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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太好了,麦克想。切斯特是麦克最好的朋友,脑筋灵活,随时随地准备好蹦起来;他也是一个可靠的家伙,即使有时候他“实际上”不是那么可靠。他记得刚上班那会,切斯特曾教他追一个女孩。带她去吃烤肉吧,他说,因为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好胃口并且愿意带她“进入生活”的男孩。麦克觉得他说得对极了,结果女孩看到麦克把蛆放进嘴里就开始尖叫,拎着包就逃走。麦克试图追她,但是她跑得太快,以至于41分局的长跑冠军都追不上她的高跟鞋——这听起来理应是一个减分项,但当麦克失魂落魄回到出租屋,在看体育频道的切斯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盒快餐店偷的餐巾纸和无数安慰止住了麦克的泪水,简直就像麦克的妈妈。麦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甚至还躺在切斯特的大腿上——总而言之,切斯特太好了,加分加分。也正因此麦克才不能向他寻求帮助。因为他现在正烦恼该如何向这么好的切斯特告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麦克注意到了一件事:所有人都把他们看作一对。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毕竟他们似乎从十几年前就被这么说了。那时候切斯特才刚和他搭档,他们太过投缘,于斯很快就搬到了一起。那会儿他们还太直了,直到可以用更猛烈的男同笑话回应其他人的打趣。冬天的早晨麦克在工位上打瞌睡,哈里过来猛击一掌他的背,“昨天切斯特操了你几次?”切斯特立刻抢答,“三次。”而麦克被这一巴掌拍醒,“我干了他五次。”他又闭上眼睛,说。没有人真的在意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个有可能。很多次他们在出租屋做了一些非常非常擦边的行为(严格意义上它们确实不属于异性恋性行为的范畴),但只是出于刺激和好玩。等把身体擦干净,把裤子提起来,他们又泰然自若地追逐起了各自喜欢的女孩。在那些一个人晚归或者不归的深夜,另一个人照样睡自己的觉。第二天早上谈及前夜的女孩,也只会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调侃和嫉妒。问题如此明显——他们实在是太直了。
过了几年,他们俩终于被撕开了。麦克和小时候就认识的一位梅斯克女孩搬到了更南的地方,那里离他和女孩的父母的店铺更近。切斯特还在原来的社区,他的女孩也有着红色的头发。麦克和她并不太熟,但有时候切斯特掉的头发会被吸到他的廉价背心上。后来那些头发中总是会有几根长的,再后来切斯特就搬走了。当然,他们都没有真的和女孩们结婚。这是他们各自带着孩子离开女孩们之前的事情,麦克不愿意多赘述。好在他们还能在忙碌的工作后一起抽一支烟。“你最近怎么样?”切斯特问,生疏得麦克不知道怎么回答。“哦,一般般。”麦克闷闷地说。“我也是。”切斯特说。他们没有再说出什么更值得批判的话。
后来他们又顺理成章地搬到了一起去。这再自然不过了——他们两个人都工资低得要命,既要担心房租又要担心孩子的成长。搬到一起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硬撑着要强。但可能是41分局太无聊了,一些同事甚至对这件事露出了暧昧的微笑。“终于发现了内心深处的那位小女孩,对不?”麦克一身鸡皮疙瘩,甩掉同事的胳膊。“滚蛋。”他说。但是他很高兴一回到出租屋能看见切斯特在那里一边吃炒面一边看体育频道。即使已经快十年没有这么做了,他仍然能够自然地挤到切斯特身边。“你在看什么?”“女子曲棍球。”切斯特咬着炒面。“这个太无聊了。”麦克说。“我喜欢看她们跑步。”切斯特无所谓地说,把炒面盒子给麦克,麦克就用他的叉子吃了一口。他们的女儿在房间里说着小女孩的悄悄话。麦克坐在沙发上想,很多事情应该早就初现端倪。
七岁的时候,麦克去布吉街算了命。一个漂亮得要死的吉皮特女孩拉着他的手要去帐篷里,麦克说自己只有两个雷亚尔,还要给妈妈买一包面粉。女孩说没关系,然后他们在热烘烘还有马味的帐篷里坐下。红色的顶漏下红色的天光,女孩查看他的掌纹。“傻孩子,”她说,她的鼻子和耳朵上有金色的环,“你会和你喜欢的人还有孩子们幸福地在一起。”麦克开心地给了她一枚硬币,剩下那一枚给妈妈买了面粉。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某位女孩,后来渐渐忘掉了这回事,但现在觉得这不就是切斯特嘛,毕竟他的孩子们也是切斯特的女儿和他的女儿。
自从麦克重新开始考虑切斯特和他之间的关系后,似乎生活处处都充满了别扭。两年前特莉丝刚刚上幼儿园,有一天她回来问麦克和切斯特:“你们谁是我的妈妈?”麦克不知道怎么回答,切斯特立刻说:“麦克。”特莉丝困惑地说她的同学家里几乎都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或者是一个爸爸,或者一个妈妈。因此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妈妈不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只有切斯特和麦克。麦克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个经典的家庭结构因为婚姻不存在而不存在,因为切斯特从未结过婚,小姑娘也见识太少。麦克想,或许特莉丝是对的,这就是一个传统的家庭——的变体。不过这还是有些复杂,麦克不喜欢思考抽象的问题,把自己弄得头痛总是愚蠢的。所以他渐渐地把重心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自己喜欢切斯特吗?
这没什么不好,麦克第一反应是不反感这个问题——而且切斯特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没理由不喜欢切斯特,麦克第二反应是为切斯特说好话,似乎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切斯特太好了,而且他和麦克很合拍,毕竟他们当了那么多年搭档,默契几乎就是麦克说完上一句切斯特就能接上下一句的程度。如果切斯特是个女人,麦克惊悚地想,说不定他们已经结婚十几年了。但是毕竟切斯特不是,而且作为一个男人还直得可怕。他不知道切斯特会不会讨厌这个。他思考了一下,如果切斯特知道自己喜欢他,到底是发出恐同的大喊带着女儿连夜离开出租屋这个结局比较好,还是哈哈一笑让所有的事情都过去这个结局比较好?想这些让麦克有些痛苦,不是出于自卑,只是失败的后果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但比起来他更不愿意什么都不做。麦克不是沉闷的软蛋。但他不知道怎么样和切斯特说,他想约切斯特去吃烤肉,又怕被切斯特拒绝之后会在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板面前再次丢人。他一边掏钱打包了一盒烤肉,一边在心里想该说什么。
切斯特,他想,一定要先喊他的名字——最近很多人都说我们是同性恋。我知道你觉得那个是笑话,但是我要跟你说,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特别特别开心,仿佛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光。我很后悔之前没有意识到,我希望你也——“托森警官。”麦克回过神,老板把打包袋子给他,又敏捷地往里面丢了几个塑料叉子,“你怎么脸红了?”麦克不爽地接过袋子,从小费罐里掏回了一枚硬币。
切斯特把炒面盒子放下,麦克把烤肉袋子给他。“哎呀,烤肉!”切斯特惊喜地说,变魔术一般从沙发下面摸出来两罐啤酒,“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他把塑料盒打开,用炒面的叉子叉起一块塞进嘴里,“有什么事情需要庆祝吗?”他不能吃很多油腻的东西,吃完那一块之后就把叉子给麦克,托着盒子让他吃。他的绿眼睛让麦克心里发慌,麦克觉得自己宁愿马上去对阵科科努尔巨人。等他披着鲜血提着巨人的头回来挂在客厅的墙上,说不定就有勇气对切斯特说些什么。
“切斯特,”他竭力假装不经意地说,“最近很多人都说我们是同性恋。”
切斯特的脸白了。“我没有。”他脱口而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讲一句俏皮话,“你——你在暗示我吗?”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不迭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麦克觉得所有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对,就是那个意思。”他说,完全忘了后面该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几乎有了敌意,“你怎么个看?”
出乎意料地,“我答应你。”切斯特干巴巴地说,捧着饭盒。
麦克痴呆地看着切斯特,电视上的女子曲棍球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劲的呼喊。切斯特叹了口气,“虽然我不觉得这个有必要,但是……好吧,你赢了。”他的声音变得紧张,“我这几天其实也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就是你看,我们已经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了。”
“嗯。”麦克简短地应了一声。
“我很满意,”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流畅,仿佛机械的背诵,“这段时间的生活很稳定,孩子们也很喜欢彼此。比起我们,她们更需要稳定的生活。我觉得我们可以以后一直这样一起住下去。”
“等一下——你并没有说是因为你喜欢我。”麦克察觉到了不对劲。
“麦克,我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切斯特平淡但仍然有一丝紧张地说,“你想要我怎么带着女儿激情地进入下一段关系?”
“你太悲观了。”麦克评价。虽然切斯特还是没有表现出那么喜欢他,但这已经是一个很满意的回答了。因此他沾沾自喜,在飘飘然间突然又想起来了自己的台词,“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特别特别开心,仿佛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光。”
切斯特笑了两声,听起来有点傻:“二十岁的时候我们还是直的。”
“等一下。”麦克连忙否认,“我只是喜欢你,并没有弯……”突然间一个令他震惊的想法在脑中成型,“或许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是。“
切斯特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那么我也是。”然后他用烤肉味的嘴响亮地亲了一口麦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