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40.38:*模糊不清的噪声*…David?
140.38:这里是……*沙沙作响*…确认任务情况。*嘈杂的电流音*…结束。
天堂正在倾颓。
那个年轻的士兵,他看起来很眼熟: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头巾,深蓝色的,压得很低,阴影里的那双蓝眼睛看起来阴沉而且冷酷,但眉眼仍然青涩。他潜行的时候将重心在双腿和脚掌之间调整的模式让人感到熟悉,Venom费力地睁开眼睛,尝试着不带目的地去观察他——既视感,这个词是这样说的。他能够从这个孩子的身上看到太多熟悉的东西。Venom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因何而来。一名菜鸟特工,他本该被委派去执行一项注定失败的任务,用以欺骗整个世界。大概距离他第一次真正被投放到战场只过去了几个月,此时此刻他仍然是一条年轻的蛇,在春季的第一场惊雷里苏醒过来,对这个世界茫然无措。但是他被教导得很出色——或许太出色了。
Venom无法分清那种头痛究竟从何而来,那个孩子用一挺火箭推进式榴弹让他陷入现在的境地。对于这种武器Venom并不陌生,在阿富汗、在非洲,无数次他从那种武器下幸存。但现在是不同的,他被时间打磨得太久,不再适合这样的生活。他是对于传奇拙劣的效仿,一件时效短暂的赝品。那些藏在他身体里的碎片经年累月地吮吸着他的血肉,而那块弹片,似乎笃定自己与他生而同源,铆足了劲要与他融为一体。
现在,这一切正在变得像是一场幻觉。他的视觉开始失真,从机库的仪器上喷射出的电火花和烈焰、摇摇欲坠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在地面上蔓延的血泊,所有的东西都呈现出刺眼的、闪亮的白色,烟雾的折射让场景变得像过曝的幻梦。膨隆的疼痛从他的颅骨深处向外扩散,就好像那块带有裂缝的圆润骨骼终于容纳不了它曾被灌输的所有东西,正在寻求出口倾泻而出。他想要触摸自己的额角,想知道那块黑色的金属是不是真的如愿以偿地进入他的头颅,但他几乎不能移动自己的手。他的眼睛胀痛、他想要呕吐,他知道这是颅压升高的反应,刚才的冲击波一定是对那块弹片做了些什么,无论如何,在失血、脑疝和跟着世外天堂一起化为灰烬之间,他必将面对其中一种结局。想到这一点,他又感到好笑——在他被洗净、放弃他的自我之后,曾属于那名医疗兵的东西仍然在记忆背面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是的,任务完成了。准备撤离。”Solid Snake小声回答。Venom知道他在和无线电另一头的人说话,他的嗓音在耳鸣里嗡嗡作响,现在的猎狐犬——是谁在负责无线电谍报?他费力地回想;他不知道,真正的Big Boss从未允许他了解自己正在做的事;那是一盘巨大的棋,而他毕竟只是其中的棋子;回忆只让疼痛变得更加强烈了。
Solid Snake后退了一步,穿过呛人的烟雾,试图在烟尘里寻找一条道路,他记得在机库的某个角落里有一架通向天台或是通风管的爬梯。他的撤离直升机正在预定地点等待他,在世外天堂的自毁程序启动之前,他还有一点儿时间。
那个被他打倒的男人躺在墙边,背靠着承重柱的底座,垂着头,但眼睛仍然看向他的方向。灯光的电路已经断了,整个机库笼罩在黑暗中,但火焰将他的脸燎得很亮。他还没有死,像一头垂死的动物那样沉重地呼吸,David知道这不会持续太久。他的视线越过烟雾落在Big Boss的脸上,对上他正在涣散的眼睛。先前的战斗里,他的眼罩绳和头巾被扯断,此时此刻他的双眼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一只深蓝,一只苍白。在那种燃烧的愤怒骤然无影无踪之后,他看上去空洞、疲惫、溃散,还有……
菜鸟们,你们要知道什么是最可怕的——被射中?被炸断手脚?被俘虏?被刑讯逼供和折磨?错,是放弃。一个放弃生存意志的人,就算他还在呼吸,还在走路,他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去过布朗克斯退伍军人医院。他见过那样的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亚麻白色的病号服。护工扯掉他的裤子,将他的双腿——细得像一具摆在立柜里的骨骼标本——分开,往导尿管里注水,铁锈水一样的液体从那根胶管里反流出来,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痛苦。他歪斜地坐在那里,被一根皮带绑在轮椅上。David看着他的脸,像一张蜡制的面具,在那人的眼睛里他看过那种东西:一个活着的人眼睛里的死。
他觉得自己在Big Boss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David感到一丝怪异。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搞明白过Big Boss——没有人能理解他在想什么。他当然记得自己多年前在猎狐犬见过的那个戴着眼罩的男人,那个亲自教导了他战术格斗的男人。他的独眼被笼罩在眉骨所投射下的影子里,那种蓝因为阴影而显得很黑暗。他说话时像有一种细小的气流在喉咙深处嗡嗡作响。他带着手套的手很有力,当他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靠近David、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摔出去时,David确信自己听见了蛇类嘶嘶作响的呼吸声。他并不觉得那个人的眼睛里会流露出这样的东西。
David盯着Big Boss,那些撕开他脸孔又被粗暴缝合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像一件后现代主义的艺术品,一樽打碎过后拼合的瓷器,一头被从内部撕开、蹩脚而畸形地愈合的伤残的野兽。他的目光最终停在那个男人的额头,血液分成无数细小的支流,一直蜿蜒进领口里。在血泉的源头他看见了——他喃喃自语:
“角。”
似乎有人在无线电那头说了些什么。Solid Snake的表情呆住了,他仍然维持着那个鬼祟的潜行姿势,一只手抓着突击步枪,一手按着自己的侧脸。他甚至没有费心去掩饰自己表情里的惊愕,但他是一名听话的好士兵。年轻的特工转过身,向他走过来。
他要来处决我。Venom想,一种不必要的仁慈或者谨慎,但无论如何,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是的,教官。任务完成了。不、还没有死,但我已解除目标武装,确认没有威胁。他不会逃跑的。”Solid Snake低声嘟囔着,像在辩解,Venom对于他的靠近无动于衷。年轻的蛇绕过他身体下方的血泊,在他的大腿旁边蹲下,把什么东西递到他的脸边。
沙沙作响的、信号被干扰时的白噪音,通讯频道接通时的提示音,随后,是那个声音:
V?
自从你离开钻石犬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五年?七年?你不记得了。你选择追随真正的Big Boss,作为他永远忠诚的幻影;你接受了钻石犬的消失,将你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合并入世外天堂的统治;你成为了世外天堂的指挥官,作为影子在黑暗中活动。你们不再联系,因为你知道他不会接受。在钻石犬的副司令离开母基地的那天,你只是站在司令平台的建筑围栏后面,看着那片飞舞的衣袖消失在直升机的舱门背面。 时隔许多年以后,在无线电的失真 里 , 那个声音 听上去仍和 你 们在 罗得西亚 的那一年并无差别。
Venom没有回答。Solid Snake困惑地看着这个满脸鲜血的男人抬起嘴角,露出一个困难的微笑,一束明亮的东西从那只独眼里一闪而过,像是错觉一样消失了。他耳机里的人仍然在说些什么。他用手拨动了一下通讯器的侧键,那个微小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说话,V。我知道你还在。
Venom笑了,笑容在那张被伤疤撕裂的脸上被表现得异常艰涩,他低沉的笑声随即被打断,转变成一串潮湿的呛咳。
Kaz。他说。你把学生教得很好。
扩音器维持着压抑的沉默。
来不及的。这儿很快就会…你和我曾经建立的一切——。
David瞪着他,手指将通讯器攥得很紧。被叫做V的男人喘息着,他说话时,潮湿粘稠的气流在声音里打颤,刚才的动作对胸腔的牵扯让他的嗓音更加沙哑。
…时间不多了,他现在就得走。从来时那条路左边的第三条爬梯……
重复:回收目标。更改撤离路线。结束。
——他说话一直那么简练吗?
David关闭了扩音器。就算是对于一个准备走向死亡的人来说,V也显得太过于平静了。他的眼睛迟钝地眨动着,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后抬起右手,在David骤然绷紧的表情里向他露出一个堪称柔和的、微小的笑。直到他的左手开始咔嗒作响,手肘部分的关节以一种人体结构不应有的方式松脱下来,David才意识到那条被套在黑色战术手套里的手是一条仿生义肢。
拿走这个。V喃喃自语。
年轻的蛇握住了那条冰冷坚硬的手臂,用力把它推回原位。Venom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迅速失去平衡,被从地面上拽起来。Solid Snake扒掉了Venom那件沾满鲜血且支离破碎的大衣,把他作战服上的撤离背带捆在自己身上,又把尾绳挂在腰带上,就好像他一直知道它在那里似的。
火焰。风。房梁和支撑柱吱嘎作响。这是你听过的声音。你的头疼得要命,所有的东西都在白色的闪烁着的泛光里旋转、嗡嗡作响。你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只知道自己在移动。你伏在一个人的脊背上,他奔跑的颠簸让你想要呕吐。一场爆炸,你所属的家园的毁灭;一枚嵌入颅骨的弹片,延期执行的死刑;一个死在1975年的男人,直到1995年才 能真正停止呼吸 。
你听见直升机,螺旋桨,引擎 的轰鸣 ,一个人夹杂着电流和风声失真的、愤怒的咆哮。 它们使你感到熟悉。是的, 你听过那句话。 他说:
——你不准死在我面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