口解到了锁骨下的第二颗纽扣，影山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顺着锁骨往下看，日向被这样露骨的打量吓住了，赶紧拢了拢领口，疑惑看向影山问道：“干嘛这么看我？”
影山皱着眉头看日向，第一反应是他因为什么过敏了，抓过日向的肩膀想借着微弱的路灯仔细看看，却被日向挣开了，像是看到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一样，日向缩起肩膀慌忙向后退了几步，甚至不小心绊了自己一脚差点摔一跤。
“你跑什么？”影山一脸莫名看着日向，“呆子，你脸上好红，是不是过敏了。”日向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又像是被烫到一样马上缩回手。
后来日向嘴上说着什么肯定是过敏千万不能传染给你，就先一步跑回家了。影山仔细想着那天的细节，虽然很离谱，但还是慢慢和他的猜想重合了，日向不是过敏，而是做坏事心虚了。
日向喜欢我。
影山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虽然影山并不清楚所谓“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确认这种喜欢和对朋友家人的喜欢不一样。好不容易从回忆里揪出这个罪魁祸首，影山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花了很久时间想明天该怎么面对偷拍者日向，脑海中却只剩下那个满脸通红，不敢直视自己目光的日向。
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影山所见过的日向都是大胆的，明亮的，从来不是像这样小心翼翼的，好像只要影山稍微注意到他就会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缩回自己的洞穴。
哼，嘴上总是说着什么自己是成熟的大人，实际上胆子这么小。想到自己可能在某些方面又赢了日向一局，影山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让暗恋者打消心思的最直接办法就是正面拒绝，影山不是第一次面对暗恋者这个问题，相反，他从初中就开始收到各种各样的告白了，隔三差五就出现在鞋柜或者课桌里的情书，社交软件上陌生的好友申请，在体育馆外，在学校任何一个偏僻的角落，都有可能被暗恋者拦下，可能要归咎于影山出众的外表。
“明明脾气这么差，却长着一张这么具有迷惑性的脸。”是某次日向坐在他旁边喝水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影山下意识就以为日向要说什么嘲笑自己的话，一转头就对上了日向一眨不眨的眼睛，是真的在仔细端详影山的脸。
姑且当做这是在夸我吧，影山偏过头去，不再给日向提供观景素材。虽然经常听周围人评价自己和姐姐是很漂亮的孩子，听习惯的话从日向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个味道了，想起日向看向自己的专注眼神，影山的心跳频率稍微拔高了一点。
果然是因为脸吧！只是因为我有一张好看的脸吗？因为这个才喜欢我？因为这个才把我的照片偷偷保存下来吗？
影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摸起床头的手机，他迫切地想要结束这漫长的一天，只要他给日向打去电话，把白天的事情都说清楚，再按照他往常拒绝其他追求者一样的流程，说自己并没有恋爱的想法希望你能够现在就放弃，一切就都会回到平静，更何况日向只是个见色起意的家伙。
影山知道日向这个时间一定没有睡，或许在做家务，或许在写作业，因为日向经常在这个点给他发信息或者打电话，这也是影山整理好一切上床睡觉的时间，影山经常就伴随着耳机里日向的唠叨声睡着，久而久之他就把这个当成了白噪音，他曾经也想过日向会不会就是因为晚睡才长不高的。
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却是日向发来的短信，内容还是影山今天在器材室怪异的举动，显然这个一声不吭把日向扔在原地的行为让日向感到不满了。影山下意识就想回避这个问题，按理来说影山应该借着这条短信向日向发难，说“我看见你的手机了，你是不是喜欢我”然后警告日向不要再有奇怪的幻想。明明做坏事的是日向，自己却像犯人一样反思了一整个下午，而日向在等着他自首。
企图靠着互联网来远程撇清关系是一种很懦弱的行为，影山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完全可以明天站在日向面前把这件事说清楚。
下了这样的决心后，影山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蒙上被子准备睡觉，但毫不意外，影山失眠了。
日向一大清早换好衣服跑到体育馆，刚到门口，撞见的就是脸色十分差劲的影山，眼下的青黑说明影山昨天睡得很差，日向绝对不想再这种时候触霉头，干笑了两下就想绕过影山溜进场馆，刚从影山身侧擦过去就被影山抓住了手臂往回带，日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撞上了影山的胸膛，虽然不疼但这一下给日向撞得头有些发昏，抬头就对上了影山不善的眼神。
这下日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昨天臭着脸把自己一个人扔在体育馆，今天又蹲在这里恐吓自己，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
影山是一个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人，而正好日向是一个耐心十足的兄长，他用教训小孩的语气对影山说：“影山，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但你不说话就没办法解决问题……”
日向并没有注意到此时两个人贴得很近，影山甚至闻到了日向衣领上的洗衣液香味，这不是安全的社交距离，因为影山此时心跳得很快，日向只需要稍微侧头就能够听见他此刻简直心如擂鼓，更要命的是日向还踮着脚想抬头往上凑，企图从影山的脸上捕捉到什么他能够解读的信息，但是日向一无所获，影山好像是呆住了，又好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嘴唇好像在动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正在努力找bug。
而实际上影山也确实遭遇bug了，他不应该直视日向的脸，每次和日向有眼神接触都会让他心跳加速继而大脑空白，或许是他习惯在球场上观察日向的这个习惯，导致他跟日向对上眼神都会下意识紧张。
他准备好的腹稿全都被打乱了，什么拒绝日向，他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日向察觉到影山此时并不是生气，而是陷入了一种紧绷状态。日向叹了口气，拉起影山走进了体育馆。
“外面在刮冷风诶影山同学。”换好鞋以后，日向转头叮嘱影山：“状态不好的话就看着我练吧，你如果生病了整个社团都会吓昏过去的。”虽然知道影山基本不会有状态不好的情况，但是日向看得出来影山其实不是很想面对自己，找个理由帮他避开了，说完日向就转身去找球了。
影山看着日向的背影，可能是从昨天到现在都被动的感受让他很不甘心，他鬼使神差突然开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影山就后悔了，因为日向僵在了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应答，早晨的体育馆只能听见窗外的鸟鸣，影山却好似听到了日向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影山莫名有一种危机感，他觉得日向要逃跑了，就像那天他红着脸从路灯下跑开一样。
影山几步靠近了日向，尽力用轻松的语气接下这个提问：“我的朋友很少，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的。”话尽，影山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赶紧补充了一句：“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别的理由吗？”
影山能明显感觉到日向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不像影山会问出口的，日向想到什么，噗嗤笑了出来，转头却是一副故作疑问的样子问影山：“原来影山同学把我当朋友了吗，那真是太荣幸了！”
毫无疑问他差点被影山揍了，影山的脸越发红了，他揪着日向的衣领恼羞成怒问有什么好笑的，日向一边笑一边被提着衣领，有些喘不上气，实在是这个问题太像小孩会问的了，日向联想到几年前小夏刚上学也是这样，捏着衣角站在日向身后，不安地问其他小朋友会不会喜欢自己。
呼，还以为影山这个笨蛋发现了什么，日向仍然心有余悸，刚才是真的有一瞬间日向觉得自己的某个秘密就要交代在这了，如果沉默再延长三十秒，他可能就要尽力挂起一个轻松的笑，对着影山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当然是不可能的啦！”
但现在日向却能坦然对影山道：“虽然是个脾气很差的人，但我觉得喜欢你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日向仍然不太明白影山为什么会把他划分到朋友的范围，但他还是忍着羞耻感回答了影山：“至少我是喜欢影山的，作为朋友来说，毕竟你是个做事情很认真又行动很快的人，而且记忆力很好，我超级羡慕的。”
按理来说他应该哄着影山说他是个温柔又善良的人，但日向实在有些说不出口，只能捡着印象里的影山找关键词，毕竟一想到影山，日向脑子里最常出现的就是赛场上那个专注又可靠的影山，那个生命力旺盛的影山，深深吸引着他，日向喜欢影山身上和自己很相近的部分，又很喜欢影山区别于他的部分，相处的时间他们总是做着差不多的事情，吃饭，训练，日复一日，影山却总是给他带来很多惊喜，呃，比如现在。
见日向盯着自己走神，影山撇撇嘴问：“还有吗？”
日向回过神，却看见一脸羞赧的影山，虽然表情和刚刚恐吓自己的样子差不多，但日向感觉到此时影山的心情好了很多，真是太好懂了，完全就是孩子嘛。日向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掐了掐影山的脸，无奈地说：“明明很多优点，却只想到了脸，这就是帅哥才有的烦恼吗……”
影山像是被日向手指烫到一样甩开了头，日向也在他的瞳孔倒影中看到自己无措的脸，影山好像下意识想说什么却止住了。日向也意识到这个动作实在太亲密了，尴尬地收回手，得意忘形了，真的把影山当成小孩子哄了。
他很少主动触碰影山，大概是因为做贼心虚吧。看着匆匆转身跑向器材室的影山，日向垂在腰侧的手指蜷缩起来，这样的距离感让他有些无地自容，想到影山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种酸楚的感觉漫上心头，刚才由影山引起的大悲大喜也在这一刻归于平静，就好像走进了某个童话里的糖果屋一样，毫无防备走进看上去无害的陷阱里，轻易就把自己的身心献出去了，最后咬一口糖果，发现诱饵也是苦的。
明明还什么都没做，日向却觉得心力交瘁，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就喜欢这种不停幻想再不停打破幻想的感觉，毕竟他现在显然是怀揣着没有下文的感情不停碰壁，影山不会意识到日向对他抱有特别的心思，也无法回应他的喜欢，作为暗恋者的喜欢。
日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在锁屏壁纸上停留了几秒钟。日向干了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情，他偷拍了自己喜欢的人，但这张照片实在算不上好，镜头里的人有些模糊，甚至对焦到了旁边的窗帘上，日向还是把它设置成了锁屏壁纸。
原本那天日向只是想来看影山的学习进度，再为两个人不及格的概率发愁一会，饭点没有人在教室，日向走进教室，看见已经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影山，斑驳的阳光打在影山的身上，一米八的男高中生蜷在那一小块，显得十分乖巧，日向无端想到了喜欢跑到自家晒太阳的猫，懒洋洋趴在草地上，毛色被日光照得有些发亮。
平时看起来锋利的眉眼看上去也柔和了很多，可能是因为难得看见这样宁静祥和的影山，日向的心跳得很快，他微微弯腰，想要凑近看影山的脸，他停在距离影山鼻尖不远的位置，近到影山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日向却像是什么也察觉不到一样，只聚精会神盯着影山的脸，真的是非常帅的一张脸，带着些少年的朝气，日向以前就评价过影山外貌非常有迷惑性，现在算是体验了一把被美色所惑了。
现在亲他一口，不会醒过来吧？
日向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可能是这个过于暧昧的距离本就容易给人错觉，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还是让他有些心惊。恍惚看见影山的长睫毛动了动，他屏住呼吸起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要是影山知道自己有过这样的念头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说到底，他认为自己只是有些过于依赖影山了，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恋爱经历，这份情愫始终带着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在看清它的真面目前，日向一直被引诱着向前。
差点就犯了大错啊日向翔阳，日向一边想着一边心虚地摸了摸嘴唇，影山看上去是要醒了，日向重新整理了下表情，这个时候他应该装作刚走进教室一样云淡风轻地拍拍影山的脑袋并叫醒他，手却不听使唤地摸到了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下了眼前这一幕。
几乎就在快门响起的那一刻，影山的眉头动了，什么云淡风轻什么佯装镇定都在这一刻被日向抛诸脑后了，日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这也是为什么晚上回家影山看见的是满脸通红的日向，准确来说，从跑出教室的那一刻，日向脸上的热意就没有消下去过。
趁搭档熟睡的时候偷亲未遂还念念不舍地偷拍了他的睡颜。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会被人骂一句痴汉的程度吧！即使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万分抱歉，日向还是没舍得删除照片，甚至放在了屏幕上，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鬼迷心窍了，也可能是因为只有在面对这个影山时，日向才能卸下一些不必要的伪装，放任自己心底的欲望滋长。
他幻想自己真的亲了影山，幻想自己在他的耳边说喜欢，幻想影山在那一刻睁眼。
但这都只存在于想象中罢了，日向没有办法做出更逾矩的行为，影山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就像此刻，影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日向想起自己的手指贴在影山脸上时，影山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他在躲闪着日向的目光，显然是对这样亲密的举动感到不自在。此刻日向感觉全身的血都冷下来了，差不多该停止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吧，日向是这么对自己内心说的。
所以在结束一天的日程后，日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之前，顺手拿起手机删除了照片，壁纸也换回了默认。下定了决心以后，日向会很坦然舍弃不该留恋的事物，他并不是喜欢计较成本的人，也不会为自己做的决定感到后悔，所以日向闭上眼之前，只是叮嘱明天的自己要和影山保持距离，便安然进入梦乡。
而同一时间的影山情况就复杂多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依然没有丝毫睡意，晨练结束以后他和日向一整天都没有交流，往常日向会在门口等着他收拾完一起回家，而今天日向只是对着大家说有事情要忙所以先走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影山。
既然喜欢我那不是应该更殷勤……不对，更主动些吗？是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影山这两天总是在经历心理上的大起大落，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方针应该是什么了，他不敢直视日向，所以也在有意无意避开他，影山怕自己再来一个卡壳，直接说漏嘴逼着日向承认，而影山现在确实想这么做。
就算我躲着你！你也应该主动来找我吧！
明明影山是被暗恋的人，日向却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反倒是影山在得知真相的这二十四小时内把失落、心虚、紧张都尝了个遍。被人喜欢是这么辛苦的事情吗？影山想到那几个曾经对他表白的人，他都用最干脆的方式结束了对话，转身就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毕竟很多暗恋者都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和影山最多只能算点头之交。
但是他没办法这么对待日向，他对日向做不到干脆，做不到无视。
影山把头埋进枕头里，良久，闷闷不乐的声音从枕头下挤出来：“胆子真小，我又没说要拒绝……”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地上积着一层雪，日向换好衣服从休息室出来，发现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日向后悔自己今天没有带手套来上学，好在还有围巾，日向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大声喊着：“冬天快点过去吧——”夜色已深，日向恐怕是学校最后一个没走的人，没有人回应他的抱怨。
日向呼出一口白气，他现在无比想念家里的被炉和妈妈做的饭，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这样的下雪天很容易踩到雪滑到，学校里面已经没有亮灯了，日向靠手机的屏幕亮光摸索着向校门口走去，唯一陪伴日向的只有踩雪的声音，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影山和他一起回家，两个人总是会被这样的雪路绊住脚，日向的运动鞋底被雪填满，总是不小心打滑，而影山走得却很稳当，所以大部分时候日向都会要求影山带着他走，影山烦不胜烦，每每踩到积雪的时候却还是把手伸向了日向。
想起那个嘴上嫌弃，却永远愿意捎带他一把的影山，日向感觉精神更好了些。
这样的天气没办法骑自行车，他要坐电车回家，所以去年他和影山一直是这样一起顶着冷风走到车站附近，在某个路口分开。如果运气够好，或许还有便利店开着门，他们会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影山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日向会在这个时候背影山教给他的暗号，记错了影山就会打断他重新和他说。
日向记忆里的影山太明亮，他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总是把注意力放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啊，日向及时打断了自己，专心走路。手机屏幕的光好像越来越弱了，好在往前不远处就要有路灯了，眼前的路越来越清晰，日向把自己冰凉的手和手机一同塞进口袋里，抬头却看见路灯下的站着的修长身影。
“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影山自认为这个偶遇情节很天衣无缝，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日向长时间独处了，只能想到在回家的路上堵他。
日向却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径直越过他向前走。影山说谎的技巧实在是太差了，一看就知道影山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但是他并没有做好再次和影山搅在一起的准备。毕竟自己的脱敏也才持续了一周，他也不是很有信心自己能在面对影山时心如止水。
“喂呆子！”影山几步跟上了日向：“你是在躲着我吧！”日向却像是听不到似的，踏着雪路往前快步走着，影山只能一边喊一边跟着他。
“手伸过来，我带着你走。”影山的声音带了些愠怒，“或者你要跟我在雪地里赛跑也行。”日向看自己赶了好几米的路被两三步追上，他认命地把手搭在影山的小臂上，像往常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影山身后。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好在没有刮风，两个人安静地靠着路边走，雪花落在日向的睫毛上，他有些睁不开眼睛，路灯照亮了雪夜，日向却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朦胧了。
影山的脸和耳朵都泛着红，在路灯下格外显眼，前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
日向忍不住用手指搓了搓自己同样冻得发红的手，等着影山先开口，但影山只是沉默走着，没有要打破这个氛围的意思，耳边只剩下踩雪的声音和远处一闪而过的汽车鸣笛。
日向拽着影山的那只手有些发抖，日向觉得自己脱敏影山飞雄的计划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因为他现在就想顺手抓住影山，对着他说我喜欢你，喜欢到干出偷拍这种事，喜欢到差点就偷偷亲你了！
脱敏根本就没有效果，日向清空了身边会让他想起影山的东西，但影山还是每天晚上都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从影山对日向伸出手的那一刻，日向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放弃了。
可恶……日向还是想把错误归咎给影山，这个家伙的距离感实在太奇怪了，明明不喜欢和别人靠太近，却又一次次招惹自己，这不是能用“单细胞”就能糊弄过去的事情！
日向觉得就这么走到车站分开也很好，反正他是不打算搭理影山了，和从前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等自己哪天被球砸坏了脑袋再告白吧。
影山其实也没有想好自己该对日向说什么，他曾经想过，如果日向对他表白，他应该先装作吃惊的样子，以掩盖他为此焦急许久的事实，这之后呢？
影山想象了一下和日向翔阳成为恋人的生活，好像和之前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不同，情侣之间也无非是整体腻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他可能还会和日向牵手，拥抱，接吻……影山的想象止步于此，因为自己的心跳声太响，吵得他心烦意乱。影山期待着下文，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充斥着他的内心，如果日向真的给他递来一封情书，或者跟自己开口说喜欢，他会立刻抓住日向，大叫着说“”太慢了你这个呆子！”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日向某一天鼓起勇气跟自己说这句话，而影山靠着一副“我没说不可以”的态度来维持自尊心，他会牵着日向的手说“你输给我了”。影山非常认真地把自己的方针告诉了姐姐，姐姐只是扶着额头说了句“幼稚鬼”就转身走了。
影山设想了很多个接受日向告白的方案，但都没有派上用场，因为日向显然没有这个打算，甚至越来越疏远自己，事态好像不能往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了。
虽然在校门口堵到了日向，但影山还是没能说得出一句话，他不应该在心里怨怼日向这么久，他以为喜欢是通用的语言，原来这真的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大家会很轻易对朋友家人说喜欢，却无法对着暗恋的人开口。
影山想得出神，连脚下的小坡都没有注意到，日向急忙拉住他喊道：“小心！”
太晚了，影山一个踉跄就带着日向摔进了雪地里，影山躺倒在厚厚的积雪里，而日向摔在了影山身上，日向的额头磕到了影山的下巴，两个人都一阵吃痛。
“好痛……你这家伙怎么全身都硬邦邦的！”
“我才要说这个！呆子！”
日向的手撑在影山肩膀上想要支起身来，抬头却发现影山正盯着自己，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灯光透过雪折射在影山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明亮，影山的鼻头和双颊都被雪擦红了，他的眼睛却是深邃如大海一般的蓝，几缕黑色碎发垂在他眼前，就像某种童话里的精灵一样，当然，是那种外貌很完美性格却很糟糕的邪恶精灵。
他又听见了影山呼吸的声音，就像回到了夏天的那个午后，再凑近一点，他就会低头吻过影山的脸，日向认为是夏天的燥热催化了这场暧昧，但此时身处冰天雪地中，日向还是觉得全身的血液滚烫，脑中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明，让他直视自己对影山的感情。
影山紧张地咬了咬嘴唇，他从日向的目光中读出了欲望，就像盯着猎物一样，影山不可否认的是他现在内心充满了期待，看着日向通红的脸，影山想就这么抬头吻住他，什么自尊什么谁先告白，他想和日向结束这场拉锯战，他想抱住他，听他在自己耳边说很多遍喜欢，想和他手牵手走这段回家的路，影山发现他对日向的渴望远高于自己的想象，也高于日向对影山。
就算影山再迟钝也明白他对日向也远不止是朋友间该有的喜欢，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日向就这么堂而皇之挤进他脑中除了排球以外的空间，甚至已经好几次出现在他梦里。这种情况要么是他爱日向，要么是他和日向有着很深的仇恨，恨到忘不掉他。
人应该不会想和自己的仇敌接吻吧？
就在影山行动之前，日向摸索着爬起来了，还顺手把影山给捞起来。
“在雪地里躺这么久还不觉得冷吗影山同学，明天你说不定就要发烧了。”日向利落地用手扫掉身上的雪，还把影山从前到后拍了一遍。
日向笑得很爽朗，他牵起了影山的手说道：“走吧，马上就到车站了。”
不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肩往前走着，两个人的手原本都很凉，只是牵这一会就变得暖烘烘的，影山紧紧握着日向的手，他听日向讲着最近发生的许多事，他说家附近的那只猫很像影山，说自己早上不想起床，说冬天怎么还没有结束，他不喜欢冷天气。
影山默默听着，眼睛里却带着笑意，他和日向不同，他认为以后他都会很喜欢冬天。
“影山。”日向停下来对影山说：“我该走了。”
影山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分开的路口，还有些恍惚，他对日向点点头，但却没有放开日向的手。
夜色已经很深，可影山的一天还没有结束，他垂着头看日向，发现日向也抬头看着自己，雪花落在他脸上，又很快融化，日向恍若未觉，眼中尽是温柔笑意。
影山摩挲着日向的手心，虽然十分不舍，但还是松开了手。
“明天见。”
“嗯，明天见。”
在转身之前，影山和日向吻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很生疏的吻，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等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呼吸已经纠缠在一起。
明明说了再见，明明决定放开手，他们还是忍不住向对方靠近。影山捧着日向的脸，在他的唇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只能算得上是轻吻，日向却因为忘记呼吸有些缺氧，他的手无措地搭在影山的胸膛上，他感受到了影山的心跳，他知道影山和自己一样紧张，他们却还是纵情沉浸在其中。
日向还是优先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推开了影山，踉跄着后退几步。
“我……我该回家了。”
日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他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脚步也很虚浮，太丢脸了，在影山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而影山也没有比他好多少，他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满脸潮红，如果日向不推开他，他可能会抱紧日向，继续加深这个吻。在影山决定转身就跑之前，他才终于想起今天是因为别的原因来找日向的。
“你今天把手机忘在了活动室，我建议你最好改改自己丢三落四的毛病。”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日向，面无表情地说：“我也建议你好好想想怎么跟我解释，你把我的照片从手机里删除这件事。”
“啊？”日向原本还有些发懵的脑袋瞬间清醒了，等他抬头，影山却已经跑远了，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和一串脚印。
“影山！你先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