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凯文转学来亨克已经一个星期了。
一周前,他完成了亨克青年队的试训,双方对彼此都很满意,几乎是立刻敲定了转学的事宜。
美中不足的是,亨克距离凯文出生长大的德龙恩太远了,他不得不转学到青训营附近的一所提供寄宿的中学。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德龙恩,也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生活。凯文还记得在访校时,他和妈妈一起走进学校那座又小又旧的宿舍,看着寝室天花板微微剥落的墙皮,还有门上板结的油腻腻的黄色,他听到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收紧了。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他多次对上妈妈凝重又欲言又止的目光。他还有布鲁日和安德莱赫特两个俱乐部可以选,当然要让他父母说的话,回到离家最近的根特,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成长才是最优解,但他们从来尊重凯文的选择。凯文知道,到了自己该说话的时候。
于是他大声说:“我想去亨克。”
在足球的层面上,亨克有诸多优点,然而进一步促使凯文做出决定的是他的直觉。在球门前,凯文任它告诉自己该往左还是往右射,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凯文觉得自己行走在正确的足球道路上。
来到亨克后,凯文还没交到朋友。
青训营的孩子都住在一小时车程以内,没有人像他一样为了踢球迁徙到这么远的地方。他们一起长大,互相认识,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朋友圈子。凯文注意到自己走进人群中时就像一滴油掉进水里那样格格不入。他听到一些窃窃私语,讨论他为什么要从遥远的德龙恩过来。有人说为此俱乐部会无条件留他到十八岁。
他故意走近他们,那些孩子自觉地噤声散开了。
在学校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坐在教室边上靠窗的座位,那硬挺泛灰的蓝色窗帘偶尔会被风吹起扑在他脸上。老师从没点名提问过他。这样也好,他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在无聊的时候对着窗外的树发呆。
他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在其他人上自习时走去训练。没人说话的孤独并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确实有些闷。
没关系,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他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
蒂博是第一个试图跟凯文做朋友的人。
作为一个门将,他在青训营里的活动半径总是围绕着球门,也就意味着离陪孩子训练的家长很近,他们的闲言碎语经常充当了他训练的背景音。两周前,他正在做扑救训练的时候,看见亨克青年队的球探领着一家人在球场里转了一圈。球探身后的小孩跟他差不多大,铂金色的头发理得很短,乖顺地贴在脑壳上。蒂博注意到他的沉默寡言,大多数小孩一踏进球场就开始兴奋地问这问那,而他则跟在自己的父母后面,全权由他们发言。
蒂博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他从七岁起加入亨克青训,在这六年里见过至少三位数的小孩来来去去,这一次恐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身后家长的闲聊顺着风飘到他的耳朵里。
“啊,我见过那个孩子!他不是在根特队吗?我儿子在比赛里碰到过他很多次!”
“是吗,他踢得怎么样?”
“你从外表上可看不出来,他还挺厉害的。根特队的妈妈们爱死他了!她们都管他叫‘小雪人’。”
“他是有点像......”蒂博听见两个妈妈笑了起来。
“看来今年U14的竞争会很激烈了。”
安静了一会,一个妈妈说:“话说回来,我可做不到把这么小的孩子送来这么远的地方。想想我的儿子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几个月和我都见不着面,哦,我真没法想象......”
蒂博在训练的空当又看了几眼凯文。凯文穿着大号的球衣,袖子对他来说有点长了,他放任它们耷拉下来盖住自己的手,似乎这样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帮他找到点安全感。
他应该踢中场或边锋,蒂博这么猜测着,他看起来经不起什么对抗。
一周后的一个早晨,在蒂博几乎快忘了凯文这号人的时候,凯文出现在他的班级门口,在老师后面露出半个身子。
老师宣布从今天起凯文就是他们班的一员了。
凯文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嗨,我的名字是凯文·德布劳内,我从德龙恩来,我喜欢踢足球,现在在亨克俱乐部的青训营。”
他无意识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揉搓自己的衣角,脸上浮现出一片不易察觉的粉红色。
蒂博观察了凯文几天。
凯文选了班里最靠边的座位,每天都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去训练。蒂博尝试在去球场的路上截住他,但从没成功过。他仔细留意了凯文能溜得这么快的原因——他在最后一节课接近尾声时就收拾好了书包,每当下课铃一响,就直接闪人。
几天后的中午,蒂博终于等到了直面凯文的机会。当时他和自己的朋友刚在食堂打完饭,正在四处找座位时,他的眼睛自动帮他锁定了食堂里最显眼的东西——凯文的金色脑壳。凯文独占着食堂角落的一整条桌子,显然心思不在吃饭上。他双眼放空,左手保持着叉土豆的姿势,右手抵在唇边。蒂博发现他在啃指甲。
蒂博觉得有点好笑。
他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凯文。
米娅,班里最漂亮的女孩,一甩她浅棕色的长发,评价道:“那孩子从来不说话。”她现在对谁都叫“那孩子”,也不管她自己其实比凯文还小几个月。
她的跟班莱昂马上接上话:“那孩子是有点怪。”
蒂博说:“我觉得那孩子有点可怜。”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了?”
看见米娅快要把两条细眉毛竖起来,蒂博从鼻孔里笑了一声,端着餐盘往凯文那个方向走去。他挥了下手:“别等我吃饭了,我要去会会这个转校生。”
“小心点,圣母玛利亚。”他听见米娅在他背后说,“怪胎是会传染的,如果你也变成怪胎了,记得离我们远点。”
是的,凯文很可能是一个怪胎,一个足球踢得还不错的怪胎。蒂博现在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啃着手。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食堂的地板上,那里除了某个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炸鱼排之外什么都没有。
蒂博等了一会,确定了凯文不会主动搭理他,就用弗莱芒语说:“嘿,我可以坐这吗?”
凯文正在回忆昨天的训练。亨克会更系统地锻炼他们的传射技术,而他昨天沮丧地发现自己的传球落点还不够精准。他想象着不同高度的球飞过来时该用脚的哪一个位置接球,没注意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笼罩了自己,直到蒂博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他吓了一跳,将目光聚焦在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孩身上。他认出这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他属于班上那个扎眼的讲瓦隆语的小团体。每到课间,他们四五个人就乌压压地聚集在那个漂亮女孩的课桌周围,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旁若无人的大笑,搞得其他同学都得绕道走。
“呃,可以。”
没等话音落下,蒂博就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凯文把自己的餐盘往后撤了点,给对面的男孩腾出位置。他在脑海里拼命检索他的名字,但是一无所获。
蒂博倒不急着介绍自己,他慢条斯理地用叉子翻弄着盘子里的菜。
“食堂的菜是越来越难吃了。”
凯文才来一周,不好妄下评论,只好说:“是吗?”
“是啊,一点味道都没有。”
蒂博叉起一坨又软又蔫的菠菜凝视,神情活像一个挑剔的美食评论家。他把菠菜送进嘴里,随即皱起眉头:“恶!吃起来好像鼻涕虫。”
那半死不活的黑绿色物体看起来确实很难称得上美味。凯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要吃点我的吗?”
蒂博说:“没事。”
凯文等着蒂博继续说点什么,但是蒂博没有,蒂博只是继续吃他的菠菜。这下饭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凯文用叉子戳着焗土豆,它因为被忽视了太久,表面变成了冰冷的硬壳,叉子划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蒂博微微抬起眼睛,发现凯文窘迫地坐在那里,从脸颊到脖子都像他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那样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蒂博想起了从家长那里听来的外号——啊,小雪人要化了。他忍不住笑出声,眼见凯文困惑的神色中即将渗出一丝微妙的恼怒,又迅速用咳嗽掩盖过去。
他终于好心地说:
“我叫蒂博,蒂博库尔图瓦。”
“嗯。”
“咱俩在一个班。”
“我知道。”
“你不准备吃它吗?”
“嗯……啊,什么?”
凯文才发现焗土豆已经被自己戳成了碎块,血液涌上他的头部,他的脸变得更红了。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蒂博就是在耍自己。
他索性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一个很明确的防御姿态。
糟了,这下玩大了。蒂博没想真的惹凯文生气,他急忙扯了一个凯文一定会感兴趣的话题:“那个,你知道吗,我也在亨克踢球。”
凯文的目光还是在焗土豆上,半响,他说:“是吗?可是我没在那儿见过你。”
“你踢哪个梯队?”
“U14。”
“那就是了,我在U13。”
凯文停下叉子,就像在问:所以呢?
蒂博说:“所以既然我们放学之后都要去训练,今天要不要一起走?”
他补充:“我觉得偶尔能有个会踢球的人聊聊天挺好的,你懂吧,专业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找你吃饭,你看起来,呃——”他苦思冥想着合适的词,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猛拍马屁。
“谢谢,我是专业的。”凯文说。
这回轮到蒂博噎住。
凯文同意了蒂博一起走的提议。他们又聊了会足球:亨克的训练啦,凯文老家的球队根特啦,还有他们喜欢的球员。凯文并不总是行事冷淡,至少在喜欢的领域,他不畏惧发表见解。他偶尔蹦出来的冷笑话还让蒂博真心笑出了声。
蒂博在对话间隙偷偷打量着他的脸。凯文意想不到的有趣,蒂博在心里祈祷他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最好像看上去的那样,已经把刚刚的恶作剧抛到了脑后。
下课铃响了。
凯文把作业和课本从桌洞里掏出来,在桌面上整理整齐,又一件一件慢慢地塞进书包里。蒂博则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和朋友开着玩笑,时不时抬头和人道别。
他用余光看见凯文郑重其事地拉上书包拉链,守在包旁边,像是等家长来接放学的小孩。
蒂博突然想,如果此时自己悄悄从教室里溜出去,把凯文留在这儿——会发生什么?
也许凯文会在越来越黑的暮色中等下去,一直抱着蒂博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叫他的期待,直到他发现自己被骗了。然后也许他会哭,也许他会愤怒地踢桌腿一脚,然后红着脸一个人走去训练场。
蒂博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取悦了,但不打算将它化为现实。他自认为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现在要通过关心不合群的转校生落实人设。
他背上包向凯文走去,凯文瞥见他来了,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晚上,凯文躺在寝室的小床上。 一个室友在打呼噜,床垫太薄了,硌得他肋骨生疼。
多谢了那顿他几乎什么也没吃的尴尬的午餐,下午训练时,没过多久他就有了体力透支的感觉。他为了跟上队友的速度勉力支撑着,在这个过程中拉伤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现在他侧躺着,感觉自己合拢的腿间隐约有些痛感,这个夜晚更难熬了。
凯文第一次那么想念自己在德龙恩温暖整洁的房间,还有铺着利物浦床单的小床。他转向墙壁,把脸埋在被子里。
至少今天我交到了朋友,至少今天,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和我一起去训练场。
亨克是个弗莱芒语城市,但是也有不少人只会讲瓦隆语,蒂博和他的那群朋友从来都是用瓦隆语说话的。直到今天,凯文才知道他也可以把弗莱芒语说得很流利。
为什么用弗莱芒语和我搭话,是因为知道我是从德龙恩来的吗?
他这么想着,逐渐沉入了梦乡。夜风轻柔地吹拂着,窗外树影摇动,月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在他头发上,闪着淡金色的光。
第二天放学,凯文看到另一个班的男孩跑到他们班的门口。他斜挎着一个运动包,显然也是要去踢球。他斜倚在门框上,挥手的动作是那么轻车熟路。
他叫到:“蒂博。”
于是凯文仍然一个人去训练。
但是经过蒂博的时候,他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对蒂博说:“明天见。”
