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95年,世界在蓬勃发展,精神抖擞的人类把自己饱满的欲望投射在任何一个可以被发现的角落,促使社会机器高速运转在这个被称作遍地黄金的时代。
这一年年初,WTO成立,互利互惠原则频繁出现在人们口中;国家提倡科教兴国战略,推动科技和教育事业进步;5月11起正式推出双休制度,单休开始退出历史舞台;刘镇伟推出《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理查德·林克莱特拍出了《爱在黎明破晓前》……
但正处在这一切之中的古子成还未意识到世界到底在怎样疯狂又蓬松地向外伸展。他拎着大包小包,茫然地站在上海静安区来往的人流中间,被陌生的老人用陌生的上海话推销一大堆不太陌生的……
水蜜桃。
他听不懂对方到底在干什么,但本能地往兜里一摸——来上海之前他妈专门在兜里和胸口都缝了俩口袋,裤腿上也有一个,把钱塞得恨不得住在古子成身上。古子成一路担惊受怕抱着自己的行李硬坐了两天绿皮火车没敢好好闭眼,一闭上眼就梦到自己被人割口袋又偷又抢成了穷光蛋流落街头的噩梦。
他摸到那一叠小小毛票的厚度,安心了一点,对着滔滔不绝恨不得把桃子塞他口袋的老人小声回绝:“不用了,谢谢。”
学生在社会上是一种格外弱势的群体。他们总是太小心翼翼又只会行使不适用于成年人交往中的礼貌,以至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对我得寸进尺”的谦让感。
古子成初来乍到,总觉得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就要格外注意言行,生怕自己一个不对让人家呸他一句连带着从长沙骂到湖南,连拒绝都没好意思用方言,而是用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他自以为自己做够了理数,对方就应该知难而退。没想到那人反而变本加厉,上海话快的像连珠炮,突突突蹦在他脑门儿上。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到核心要素就俩字儿,“给钱”。
“不用了真的不用,”古子成攥着书包带,脸涨得通红,“爷爷,我、我还有事……”
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商贩纠缠不休,眼看着对方还声音愈来愈大,他实在是有点想就地钻进地缝土遁进学校。不就是被大城市的繁华冲击得有点没缓过神吗?他在原地想怀揣着热烈敬仰的心情把学校的第一眼郑重印刻在记忆里以供往后反复咀嚼这个初见时刻,就猝不及防被摆了一道。
到处都闹哄哄的,阳光明朗,从梧桐树叶子里漏下来的光斑像跳动的心脏。人来人往的开学季,没人有闲情对他这个窘迫的样子伸一把手。
古子成想抱着包落荒而逃——他实在不愿意莫名其妙就花六毛买一斤看起来就要沤烂掉的水蜜桃回去。可对方盯他盯得死紧,黑眼珠子收成一点,他就对着大人本能发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时间居然在原地差点拧了个个儿,动弹不得。
叮一声。
有个人骑着自行车停在他们附近,往这儿多看两眼,忽然乐了。
“呦,黄老头,您这又出来祸祸人,够能个儿的。”
懒洋洋,慢吞吞,笑嘻嘻,听进耳朵里,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老头一顿,冲着那人又是一堆叽里呱啦。古子成正想借机开溜,老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三下两下把桃拢进竹筐卷起小摊溜之大吉,动作之迅速身姿之矫健,看得古子成叹为观止。
比他这个在学校跑短跑的还出彩三分。
“以后离他远点儿,这老头这儿有毛病,卖的东西一股哈喇味儿。”那人点点太阳穴,脚撑地,一使劲,晃晃悠悠往这边荡过来。
古子成愣愣点头,近距离看到操控那辆二八大杠滑行的人穿了条咖啡色西裤,白短袖外罩格子衬衣,开了襟被三指宽的牛皮带扣在腰上,鼻梁上要掉不掉挂太阳镜,时髦又潇洒。但他懒洋洋弓着背在自行车上搭着胳膊,就显得得有点不大正经。眼见他点头,那人这才长腿一蹬,古子成听到他路过时嘀咕了一句:“这孙子,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骗小孩儿……”然后消失在人潮人海之外,来去匆匆。
1995年,古子成从家来到上海读大学,他对北京的全部印象是天安门、故宫和长城,现在多了一个说北京话的……过路人。
“小成,你说说,这算什么东西!”
古子成默默扯了扯身上的文化衫。这看起来糊弄人的破事破衣服还花了他20块自费,拿到手他就后悔了:质量烂到抬个手就要担心会不会刺啦一下从腋下一分为二当场裸奔。
“还说什么表现机会好好努力要把握住,你看看,分明是把我们叫过来当苦工嘛!”和他一同进社团的人愤愤不平,“我们是端茶倒水的,他们倒好,仗着早两年进学校就摆架子压人,自己不还是过去拍马屁赔笑——”
你敢说我可不敢接。古子成没吱声,转身去擦旁边的玻璃瓶——其实也没什么好擦的,每一个瓶子都锃光瓦亮,晶莹剔透的瓶身上裹着印了花体英文字母的深红酒标。他看不太懂,但直觉告诉他,这很贵。
古子成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市场经济架构意识,他只是清楚地感觉到,这些玩意儿比他能接触的所有东西更让人望而生畏。他之前的人生里能意识到最贵的东西是家附近有一户抱回来的金松洗衣机,两千二百八十块。那家人由衷幸福的微笑和骄傲的、难以遏制的得意在脑子里闪回闪回再闪回,然后叮当撞上这些他小臂长的漂亮瓶子,变作破掉的肥皂泡泡迸开了。
他没有太大的想法,义愤填膺也说不上,只是遗憾早知如此,不如把挤破头要选上这场酒会的劲儿放到图书馆里再学两道题。古子成从家乡来上海的第一课,就是少做那些看起来很厉害实际却无意义的破事。
会场不在学校,社团找了一辆大巴拉上他们这一车苦力左拐右拐在大城市的光影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扇镂空镀金色铁门前。他听见前面的人窃窃私语,这可是六七十年的老洋房。
人群鱼贯而入,像被牧羊犬驱赶的茫然小羊。路过奶白色的墙和黑沉沉的铁饰,能看到窗户髹漆成暗红色,几扇玻璃擦得光洁如新,水彩晕染出介乎于天蓝与海蓝之间的色调,门前一块绿茵茵的草坪,毛绒绒的,工整可爱。古子成被发配到角落里当哑巴,他没忍住,路过楼梯时抬手摸了摸漂亮的铸铁木雕。那深厚温润的原木色被金钱和权力浸泡得无比矜持,仿佛不是古子成在抚摸它,而是女王傲慢地允许一个傻小子为自己拭去一点儿肉眼不可见的灰尘。
枝盏繁复的吊灯撞碎在顶部六十九块欧式彩绘玻璃砖上,盈盈流着暧昧而厚重的乐声。灯光一点也不明亮,反而透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欲语还羞。各种彩绘玻璃、珐琅砖和釉面砖在宾客的裤角裙摆下极尽谄媚地托举着人的重量,人字拼的柚木地板被腊打得闪亮,听不懂的交响乐清浅地浮动着,古子成站在角落里,看到衣着得体的大人含蓄地微笑颔首觥筹交错,高脚杯碰在一起撞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是一种傲丽的浅金色。
那世界像一个瑰丽的梦,它的每一根光线都是带着嘲弄的刺,一边用现实扎痛那些向往的人,一边用刺痛诱惑着他们飞蛾扑火。
“哎,你看,”偷偷溜过来的新生和他小声交头接耳,“那是咱们系主任,还有几个之前毕业的学长。好像主任手头有几个项目想拉点投资,就专门为了这点醋包的饺子。”
“主任找学长拉投资?”古子成懵了,“咱们学校毕业了这么有出路?”
“……你想什么呢!”同学露出了一种不可与夏虫语冰的神情,“咱们出去有出路,也出不到人家那个地步啊!听说人家本来就是这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上。
古子成:“……那真厉害。”
“哎呀,反正就能拉上关系就赚大了,你没看到大家都往那边靠吗?就你在这儿傻站着,”同学的胳膊肘一捅古子成后腰,“待会儿我过去,你帮我顶下位置。”
古子成:“我还——”
声音淹没在陡然松快的管风琴声里。
我还没答应呢。他郁闷地想,最后赶鸭子上架,端起酒瓶子在场内溜溜达达找点事做。他也想靠近中心人群里那些备受瞩目的人,但无措和紧张压在喉咙里沉甸甸地往下坠着,犹犹豫豫,迟疑万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渴望和野心变成了鼓动他血液流速加快的兴奋剂,然而影影绰绰起舞的窗幔簌簌抖落一地笑声——世界慢慢地拉长,静音,继而把他格外无形的门外,婉拒了他伸出的指尖。
“哎,你,”有人叫他,“对,就你,你也是这社团的?”
古子成茫然地“啊”了一声,稀里糊涂地被领到一张三角小桌前头,两三支高脚杯里乘着浅浅的金黄色酒液,几个人正谈得热烈——就是笑得太客套,礼貌得过分。
“这算是你师弟,是不是,小王?”领他过来的中年人拍拍古子成肩膀,“别紧张小同学,来,你认认,这是你王师兄。”
他应该穿一件随性的衬衫在街头懒洋洋地到处跑的。古子成想,什么王师兄,这是替我省了六毛钱的英雄。
王天辰又在走神。
他一贯是个很“懒”的人,从小在西城长大泡出一身慢吞吞的节奏感。不是说他走个路能拉出半里地,而是散漫又松弛地平等懒得对任何事理解太深。麻烦事一碰他脑子就开始犯浑,比如要千里迢迢给个面子来母校见见人,比如要端着酒杯称兄道弟说一点压根没进脑子的场面话。
这头还在讲“最近那个项目挺不错的,和港区合作的势头很明显”,他已经开始琢磨今晚结束要去老半斋吃刀鱼馄饨还是去德兴馆整点八宝辣酱,神游天外到开始算“距离我上学到毕业学校一共修了多少次宿舍楼总共能花多少钱”,高脚杯捏在手里像捏了根蜡烛,Rado上的四颗钻都成了四只死气沉沉的死鱼眼。
他的思维是跳跃式的,注意力从现实世界滑开的时候像一尾鱼划动尾鳍。这次小型聚会在老洋房办的比以往好上不少,连香薰都点的恰到好处,给不了他离席的借口。可他实在对这些事没有兴趣,给不给钱、投不投资,又不是真的喝一杯酒称兄道弟就一锤定音的事。
“是这样,王哥,”不认识的人嘴巴一张一合,鱼一样的,圆溜溜、空洞洞,“我们都觉得这个项目发展潜力不错,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王天辰转转酒杯,话从舌尖上溜冰似地往外跑,“你们看着办,这事儿再商量商量。不着急吧 ?”
他一说不着急,这话茬就没了接头。大家干笑着不着急不着急,心里却烧了三昧真火似地火急火燎,恨不得把这位王师兄就地绑住签合同开支票。
王天辰想,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他又想叹气了。
“小王,这算是你师弟了。”
这才是王天辰真正第一次见到古子成。他第一反应是这破地儿还雇佣童工。
“师兄好,”童工杵在地上,紧张地绷着脸,“我是古子成……成功的成。”
王天辰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哦你也叫辰”麻溜地收了回去。
他一辈子和南方人讲不明白话。
“你好,王天辰,”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七,快十八了,”古子成说,“读金融。”
王天辰:“……”
感情童工还是个未来金融的打工预备役。
他打量了这个师弟一会儿,发现十七八岁的南方小孩儿果然很稚嫩,不管是两颊上的婴儿肥还是眉宇间的稚气,都让他在这个场合有点太格格不入。他长的很南方,口音黏黏糊糊,人也黏黏糊糊,眼下点了一颗痣。
这不大好,王天辰想起来胡同里算命的老头最爱那句话。
眼下泪痣是哭得多,苦情命。
“小古,王师兄之前也是咱们这个社团的,别害羞,”有人接腔,丝滑补上了王天辰的话尾,“你这专业好,王师兄之前也学金融,现在他回北京,可是了不得哦!还真有缘分!”
古子成干笑:“哈哈,是吧……”
他捏着被硬塞进手里的高脚杯,抬眼瞟了一下王天辰。他记得上次王天辰跨在自行车上给他解围的样子,但只记得他人在阳光里镶着毛绒绒的金边,已经忘记了长什么样子。这下终于就着半凝固的杏白色灯光看清楚了,王师兄单眼皮,高鼻梁,明明轮廓是周正的俊朗,被他一塌肩一弓腰懒洋洋没个正形的浑身懒劲儿活生生逼出来了一点不正经的调调。
大概是为了应付相对正式的场合,王师兄身上套了一件低饱和度的灰绿色风衣,里头是一件薄薄的黑色开衫和黑色打底。他没像在场的大多数人一样穿得笔挺,反而选了一条浅色牛仔裤,站在西装革履花团锦簇的人群里笑嘻嘻地抱着胳膊同人说话,很好相处似的,还有点混不吝的散漫。
简直是把古子成对“北京”整个城市为数不多的印象融在一起炼出来的影子。
王天辰也在看他,很惊讶似的,仿佛是隔着一层玻璃窗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古子成想了想,认定自己就是被抓来滥竽充数的陪酒人,举着酒杯对众星捧月般的王天辰说:“师兄,我敬你。”
他也觉得自己二话不说就跟人家碰一杯的事做的有点莽撞,赶快头一仰先喝为敬,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喝酒的先发制人。
凉丝丝的酒从唇齿间淌过去。
是甜的。
和在家里过年时盛在小玻璃酒盅里的烧刀子不一样,那是一团滚进胃里的火,这是一段滑到舌根儿上的情。
古子成悄悄砸吧了一下嘴,心想贵的东西就是好,味道还不错。王天辰乐了,看出来他是真不懂,全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逞一时英雄,把推辞咽下去,喝了一小口香槟替古子成解了围:“行了,多大点儿孩子能懂什 么,你们玩儿去吧,这小孩儿我给看着。”
“王哥——”
“去吧,”王天辰往外挥挥手,又对古子成说,“你跟我过来。”
他说的话像魔法,或者说,规则。心有不甘的人们还是散开了,压在嘴巴里的、舌根下的、心底的东西没来得及倾诉就被上位者礼貌又傲慢地驳回,于是就再也没有见天日的机会。古子成不明白年轻的师兄到底算什么身份,他只是惊叹于一种凌驾于社会规则上的权力显露出的冰山一角就如此庞大巍峨,同时隐秘地意识到,王天辰身上懒散的、放松的亲和力,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易近人。
后来很久他才明白那是一种近乎低调的轻慢,只有盘踞在社会金字塔顶端太久太久的人才会养成这种性格。刚刚接触权力的人往往会迫不及待炫耀刚到手的成功,恨不得穿金戴银大声呵斥呼朋唤友,而掌权太久的人反而倦怠又慵懒,他们的平易近人来自于目中无人——世界在他们手中,下棋的人看什么类型的棋子都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你是皇后或是士兵就多侧重两分。
因为都是没有价值的死物。
王天辰领着他一路向内,古子成不敢走快又怕落后他太多,只好一路颠颠小跑。低头可见鱼骨纹的木地板光可鉴人地映照着鞋子——王天辰穿的皮鞋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款式,得体大方,比眼下备受人追捧的“大利莱”优雅不少。古子成还没来得及看许多书,懂许多事,但受到英文外教影响了解了一点文学作品。王天辰往前走时人流就无声无息地分开,两侧漫开的人影上都是热烈兴奋友好的笑脸,摩西分海一般,也给他让出一条小小的长路。
他成了被引领的……教徒。
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王哥”,声音都不大,也一点都不热情,却听得他脊骨发麻。那些声音像泡了很久药酒再捞出来的蛇,柔柔的、刻意的团成一团,把谄媚和讨好压在嘴巴里面,再从眼睛里溜出来。王天辰一点也不摆架子,他到处打招呼,自来熟得超乎古子成想象:他原以为王天辰是不喜欢也不会搭理这些他都能看懂的人。
王天辰没有。
他操着一口京片子到哪里都是“哥”和“姐”,这边是“嘿,李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那头是“呦,张姐,够份儿”。王哥李哥张姐笑得都很灿烂——唯有王哥后面的小孩儿目瞪口呆。他还没融入一个真正虚以委蛇的群体,只是管中窥豹,也已经足够震撼。
乐声热烈起来了,人们三三两两搂抱着,开始踩着拍子跳他没见过、不会跳也不敢跳的舞。
古子成眼前被师兄灰绿色的风衣下摆带得忽明忽暗,明的是那低饱和的浅色,暗的是小洋楼里带着时光韵味沉淀下的阴郁。他们穿过大厅,转过走廊,路过两扇彩绘玻璃窗,每一扇半遮半掩的门后又是不同的欢声笑语和你来我往,白底黑花瓷砖变成菱形灰白格子砖,白纱制的窗幔倚着黑色原木的窗棂,飞起来的弧线像跳芭蕾舞女孩的裙摆。古子成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明白师兄到底要带他去哪里。
师兄哪里都不打算带他去。
王天辰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跑路的借口,当机立断要溜号。他领古子成就跟领了一只很懂事的小动物一样,自动跟随,自动识别,不需要说废话就乖乖跟着他往外走。
这太好了,他最怕麻烦。
走到二楼小露台,总算找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儿。王天辰往兜里一摸:还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大概是来时匆匆,忘了放车里。他回头对小孩儿说:“我抽根烟。”
小孩儿点头,又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生怕他说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王天辰也有点紧张,生怕他一张嘴说“哥那我给你点”之类净给他添负担的话。
露台的风带着草地湿漉漉的气味,冲进鼻腔直通天灵盖的脆爽:上海又下起蒙蒙细雨。但这场雨一点也不撩人,若有若无,雾一样荡来荡去。王天辰叼着烟,听见沙沙的雨声里夹杂着另一个人谨慎但分明的呼吸声。楼下花园里地灯融成了一团团暖色调的光晕,他盯着大理石美人鱼小喷水池出神,音乐声交谈声都湮没在静谧的一场秋雨里。细支天叶醇厚细腻,过肺后又很是清爽,他喜欢在上海抽——有时候到一个城市抽一个类似这座城市的烟也算一种感性。王天辰烟瘾不大,把抽烟当过思绪滤器用,吐出来的烟直而平。
随着他胸膛一起一落,白烟横冲直撞地和茫茫细雨搅和在一起,他肩膀往下一坠,松快许多,歪头凑近烟抽第二口,垂着眼没什么表情时,显得人就格外冷。
头顶那盏绘着藤蔓的玻璃灯光色柔和暧昧,氤氲开一层又一层云雾或纱状的乳白色。古子成这才发现王天辰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眼周微微凹陷进去,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他有气无力,反而突出他身上吊儿郎当的那股劲。
在小提琴拉出一声颤音划破寂静以前,王天辰差不多已经忘了自己还领了个小孩儿的事。他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去吃刀鱼馄饨,顺带着打包一份凯司令给送回去当人情,最后把抽了三分之二的烟按灭要转身走人,猝不及防被颤巍巍的小提琴一嗓子吓得一激灵。他本能地回过头去看,看到古子成还在另一侧,这才思绪慢慢回笼,顿生愧疚:他刚刚把这小孩儿当借口给偷渡出来,结果就这么把人险些忘的一干二净。
古子成没察觉到师兄那点波动的情绪,他也被小提琴声吸引,专心致志听着里头的人拉一首听不懂的曲子。曲调悠扬,每一个音节都在夜色里尽情舒展,拥抱着的男女进退有度,隐隐约约从水纹玻璃门里透出来,比梦还轻盈。
“想跳吗?”王天辰见他听的入迷,索性逗逗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年轻,“想跳进去就成,多和姑娘跳跳舞也蛮好玩儿。”
古子成把眼神挪回来,一板一眼道:“我不会跳,也不想跳。”
“舞厅没去过?”王天辰被蛛丝一样的雨折磨得有点痛苦,他拍拍肩头,从另一侧的楼梯径直下行。古子成比他落后两级台阶,能看到师兄露在空气里的后颈和被雨珠灯光镀得亮盈盈的发旋。他说:“去过几次,就没再去了。”
大街小巷都有卡拉OK舞厅,他读书的时候经常看到年轻职工们下班后换上漂亮衣服相约去跳舞。迪斯科灯球的闪光和音乐闹哄哄的,古子成不是不喜欢热闹,但又本能觉得这样的热闹太浮于表面,轻轻一吹就会消散。
他不想要这样的快乐,就像刚刚侧耳倾听从别人手里漏下来的音乐,随时可以被中止、被暂停、被夺走。
我想要什么都……地久天长。
“那怎么着,你跟我走?”王天辰的皮鞋踩在浅浅的水洼上,他毫不在意地挑了下眉,随口道,“正好路过学校,我送你回去得了。”
地铁叫他去坐也不合适,那身衣服连口袋都没给留,古子成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估计就剩了一个脑袋瓜。王天辰看到细雨顺着古子成的泪痣往下爬,漫无目的地想,他要是说一句不用,我就走人。
他这人爱多管闲事,不然不会突发奇想骑辆二八大杠就满世界乱窜还要拉一把古子成别被老头坑了钱;可他的热心又很是一时兴起,过了劲就消耗殆尽原地蒸发,只想要最简单的解决,一点麻烦都不愿意沾上。他把古子成当借口,就得多少还了这个小小的人情,要是被推脱……
那就算了。
古子成本来想说不用了我可以坐地铁,但是他马上记起来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来的时候坐的大巴,也没有自由活动时间就忙着当服务生,最后是预备在集合后统一带回,他就干脆没有带毛票在身上。他顿时心生窘迫,自觉这是在麻烦面前不熟的师兄,但总有些事不同了。
他们从大门进,诚惶诚恐,张望着浮华繁丽的幻梦,都生出一些被欲望滋润的渴望。现实太远了,梦在这里更近。从小楼横穿而过,他路过多少个房间,多少个门,古子成觉得里面关着的不是黑暗和寂静,而是很多个被吞吃掉的曾经也热烈跳动的心。
跟着王天辰走了一路,有一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错觉。更难听的比喻他没愿意在脑子里转圈,但和他一起来的很多同学甚至师兄师姐都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一个精致典雅的小露台,有旋转的外置阶梯,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地上的地灯是一蓬一蓬的,漫步时沙沙的雨像亲吻一样。
“那就麻烦师兄了。”他听见自己说,也看到王天辰把手插在大衣兜里,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如释重负的笑。
王天辰的车停在另一扇门侧面。黑色的,车头方正,银色的车前杠上立着一个小小的神气的标。
古子成不认识这个两个麦穗拼在一起围着旗帜一样的车标,只觉得这辆车像一个黑色大沙发,漂亮、精致、庄重,典雅得足够成为每一个喜欢车的梦中情人。
“走?”王天辰转了转车钥匙,见古子成一直盯着车看,他把钥匙抓在掌心,脸上露出了如同古子成想的那样对自己爱车的炫耀:“好看吧?”他得意洋洋,眼睛一弯,像炫耀自己刚拼好的积木。
也许这样的东西,在这里,就只是主人手里的积木。
古子成点头:“好看!”他脸上有没掩饰的憧憬,也有干净的、像玻璃窗一样的欣赏。这是辆漂亮的车,没有人会不喜欢。
“走,上车!”王天辰扬扬下巴,他一笑嘴角就会歪出一点点弧线,搞的很有感染力。古子成也情不自禁地笑,钻进副驾驶,又被柔软的坐垫和车内到处透露着“虽然我看起来很贵实际也不便宜”的装潢闪住了眼。
王天辰跨进来,身上还有散不尽的烟草味和淡淡的香槟味。还好古子成并不晕车也不讨厌这些气味,他只说:“师兄,你送我到校门口就好了,我还要去图书馆,自己走过去就可以。”
方向盘在他的手里是一套听话的辔头,一副缰绳,锁着驾驭着包裹住他们的钢铁巨兽。王天辰唔了一声,铁门缓缓打开,他一边打方向一边随口道:“得了,你也甭管我叫师兄,听着也怪不舒服的。你叫我哥就成。”
“喔……”古子成小声说,“好的,哥。”
彼时他没明白北方人的哥姐就像喝水吃饭,只觉得这样单个字刻意说给一个人听显得很别扭,还没来得及酝酿下一个话题,就听王天辰兴致勃勃地问:“你家是哪儿的?”
“湖南……长沙的。”
“你能吃辣?”
“不太行,”古子成又从王天辰脸上看到了他想到的诧异,只好解释了第无数次,“我是长沙人,但是从小吃辣就很不习惯,我家里也经常说我不像长沙伢子。”
“那你来上海也算来对了,上海的菜辣的不多,本帮菜吃着都腻得慌,”王天辰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龇牙咧嘴,被那种过甜口味浸泡味蕾的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找时间你往学校东门儿的小摊儿上吃肠粉,那家广东人从我上学的时候就开店了,比别处的正宗。”
“肠粉!”古子成精神一振,大概是王天辰的确看起来好说话,他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之前三食堂有一家窗口的肠粉就不错,我室友早起过去排队也要排很久,可惜我起不来,等我过去的时候早就卖空了。”
“起不来?”王天辰笑,“你们现在不起来做操跑步锻炼身体了?”
“好像前年就停了,听说是很多人都抗议要求多睡一会儿,”古子成心有余悸,只觉得自己上学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我睡的晚起得晚,作息最不正常,要是再起来跑步就真的不行了。”
“那你也不能总窝着,小孩儿就应该多出去跑跑闹着玩儿才行,”王天辰说,“我们那时候早起围着湖跑三圈,能碰见别的系的人也一块儿说说话聊聊天儿,顺便还能定个联谊出去爬个山,比单纯在学校发霉有意思多了。”
古子成:“我一般都是晚上夜跑,然后白天去图书馆认识别的系的,一起不说话不聊天,补不会的课和作业。”
他没说出口的是,还出去玩。
他已经快被校园生活和课业玩死了。
王天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被现实生活搞到一地鸡毛的古子成。他窝在副驾驶上,挺高的个子也团成了不大一点儿,被路过的光影洪流一片片闪烁飞掠的瞬间着凉再暗淡,像DV镜头下的人像,模模糊糊的,动荡又不安。泪痣落在他眼下,真的像一颗永远不会落下也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
王天辰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个爱多管闲事又看不惯话茬子掉地上的毛病实在很有问题,他想了又想,还是悄悄叹了口气,甩出来两个字:“怎么?”
“哥,”古子成酝酿半天,终于还是决定把王天辰当个好人,忍不住问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压在自己心口很久的问题,希冀着这个厉害的师兄能给他一个指点迷津的答案,他鼓起勇气问,“你说,我现在努力真的会特别有用吗?”
王天辰被他这个上来就抛出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三合一大问题”的气势镇住了。
古子成把头低下去,他注视着车玻璃外有静谧高档的私人社区转为繁华喧闹的马路,和明亮路灯、来往普通行人构成的上海,轻声把自己上学个把个月来的痛楚剖析给身边好像应该大概是无所不能的师兄听:“我之前报考金融专业,一方面是觉得这个行业的发展势头很好,就业机会不错,另一方面也是觉得……”
“赚钱多?”王天辰笑了,他这种笑从胸膛里打出来,闷闷的,在车厢里回旋,“一毕业就能工作,一工作就能赚挺多钱,然后一辈子顺利的不得了?”
古子成:“……”
“但是我觉得现在不是这样,”他把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往外摊开,“我英语还行,但是跟不上课程也不是特别能看懂国外的期刊,但是我们宿舍有个本地人,他几乎是从小就被家里培养学习英语,现在他做什么都没有压力。我还没跟上英语,这次好像寒假就有人可以在上海找个地方实习跟着做项目,是家里给安排的,我还没想找实习,又有人准备出国做规划到华尔街……”
“哥,我觉得每次都比别人落后,这个客观因素不是谁的错。但是我现在很努力补救也达不到他们的水平,我就觉得……觉得好像自己做这些努力没什么意思。”
努力了我也没办法把什么经济学人倒背如流,努力了我也找不到能把我塞进金融事务所实习的关系,努力了我家里也没办法支持我出国,我往前走的时候踩到的都是别人的脚印——一地烂泥。
“我其实也知道现在努力肯定是比我不努力好的,”古子成说,他茫然的扣了一下手指头,把有的东西藏起来,“但就是……我觉得我努力是没办法补天的。”
今晚就彻底把这个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原来他还在纠结几毛钱的牙膏几块钱的裤子的时候,有人的已经远远超脱了这种看起来世俗又斤斤计较的社会阶级,转而成为了格外视金钱如粪土的“上等人。”在那个世界里,连钱都没有价值。
就像他没敢问王天辰这辆车多少钱一样。一万两万,十万二十万,还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百万两百万,对于古子成而言都没有意义。王天辰戴的表他不认识,王天辰开的车他不熟悉,王天辰在的世界比小洋楼里几乎一半以上的人还高——而他只能在门口远远观摩到一点背影。王天辰的车里是有香味儿的,那种香味是很纯粹很怡人,比班里有些女孩子偷偷买的香水还好闻。在此之前古子成对于汽车的认知是人挤人汽油味和汗臭味并存的大巴车和弥漫着说不清楚但不好闻味道的小汽车。
他怎么奔跑,都距离这些人这种生活太遥远,古子成知道自己渴望也想他们一样轻松、光鲜亮丽又自由地活着。可他又悲观地意识到也许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就像青蛙蹲在井里看见的月亮一样。
王天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车开上马路,陡然涨起来的灯光是不规律的、繁杂堆叠的人间烟火。古子成看到路边熟悉的招待所招牌,听到叫卖小吃的声音,又发现自己已经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奔波生活的人类,才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间。
王天辰一路上都没在讲话,古子成也不再作声。他很阿Q地跟自己说也许这就是你这辈子和人家最后一次接触了,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雨还在下,慢慢的凝成水珠,或者说水雾。王天辰把车停在校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当然,这是他自觉的不起眼。
他这辆车停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
“我不是对于你的想法有意见,”王天辰突然说,“你……才十七。”
古子成:“啊……”
他急急忙忙道:“我知道我现在想这些好像没有太大意义,但是,没有意义就……就不能去想去思考吗?”
王天辰被他急迫回嘴辩驳的样子逗笑了。他乐不可支, 又掏出烟:“介意吗?”
古子成摇摇头。
“咔嚓”一声,王天辰用他那只打火机打着了一簇底部幽蓝的橘红色的火苗。他抽烟喜欢人找烟,下唇先被压出一个柔软的小小的凹陷。古子成近距离看到低头的王天辰,突然发现师兄的面部线条每一根都是强硬的,笔直的,他一低头直线就都全部收束在一起,每个集中的点都恰到好处。
古子成觉得自己小时候幻想过那个长大的自己,应该就是师兄的样子。
王天辰抽了一口烟,降下一点车窗,让外头的雨丝和新鲜空气都涌进这个封闭的铁皮箱子里。他慢慢说:“有没有意义,那不是我评价的事。我是觉得你还小,去太过于执着思考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你现在思考这些,你有任何解决的方法吗?”王天辰说,他难得想讲点东西给这个看着很顺眼的小师弟,于是颇有耐心地循循善诱,“你能够做出任何你想做的行动吗?这东西太远了,你现在反复思考的东西不是在抽丝剥茧做人生规划,而是在拖累你自己。”
“这么着,我给你举个例子。你上楼的时候是一步登天,还是不得不慢慢往上爬?”王天辰敲了敲方向盘,“你想往上走,人之常情,我甚至很欣赏你这种心劲儿——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考虑这些事,他们按部就班地过日子,生活,忙碌,你这个年纪就有想法往上走,也开始找社会阶级差异,能格儿。”
“小——”他把“小孩儿”这个不怎么庄重的称呼吞回去,换了个更正式的,“小古,你学习不都得要一步一步来?你现在觉得自己把人生看到头了,那你这辈子七八十年五六十年,中间打算怎么过?就这么着忽悠过去?”
古子成如遭雷劈。
“能往上走多少,那是你努力之后的事。你连努力都没努力多少就做假设要开始哎呦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那你这辈子才完了,”王天辰往他肩膀上拍了拍,“一个时候就该想一个时候的事。既然你也承认这都是客观事实,那你也知道,你已经通过自己努力弥补了一部分你和他们的差距,是不是?你从长沙考到上海,和这种家里有关系从小学英语能出国的人坐在一起,这已经是你获得的第一部分结果。结果是递进的,你站一楼就该想想怎么爬二楼,而不是总想着有人为什么能坐电梯,撒丫子就追还差不多。”
“什么时候你站在二楼,再去考虑三楼。你把目标设置成顶层,好过把目标设置成怨天尤人为什么有人可以乘电梯。不公平的事儿那可海了去了,你打算一个一个搓火儿?”
“没有不让你想,但是怕你多想。空想最没意义。”王天辰好像笑了一下,笑得很讽刺——那种轻蔑混着嘲弄的表情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古子成却仿佛被扎到了一样,脸腾地红了。
“你还是个小孩儿,”王天辰最后说,“我有时候很怕人和我抬杠。我说东他说西,我说什么他都在脑子里犟嘴一句一句反驳,那我才真没辙。小古,回图书馆你想想你思考问题的初衷,也想想你计划和行动的能力。”
王天辰呼出一口烟,古子成最后听到他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劲:“行了,你回去吧。”
临走时古子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哥,”他隔着车窗问里头咬着烟的王天辰,“你这是什么车?”
王天辰:“凯迪拉克布洛海姆。”
好长的八个字,也很陌生。古子成翻腾的心里响着潮声,王天辰的话点到即止,但像引发朝汐的月相一样让某些冰封的东西开始松动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苗头,又因为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急得团团转。
“走了啊。”王天辰说。
都说镜花水月,镜中花,水中月。古子成踩着轮胎印小跑两步,目送那辆凯迪拉克布洛海姆消失在茫茫细雨和光影洪流中。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想到自己隔着车窗看到王天辰吐出一口缭绕的烟气,仿佛看到一轮低低垂到他眼前就要融化的毛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