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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菜汤的味道。
玻璃窗完全被水汽覆盖,照见一片均匀的白,四角结了对称的冰花,给这扇朴素的窗户增添了一点装饰,颇有点异域风情。
炖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直响个不停,暖炉叠加灶台的温度让厨房变得和夏天一样热,瓦西里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衬衫在厨房里站着,与其说是在做料理,不如说他就只是站着,一边等汤煮完一边取暖而已。黑面包也在用炉膛里的余温慢慢加热,根本不需要做什么。
在这片靠近边境的苦寒之地,温暖和食物同等重要。
汤煮得差不多了,瓦西里戴上平时出门的手套,正好当作隔热手套,把汤锅端到桌子上,用汤勺分别盛在两个不成对的碗里。黑面包也热得刚刚好,从炉膛里取出,切片时谷物发酵的香气四溢,等量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直接放进汤碗里,另一份放在盘子里,盘子和碗也不成套,边缘有几笔简陋的俄罗斯传统花卉图案,勉强比纯白的瓷盘更像一点家用的器具。
瓦西里拿起分开放的那份走向里面的房间。
这间房间窗户的挡雨板没有打开,以换取多一点的保暖性,因此房间里非常昏暗,却也没有点灯,因为没必要。
尾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瓦西里借着外面房间透进来的光走到床前,皮靴踏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木头和鞋底一起发出声音。
那个男人现在就坐在床上,低着头,像座放错位置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包括眼睛在内的上半个脑袋整个被纱布包裹。
瓦西里没法说话,但他知道尾形一定听到了自己靠近的脚步声,只是不为所动罢了。从医院接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或许是中毒加上头颅被子弹击穿的伤势太过严重,尾形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就会坐起来,但几乎完全不活动,也不说话。
走近了能够看见一前一后两滩血水从纱布里面洇出来,不是纯红色的血,是被其他什么液体稀释过的血,颜色很淡,像给远处的枯枝上色用的水彩的颜色。
纱布吃完饭再换,瓦西里想。
瓦西里把盛面包的盘子塞进尾形的手里,红菜汤暂时放在床头柜上。
至少尾形现在不会再抗拒食物了,碗盘放进手里也会好好接住。一开始还需要瓦西里把面包捏成团,按进尾形嘴里他才会吃下去,似乎意识到不吃就会被硬塞之后,尾形也就放弃了抵抗。
由于被贯穿的是左脑,尾形的右半边肢体有些不太协调,他用左手摸索着拿起一片面包,自觉放进嘴里。与其说是在吃,不如说只是在重复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瓦西里不急,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等尾形了无生机地完成盘子里的任务,接着将装有红菜汤的碗替换他手里的空盘,大概是用左手拿勺子喝汤比吃面包要困难,他每次都吃得很艰难的样子。
但能吃下去就是好事。
瓦西里不知道那天在列车上发生了什么,不过各种迹象都表明,尾形很可能是自己开的枪。或许现在看来救他的行为纯粹是多余的,但当时发现他还有呼吸的时候,瓦西里只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冷漠地离开。
从门口照进来的光不能遍及每一处黑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可以看到门边的墙上并排挂着两把枪,一把莫辛-纳甘和一把日本制的三八式,都一半隐没在背光中。瓦西里外出打猎时只会用自己熟悉的那一把。
而另一把……瓦西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家伙的武器也拖回来,明明尾形已经再也没有使用步枪的能力了,当时自己又受了伤,背他一个已经够费劲的了,但还是拼命把这把枪也一起带了回来,为此还吃了不少苦。
他只隐约觉得,这把枪也是这个男人的一部分,被他拿着时是他的器官,即使从列车上跌落脱手也是他的断肢,死了也要跟他一起埋葬。没有眼睛的尾形还是尾形,没有枪的尾形……瓦西里也说不好,总之变成了别的什么,不再是那个狙击手尾形了。
再往深处,这点光线就只足以在物体的边缘镀上一层轮廓,房间里似乎堆放着不少杂物,聚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耐心等尾形吃完,瓦西里收了碗盘,端回明亮的厨房,暂时放在一边。
自己的那份已经可以吃了,硬邦邦的黑面包已经被完全泡糊,用勺子戳一戳就融进红菜汤里,但闻起来还是有浓浓的麦香。
他挖了一勺,张开嘴,嘴里看不到舌头。
等瓦西里也吃完生存必须的一餐之后,发现尾形再一次陷入了昏睡,在乱七八糟的床单被褥里蜷缩成一团。换纱布的时机错过了,要换还要等到他下次清醒。
“……呜、呃……”
这个人似乎又做噩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脑部受伤导致的。
尾形并不是和自己一样说不了话,他只是醒着的时候不说话,而在睡着的时候经常会伴随着这样的梦呓,断断续续说上很多话。每一句都是听不懂的日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众多完全不知所谓的发音里,瓦西里只记住了一个单词——“yusaku”,因为这是尾形重复得最多的一个词。是人的名字吗?喜欢的人的名字?还是所信仰的神明的名字呢?瓦西里猜不出来,但不猜也无所谓。
偶尔也会从尾形的呓语中听到类似阿希莉帕、杉元的发音,这两个名字他还是熟悉的。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应该比自己和尾形要好。尾形不必多说,这么严重的伤能不能完全恢复还是个未知数,可以确定的是即使能够恢复也不能重见光明了。而自己脱离部队擅自追击尾形,已经是一个十足的逃兵,祖国是注定回不去了的。姑且只能在这座曾经俄罗斯拥有萨哈林岛全境时期留下的哨所里,展开简陋的生活。
如果那几个人还活着,请一定要比自己和尾形过得好。
瓦西里有时会想写信问候,但既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也不会写日语,如果拿起笔,最终还是会打开绘画本,在白纸上画一些之前在北海道的见闻,风景或是动物。
意外地,这些画受到了附近混居的少数民族和日本人的喜爱,他们愿意花钱买这些画,或拿不少食物和生活用品交换。
尾形一时半会儿不会醒,那些梦话也没什么可听的。
外面阳光正好。
瓦西里穿戴整齐,遮好脸,拿上笔和画本,打开旧哨所铰链有些生锈的大门,最初推的那下要费点劲,过了之后,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门后开启一片无垠的雪国。
煤油灯摆在床头柜上,在灯光下才看清其实那不是床头柜,只是一个铁皮的档案箱,被充当床头柜了而已。
瓦西里一圈圈拆掉尾形头上的绷带,尾形与其说是配合不如说只是没有反应。为了头部手术和方便术后照顾,尾形的头发被剃得很短,但他的头发也长得很快,已经有了一点能垂下来的长度。
绷带每拆一圈,暗红色的污渍就扩大一点,拆到最后几层时还是湿润的。
直到最后一点纱布自己滑落,露出尾形的脸。
他的右眼闭着,但左眼永远闭不上了,子弹打掉了一大块眼睑,医生只能挑眼眶里剩余的组织,勉强把直通颅腔的洞给关起来,他的左眼现在是一个幽暗的窟窿,不仅如此,枪口焰在眼眶周围留下了散射状的灼烧痕迹,结成了黑色的血痂,也多亏这看上去可怖的烧伤,减少了创面的出血。而那颗三八式步枪弹带着高温直接从后脑穿了出去,正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
日本的步枪弹杀伤力有多差,瓦西里再清楚不过,毕竟自己就挨过两发,都是直直地穿出去而不是在体内翻滚爆炸,如果换成莫辛-纳甘的7.62子弹,早就没命了。
瓦西里弯下腰检查伤口愈合的情况,把煤油灯提到尾形面前好看得更清楚一些,光照进那个窟窿,瓦西里每次都很怕这一刻,但还是硬着头皮朝里面看了看,没有太多的出血,只有一点组织液,可能是剩余的泪腺还在湿润不存在的眼球,或者是眼眶后面漏出来的什么液体。烧伤其实很轻微,只是一点皮外伤。
在瓦西里从小耳濡目染的认知里,自杀者会下地狱,那些信徒的解释是自杀与杀人同罪,都是杀死了上帝的造物。他不相信什么上帝,但总觉得地狱大概是存在的,日俄战场上的光景和他看过的宗教画太过相似,让地狱的存在充满了说服力。
他依然能感觉到,尾形现在也还是站在地狱的门口,站在双方厮杀过后的高地上——他断定这个男人必然也参加过日俄战争——像宗教画里的亡者一样徘徊。
自己也曾在那里徘徊过。
原本想打赢战争拿到奖金,就去莫斯科或是圣彼得堡那样的大城市学习绘画,然而在祖国战败之后,理想就变成了空想。除了继续留在军中时刻准备着下一场战事以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瓦西里曾一度以为自己的归宿必然也是地狱,直到抛弃守卫队的职责,追着这个男人踏出国境线的那一刻。
国境线两边的景色并无不同,而他却感到踏上了真正的雪,吹在耳边生疼的是真正的北风,他被一望无际的原野包围,像死去野兽的骸骨被冰雪拥抱,最终会融入冻土,重新回归这个世界。
纯白的雪原上仿佛出现一条前所未见的路,不知通往何处,他只知道尾形走在前头,要追赶他才行。
尾形的右侧肢体还是不灵活,大脑的功能还没有恢复,但伤口的表面正在逐渐愈合,看起来不算糟,瓦西里凑得很近,但尾形全然不知盯着他看的眼睛是清澈的浅蓝色。
瓦西里放下手里的灯,着手准备抗炎药粉和干净的绷带。
而那天,当他终于在铁道边追赶上尾形的时候,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条路远没有到尽头。
直到现在自己仍在这条路上前行,拖着毫无生气的尾形一起。
地狱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尾形吗?让他毫不惧怕对自杀者的惩戒,主动踏进去。也有可能只是日本没有自杀者下地狱这种说法而已?俄罗斯人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如此强大的狙击手调转枪口对准自己,无法说话的瓦西里恐怕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解,但既然都救回来了,那就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瓦西里用酒精棉球给伤口消毒,顺便擦掉渗出的淡红色液体,刺痛只是让尾形哆嗦了一下,还是不能算作有反应。
这个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应该继续走下去,即使不在前方引路,只是和自己一起前行……不,哪怕落后一些也行。
上消炎药需要特别仔细,瓦西里凑得更近了一些,他没有遮脸,反正尾形看不到他的样子,看到也没关系,要是他张开嘴,吓人程度大概半斤八两,三八式步枪弹也从他的脑袋里穿过去了,除了脸颊上留下两个难看的疤痕以外,还带走了他几乎全部的臼齿和说俄语最重要的发音器官。他的喉咙还可以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但自己听着都觉得瘆,所以干脆什么声都不出。
尾形不说话,而瓦西里说不了话,这个屋子里总是静悄悄的。
前后都上好药,干净的绷带重新缠上尾形恐怖的上半张面孔,像一场新雪覆盖住大地一样安心,底下的草木仍旧是活着的,等到下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就会重现生机,瓦西里是这么认为的。
山丘上的积雪起起伏伏,尾形的状态好好坏坏,时而清醒时而噩梦缠身。
瓦西里很高兴,今天去少数民族村落的时候,一张驯鹿群的画换来了不少食物,热情的阿依努女性还亲自教了他做法,顺便在那家人家吃了午饭。
最重要的是,他还拿到了一支油画颜料,镉黄色。
来村子收毛皮的俄罗斯商人表示可以弄到更多颜色,只要拿上好的毛皮交换就可以,还给了他镇子上的地址。
瓦西里装食材用的沉甸甸的背包里明明还有些空间,他却一直把这支小小的颜料一直握在手中,看了又看。锡管上包着的商标纸好像是英文的,即使一个字也看不懂,即使只有一支黄色颜料什么也画不了,这个收获还是令他脚步轻快——油画颜料是很珍贵的东西!
他想立刻就赶回去,背上爱枪莫辛-纳甘,去找这片山林里长着最华美皮毛的动物。
但今天还拿到了新鲜的河鱼,要趁着鲜度还没有下降赶紧料理掉。
回到哨所,瓦西里把颜料放在两个叠起来的空弹药箱充当的桌子上,想了想还是不满意,又打开弹药箱,把颜料放进箱子里,好好关上盖子。这才带着满满一背包的收获进厨房。
和平时做惯了的红菜汤不一样,今天学到的阿依努汤要清淡得多,他们好像叫汤为“哦哈乌”?总之是差不多的发音。
不知名的河鱼先用炉火烘烤,这个过程中把萝卜、胡萝卜、土豆都切成片,和干海带一起放进锅里加盐煮,海带煮软后捞出,也切成小块,重新投入锅中。煮开的时候他想起来那位阿依努女性的操作,也学着撇去浮沫。
当然,也没有忘记永远的主食黑面包,已经放在炉膛远离直火的地方慢慢加热。
当炉子里散发出烤鱼的香味时,瓦西里取出鱼,第一次做就烤得刚刚好,鱼皮微微焦黄,尾巴和鳍都已经烤干,能想象到咬上去脆脆的口感,不过自己吃的话需要用餐刀再切一切。
把鱼下入汤中,稍微炖煮几分钟,最后再撒入一把切碎的茖葱就完成了,比红菜汤还简单一些,或许以后可以经常做。
把自己那份泡上之后,瓦西里还是先去饲喂捡回来的重伤员。
由于这次有鱼的关系,也不知道尾形能不能吃下去,瓦西里打开了煤油灯摆在一边,不过日本人应该不会被鱼刺梗到的吧,但姑且就开着好了。
灯光下尾形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还是只能用左手木然地吃饭,像啃草料一样把面包全咽下去后,顺从地接过瓦西里递来的汤碗。
尾形把勺子送进嘴里之后,瓦西里清楚地看见他迟疑了。
是和往常吃到的不一样?接受不了茖葱的味道?还是不靠眼睛看就应付不了鱼?
就在瓦西里考虑要不要先收回去,把鱼肉也用餐刀剔下来再给他的时候,尾形用双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接着改用稳定的左手把碗端在面前,尝试用不灵活的右手拿勺子,困难地把汤里的东西往嘴里送。
见状,瓦西里打消一切上前帮忙的想法,继续端坐在旁边耐心等他吃完,就算看到有汤从拿不稳的勺子里洒出来,滴在衣服上、床单上,也没有出手相助。
当瓦西里收回碗的时候,发现碗底什么都没有,尾形一根鱼刺都没吐,甚至连鱼头都吃下去了。
这家伙是野猫吗。
“hinna hinna……”一个低沉而微弱的嗓音突然打破了房间里始终充斥的沉默。
“?”
循声看过去,尾形把头压得很低,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此时也陷入阴影中,完全看不清他是怎样的表情。
瓦西里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听错,虽然声音很轻很轻,但刚才尾形确实说话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清醒的时候说话。
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含义,隐约记得上午在阿依努村落也听到过,似乎从阿希莉帕和杉元那也时常听到这句话,在他们笑着的时候,想必一定不是什么不好的话。重复的简短发音……瓦西里猜是谢谢的意思,只是看看尾形,还是低着头死气沉沉,看起来不像是有谢意的样子,那可能是自己猜错了吧,但走出房间,他很快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一片黑暗,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片黑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弄不清过了多久,也不知身处何方。
尾形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自己醒着。因为如果是梦境的话会有光亮和色彩,如果这片黑暗不是死后的世界的话,自己应该没有能看得见光明的眼睛了。
如果是死后的世界的话,眼窝、后脑的疼痛和右半边身体的麻木未免太多余,房间里的脚步声和时不时递来的食物也是多余,还有疑似治疗的行为更是死后世界不该有的……
尾形不想承认,但自己确实被谁救了。
多管闲事。
他已经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了,挑衅和试探是什么都得不到的,就算那时不扣下扳机,继续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现在又落到这般境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救他的人不让他死。他觉得可笑,难道在一片黑暗中,就能找到意义吗?
——当然不能。尾形原本是这么断定的,都没有问出口的必要,救自己的人也迟早会发现这只是徒劳。
然而尾形却逐渐发现了一件如果他死掉,就会永远误会下去的事,就像所有的线都已经斩断,却还有一条蜘蛛丝在黑暗中闪光。
救自己的人从来不说话,某种程度上倒也乐得这样,他不想和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但因此也只能通过有限的信息猜测这个人的身份。
得到的所有食物都非常难吃,在诡异的味道里尾形分辨出,这些应该都是俄罗斯的菜式。加上之前在大概是医院的地方,在昏迷中偶尔醒来的时候,听到过纯正的俄语,都是一些片段,脑子里昏昏沉沉几乎听不懂在说什么。
救自己的应该是个俄罗斯人,不说话的原因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日本人听不懂俄语。这样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尾形想起来如果自己不配合治疗或者不愿意吃饭,就会得到近乎暴力的对待。
这个人有时候挺粗暴的……
在尾形全部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俄罗斯人留下的印象,符合条件的就只有那一个,只通过望远镜看到过大概的身形,连样貌都不曾看清过。可这个人应该已经被自己成功狙杀了才对。
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原来那一枪打偏了。
自己果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了解了对决的真正结果有怎样的意义,尾形暂时不想思考,之前思考得够多了,为所有痛苦与错误归因,一遍又一遍,得出无数次相同的结论,他只感到头脑疲累,不想再想那些事了。
然而这件事却在证明,时间还在继续流动,有些事在自己的预料之外继续生长发展,不仅如此……
他想起昨天吃到的熟悉的味道。
有些始终认为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事物,直至感到失而复得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其实曾经拥有过。
阿希莉帕做的阿依努料理,其实一直都是美味而温暖的不是吗?杉元和白石每次吃完都会傻乎乎地模仿阿伊努人说谢谢,时至今日想起那两人的样子依然觉得傻,却再也无法认为那是低劣的过家家了。
勇作……曾经也是有着相同血脉的家人不是吗?父亲与母亲更是如此不是吗?
在被延长了的时间线上,还会发现更多被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误解的事情吗?会有更多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情吗?
这片黑暗并不是虚无,有声音,有温度,有触感,有伤口的疼痛和肢体的不协调感,也理所当然地,有想离开病床再次踏上地面的冲动。
现在,救自己的人现在就在这间房间里,他可以清楚地听见。
不如,就试着抓住这根蜘蛛丝看看吧。
尾形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房间里的动静,抬起左手比了个枪的手势,食指对准声音的来源,估算着望远镜里看到的身影的身高,一点点抬高手指的高度,直至大约是头部的位置……
一个大晴天,房间的挡雨板终于被打开了,阳光透过玻璃大方地洒进来,连空气里游弋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也能看见这间房间根本不是卧室,而是哨所的仓库,就位于厨房的后面,和壁炉一墙之隔,勉强能受到一点炉火的恩泽,算得上是这座三层楼建筑里最温暖的房间。
这座哨所真正用作宿舍的地方天花板塌了一块,瓦西里观察了一阵之后确定自己无能为力,随即放弃。
尾形躺的当然也不是床,只是几个拼在一起的装炮弹的大箱子,瓦西里从宿舍里找了两床被子给他垫着,大体上是平坦的。他现在正坐在用油漆刷着俄语的炮弹箱上继续当佛像。说明情况稳定,可以不用管。
这间房间里还留着大量杂物,瓦西里看看窗外的好天气,想趁此机会把杂物全都清理出去,打扫干净,自己已经睡了快一个月厨房,每天都是一股烟火气,受够了。
但眼前胡乱堆在一起的杂物也令他头疼,之前为安置尾形腾地方的时候,一股脑全都扔到另一边去了,没想过接下来的事。根本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箱子压在以前留下的生活用品上,底下勉强能看见办公用的桌椅,还有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木条、铁板,桌子下面还有台电报机,散落在周围的纸张似乎是密码表和无用的旧报文,维护哨所用的工具根本找不到在哪里。
瓦西里用鼻子叹了声气。
这也是大工程一件。
无从下手,他选择优先检查比较好奇的电报机,蹲在机器前,学着通讯兵的操作摆弄了几下,欣喜地发现还可以使用,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任何可以用上的地方,便盘算哪天带到镇子上卖掉,不知道能换多少钱。
出于一度被他抛弃的职责,他又把电报机附近散落的密码表和报文全部收集起来,虽然已经成了逃兵,但还是把这些关乎国家安全的纸全部扔进了壁炉,干燥易燃的纸让火焰涌动了一下,仿佛接受了他对祖国的忠诚,化成一点温暖回报给他。
瓦西里一点点把杂物搬出仓库,只留下有用的东西,无用的但凡能燃烧统统扔进壁炉。
灰尘扬起来,又落回木地板上,被踩出一个个脚印。
看来一会儿还要扫地。
就在抹掉一个箱子上的灰时,他突然感觉到背后投来一道视线,来不及思考这是否合理他就猛然转过身,看见从来都没有反应的尾形正做出一个动作,他抬起手,比成枪的手势指着自己。
瓦西里松了一口气,对着自己的只是手指,尾形的眼睛被纱布严严实实地包着,底下也没有能盯着谁看的眼珠,不可能产生视线。
更重要的是,尾形终于自己动起来了,他一直以来都担心尾形缺少反应是脑部受损导致的,或是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一旦自己放弃对他强制的照料,就还是会投奔地狱。
看来不是这样,太好了!
瓦西里浅蓝色的眼睛兴奋地看着终于有了一点活力的尾形,试着左右挪了几步,尾形的手指随之跟着移动。
他又故意放轻脚步尽量一点声都不出,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尾形的手依然可以准确地指出自己的方位。
是听觉代偿,尾形的听力正在超越常人。
接着瓦西里又发现,尾形不仅是用手指指出自己所在的地方这么简单,已经失去了的左眼、左手食指指尖和自己的脑袋三点一线,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个老练的狙击手。
想到这里瓦西里突然觉得有点不爽,转身取下墙上的真枪——自己的那把,用枪托拨开尾形的手指,示意他别闹了。
尾形笑了,输不起就是输的表现,正说明他赢了,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却没有摸到自己的散发,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他很愉快。
虽然只有下半张脸,但瓦西里还是第一次看到尾形笑,下颚的两道疤痕之间,薄薄的嘴唇只弯起少许,同时在绷带之下仿佛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露出得意的神色。
“……”
尾形对拿着真枪的瓦西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嘴角却保持着微微扬起,完全一副胜利者才有的游刃有余。
打败自己的尾形就应该有这样的表情。
那天追赶火车时瓦西里就想着会看到这样的笑,然而等着他的却是倒在铁轨边的一团沾满血的白斗篷……
尾形的头部被射穿了,他不知道这是谁干的,比起无指向的愤怒,更多的是胸中前所未有的钝痛,即使失去战友也未曾有过的不知名的感觉像坚冰一样梗在胸腔里,让他快要无法呼吸,连肩膀的枪伤都感觉不到了,他抱起这个战胜自己两次的胜利者,说不了任何祝贺的话。
但万幸尾形没有死,还有浅而微弱的呼吸。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要救他的决心,瓦西里到现在也没有太明白,或者说就没想过那么多,但还好这都不是徒劳,最终他还是看到了尾形向他宣告胜利,无非稍微晚了一点。
尾形放下手,继续端坐在那里,没有再做出其他的举动。
瓦西里把根本就没装子弹的莫辛-纳甘挂回墙上,转身继续做他的事,还有不少东西等着他清理,理干净之后他也要睡在这里。
阳光充盈整个房间,木地板都被照得生暖,两把枪静静地并排挂在墙上。
尾形不是一个听劝的人,在那之后还是经常会这么做,瓦西里走到哪,比成枪的手指就指到哪。就算走出了仓库,过一会儿从墙后偷偷探头观察,结果看见的还是对着自己的指头。甚至他跑到哨所外,隔着玻璃窗还能看见尾形对自己举着的手,仍旧被他死死瞄准着脑袋,瓦西里有些无奈,这样他都能听得见,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然而手指不可能发射子弹,这么做更像是在炫耀新获得的听力,不过想来这也是这个全瞎的男人唯一的乐趣,瓦西里也就随他去了。
只有一种情况,尾形会放下手,老老实实坐在床上,那就是瓦西里画画的时候。他可以一连画上几个小时,在尾形听来就是一动不动吧。
瓦西里放下笔,搁置在画架上。上次清理出来的大部分木制品都被他当成木柴扔进壁炉,后来突然想到一直以来都想要一个画架,就从剩下的部分里挑了可以用的材料自己做了一个,相当简陋,未经打磨的木条全是木刺,拿的时候最好戴个手套。不过可以铺开更大的纸,画细节更多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其余木头的归宿还是壁炉,在这个地方温暖比很多事物都来得重要。
纸上是画到一半的不知名野兽的骸骨,半埋在雪地中,是前阵子他打猎时看到的景象,北国的寒冷留住了尸骸的状态,雪面以上的部分被其他野兽啃食得几乎只剩白骨,挂着一点红色的冻肉,雪面以下还有血肉和毛皮,瓦西里蹲下看了一会儿,想要到融雪的时候才会腐烂吧。
画面的另一半还只是线条松散的草稿,但今天该打扫房间了,瓦西里决定明天再接着画。
这段时间里尾形一直清醒着,虽然不说话,但偶尔也会活动一下身体,总之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了。
最近昏睡的时间缩短了不少,虽然睡着的时候还是会做噩梦,对右半边肢体的控制也在渐渐恢复,每一顿饭他都强迫自己用右手吃,相比一开始已经不怎么洒出来了。
瓦西里收拾画具,拿去放好,结果自己一动起来,尾形又重获乐趣。
黑暗里,尾形时常可以听到一种轻微的沙沙声,有这种声音响起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也猜不出这是在干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和狙击手瞄准目标时一样的专注,所以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放下手,不打扰那个人。
瓦西里熟练地打扫房间,从窗台擦到用来放东西用的旧办公桌,把煤油灯、药品箱、装有半杯红茶的杯子提起来,认真擦干净每一个角落,接着扫地、拖地,全都做完,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都觉得有些热了,用手背擦擦微微沁出汗水的额头,对打扫干净的房间还是感到很满意。
只是……全程都有个人瞄准自己,作为狙击手,这种感觉实在是没法忽略。瓦西里转过身,果然,尾形又拿手指比的枪对着他。
“……”
接下来要去做晚饭,而尾形是不会停止这个游戏的,瓦西里实在是不喜欢从昏暗的房间里被盯着的感觉。
不知道他要瞄准到什么时候,要不干脆让他打中一次看看?
瓦西里径直朝他走过去,爬上床板面对尾形,一把抓住那只没完没了对准自己的手,戳向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和坚实的胸膛,底下是跳动的心脏。
他说不了:你的步枪弹太烂了,要杀我请朝这里打。
既然已经自撞枪口,就没有继续抓着不放的必要,瓦西里随即松开手,就看尾形要不要“开枪”了。
看不见的尾形摊开手,用五指和掌心的触觉感受刚才戳到的地方,衣服下有着他相同的体温,是男人的胸口,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敏锐的触觉还感知到了轻微而规则的鼓动,随即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
但他才不打送上门的猎物,决定猎物生死的应该是身为狙击手的自己。
尾形放下手,拒绝“开枪”。
瓦西里看见他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沉思,稍顷又抬起头,可以看到绷带在正对自己的眼眶处是凹陷的,中间又被直挺的鼻梁撑起来,组成了类似凝视的神情。
“Как тебя зовут?(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这个几乎只会在梦里说日语的低沉嗓音开口,瓦西里的蓝眼睛都瞪大了。
竟然是俄语!尾形竟然会说俄语!
尽管瓦西里不知道一个日本人为什么会说俄语,尽管他的俄语还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尾形会说俄语!
他想立刻给予回答,但张开嘴也没有能读出自己名字的能力。
“……”、“……”、“……”
就这么反复开合嘴巴好几次,抬起手又对这个全盲的男人放下,瓦西里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尾形等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前的人似乎陷入了某种茫然无措,沉默得很奇怪。
“难道你不会说话?”
“嗯……!”瓦西里回答尾形的是用鼻子发出的没有声调的气声。
尾形兀自笑了笑,他的推断又错了,不是语言不通,而是救自己的人根本不会说话。
果然,有太多的事情其实根本不是自己断定的那样。
不过眼下要怎么和这个不会讲话的人交流呢……
他想起自己下颚骨折说不了话的时候,向队友传达信息的方法,对面前的人摊开左手掌心。
“!!”
看到这个举动,瓦西里立刻拉过尾形的手,在他手心里一个个写下拼成自己名字的西里尔字母,然而西里尔字母很多都长得差不多,写了很多次尾形才念对。
“瓦西里……瓦西里·帕夫利琴科。”
“嗯嗯!”
瓦西里用力点点头,完全忘了眼前的人根本看不见。
“瓦西里……?”尾形试着叫了他一声。
“嗯……!”
“那天我打到你哪里了?”
瓦西里撩起衬衫袖子,手臂上赫然一条还很新的疤痕,他再次抓住尾形的手,覆盖在这条疤痕上,又顺着疤痕指向的位置,引导尾形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子弹擦过手臂打穿了他的肩膀,冲击力和疼痛让他的枪当场脱手,这场对决最终还是尾形赢了。
“哈哈……真够偏的。”
比自己好点。至少尾形在自己身上再次开了个洞,缝了几针,快一个月才拆线。瓦西里也知道了自己那枪打在他什么地方,把他送去诊所的时候医生都没处理,在手术室一角无人知晓的沉默里,狙击手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不过,两次输给眼前这个男人,瓦西里并没有什么不满。他直白地盯着尾形的脸,反正这个全盲的人也看不到他不礼貌的凝视,尾形的脸色总是很苍白,此刻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候,尾形又叫了一次:“瓦西里。”
“嗯。”
回应的鼻音有些兴奋,瓦西里的眼里充满期待,过了那么久尾形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其实他对这个对手一无所知,他想听尾形讲话,不管是什么,就算是胜利者的嘲讽也没关系。
“知道吗?”尾形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瓦西里看看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尾形嘴角的笑容不见了,下半张脸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接着就听他说,“你做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
“……”
瓦西里愣住了,从来没想过尾形想说的是这个。
尾形捂住脸,仿佛每一顿饭都是不堪的回忆:“长这么大,就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还几乎每一顿都一样,简直要吐了。”
“……”
好过分的说法,瓦西里也觉得有点委屈,他才是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这么伤人的话。
“我愿意吃下去纯粹是因为不想被你用面包噎死。”
“……”
尾形想起来,一大团捏实的面包被塞到喉咙口的窒息感,当场就明白了死亡和死亡也是有区别的,自己要的是有尊严的死,可以死于刀下、枪口、毒药,裹着披风帅气地从列车上掉下去摔死,但不能被一个粗暴的俄罗斯人用食物塞到断气。
而且都还谈不上抗拒,是只要迟疑一下,立刻就会被不由分说地硬塞,他服了,反正都是难吃,不如老老实实自己吃吧。
瓦西里也想起来,尾形每次吃自己做的菜都异常艰难,他一直以为是不方便……
真的有那么难吃吗?
听着沉默,尾形肯定地道:“不要怀疑,真的很难吃。”
“……”
那你自己挖雪吃去吧!瓦西里在心里想,哼了两声就当是说出口了,气呼呼地翻身下床,走向的却还是厨房。
“但是……”尾形的嗓音又在背后响起,很轻,还越说越小声,“瓦西里……谢谢……”
最后那个词的音量堪比上次听到他说的阿伊努语。
瓦西里回过头,与绷带对视,尾形这次没有瞄准他,只是面朝自己所在的地方。
现在他可以断定hinna hinna就是谢谢的意思,因为这个人显然不擅长对人说谢谢。
又是红菜汤的味道。
从房间外一直弥漫进来。
尾形摸到床边,试着把双脚放到地上,能感觉到陈旧的木地板粗糙但温润的质感。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可以扶的东西,尾形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可以借力把身体撑起来。
站起来是不成问题了,但要移动就有点困难,右边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
尾形一边摸索寻找下一个可以支撑的东西,一边循着气味和声音的来源往前走。
厨房里很暖和。
入夜后玻璃窗整一面都结上了冰花,有点像羽毛,也有点像某种热带植物的叶子,是这个岛冬天入夜后极寒的杰作。
虽然被尾形那样说了,但晚饭还是得做,现在瓦西里有点受打击,蹲在地上闷闷不乐地捡木柴扔进炉火里,看火焰吞噬这块从坏掉的柜子上拆下来的木板。
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瓦西里回过头。
尾形竟然站起来了,正在一边摸索墙壁一边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右边的腿脚还使不上劲的样子,整个人都靠在墙上。
瓦西里立刻起身拦住准备走过来的尾形,他可不能让看不见还可能随时摔倒的人进厨房。
“瓦西里……”
“?”瓦西里不明白尾形有什么事非要现在找他不可。
尾形抬起双手,右手比左手慢一拍,先后摸上了瓦西里的脸颊。
瓦西里怕他站不稳,扶住他的腰。
先是摸过毛绒绒的下颚,瓦西里的胡子倒不怎么扎手,再往上,手指摸到的皮肤凹凸不平,右边比左边更严重。
尾形捏了捏瓦西里的脸,这两个疤痕非常深,被缝合过,手感像两个硬结。
“呃……嗯!”被捏得张开嘴的瓦西里发出也不知道是不是抗议的声音,这谁听得懂。
尾形顺势把手指伸进他嘴里。
“唔啊!”突然捅进嘴里的异物让瓦西里下意识用喉咙发出声音,嗓音其实非常好听。
“果然是这样……”
尾形知道了瓦西里做菜难吃的秘密,也知道了他不说话的原因。因为摸到的简直不是人的嘴,伸进两节手指也只能探到一个乱七八糟的空腔,没有前半段舌头,牙齿也只有前面的部分,再深入可以摸到舌头的断面,他想摸清楚到底是怎么断的,但瓦西里的声音听起来要吐了。
尾形把手指抽出来,看不见指甲有点长了的手指上沾的唾液都带了血丝,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白色的衬衫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呃……”比起灼伤之后很容易出血的唾液腺被尾形指甲划破的轻微痛感,让瓦西里更不爽的是被摸到舌头断面的奇怪感觉,不该有触觉的地方有了触觉,像直接被揪住内脏一样。
瓦西里在想要不要揍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一顿。
“第一枪我就打偏了,其实我瞄准的是你的……”尾形再次捧住瓦西里的脸,右手继续往上攀,轻轻按住了瓦西里右侧的太阳穴,“这里。”
瓦西里从雪地里醒过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瞄准的是什么地方,毕竟换作自己也一样。
“对不起。”
尾形在为什么道歉?无礼的举动?还是刚才过分的话?还是这一枪把自己打伤的事?恐怕都不是,瓦西里猜他是在为没一枪了结自己而道歉。
“哼。”
“不该嫌你做菜难吃的,是我不对,那时候没失手的话也不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竟然以上都是。
尾形依然捧着瓦西里的脸,这次动作轻柔地抚摸面前这个人两颊的疤痕,抬起头好像在看着他似的。
“很严重的伤。”尾形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接近一字一顿“我不明白……失手、犯错和受伤,即使如此也要活下去……你感觉到有什么意义吗?”
瓦西里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对自己扣下扳机的原因。蓝色的眼睛看向被当桌子用的弹药箱,现在里面已经有好几支油画颜料了,他又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被他救回来的人,这么快就可以站起来了,虽然还不太稳,顽强得超出自己的想象。
这是个就算能讲话也没必要回答的问题,活着的意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瓦西里用手指也轻轻叩了叩尾形的右侧太阳穴,示意他自己想。
“……”这次沉默的是尾形。
汤煮沸的声音和木柴在炉火中燃烧的噼啪声盖过了外面北风的呼啸,被加热的面包逐渐散发出麦香,红菜汤的味道也越发浓郁。
再开口的时候,尾形的神情似乎放松下来一些,侧头提议道:“你还没调味吧?让我帮你尝味道怎么样?”
不错的提议。
但瓦西里倒是更希望他先把衣服穿上,虽然厨房还算暖和,也没到可以只穿内衣裤的程度。
而且……从刚才起尾形就这么半裸着,肤色苍白的腿完全露在外面,一直到大腿根,让瓦西里有点不敢往下看,尴尬地转过头。
总之先架着尾形让他在椅子上乖乖坐下,瓦西里拿来了自己的外套扔给半裸的家伙,现阶段要他一件件穿衣服裤子还是有点困难,就用最厚实的衣服先披一下吧。
尾形裹紧俄军的外套,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有点像一个拥抱,很暖和。
瓦西里回到灶台前,用勺子盛出一小碟汤放到尾形面前,闻到味道的尾形接过碟子,尝了一口想了想,告诉一直给自己做难吃料理的粗暴俄罗斯人:“按照你之前用调味料的一半量来放,再少点可能更好,尤其那个有辣味的东西。”
芫荽籽?
瓦西里想起来之前所有调味料都是抓一大把扔进去,直到能闻到味道为止,原来不用那么多吗。他耸耸肩,这又不能怪他。
最终的成品被端上“桌”,尾形坚持用不灵活的右手拿勺子,还是拿不太稳,却没有表现出吃得很艰难的样子。
瓦西里也尝了一口,好像是好了一些,只能用舌根尝出味道的他也感觉到调味柔和了很多,加上酸奶油之后咸淡也刚刚好。
“嗯嗯嗯!”对面的人看不到蓝眼睛里的兴奋,他用短促简单的声音称赞尾形对调味的建议。
尾形用左手摸摸自己的头,得意地笑起来:“真好,两次都没杀掉你。”
好好说句谢谢是会死吗。
瓦西里看看碗里的汤,面包还没有完全泡软,说回来……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似乎尾形再一次察觉到了无声中的怀疑,告诉桌子对面的人:“其实也就还行。”
真是不坦率的家伙。
外面似乎下雪了,被北风吹起来的雪打在玻璃窗上哗哗作响。
记得一会儿要把挡雨板关掉,瓦西里想。
雪地里,瓦西里端着枪,枪管的另一端的延长线上,一个黑色的庞大身影在桦树林里蠢蠢欲动。
是头冬眠途中醒来的熊。
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体型相当大,应该是头公熊。比母熊毛皮更大张,肉也多。是无论如何也要打到的猎物。
弹孔越少的毛皮越值钱,为了让毛皮卖出最好的价钱,瓦西里一边瞄准熊的眼睛一边继续往后退,他要退到子弹速度下降到不至于穿出去的距离。
熊的眼睛很小,陷在宽大的头骨内,再远一点,可以打中吗?
打偏的话这么远虽然不至于被熊追着跑,但不知道要补几枪才能放倒这片山林里最大的野兽,全是枪眼的兽皮一定会被狠狠压价。
所以一定要打中。
准星上,已经看不到兽眼的反光,现在更多的是凭感觉。
瓦西里特意临摹过阿依努村庄里养的熊和熊头骨,所以只要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就能推断眼睛在哪里。
他断定自己一定可以打中,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一声清脆的枪响。
7.62子弹果然没有穿出去,成功在熊厚厚的头盖骨里爆炸,连一声嚎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了。
瓦西里收起枪。
“哼哼……”面罩下传来用鼻子发出的笑声。
自己不比尾形差吧?
走近之后,他还发现了一点意外惊喜,击中的时候熊睁着眼睛,所以连眼皮都相对完好,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粉红带血的脑花从熊鼻子里喷溅在雪地上,脑袋里一定炸成一团浆糊了,有点可怜。还好他不爱吃熊脑子,记得阿希莉帕和杉元喜欢吃来着?还是生吃,口味真重。
没办法一次性搬运这么大的猎物,瓦西里决定优先带走最值钱的毛皮。怀着一点敬畏之心,瓦西里抽出从尼夫赫人那买来的猎刀,就地剥皮,熊的肉冒着热气,最后一点体温消散在雪原上。
厚厚的皮下脂肪包裹着大块肌肉和筋膜,这些肉要炖很久才会软烂,如果做成咖喱的话味道还不错。
当瓦西里放好毛皮,回来分解熊肉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团棕黄色的毛凑在熊尸旁。
是只这一带常见的山猫,发现了这一大坨天降的食物,正趴在尸体上撕咬。没有皮的熊肉显然已经冻硬了,这只大猫的吃相没那么优雅,皱着脸侧头啃熊肚子,试图咬破肚皮先吃高热量的内脏。
值钱的熊胆要被它吃了就麻烦了。
瓦西里快速给莫辛-纳甘上膛,上一发的空弹壳从抛弹口弹出来。
大猫灵敏地转过耳朵,耳尖那簇黑毛立刻对着刚才发出响动的地方,然后毛绒绒的头从免费的午餐里抬起,一双黄色的眼睛充满警惕地盯着靠近的人类,舔舔脸上的血,看起来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
瓦西里端着枪,弹匣里还有四发子弹,打死一只中型猫科绰绰有余。
山猫的毛皮也能卖钱,只是这个距离开枪的话毛皮一定是不完整的,比起刚才的熊皮价值差太多了。而且猫科动物的肉又膻又柴,怎么料理都有股怪味,卖不掉,带回去的话估计又要被尾形说难吃。
他对难吃两个字充满挫败感,不想再听了。
“哼、哼!”瓦西里用鼻子发出威胁的声音,晃了晃枪口,希望这只偷吃的大猫别让他浪费子弹,赶紧自觉走开。
山猫盯着拿枪的人,宛如静止一般,只有脸上那圈长毛被风吹动,黄色的眼睛里是缩得极小的黑色瞳孔。
真是美丽的生灵。
瓦西里没有确切地看清楚过尾形的眼睛,只通过望远镜看到隐约是东亚人常见的深色,印象里比一般人更深,接近黑色,可能就是黑色的。他感到尾形在瞄准自己的时候,一定和这只大猫有着类似的眼神。
猫科动物的对视就是挑衅,先移开眼神的一方自动落败,所以瓦西里也不退让,用自己的蓝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和大猫对峙。
不知道是明白了和拿武器的人类之间的实力差距,还是被瓦西里的高度集中的凝视折服,山猫转了转一边的耳朵,开始慢慢后退,毛绒绒的大爪子抬起来倒退着往后踏,直到远离熊的尸体才转身飞快地消失在桦树林的深处。
瓦西里这才放下枪,松了一口气,着手分割熊肉。
希望这只山猫别再来了,再来就把它也变成能卖钱的兽皮。
然而野兽自然是不通人性的,瓦西里每一次回来,都能看到那只山猫躲在远处偷偷观察,但果然猫就只是猫,全然不知道两个高高竖起的耳朵露馅了。躲在雪堆后面露出半张脸,想吃又不敢上前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怎么有点像拿手指瞄他的尾形?瓦西里意识到这是个奇怪的想法。而尾形自从开口和他说话之后,就再也没和他玩过这种无聊的把戏。
最后,所有的熊肉都被他收走,大猫也没有变成兽皮。瓦西里瞄了一眼还在雪堆后面的那双黄眼睛,把取掉胆囊的熊肝留在雪地上,离开了。
他听说猫最喜欢吃动物的肝,也见到过农场里的猫被主人施舍了一块鸡肝吃得欢天喜地的样子,山猫大概也会喜欢吃这个吧?
最终熊皮换来了十来种颜色的颜料和松节油,肉和胆也卖了个好价,一段时间内生活不愁,他也终于可以尝试向往已久的油画了。
能站起来的尾形再也不会终日待在床上,他会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起初经常撞到,但瓦西里从不帮忙,多撞几次也就摸清楚了房间的布局,很少再碰到东西了。
他也已经知道,瓦西里一动不动站上几个小时的时候,是在画画,沙沙声是笔尖接触纸张的声音。
天气好的时候尾形会找个地方晒太阳,他总能找到有阳光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瓦西里则会在哨所附近对着四周的景色练习写生,在正式动笔画油画之前他还想多练习一些,此刻就是这样。
他坐在哨所前的台阶上,捧着速写本画远处的山丘和树林,但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是画着画着就在画面的角落画起猫来,坐着的猫、躺着的猫、舔爪子洗脸的猫、捕猎的猫,家猫、流浪猫,以及他见过的其他猫科动物,最后变成整整一页画的全是各种猫。
干脆,瓦西里新开一页,画起了前几天遭遇的山猫。
不知道它最后有没有接受人类的好意?没多大意义的想法在专注面前转瞬即逝。
瓦西里没有铺定位线,画了那么多猫他已经不需要定位线了,直接从那双令他印象深刻的眼睛开始画,然后才是耳朵、轮廓。
画纸上的山猫盯着他看,总觉得像尾形。他想了想尾形长出山猫耳朵和那个短尾巴的样子,于是又在山猫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头像,他画尾形也不需要定位线,然后加上山猫耳朵。
就在这时候,背后响起了哨所沉重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瓦西里下意识合上速写本,笔都差点没拿住,然后才反应过来尾形看不见。
“打扰你画画了?”
瓦西里不出声,就是否认,不出声也能掩饰紧张,毕竟偷偷画的对象就这么出现了。
等下……这有什么好心虚的?
现在尾形头上的绷带只是遮丑用的,左眼赤裸裸的眼窝加上枪口焰灼伤留下的放射状疤痕非常丑陋,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瓦西里早就看惯了,认为就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遮不遮都一样,但还是在尾形的强烈要求下帮他遮起来。
“还是外面阳光最好。”明明尾形已经没有一点光感才对,不过瓦西里也很快就想明白了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断言——因为自己在外面画画。
“你在画什么?”
不算那个乱画的小头像的话,在画山猫。可是铅笔画是摸不出来的,摸上去只会把尾形的手蹭黑。
还是用之前的办法,瓦西里拉过尾形的手,在他手心里逐字写下西里尔字母рысь——猞猁,也就是山猫。
但这一次,尾形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尾形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学过这个单词,写了几次他都猜不对。他现在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像月岛军曹一样认真学俄语,现在想恶补也来不及了。
“算了……”
瓦西里也叹了一口气,看来是没办法把意思传达给尾形了。
所幸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瓦西里继续在台阶的右边坐下,尾形也跟着坐在另一端,靠着左边的护栏,中间隔着一米多的空白,也不知道两人是打算给谁让路。
一时不知道该画什么好,瓦西里看了一眼安稳晒太阳的尾形,他还穿着日本陆军的制服,不离开这座哨所的话也不算危险,况且这里还在日本境内,就算被看见也不奇怪。
从侧面能清楚地看到他闭着的右眼也是凹陷的。尾形说原本戴过一阵子义眼片,但瓦西里从一开始就没看到过,应该是从火车上摔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现在在这座岛上,就算是打扮成少数民族偷偷跑去祖国那边,也很难搞到这种东西。
看着尾形的侧脸,瓦西里横过速写本,依然是一条定位线都没有,直接从眼睛开始画,这次是黑色的眼睛。
线条顺着轮廓铺展开,松散的细节草稿逐渐收紧,很快就能看出他画的是端着三八式正在瞄准的尾形。
瓦西里没正经学过绘画,所以也没有意识区分素描和速写,画出来的画经常是二者结合,或许在真正上过美术学校的人看来二者都不是。
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一支铅笔就能让他兴奋地画上很久,从来没奢想过更多。后来上了战场,笔和纸对底层士兵来说完全是无理要求,只要能想办法搞到一点他就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只用黑白两种颜色画出一切,有条件的话可以上点水彩。
用线条组成的深色块把背景和阴影压暗,在影子的边界再勾上内轮廓线,强烈阳光下的白斗篷跃然纸上,他画的尾形依然是帅气的狙击手。其实他从未见过对手在阳光下瞄准的这一幕,也不需要见过。
尾形始终聆听着右边传来的沙沙声,过了很久还在持续,他感觉到阳光照在自己身上的角度已经发生了变化,已经逐渐冷淡下去,但在这沙沙声里时间对瓦西里而言仿佛静止了一般。就像那天在国境线互相蹲守一样,那一晚上没有时间,只有对决本身。
尾形可以理解这种感受,画画对瓦西里来说是和当狙击手同等重要的事,不,显然现在画画更重要吧?
其实天色早就变了,云覆盖了大部分的天空和雪地连成一片,但瓦西里完全没发现,也没有注意到风已经吹动他的额发,只是下意识地压了压被吹起的画纸一角,还有些细节没有画完。
而尾形一直等到他收笔才开口:“好厉害的集中力,我要是能看到你的画就好了。”
瓦西里这才发现起风了,天气正在迅速转差,恐怕过不了多久又要下雪。他没觉得有多冷,却意识到尾形的日军军服根本不御寒,应该让他赶紧回房间里去待着。
他放下纸笔,准备拉尾形进屋,却听尾形问他:“画画就是瓦西里活下去的意义吗?”
“嗯!”瓦西里的鼻音斩钉截铁的,他很高兴尾形能了解自己这一点。
所以,那个问题就这样来到了眼前,尾形也走到瓦西里眼前,凑得太近,让比他高半个头的俄罗斯人后退了一步。
“瓦西里……”
尾形抬着头,似乎又在看向自己,右眼是闭上的,只有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开合,吐露出嗓音低沉语速缓慢且带有日本口音的俄语:“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救我吗?”
终于,尾形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瓦西里本以为尾形对自己开口的第一时间就会想知道,然而没有。可他看着顽强生活下去的尾形,预感早晚有一天会被问,甚至有点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他设想过无数句可以写在手心里简短的话,或是带他感受黑暗之外的事物,猎物的毛皮、在冰雪下依然活着的鹿苔、如果刚好是融雪时就触摸冰凉的河水。
现在却毫无准备地被顶在哨所的铁皮大门前,天色还在变差。
瓦西里努力思索,却一下子怎么也想不到恰当的回答,最后,他鼓起勇气抱了尾形一下,就一下,在尾形有所反应之前就放开了。
他看到尾形撇撇嘴,把头转向一边,语气听上去很不情愿:“多抱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这就让瓦西里有些犯难,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理由这么做。
面对黑暗之外无动于衷的人,尾形催促道:“这鬼地方冷死我了。”
原来如此。
瓦西里解开外套的扣子,大方地把尾形裹进怀里,只要他愿意,抱多久都可以。
尾形把脸埋在瓦西里的颈窝里,吸着从厚实的冬衣里透出的温暖,发出闷闷的声音:“其实你刚才在画我,对吧?”
无可辩驳,瓦西里承认:“……嗯。”
没有眼睛不是照样猜中了。只是瓦西里因被揭穿而红透的脸颊尾形是没机会看到了。
失去视野就像一刻不停地凝视无底的空虚,可现在有个人挡在自己和空虚之间,能感觉到这个人的体温、呼吸带动胸廓的起伏,以及拥抱自己时的力量。
尾形第一次觉得这片黑暗也不坏,其中有温暖,他往这片温暖里钻了钻。
感觉到怀里人的索求,瓦西里也收紧臂弯,回应给他更多的温度。
尾形背对着的、蓝眼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相似的雪原风景,北风缠绕没有树叶的枝头,白色的天空覆盖着白色的大地,在地平线上融合在一起,其实相当枯燥荒芜。
蓝色的眼睛也闭上了,与怀里的人看见同一片黑暗,生存的意义就在这里,相信尾形迟早也会发现的。
细雪飘落下来,落在瓦西里的肩头,融化。
瓦西里没想到尾形的体质变得那么差。
只是昨天吹了一会儿冷风就感冒了,到了傍晚还发起了烧,现在又只能躺在床上。瓦西里给他喂了药,拆掉绷带把冷毛巾盖在他发烫的额头上,一盆冷水就放在档案箱上,方便重新把毛巾浸冷。
尾形的呼吸很重,时不时咳嗽,听起来很难受的样子,瓦西里从被子下拉出尾形的手,手臂的皮肤还是很烫,退烧药还没有起效吗。瓦西里看了看诊所用来装药的纸袋,借着煤油灯的光,能看到药名是闻所未闻的阿司匹林,也不知道自己念得对不对,不会没用吧……
这会儿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坐在床前的瓦西里一阵阵犯困,一个浅浅的瞌睡被尾形的声音叫醒之后,他看了尾形一会儿,发现他其实是睡着了,因为叨念的又是yusaku什么的,反正又全是日文,应该是梦话。瓦西里意识到好像有阵子没听他说梦话了。
希望发烧不会对他的恢复造成不好的影响。
有点撑不住倦意,最后给尾形换了一次冷毛巾,瓦西里决定自己也上床睡觉,反正就在旁边,煤油灯就这么开着,如果有什么情况也能马上起来处理。
结果真躺下倒也睡不着了,尾形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清晰,显然,他的过往还缠着他不放,瓦西里听不懂,也没打算追问,正是因为他不了解尾形的过去才能和现在的尾形相处,他不能确定自己知道了这个人的全部还保持现在看法不变。所以他不会问,除非尾形哪天主动吐露。
刚有一点点睡意,瓦西里听见尾形安静下来了,立刻睁开眼,结果被吓了一跳,尾形正裹着被子站在自己床前,苍白的肤色和没有绷带覆盖的上半张脸,在逆光下乍一看着实吓人,但瓦西里知道这只是一个伤口而已。
是睡迷糊了在梦游,还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要他帮忙的?瓦西里等他开口。如果是梦游了就把他按回去。
“冷。”尾形只吐出了一个俄语单词。
发烧确实会觉得冷。
瓦西里打开被窝,往床边挪了挪,拍拍腾出来的地方,示意尾形上床。他对自己的体质还是很有自信的,根本不担心会被传染。
尾形扔下披在身上的被子,迷迷糊糊躺下后,没头没尾地在这张床的原主人耳边说了句:“还有鬼。”
这下瓦西里彻底睡不着了。什么有鬼?哪里有鬼?
他看看就躺在一旁的尾形,倒是一声不吭地继续睡了,一点不给他解释。他想问尾形什么意思,然而就算把尾形摇醒他也问不了。
瓦西里抓紧被子,紧张地环视房间,煤油灯亮着,但昏黄的光不能遍及每一处黑暗。那些黑黑的角落越看越觉得可怕,仿佛尾形说的东西随时会从哪团黑暗里冒出来一样。
一定是尾形烧晕了的胡话,这个世界上哪有鬼。他这么安慰自己。
……
但好像没什么用。
瓦西里再次转头看向说这句话的人,好像没有继续做噩梦了,呼吸也变得相对平稳。
尾形应该不怕鬼吧?至少看起来不怕。
虽然很丢脸,但瓦西里还是转身抱住了尾形,在另一个成年男性带来的安全感下松了口气。
尾形全身都很烫,比起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不退的高烧让瓦西里更担忧,他替尾形把被子裹紧,免得继续着凉,自己也贴得紧一点,要能让尾形发汗的话就好了。
相对自己而言,东亚人的体型真的可以用娇小形容,同族的女性有些都比尾形壮上一些,虽然他也没有抱过同族的女性,但尾形抱起来感觉就刚刚好。
“……”
瓦西里尴尬地察觉到自己某处的变化,悄悄弓起腰,胯部远离尾形,为了不碰到他,屁股都快顶到被子外了。
实在是太过羞耻,他把被子扯上来盖住发红的脸,虽然身边的人什么都不会察觉。
浑浑噩噩中,尾形感觉到除了自己因高烧而变得剧烈的心跳以外,还有另一个心跳,也跳得很快。
活着的声音……
尾形下意识地靠近这声音鲜活的来源,耳朵贴上温暖的胸膛。好快,和自己都差不多了。意识不清楚,逻辑也变得简单——感冒会传染。
尾形伸出手摸索瓦西里的脸,烫得要命,一定是被自己传染了。尾形摸到了还不住手,继续乱摸,瓦西里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要能看到就好了……
他这是睡着了吗?一动都不动的。
一起感冒太糟糕了……
尾形想到这里这才放下手,转而抱住瓦西里,他身上真暖和……
瓦西里一动都不敢动,只在内心祈求尾形别再贴上来了,再过来他就要无处可躲摔下床了。
这一晚上尾形睡得很好,没有再做噩梦,醒来的时候烧就已经退了,感冒的症状也减轻了不少,看来药还是很管用的。
只是尾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醒,还来不及说一句话,瓦西里就和逃跑一样弹射起步冲上二楼了?二楼只有旧宿舍和浴室,旧宿舍天花板塌了没法用,所以他一大早这么急着是要洗澡?
大概是自己退烧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被他嫌弃了吧,尾形不在乎这个,伸了个懒腰,继续赖在瓦西里的床上,这里还有他残留的温度。
雪断断续续一直在下,不下的时候天空也不放晴,阴冷得要命。为了保暖,房间的挡雨板一直没有打开,只靠煤油灯的照明太暗了,不适合画画。
瓦西里把画架搬去哨所的三楼,三楼就是顶楼,整一层都是瞭望台,有八面巨大的玻璃窗户,视野非常开阔,光线也很充足,白天的时候不需要灯也可以画,除了有点冷以外是个完美的画室。
这一次画架上铺的不是纸,而是亚麻画布,他的第一幅油画主题已定,就是山猫,不是奔跑或捕猎的山猫,是走向山林深处的山猫。
尾形也会跟到三楼来,毕竟军人的身体底子还在,他的感冒好得很快,右侧肢体也已经基本恢复,所以上楼不成问题。
黑暗中尾形听见了不一样的画画的声音,黏糊糊湿哒哒的,沙沙声里带着厚重的水声,还有颜料散发出的奇怪的味道,他大概知道这是某种彩色的画,不是之前用铅笔画的只有黑白两色的画。
尾形的世界里只剩下黑色,即使站在哨所的三楼,他也看不见任何一扇窗户,看不见西边露出的一小片海。这是瓦西里告诉他的,站在正西的窗前,在他的手心里写下Море——海。
他有点怀念以前能看到的各种斑斓色彩,现在只有梦境是彩色的了,可惜全都是不愉快的事。
“真想看看你的画啊……”
尾形不止一次发出过类似的感叹。
瓦西里猜测,他不是想看自己的画这么简单,不是看完之后评价好与坏,也不是欣赏艺术,他是还想看到这个世界,哪怕是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再转述给他。
但这没有办法用在手心写字这种方法传达,单词都要猜一阵才能猜对,何况完整的长句。瓦西里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描述,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选择画出来。
三楼还是太冷了,尾形总是待一会儿就默默下楼,一句话都不说反而能感觉到他的失望,但瓦西里也不希望他在这里久留,免得又着凉。
他决定对自己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有些遗憾就已经注定。
自杀者下地狱。
瓦西里总想起信徒们的这个说法,但他不觉得那是来自上帝的惩罚,毕竟他又不信上帝。他想,这是不爱惜自己的人必然面对的痛苦吧。
尾形离开了地狱的门口,又在现世彷徨。
无可否认,瓦西里还没有见到尾形的时候就对他有好感,但那时候只是以为尾形和他感同身受罢了……想起前几天的事他又一阵脸红,停下手中的笔,低下头捂住发烫的脸。
其实都只是自己傲慢的自以为是,尾形不仅是没有从战场上归来那么简单。与真正的尾形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思考过,如果自己是尾形的话,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在获得了超凡能力的情况下举枪自尽?他不了解尾形的过去,只被问过那一句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恐怕不是一点失手、犯错和受伤就会做出来的事,想必是更极端的情况,例如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没有得到认可。就像越锋利的刀越容易折断,尾形把自己打磨得过于锋利了,远远超出他可以承受的范围,终有一天会折断。
折断的那一刻,过去做过的一切都被尾形自己否定,丧失了意义,最终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不值得被认可,才调转枪口,凝视枪管里幽深的地狱。
有些事情还早了点。尾形得先学会珍惜自己,旁人的爱才会被他珍惜。
冷静下来,蓝眼睛的画家还是继续落笔,白色和灰色的颜料为还没有上色的山猫铺开前路,请它继续走下去吧。
云隙间再次显现阳光的时候,画布上的山猫已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在踏入密林之前最后回望一眼看着它的人,明黄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现在哨所的三楼就只有这一幅等干的画,谁也不在那。
瓦西里在暖炉温度可及的地方给枪支做定期保养,给日常打猎用的莫辛-纳甘保养完,也不会疏忽照料尾形的三八式,即使这把枪的主人已经不会再用它了。
和结构出了名复杂的莫辛-纳甘不一样,瓦西里每次拆开都感叹三八式的设计怎么可以这么简洁,枪机一共只有五个零件,养护起来也很方便,擦掉旧油,上上新油,再装回去,最后把枪管里里外外擦干净就可以了。
瓦西里端着曾经那位强大的对手用过的枪,能感觉到手中非常轻微的重量差异,三八式更重一点,枪管更长,稳定性一定相当不错,应该是把配得上尾形技术的好枪。
到底怎么样……不如试试看?
7.62子弹这个哨所里有几大箱都没有开封过的,但日产有坂步枪弹却只有尾形当时带着的那些,不过瓦西里觉得自己不会浪费子弹。
推开哨所的门,结果又看见尾形在台阶上晒太阳,这回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感觉到外面放晴了的。
可能是上次冷到了的关系,这次还披上了白斗篷,已经不是纯白色的了,瓦西里姑且算是给他洗过,但血迹怎么洗都洗不掉,留着大片茶色的污渍,还有拜托少数民族女性帮忙修补打的补丁,反正尾形看不见也不会介意吧。
瓦西里走到台阶另一边,试着给这把从来没用过的枪装进子弹。
黑暗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三八式被打开机匣的声音,尾形蜷缩在披风下面没有动,却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右边传来的声音上。
取出子弹的声音,装填的声音,咔、咔、咔……
他在干什么?
瓦西里试图把刚装进去的子弹推进枪膛,结果尾形的嘲讽从披风下面传来:“玩得真烂。”
尾形听不下去三八式被如此对待的悲鸣,一撑膝盖站起来,走到瓦西里身后,一伸手把他装进去的子弹退出来。
“桥夹呢?”
瓦西里把还带着另外四颗子弹的桥夹塞进尾形手里,尾形把第一颗插回去,他不用看也能找到装弹口,熟练地往下一按,五颗子弹同时装进枪膛,唯留桥夹竖在外面,把这块没用的铁片用手指弹走,随即关上弹仓。
“一颗一颗手动装填其实也可以,但那样太没效率了。”
尾形抓住瓦西里的手,带他找到三八式步枪的保险,相当隐秘,乍一看只是枪机的后盖,实际上可以按下去,向左旋转打开刚好能和上膛的动作连贯进行,很顺畅。这点也和莫辛-纳甘不一样。
“这样就行了。”
尾形这么说完,却也没有放开手,凭感觉把枪抬到瓦西里的右眼前,由瓦西里自己微调到合适的位置。
“明白了吗?”尾形在他的背后轻声叹了口气,“这就是以前我所看到的。”
视线穿过三个凹陷的照门到达准星,在那之后就是无垠的原野。
尾形放下手,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瓦西里的事。
“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尾形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那一缕头发还是很快就垂了下来,“我看不见,就算能听你说说你的感受也好。”
“……”
瓦西里端着枪,他看见覆盖雪的山丘,在那上面有白桦树的枯枝,天空中有飞鸟。
“但是……”尾形说到一半,放弃了,“算了。”
讲到底是他的错。
鸟群飞得并不高,瓦西里估算了一下大概的距离,默默瞄准其中一只,果断扣下扳机。
枪声撕裂冬日的宁静,在空旷的雪原上回响。
尾形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接着他就听见瓦西里跃下台阶跑出去的声音。
看来打到猎物了。
尾形裹紧披风,听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渐远,一直待在室内,让他误以为黑暗只是充斥在房间里,直到瓦西里的脚步声消失,他才重新感觉到世界是没有尽头的,比有眼睛能看见的时候更宽广深邃。
那个时候,自己只能透过步枪的准星看这个世界,总是专注在一个点上,全然忽略了其他的事,就这样错过了很多美丽的景色。
没多久瓦西里就跑回来了,兴奋地抓起尾形的手,摆在毛绒绒的猎物身上,让他知道自己打到了什么。
猎物已经冷掉的身体覆盖着羽毛,有翅膀,还有长长的脖子,和野鸭差不多大,但尾形没有摸到弹孔,他意识到瓦西里打中的是鸟的头部。
尾形拍拍“徒弟”的肩膀,不吝夸赞:“很厉害嘛。”
“哼哼!”
可怜的秋沙鸭,被有坂步枪弹炸掉了上半个脑袋。
尾形也会喜欢吃脑花吗?要是喜欢的话就有点可惜了。
“一会儿炖汤吧?”
“嗯嗯。”
太好了,他好像对脑花没兴趣。
“公平起见,我教了你三八式的用法,那么可以把你的莫辛-纳甘借给我试一下吗?”
瓦西里立刻进屋把自己的枪拿来塞到尾形的手里。
尾形接过莫辛-纳甘,用手指细细摸索枪身,整体比三八式略轻一点,枪托由整一块木头制成,比三八式两块木板拼接的手感更好。
他摸到扳机前的金属部件:“弹匣在外面……”
“嗯。”
尾形的手沿着枪管一直摸到最前端,比三八式略短一些,没有刺刀卡口。
“好奇怪的保险。”尾形拉了一下,竟然没拉开。
因为莫辛-纳甘的保险就是这么紧,还会勾住衣服或者背带,日俄战争的时候瓦西里没少吃这个的亏。瓦西里也像刚才的尾形一样,抓住他的手,让他拿住一发子弹,接着拉开枪栓,握着尾形的手一起把这一颗子弹装填进去,直接推入枪膛。
“等一下,就这么直接上膛了?”
“嗯。”
好危险的设计,尾形感叹不愧是俄罗斯人造的东西。
瓦西里把剩下四颗子弹给尾形,等他装填完之后,再次握住尾形的手,用他的拇指把四颗子弹按下去。
“怪不得你刚才会那么做……”
莫辛-纳甘的弹匣实际上只有四发,就算五颗子弹一起装填,第一颗子弹也会直接推进枪膛,开保险的时候要是一不注意就会打出去。
“你们是真不怕走火?”
管好手指不就行了。
最后用力拉开保险,瓦西里松手,莫辛-纳甘的膛内已经有了一颗子弹,尾形可以随时扣下扳机了。
手中握着上膛的枪,尾形笑起来,却是低沉冰冷的语气:“你不怕这么危险的东西到我手上,我会杀了你吗?你也知道,这个距离我可以清楚地听见你在哪里。”
瓦西里根本不怕,要杀早就调转枪头了,才不会只是嘴上说说。而且三八式就一直挂在那,尾形随时可以取下来,可他再也不曾拿起过。
见毫无幽默感的俄罗斯人不配合,尾形也只好给自己找个补:“开玩笑的。”
端着枪的尾形,身姿像桦树一样挺拔,白斗篷遮住了他没有眼睛的脸。
好近。
瓦西里仿佛近距离站在了过去的尾形身边,他感觉从来没有离曾经的对手这么近过,即使把他抱在怀里也没有像现在一样近。
掂量了一下重量感尾形就知道大概的瞄准方法,可现在看不见,为了防止误伤什么东西造成麻烦,他把枪口抬高,对着空中开了一枪。和三八式可以称之为巨响的枪声完全不一样,莫辛-纳甘的枪声清短促而清脆。
“很不错的声音,是把好枪。”
再次扣下扳机的感觉显然很好,瓦西里看见尾形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微笑。
稍微用了点力,尾形关上保险,把枪还给原主人,毕竟它在瓦西里手里才是武器,在自己手里只是个危险的玩具。
瓦西里也把三八式还给尾形,却见面前的人没有接过去,反而推开了他的手。
“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瓦西里不相信这是真话,明明刚才他开枪的时候心情那么好,于是就往尾形手里硬塞。
尾形还是不接,有些话他原本不想说,但还是决定提醒这个执拗的俄罗斯人:“那天你应该也看见了,这把枪是我捡来的,它不是我的东西。”
言尽于此。
关于这把枪更多的来由,尾形没有说,那是一条漫长的歧路,不适合站在哨所门口吹着冷风讲,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和瓦西里讲吧,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讲。
尾形或许是在阳光底下觉得有些热了,脱下白斗篷的兜帽,露出绑着绷带的脸,右眼还是闭着。瓦西里刚才所见的狙击手终究只是残影。
“打猎用你熟悉的莫辛-纳甘就够了吧,这把三八式你去卖掉也可以,新型的枪大概还挺值钱,当然你要是喜欢也能留着,总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了。”
见尾形对这把枪真的毫无留恋,瓦西里也没有再坚持,暂且替他收下了。
“!!”
瓦西里睁大眼睛,他突然想到了——让尾形看见自己画的东西的方法!
高纬度的日照时间总不太长,两人早早回到哨所里。
瓦西里打来的秋沙鸭被切成块,在尾形的调味指导下,用阿依努人的做法炖了满满一锅,成了冬夜填饱肚子又温暖身心的美味。
弹药箱组成的餐桌两端总是沉默的,尾形也通常什么都不说,瓦西里却能看到他吃到美味的食物时也会露出放松的表情。
今天的尾形似乎不止是放松,心情还很好的样子,和瓦西里搭起了话:“这个和米饭会更配一点。”
不过瓦西里不会煮米饭,也就没有买过米。
“下次你去外面的时候买一点米,我会煮。”
“嗯。”
比起臼齿残缺的瓦西里,尾形总是会早一点吃完,这一次他又开口说了那句阿伊努语:“hinna hinna。”
瓦西里也跟着在心里默念一遍。
hinna hinna。
就像念出口被听见了一样,尾形告诉俄罗斯人:“你知道吗,这不是好吃的意思,是谢谢的意思。”
他知道。
当天晚上起,尾形听见了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沙沙声,一开始是咔咔的声音,很快就又变成沙沙声,像什么很轻的东西来回摩擦发出的声音,他不想打扰专注的艺术家,就什么也没有问。
除了几乎每天都会持续一阵的沙沙声,平淡的日子就这样继续,天时而雪时而晴,时而被灰白的云覆满。瓦西里会打猎,也会去少数民族村落或远处的镇子上交换些什么东西回来,其中就有尾形提到的白米。
尾形能做的事情不多,比起为了证明自己能行而可能给瓦西里添乱,不如干脆别动,天好的时候晒晒太阳,天如果不好,就窝在壁炉前面,把木柴一块一块扔进火堆里他还是会的。
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规律的作息像一个个刻度一样重新组成了时间感。
所以他知道最近瓦西里睡得比以往晚一些,这个人就在房间里,在桌子前弄出那种声音。
直到大约两周后的某一天,这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停止了,瓦西里似乎也没有对此有什么解释。
声音停止后的第二天,瓦西里把完成的画从三楼拿下来,放在两人生活的仓库里,没有装裱,就靠着墙根摆放。
尾形像一只好奇的猫一样,在这幅画前蹲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他甚至也像猫一样凑近闻了闻,油画颜料的怪味冲了他一鼻子。
“可以摸吗?”
已经干透硬化了,可以摸。
“嗯。”
尾形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摸到的不是平整的纸,而是层层叠叠起伏不定的坚硬质地,还有点扎手,应该是笔刷毛簇留下的痕迹。颜料有厚度,一片一片,像不规则的鳞片。
“海浪?”
等了一会儿,瓦西里不出声,说明不对。
“山丘?”
一定程度上是,但也不完全对。
“树林?”
“嗯。”
画面大部分的内容他猜对了,但最重要的东西他没有摸到。瓦西里握住尾形的手,让他触摸画面正中偏上一点的地方。
指尖感觉到不一样的笔触,比别的地方用的笔好像细一点,不一样的排布方向,边缘模模糊糊,更摸不清楚形状。
摸了一会儿,最后尾形摇摇头,站起来,他差不多放弃弄明白瓦西里画了什么的念头,接受自己看不见的现状了。
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瓦西里在房间里的脚步声,走到桌子前又回到自己面前。
接着感觉到瓦西里把一个物件塞进自己手里。
熟悉的质感,温润的木头质地,他曾经总是把相同质感的东西托在手中,手心对这个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尾形触摸着这个东西的形状,圆圆的好像是身体,有尾巴,还有脑袋也是圆圆的,顶上有两个尖尖的三角形,应该是耳朵。
是一只猫,虽然好像有点歪歪扭扭的。
一只用三八式枪托木雕刻成的猫,正趴在尾形的手心里。
原本瓦西里打算做站着的猫,但三八式枪托的厚度就只够做一只趴着的猫。
他尽力了,雕刻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和画画根本不是一回事,真的雕出来还是很难看,但他下功夫打磨了很久,确保和三八式枪托表面的质感一模一样。
尾形捧住瓦西里做的猫,像抚摸一只真正的猫咪一样抚摸这只歪歪扭扭的木头猫,掌心扫过猫咪的背,手指感受着没有雕刻五官的猫的脸,它仿佛生出柔软的毛发,睁开金色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又闭上,动动爪子,甩甩耳朵,安详地在尾形的手心里躺下。
瓦西里看见尾形微笑起来,即使没有眼睛,只有嘴角露出温柔的弧度。
当初拼命带回来的、这个人遗失的那部分终于归位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画布上的山猫最后看了一眼蓝眼睛的人类,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山林深处,融入世代栖息的雪原,它终究是自然的生灵。万物都是被祝福的神之子。
瓦西里不相信神,所以是尾形自己给予了自己祝福。
尾形清楚地看见这片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包涵世间一切,广阔无垠,哪里都是可以前行的路,只要在其中走下去就一定有意义。
接着尾形感觉到自己额头的散发被撩开了。
瓦西里抚摸尾形的黑发,无法接吻的他在尾形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吻。
原来是祝福啊……
尾形想起对自己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杀死了过去的自己,又在对自己的祝福中新生。
“尾形是我的姓氏,我的名字是百之助。”
百之助……瓦西里在心里呼唤了一遍这个名字,决定从今往后就这样叫他,虽然不会有真正叫出口的机会。
尾形把木头猫猫揣进胸前的口袋,再次伸出双手捧住创造这只猫的人的脸,望远镜里从未看清过这张脸,尾形抚摸他的五官,感受给予他延长的生命的人是怎样的长相。
尾形摸到胡子下面犀利的下颌线,摸到他略微干燥的嘴唇,摸到他脸颊上的疤痕,鼻梁就如发烧那天半梦半醒时摸到的那样高挺,尾形的手指伸向眼睛的时候瓦西里自觉闭上眼,他的眼窝深邃,睫毛很长,眼皮底下是饱满的眼珠。
“瓦西里,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
这天也只是一个与往常并无区别的冬日,桦太的冬日漫长得似乎无穷无尽。
尾形在黑暗中摸索,想办法给瓦西里泡上一杯红茶,他喜欢喝茶,三楼又冷得要命,有一杯热茶也会好一些吧,他看不到茶壶和杯子是不成套的,这无关紧要。
瓦西里给画架铺上新的画布,要画什么主题他还没有想好,双手抱胸对着一片纯白苦恼。
北方的雪缓缓飘落下来,哨所的外面如同宇宙一般寂静无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