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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禮拜六有空嗎?」山下亨走到森內貴寬身旁,對他晃了晃嘴裡叼著的菸,一面含糊地說。地下室雜亂的樂音有一瞬間從玻璃門後鑽了出來,又隨即被關回裡頭。
「大夜班上到七點。怎麼了?」森內貴寬瞥了他一眼,頓了下,還是靠過去,把兩人的菸頭湊在了一塊。山下亨垂著眼,確認點到火後才抬起頭,感激地向森內貴寬眨了眨眼。
「出來嗎?」
「欸?下次練團不是禮拜一的事嗎?」
「我是指,我們兩個出去。」
「我想補個眠的說。要幹嘛?」他們站在路邊,森內貴寬總覺得兩人的肩膀早已碰在一起。或許是夜裡的涼意和繚繞的煙霧令他產生了錯覺。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聽見牛仔外套和布料相互摩擦的聲音。
「去車站那邊隨便晃晃吧。」
「那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嘛。」一個上班族牽著腳踏車走過兩人面前。一時之間,他倆陷入了沉默。腳踏車鍊條帶動踏板空轉的聲響像是一條歪歪扭扭的虛線,把他們腳下的柏油路和世界的其他部分分割開來。
「去嗎?」
「......好。」
週六的天有些陰。森內貴寬雙手抱胸,不耐煩地用指尖在上手臂敲了敲。他瞄了手錶一眼,又抬起頭,看向隔著短短的斑馬線的對街。他左右看了看,忽略號誌,趁沒什麼車的時候,衝了過去。他遠遠地便看到了山下亨,後者揹著吉他,側身靠在商店街尾端那家唱片行的牆上。他快步走向他,無意識地把掌心在褲管上擦了擦。山下亨低垂著頭,卻彷彿感知到了什麼似,在森內貴寬的腳還沒進入視線之時,提前抬起頭,準確了對上了他的雙眼。他笑了笑,直起身,把手上的瓶裝水遞了過去。
「啊,謝謝。」他擰開瓶蓋,仰頭猛灌了一口,做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常溫的水好噁心。」
「真的假的?可是瓶子還有水珠欸?」山下亨瞪大了眼,接過那瓶水,也喝了一口。
「被你的手握到變溫的啦。」森內貴寬就著他的手,把瓶蓋轉了回去。
「噁,真的。給你。」
「你最後喝的。自己拿。」
「小氣。幼稚鬼。」
山下亨嘟囔了幾聲,把水瓶插進了西裝外套的口袋裡。
「你怎麼穿著學校外套啊?也太不搭了吧?」從他外套內的橘紅色上衣掃到下身的黑色牛仔褲,森內貴寬來回掃了幾遍後,忍不住吐槽道。
「還好你今天沒穿得太招搖。被路人關心的話我就糟了。」山下亨意有所指地說道,被森內貴寬賞了個白眼。
「所以呢?今天要幹嘛?你怎麼背著吉他?」森內貴寬皺眉,拍了拍琴袋,「還是木吉他。」
「去車站前面唱歌啊。」
「......你再說一次?」
「去車站前面唱歌。」
「你讀書壓力太大了嗎?」
「煩欸,沒有好嗎?」山下亨推了森內貴寬一下,他隨即晃了回來,兩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那張還沒完全長開的臉貼了過來,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裝作咄咄逼人地說:「團長啊,怎麼一聲不響地做了這種決定,還直接把我拖下水呢?嗯?」
「你這樣越來越像不良了。」
「吵死了。」森內貴寬反過來推了山下亨一把。他大笑著踉蹌了幾步,令一旁的路人對他們多看了兩眼。
「在哪裡唱?」森內貴寬嘆了一口氣,認命地問道。
「再走一下......吶,在那裡。」山下亨遙遙指著商店街中間的那塊廣場。那是一個半圓型廣場,一條商店街的支巷便從圓心的地方匯入。廣場中的座位分成兩區,都是白色的木頭桌椅;兩個座位區中間有一條約兩人肩膀寬的路,通往小小的舞台區。若是有什麼祭典或活動,舞台才會被拿來使用;一般的日子裡,那裡連一個麥克風架都沒有。
「在這?」森內貴寬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小跑步趕上回頭望向他的山下亨。「總覺得在幹什麼丟臉的事啊......」
「你怕了?」
「你都敢頂著這張不知道在帥什麼的臉幹這種事了,我會有差嗎?」
「這到底是不是稱讚啊?」
「你覺得是就是囉。」
山下亨放下了吉他袋。森內貴寬站在旁邊看了一會,便走下舞台,一手提著一只椅子,放到舞台上。山下亨把吉他袋平放在伸出腳便能勾到的地方,袋子拉鍊全開,露出黑色的內襯。森內貴寬一面看著他調音,一面哼著樂團最近寫的曲子。他仰頭望向商店街半透明的天頂,感覺心跳有些快。忽然,衣服下襬一沉,他低頭看了下,發現山下亨把Capo夾夾在上頭。
「你在幹嘛?」
「沒地方放東西嘛。」
「這張椅子給你放啊。」
「你不跟我一起坐嗎?」山下亨的語氣不知為何有些可憐。森內貴寬隨即因這闖入腦中的想法而打了個顫。
「你是笨蛋嗎?坐著太難唱了啦。」
「......好吧。」他翹著腳,抱好吉他,隨意撥了一下弦。
「唱什麼呢?」森內貴寬努力忽視幾個坐在斜前方的老人家們所投來的視線。
「樂團的歌呀,西洋樂呀,什麼都好。你想唱什麼就唱什麼吧。」
「講得那麼好聽,你會彈的曲子也不多吧。」他吐槽道。
「試了才知道!」山下亨的神態帶著一股莫名的自信。
「不愧是竹馬啊......」森內貴寬不禁喃喃說道。
「什麼?」
「沒事。那就先從上次練的那幾首開始吧。」
山下亨點了點頭,輕輕地刷下了第一個和弦。
森內貴寬點著腳尖,數到正確的拍子後,開口歌唱。他盯著卡在舞台邊緣的灰塵,感到自己的聲音不如在練團室裡那樣大了,竟一時有些錯亂——啊,我的聲音呢?怎麼漸漸消失了?
快回想起來啊,之前是怎麼做的。他只記得,他總是在一片昏暗的燈光下唱歌;他只記得,總是看不清別人的容貌,好似這麼一來別人也看不清他的。那樣很好、那樣很好。人可以同時站在鎂光燈下和縮在暗影之中嗎?答案或許是肯定的。他就抱持著這麼一種不確定性,唱完了第一段主歌,像是在影子的邊界遊走,時而沒入,時而探出一半的身子。驀地,他吸進了特別大的一口氣,腦子周圍的雲霧被吹散了似,因而變得清明不少。他自然而然地轉過頭,看進了山下亨專注的雙眸。
「開心嗎?」他用嘴型問他。森內貴寬愣了一下,才遲疑地點點頭。山下亨露齒而笑,有一瞬間,森內貴寬從那個笑容裡看到了些什麼。他強迫自己轉回目光,直視著前方,甚至偶爾和老人家們對上眼。聲音從鐵籠的縫隙裡鑽了出來,向四面八方發散,傳遞至每一個使人不經意聽見的角落。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的肩膀已經完全放鬆了。他感覺神清氣爽了起來,感覺能讓每一句歌詞都像魔咒似的令得人們跟著哼唱,感覺自己有能力讓所有人聽見,他的聲音——他們的聲音。
他們把目前有的歌、甚至是還沒完成的demo都唱完了,又唱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歌。
唱完Basket case,森內貴寬繞到椅子後方,抽出外套口袋裡的水瓶,喝了一大口水,才撐著腰休息了一會。山下亨從他手中拿過那瓶水,也猛灌了一口。
「喂,不要只有在唱這種歌的時候才認真啊。」森內貴寬走回原本的位置,半開玩笑地說。
山下亨挑了挑眉,用衣領擦了擦嘴之後,道:「才怪,我哪有。」
過了中午,商店街跟車站之間的人潮也越來越多了。不少人只是遠遠地望了他們幾眼後,便又繼續前進了;一些人在廣場中駐足,聽了幾首歌——甚至有人往山下亨的吉他袋裡投了些零錢——才離開;在座位區留比較久的,只有兩個聊天聊得很投入的年輕女性,還有一個似乎是在等人的、女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子。
「啊,那現在要唱些什麼好呢?」森內貴寬拉過椅子,反著坐下,一手成拳,墊在椅背和下巴之間。
山下亨聳了聳肩,又彈了幾個不成調的音。
「那個,請問可以唱A Thousand Miles嗎?」突然,有人這麼說道。他倆一齊看向聲音的來源,發現是那個女高中生模樣的女生。
「啊、好,我也很喜歡這首歌,非常謝謝你!A Thousand Miles的話......你可以彈嗎?」森內貴寬扭頭看向山下亨。
「嗯......是你上禮拜給我聽的那首嗎?」
「對呢。」
「那不會喔。那首歌好難。」
「不是說試就知道了?」
「在心裡試了,不會。」
「不要在這種時候搞笑好嗎?」森內貴寬哼了一小段,「先C......然後G……對,就是這樣......間奏這裡是Em7……看嘛,你學會了,我們試試看吧?」
「再等我一下。」山下亨又手忙腳亂地彈了好一陣子,才舒了一口氣,向森內貴寬點點頭。
森內貴寬直起身子,緩慢地在大腿上打了幾拍,在第六下時,山下亨便刷下和弦。
‘Making my way down town
Walking fast
Faces pass
And I'm home bound’
他放慢了速度,看著山下亨有些生疏地彈奏,不禁露出一個微笑。
‘Staring blankly ahead
Just making my way
Making a way
Through the crowd’
山下亨彈錯了一個音,搖搖頭,低低地笑了一聲。
‘And I need you
And I miss you
And now I wonder’
在那個空拍,山下亨抬起頭,看向他。兩人就這麼看著對方,彷彿誰也不願意先把凝視的眼神移開。
‘If I could fall into the sky
Do you think time, would pass me by
Cause you know I'd walk a thousand miles
If I could just see you tonight’
森內貴寬忽然很想知道山下亨看到的他是什麼樣子。不然為什麼,為什麼他的目光會是這個樣子呢——溫柔。還有比溫柔更多的什麼。
‘It's always times like these
When I think of you and I wonder
If you ever think of me
Cause everything's so wrong
And I don't belong living in
Your precious memory’
他閉起雙眼,又重新睜開。山下亨依然注視著他,非常專注地。
‘......And I, I don't wanna let you know
I, I drown in your memory
I, I don't wanna let this go
I, I don't’
他有一股想說些什麼的衝動,但從口中流瀉而出的依舊只有歌詞。是好事還是壞事呢?他有些神遊地猜想。
‘Making my way down town
Walking fast
Faces pass
And I'm home bound
Staring blankly ahead
Just making my way
Making a way
Through the crowd’
正當他深吸了一口氣,要唱下一句時,有人突然大喊道:「那邊那兩個,你們有街頭藝人的表演證嗎?」
森內貴寬反射性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喊了一聲「快跑」,便抄起吉他袋,從廣場邊緣跑了出去。那女生驚叫了一聲,似乎是袋中的零錢全撒了出來,但他並不在意那麼多,只是拚命地往前衝。他回頭看了一眼,警察的身影還依稀可見,而山下亨同一隻手拿著吉他和外套,勉強跟在他身後,用怪異的姿勢跑著。他見山下亨似乎絆了一下,便及時抓住他的手,拉著他一起奔跑。不知掠過了多少人——或多或少撞到了其中一些——後,他才微微地鬆開山下亨的手,但卻意識到對方已經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腦中無法自抑地響起了最後一段歌詞;那旋律始終盤旋不去。太瘋狂了,他心想。他握緊了山下亨的手。
‘If I could fall into the sky
Do you think time, would pass me by
Cause you know I'd walk a thousand miles
If I could just see you
If I could just hold you tonight’
兩人跑到離商店街好幾個街口外的一個公園,才在公園口放開了手,腳步疲乏地走進去,擇了最近的那張長椅坐下。急促的喘息伴隨著熱氣,包裹住他們的四周。良久,他們互看了一眼,才大笑出聲。
「剛才真的有必要跑嗎?」
「不確定啊,但跑了總不會有錯。」
「什麼意思啦。」
「啊,你的Capo夾掉了。」
「沒關係,我家還有。」
兩人的肩膀靠在一塊,安靜了下來。偶爾起一陣風,把地面的落葉在低空中颳過好一段距離,才輕輕落下,只餘下一些若有似無的沙沙聲。
山下亨把吉他抱在懷中,望向前方,呆呆地彈了一兩個音。在公園玩的小孩子遮遮掩掩地看了他幾眼,對上他的視線後,又匆忙跑走了。
「前陣子吧。」他不確定自己為何就這麼開口了,但可以確定的是,這麼做的感覺是對的。「我聽到了一首歌。我彈給你聽聽看。」
他彈了三個小節,便感覺森內貴寬的頭輕輕靠到了他的肩上。他心中一緊,但還是緩慢地把整首歌彈完了,途中還彈錯了好幾個音。直到音箱內的共鳴完全消失,他才側過頭,看向已然陷入熟睡的那人。他的呼吸很是平緩,看上去毫無防備。
「也是,累了吧。」山下亨呼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天空似乎要飄起小雨了,但他沒有叫醒他,只是讓頭輕靠著他的,用外套將兩人罩了起來。
又起風了。隱約地能夠聽見一些歡笑嬉鬧的聲音,他想,明天,明天還有機會。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